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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十章.2

作者:郭雪波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请起,请起,贤侄儿如此大礼,实在见外,我们这都是一个字:缘。哈哈哈……”铁喜老“孛”仰脖儿饮尽老嘎达的敬酒,扶老嘎达起身后又爽朗而说,“贤侄儿赴库伦前,老朽给你占都尔本·沙之卦,最后还有一句话,那就是若是贤侄儿当时置身事外,躲过那血光之灾全身返回,定有更大发展,前程无量。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来临,还望贤侄儿不要错失良机!”

“全凭老伯指点,小侄儿心里有数。”老嘎达说着,接着给门德、诺民等人敬酒,表示谢意。

“老嘎达叔叔,九头狼是我的干爷爷,我陪你一道去,肯定马到成功!”小铁旦学着大人的样子,豪爽地拍胸而说,引得众人大笑不止。

酒宴后,铁喜与老嘎达等人详细商量起此次行动的细节来。铁喜称赞老嘎达,找一个垫背的韩舍旺一同去,非常之好,到时可以把这老狐狸交给九头狼出气,甚至交换老福晋,让他倾家荡产赎老命。另外,要王府准备一套厚礼,让他们带去送九头狼,铁喜拿笔写出具体礼单:草原骏马九匹、奉天府购进的杭浙丝绸九匹、洮南府酒窖老白干九缸、科尔沁肥羊九双、科尔沁黄牛九双、奉天府造老枪九双(每支配一千发子弹)等等。接着拟定,铁喜老“孛”只带着老嘎达和王府监督韩舍旺,押着礼品前往,其他人都不必去,可小铁旦哭闹着非要跟着去见他那九头狼干爷爷,铁喜老“孛”没办法,一想让他去调节一下气氛也好,就答应了他跟去。礼单送到王府,达尔罕王爷救母心切,礼品中除九双老枪和子弹让他心疼之外,其他都是九牛一毛,不在话下,很快按数儿备齐礼品,通知老嘎达和韩舍旺出发。

铁喜老“孛”择一吉日,和老嘎达、韩舍旺、押送礼品的五六名侍从,以及接老福晋的红顶帐车一辆,悄悄向西南二百里之外的琼黑勒大沟儿出发了。刚一见面,韩舍旺对铁喜老“孛”似曾相识,心有疑惑地打量着说:“这位仁兄,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是老嘎达的一位远亲,跟九头狼是故交。说你我相识嘛,贵人多忘事,大人应该记得前些天你们搞的‘烧孛比赛’。”铁喜老“孛”不卑不亢,气宇轩昂。

“唔,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位十三‘孛’中的领头‘孛’!叫、叫啥来着?”韩舍旺心中更是惊悸不已,收敛起乍开始的那股狂傲之态。

“草民叫铁喜,这次全都是为了老福晋安危,豁出老脸去碰碰九头狼。要不是老嘎达贤侄儿对王爷的耿耿忠心感动了我,我老朽根本无心蹚这趟浑水的。我们这些当‘孛’的,现在啥心情,韩大人想必心里也清楚。”

“唔唔,铁大师肚子里能撑船,胸襟豁达,不计前嫌为王爷效劳,事成之后,王爷不会亏待大师的。”韩舍旺深感这趟差事荆棘艰险,凶多吉少,自己又落入这位心怀大仇的神“孛”手掌,只好满脸笑容地奉承着铁喜。

“还望韩大人,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给咱们留一条活路,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言重,言重,铁大师的安危我韩某包了,放心吧。我韩某交定你这位‘神孛’朋友了!”

其实,往后的风云岁月中,韩与铁恰恰势不两立,搅起了科尔沁草原上的血雨腥风,谱写了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

且说铁喜老“孛”一行,晓行夜宿,日夜兼程,好在铁喜“神孛”的威名远扬,一般宵小不敢染指打他们主意,五六天之后,他们终于赶到琼黑勒大沟的边界地带——一个叫甘旗卡的小镇子落下脚。铁喜想好,百里野沟,上哪儿找九头狼的老窝儿,还不如以静待动,在此住下,安心等候九头狼自己出头来见他。于是,住下甘旗卡镇之后,铁喜老“孛”就让大伙儿传出铁喜“神孛”前来会九头狼,还带了丰厚的礼品,其中还有奉天府造老枪等等消息。

很快,镇中胡子埋下的眼线,早把此信儿传递到琼黑勒大沟中的九头狼老巢。

第三天夜晚,铁喜老“孛”避去屋中其他闲人,让韩舍旺大人早早安歇之后,他自己在屋中火盆里温着酒壶,小方桌上备放两套碗筷,还有下酒好菜,独自秉烛读书等候起来。大约三星偏西之后,有一黑衣人闪进屋里来。铁喜老“孛”头也不抬,手一指桌旁,笑曰:“黑狐二当家的,这么姗姗来迟,我老朽酒凉又温,酒虫又出动,还真有些等不及了!”

“哈哈哈,铁大师,神机妙算!我蒙着头,还是叫大师猜出来了,哈哈哈………”黑狐摘下蒙头巾,大大咧咧往桌旁一坐,热乎乎地寒暄起来。“大师是咋就猜得这么准,日子和来人一点不差呢?”

“嗨,这还不简单,从送出消息到来人按行程计算,来人也就今晚到达,至于来人是谁,想必九头狼陶老弟不可能亲自出马,也只有派出你这位跟我相识,又有交情的‘外交官’黑狐老弟,来接引我了。哈哈哈……喝酒喝酒!”二人高兴之余,连干三杯,铁喜老“孛”又说:“我给你引荐一人。”说着击掌三下,不一会儿,从隔壁走进来身材高挑儿,鹰目钩鼻的老嘎达孟业喜。黑狐眼睛一亮,精明地说道:“认识,认识,那天单骑脱困而去的,就是这位勇士!我们大当家的从他后边赞赏半天,阻止我们追击,说此人是个明白人,没向我们弟兄开枪伤人,咱们也留个交情吧!”

“多谢大当家、二当家的手下留情,老嘎达才小命安在,这也是受铁老伯的指点,留了点心眼儿,没有傻打傻冲傻卖命!哈哈哈,先世缘分,今日又得见二当家的,真是三生有幸!”老嘎达与黑狐携手入座,相见恨晚,痛痛快快饮起酒来。

酒酣半晌,黑狐告知铁喜老“孛”,大当家的安排,明晚由他黑狐引领他们到达琼黑勒沟儿的一处秘密入口,那儿有大当家的等候迎接他们,一切话见了大当家的再说。大当家的又吩咐,把韩舍旺暂留在甘旗卡屯子,不必带他一起来。

第二天夜晚,他们按照大当家的意思,留下韩舍旺,带着礼品,跟随黑狐悄悄来到琼黑勒沟儿的一处入口,果然,从密林中走出九头狼陶克龙。依旧那么豪爽粗直,威风凛凛,抱住铁喜老“孛”喜极而泣,连连说:“我差点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铁大哥了!操他娘的王八蛋羔子达尔罕王、道格信疯王他们,把你们‘孛’烧杀了那么多人!开始那阵儿不知道大哥的下落,急得我真想带着弟兄们去杀了那些狗王爷们!正好那会儿,我们逮住了狗王的老娘,要是你老哥真被狗王们烧没了,我就拿狗王的老娘点天灯祭你们冤魂!哈哈哈哈……你老哥真是神通广大,法力无穷,咱们又见面了,哈哈哈……”

“陶老弟还惦记着老哥哥,我铁某真是感激不尽,心里热乎乎的。狗王们的那点火,还不至于烧伤我一根毫毛,只是烧死了那么多无辜‘孛’道兄弟姐妹,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不是滋味儿,唉……”铁喜老“孛”凄然,难抑悲愤之情。

“好,好,这笔账咱们往后跟那些狗王们算,先到草舍落脚喝酒再说。”说着,九头狼正转身带大家走,从后边车上跳下来一人扑过来抱住他喊:“九头狼爷爷,这回你该给我讲九个头的故事了吧!”

九头狼一见是小铁旦,哈哈大乐,抱起来就狂亲:“哈哈,我的小干孙子也来啦!真是高兴死我老狼了!哈哈哈……”

铁喜等人无不为九头狼的真挚感情和侠肝义胆所感动,心里都涌动着暖流,喉头哽咽。接着,铁喜老“孛”就手把老嘎达孟业喜介绍给九头狼说:“陶老弟,要不是他被狗王押进大牢,我才不来管这趟闲事哩!”

“真是一条汉子!咱们蒙古人有汉子!”九头狼一拍老嘎达的肩头,欣赏着他英武神态,“那天我站在高处观望,一切看得清楚,老嘎达兄弟办事有分寸,知道自己回天无力,一开始就不随便伤我弟兄,也不轻易投降,有勇有谋,单骑冲出包围回去报信,要是我是达尔罕王,定要重用这种人才,哪能关进大牢!昏庸啊!”

“多谢陶大叔夸奖,更感谢大叔手下留情,放我一马,小侄儿终生铭记大叔的恩德!”老嘎达屈膝下跪,“当当”地磕下三个头,弄得九头狼没有准备,惊愕片刻才恍然大笑,扶他起来。

“我交你这条汉子了!够味儿,合我脾气儿!哈哈哈……”九头狼仰天长笑。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百里野沟中。

这一条远近闻名的琼黑勒沟儿,后人称大青沟儿,由远古时期的一个地球断裂带形成,平展展的沙地上,似乎谁用利刃划开了一条道儿一样,上百里长,深达一百多米,里边生长着千百种原始树种和茂密森林、自然植物,其中不乏外边大地上已消失的稀奇植物,名花异草。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狼豹出没,渐渐也成了土匪胡子们杀人越货、避世躲祸的好地方。茫茫百里深沟,森林茂密,洞豁纵横,下边还有一条小溪常年流水,只要躲进这里,外边的人没个找到。好多野狼也群集这里,不时从此出发,奔袭草原上的牧群。所以,附近百姓一提琼黑勒沟儿都闻风丧胆,心惊肉跳。

九头狼把大家安置在一处秘密木屋,吩咐下人准备酒席。

“陶老弟,你本来在库伦北部,奈曼南部的黑风口一带活动,怎么跑到这库伦东边的宾图旗所辖地界,藏进这条黑茫茫的琼黑勒沟里来了?”铁喜老“孛”在酒席上问。

“咳,不用提它了!还是你老哥当初预料得对,库伦马队的苏山那老贼,最后还是出卖了我,跟奈曼旗的马队联合起来夹击攻我,我误入埋伏,九死一生,才带几个弟兄逃进这野沟儿的。”九头狼感慨起来。

“这里怎么样,原来我听说这沟儿里,有好几拨儿人马呢,他们咋容得下你这后来的溜子?”

“打了几场,不服的打老实了,打跑了,服气的呢,各干各的,相安无事,反正百里长沟儿大着呢。”

铁喜老“孛”让人献出那些带来的王府礼品。

“老哥见外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这不是骂老弟一样吗?”九头狼摇着头说。

“这可是人家达尔罕王爷孝敬你的,我哪儿弄这么多东西。不要白不要,都是你老弟用得着的东西,这次我把老昏王狠狠宰了一刀,让他出出血,哈哈哈……”铁喜抚须大乐。

“那我就不客气了。尤其枪和子弹,来得真及时,我们快断顿了。不过,铁老哥,你真想接回那个昏王的老娘啊?”九头狼问。

“不接回不行啊,老嘎达兄弟脱不了干系哟。再说,老嘎达在王府当差,将来有发展,对大家都是个照应。你老弟就给老哥一个面子吧!”

“既然老哥这么说,我九头狼当然不敢不从,再说老嘎达也已成了我的兄弟,这事儿就这样了,你们把人接回去。不过,还有个条件……”

“哈条件?”铁喜老“孛”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们留在这儿,陪我喝三天酒!”

“哈哈哈……”

众人开怀大笑。接着三天里,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琼黑勒沟里洋溢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欢乐气氛。

三天后,铁喜他们告别九头狼,悄悄走出琼黑勒沟儿。黑狐二当家的陪他们回到甘旗卡镇,会合了等在那里,着急万分的韩舍旺管旗章京。一见老福晋太太安全归来,他又惊又喜,下跪请安,忙个不停。

黑狐一把薅起韩舍旺的脖领子,阴冷地笑着说:“韩大人,别忙着张罗,我们大哥有话,叫我带你一只耳朵回去,给那些被你烧死的‘孛’们祭奠时放在祭盘子里!本应该留下你一个狗头,祭他们亡魂的,但先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以后到时再取!”说着,黑狐二当家刷地抽刀一挥,割下韩舍旺一耳朵,一气呵成。看着自己耳朵血淋淋地被包在布巾中,韩舍旺大人才感到疼,杀猪般地喊叫起来,摸着光秃的耳根蹲在地上哭嚎。

老嘎达和铁喜等人护送老福晋,半个月后,便到达乌力吉图草甸上的达尔罕王府。

达尔罕王一见老娘安然归来,喜出望外,论功行赏,又鉴于老梅林甘珠尔已身亡,位置空缺,于是王爷一高兴,就提拔老嘎达代替甘珠尔当了军事梅林职务。从此,科尔沁草原上,头一次出现了不是贵族出身的壮丁户子弟担任的军事梅林。果然应了老“孛”铁喜的预言。

几天后,老嘎达苦苦挽留执意要走的铁喜老“孛”,留在他的梅林府给他当巴格沙——先生,并报请达尔罕王获得批准。

半年后,科尔沁草原上,重又刮起王爷们出荒卖地的风潮,同时揭开了以嘎达梅林为首的广大牧民百姓,反对王爷出荒卖地的波澜壮阔的嘎达梅林起义序幕。

白尔泰沉浸在《孛音·毕其格》,沉浸在这部书所描绘展现的萨满教·孛历史的壮丽画卷中。

这是一部奇书。不仅记载了东蒙科尔沁“孛”的历史与现实状况,还详尽介绍了练习“孛”法的入门知识、唱词、曲谱,以及一些类似气功的“孛”功练法。另外一大部分则是记述了作者对天、地、自然、万物的认识,“孛”教崇拜长生天、长生地为父母的传统习俗,其中有很多深奥又奇异的观点,如:“人对万物自然不可征服,只有依附或融入”,“人与兽虫一样,都是地球之母身上寄生的虱子”,“人不可失去对自然、对宗教的神秘之感,一旦失去了将变得无法无天,无所不为,所以在人类头顶要永远高悬不可知的神秘大自然之斧刀”等等,同时处处流露着对蒙古人正在失去“孛”教信仰的忧虑,认为没有了“孛”教的信仰,等于将失去长生天、长生地对自己的保护,将跌落无限的黑暗中,在书的后部,也长篇记述了他们祖孙二人的经历,如疯王烧“孛”事件、嘎达梅林起义前后、潜隐黑土城子等等。

白尔泰掩卷思索,感慨万千。

后半夜,铁木洛老爷子从外边回来了。

黑暗中,白尔泰对铁木洛说:

“老爷子,你隐瞒了一个重大而荣耀的历史:你参加过嘎达梅林起义!”白尔泰声音有些颤抖,两眼闪着亮光。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啥也不懂。”铁木洛老汉一边脱衣,一边上那州官耶律文达的睡床,口气淡淡地说道,“你觉得荣耀,我觉得是麻烦,没完没了的麻烦。当年跟着老嘎达叔叔干过的几个人,‘文革’中死的死,残的残,‘左’的时候是坏蛋,‘右’的时候是英雄,反正坏蛋和英雄都得挨折腾!幸亏谁也不知道我这段事,别人也想不到,我那时才十多岁小孩嘛!”

“我在七十年代末去达尔罕旗,用一年时间调查过嘎达梅林起义的史料,走访过当时还活着的嘎达梅林两个‘炮手’,还有他那位神奇的夫人梅丹其其格!”白尔泰说。

“你见过梅丹——婶婶?”老铁子惊问。

“见过,我追到长春调查,当时她是跟后嫁的丈夫所生的孩子一起生活。”

“哈,你小子行!有心!看来你这小白脸的历史也挺复杂嘛……哦,听说她从长春回舍伯吐的新艾里老家,几年后死了……唉,说起她,真不知道是啥滋味。”老铁子黯然神伤,满脸复杂的神态。

“根据我调查的资料下的结论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白尔泰也感叹着这么说一句。

“是啊,她后来……唉,不说她了,睡觉!”老铁子嘟囔一句,显然心中很不痛快。

“老爷子,找到你那老对头银狐了吗?”白尔泰转移话题,口气轻松地问。

“找到了,鬼东西后半夜才悄悄进窝了。可我那儿媳跟它形影不离,没法儿下手。明日个白天再说。”

“老爷子,非杀它不可吗?”白尔泰小心地补问一句。

“废话!干啥来了?你小子给我闭嘴!”

白尔泰伸伸舌头,果然闭嘴了。

不久,老铁子鼾声大起,白尔泰却百思涌心,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

早饭后,白尔泰到后山脚下拣柴草,老铁子背着枪,提着铁夹子去对付老银狐。走时,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说:“这两天可能起风,不要走远。”

那轮东南沙漠上空的太阳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黄晕。

当他走到古城北沙山脚下时,正好迎头碰见了那一对冤家——银狐和珊梅。当时,珊梅坐在沙滩上歇息,老银狐正在草丛间寻觅野鼠洞。

由于相逢意外,双方愕然。

“珊梅!珊梅——”白尔泰呼叫。

“你……你……”珊梅则有些惊恐,对他似曾相识,又好像不全认识的样子,从沙地上站起来,愣在那里。她的双唇干裂,起着白皮,浑身乏力,肚子挺鼓,头发全白如乱草蓬,显然她严重缺水,缺钾,缺营养。

“珊梅,你别害怕,我是白尔泰,咱们认识,我是白尔泰……”白尔泰轻轻安慰般地说,见她整个人不像人,兽不像兽,身上飘荡着几缕碎布条,基本裸露,皮肤上全是黑黑硬茧,对大自然的风寒已没什么反应,白尔泰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深深的怜悯之情。

“你……白……”珊梅的语言功能正在艰难地恢复。

“对,我是白尔泰,别怕,我给你水喝,水喝!”

“水……水……水……”珊梅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急切地喃喃言语。

白尔泰立刻解下身上的水壶,慢慢走过去,递给珊梅。这时,那只老银狐始终站在珊梅身后的不远处,也并不逃走,似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珊梅疑疑惑惑,但终于抵不住水的诱惑,走过来把水壶接过去,然后又走开,保持一定的距离,接着就是“咕嘟咕嘟”一顿猛饮,她感谢地看看白尔泰,然后转过身走过去,把水倒给银狐喝。显然,那只神奇的老银狐也渴急了,仰着脖子,向上张开尖嘴,接舔那珊梅洒在它舌尖上的水。

此时,一支枪口从附近土坡后伸出来,紧紧瞄准起那只银狐。但由于珊梅与狐挨得太近,那黑洞洞的枪口始终没有冒出火光来。

“珊梅,快闪开!快闪开!”土坡后传出老铁子的喊叫。

老银狐闻声而逃。随之,“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着从银狐的头顶飞过。珊梅也从惊愕中醒来,拔腿就追随银狐跑去,嘴里还喊着:“铁……山……铁……山……等……等……我……”

铁木洛老汉拎着枪,从土坡后边站出来,嘴里叫叫嚷嚷:“又叫它跑了,妈的,早晚要叫它吃我枪子儿,妈的!”

“老爷子,还有你的儿媳哪!小心伤着你儿媳妇!”白尔泰面对如此固执的倔老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摇摇头。

“不是考虑她,我的枪子儿早他妈把老银狐给撂倒了!咦,奇怪,你看见没有,珊梅的肚子鼓得老大,好像有身孕了,是不是?”铁木洛望着它们逃走的方向,疑惑不解。

“是的,她是怀孕了。”白尔泰说。

“说得这么肯定,你好像早知道!珊梅跟我儿子结婚五年,没有怀孕,她现在怀的也不是铁山的种!”老铁子怪怪地盯白尔泰一眼,没有好气地说。

“别这么看着我,没有我的事,怪吓人的!”白尔泰笑起来,接着便把那一晚发生在草料房的事,告诉了老铁子。

“畜生!乘人之危,不是人!我他妈回去后,一枪崩了他!”老铁子怒吼起来,一拳砸在沙地上出个大坑。

“别急,老爷子,你没有证据,没在当场抓住,他会抵赖的,弄不好你还闹个诬陷罪!当务之急,先把珊梅弄回来,给她治病,让她恢复正常,到时一切就清楚了!”白尔泰劝道。

“那好,你想法接近她,她好像不惧你。”

“不是她不惧我,我看主要是她们缺水,严重缺水!”

“春旱开始了,雪水都化干了,她们肯定缺水,咱们正好利用这个做文章!”老铁子乐了,似乎心中有了主意,去拣回珊梅走时丢掉的那只水壶琢磨良久。

“你想怎么对付?”

“水壶里放迷药,放倒了她们两个,一举两得!”老铁子已然胸有成竹。

“主意是好主意,不过嘛,只可惜……”

“可惜啥,你小子又要可怜那老狐狸!”

“不是可怜,应该感谢!它对你那发疯的儿媳珊梅照顾得多好!几个月来,相依为命,珊梅还安然无恙,没出啥事,你应该好好感谢老银狐才对?”白尔泰大胆地为老银狐辩护。

“小白,别跟我说这个,我跟老银狐势不两立!它把哈尔沙村搅得天翻地覆,把我铁家祖坟捣得乱七八糟,又迷我儿媳,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要我感谢它!我吃它肉,喝它血都不解恨!往后,在我面前,你别再提同情银狐的话!”老铁子气呼呼地甩下铁壶,提着枪追踪老银狐的足印而去。

白尔泰苦笑着摇摇头,拣起铁水壶,背着柴草慢慢走回住地。

下午,白尔泰下到地下寝宫,继续研读《孛音·毕其格》,以及那铁喜神“孛”遗留的壁图。驰骋在那神秘而遥远的世界里,他脑海中突然萌动起一个念头:我要学“孛”!这似乎是一种远古的召唤,他顿时热血沸涌,心情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晚饭后,等铁木洛老爷子要上床歇息时,他便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请您收我为徒吧!”

铁木洛老汉被他弄蒙了,瞪着眼睛看他。

“我要跟你学‘孛’,当一名‘孛’师!铁大叔,请您教我吧!我要拜您为巴格沙(师傅)!”

“哈哈哈……笑话,现在谁还信‘孛’?你当‘孛’干啥?有啥用?”

“我当‘孛’不是为了行走社会,只是为了继承这门民间的宗教艺术和习俗文化,别到我们这一代就失传了!”白尔泰说得诚恳而坚定,令铁木洛老汉不得不沉思起来。

“唉,你的诚意我理解。可是我老汉实在不配当你的巴格沙,这么多年我完全放弃了演习,我哪有本事教你哟!”

“不,我相信你的功力。你直接拜你爷爷为师学习‘孛’法,肯定功底扎实,哪能那么容易说丢弃就丢弃了,你老爷子就收我为徒吧!”白尔泰“当当”地磕起头来。

“你先别忙着磕头,让我考虑考虑。”铁木洛老汉只好这么说,“当年,我爷爷一直教我学到八重关,也就是在这里,过最后一道九重关时功亏一篑!唉。”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和爷爷,在沙漠里发现了一棵多年灵芝,精心守护着它,准备到季节时收取,帮我通关,结果可能就是现在的这只狡猾的老银狐捷足先登,抢走了那棵灵芝。弄得我没法通那九道关,爷爷也气得大病一场。”

“难怪这老银狐那么神奇呢,人斗不过它!哎,老爷子,你和老太爷怎么躲到这里来的?”

“说起来话长,也是缘分,当年,老嘎达叔叔的起义失败后,我们到处躲避官兵追捕,最后,爷爷就带我来到了这里,他说他的师傅郝伯泰祖师爷,发现了这个黑土城子,还有这地下寝宫,正好供我们躲避乱世和达尔罕王、张大帅部队的追剿。唉,好像这都是天意,草原的兴衰、蒙古‘孛’的灭绝,这都是天意啊,人力不可挽回的,所以我也就早已心灰意冷,放弃‘孛’的演习了……”铁木洛老汉不堪回首往事,神色凄然。

“其实,老爷子你并没有放弃‘孛’教的信仰,你对长生天长生地的崇拜,你对大自然的认识,以及对大漠的不服气、在黑沙坨子里搞的试验等等,你全是按照‘孛’教的宗旨在行事,只不过你是没有天天去跳‘孛’唱‘孛’,没做具体‘孛’事而已!”

“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点了,‘不常拜孛只求心中有孛,时而祭天惟念意升九天’了。”

“好一个‘不常拜孛只求心中有孛,时而祭天惟念意升九天’!”白尔泰赞道。

“这也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的创造,我哪有我爷爷的悟性哟。”铁木洛老汉抬眼,凝望寝宫上顶无限的冥冥高空,说,“你要是真有诚意,那我勉为其难,尽我所能开导开导你吧,这样也对得起爷爷的一片苦心了。”

“巴格沙在上,受学生三拜!”这回白尔泰规规矩矩磕头,行了拜师大礼。

“其实,你好好研读我爷爷那本书就成了,不懂的地方,我再指点指点你,慢慢来吧,既然这样,我也恢复恢复我以前的‘孛’功了,重新拣起来还很费事哪!”铁木洛老汉伸手扶白尔泰站起来,心中虽有些高兴,但脸上仍呈出复杂的表情。

从此,白尔泰日夜勤练起“孛”的功法来。铁木洛老汉则白天继续固执地追踪那只老银狐,可每每快成功时,都因珊梅的出现和保护而功败垂成。老银狐在黑土城里与他捉迷藏,老汉也曾把灌迷药的水壶放在她们的窝边儿,可那只老银狐再也不碰他们的水,也不让珊梅喝那壶水,恨得老汉咬牙切齿,无计可施。

第三天,从下午开始刮起了大风。果然被铁木洛老汉说中了,风刮得很大。开始时,风头在沙面上飒飒轻卷小沙粒儿,渐渐从沙坡上如风车般喷吐起沙幕,很快搅得天昏地暗,黄沙漫天,天地间除了呼啸的风,狂卷的沙,没有其他了。这就是北方闻名的春天的黄毛风。地面解冻,又加干旱,风从大漠中形成后向四方席卷,形成强烈的沙暴,向东南绿色的田野、草地、村庄袭击而去。

老铁子他们在大风开始时,就把能搬的东西全部挪进地下寝宫中,三峰骆驼无法入内,只好让它们跪卧在外边的墙角避风沙。他们再用木棍柴草等物挡堵上入口,以防流沙灌进地宫内。

“巴格沙,这回好了,这是老天爷叫咱们在地下安心练‘孛’,不叫咱们出去走动。”白尔泰说。

“这场风沙来头不小,我在担心拴在外边的骆驼。再说,这春季的风天一开始,咱们回去也成问题,我们虽有水源,可带出来的吃的可快没了……”老铁子不无担忧,脸色凝重。

“那咱们风停后就回去,想法子带上珊梅一块儿走……”

“不,我一定要打死老银狐!实在不行,你们先走,我留下继续追踪老银狐!”老铁子说得斩钉截铁。

“那哪儿行啊?没吃的,你在大漠里咋过呀?”

“老银狐能活,我也能活,他吃啥我也吃啥!都是天地间的大自然造的东西,我比它差啥!”

外边的大风沙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从刮风后的第二天开始,他们在地宫之内感觉不对了,胸口愈来愈发闷,呼吸也变得非常困难,地宫里显得很压抑。地下寝宫里的新鲜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老铁子和白尔泰立即爬上去,察看那入口。可那入口黑咕隆咚,原来堵着柴草的入口全被流沙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一丝儿气也不透了。“天啊!”老铁子失声叫起来,扑过去,扒开挡门的柴草,接着又奋力去扒那流沙。白尔泰也过来帮忙。他们找来了铁锹,轮流倒扒不知有多厚的流沙。可是,这场罕见的大沙暴不知卷来了多少流沙,似乎把整个外边的州府旧墟全掩埋了。他们开始绝望了,这样把流沙不停地灌进下边的寝宫,很快会填满了寝宫,他们自己也一同被流沙埋在下边的。

“长生天啊,今天你绝我们生路啊!”老铁子大喊一声,双手拍打那无尽无头的流沙,由于空气窒息,再加上扒沙疲累,他的鼻孔流出殷红的鲜血。大概是空气稀薄的缘故,旁边挂墙上的风灯也弱得欲灭欲燃,摇摇摆摆,暗暗淡淡。

“巴格沙,你说过,这都是天意……”白尔泰大口大口喘着气,趴伏在老铁子身旁,安慰着断断续续地说,“老天……真要绝我们……那那我们……顺天意,就留在这儿吧……”

“不……我,要……杀那银……银狐……”老铁子似乎不杀死银狐死不瞑目,人已经奄奄一息,仍然这样愤怒。

“巴格沙,何必哟,你马上可以陪伴老太爷了,还……还……放不开……这疙瘩……那银狐也是一条命,大漠里所有生命都……不容易,它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活命……人类对它们、对动物都快杀绝了,从来不留情……可它们有啥罪,人为啥对它们赶尽杀绝……我有时真希望宇宙也冒出一个比人类更厉害的生命群体,把人类也杀它个片甲不留、鬼哭狼嚎,哈哈哈……”白尔泰艰难地说完,有些开心地笑起来。然而他的肺腔里几乎要爆炸般的窒息,与世隔绝的紧闭和挤压,使得他的笑声渐渐停息,无力地终止,接着人就入了睡般的昏过去。安安静静,软软绵绵,一动不动。

老铁子摸了摸他粗糙的脸,发软的身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你也何必跟着我来这里殉葬呢……这都是天命吗……也好,我也累了,这辈子活得也够够的了,该歇息了……好在,我爷爷也在这儿……还有那《孛音·毕其格》……跟咱们的‘孛’道一起埋这儿吧……”老铁子低语着,艰难地拖抱着白尔泰,往下沿着台阶向寝宫里走。一步,一步,呼吸愈来愈局促,身上愈来愈虚弱,他万念俱灰,惟一的想法就是去爷爷那儿躺下,好有个伴儿……结果,还没走到最后台阶,他就“扑通”一声栽倒在那里。

外边,风已停息。初春的阳光明媚。经这一场大沙暴的洗礼之后,大地似乎干净了许多,也似乎疲倦了,万籁俱寂,大漠和黑土城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死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惟有沙在静默,惟有阳光在普照。然而,风沙也改变了黑土城子原来的布局。东半部全被狂风吹裸了出来,好多原先埋在沙中的旧城下部根基,这回全被吹出来,轮廓鲜明,恢复了古城旧貌;而西半部,多处原先的旧址全被埋进流沙下边,如大海中半沉没的船只和礁石岛屿一般,那座州官旧殿也半埋在沙里,难怪老铁子他们从里边挖不透这厚厚堆积的流沙。

此时,这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那只老银狐。它神情奇异,不时回过身去咬咬不爱走动的珊梅。由于她们所处的东边没有流沙掩埋,再加上银狐的本能,显然她们安然渡过了这场沙暴袭击的灾难。也许是三天的干沙风暴,熬干了她们身上的水分,也许是其他的生命本能,老银狐带着珊梅寻寻觅觅,停停走走,出现在老铁子他们住宿的营地旧址。三面环墙的旧殿,半埋在沙里,有一只骆驼倒毙后被埋在沙里,只露出驼峰尖部,而其他两只不知去踪,也许都埋在流沙下边,也许挣脱开绳子跑散在大漠里。

只见那只老银狐停在原先入口处的位置附近。它冲发愣的珊梅吠哮两声。珊梅依旧茫然。

银狐冲墙下堆积如山的流沙,又吠哮两声,同时用前爪去扒了扒那流沙。

“水……白……”珊梅指指那墙下的流沙,不由得说出人类语言。

“噢——呜——”银狐似乎同意般地长啸。

接着,老银狐拼命挥动两只前爪,扒挖起那堆积的流沙。前两爪挖,后两爪往后扬,不停地把那堆流沙往后清理,珊梅也感悟到什么,也过来加入了银狐的挖流沙行动。一人一兽就这样挖起了流沙。那银狐神情似乎很是迫切,不停歇地挖着,而珊梅挖累了,呼哧带喘地想休息,可银狐却不让她休息,咬咬她的脚,带动她一起继续挖沙子。堆如小山的流沙,从外边挖还是好挖多了,不知干了多久,她们终于清理出一条通道,通向那入口处,两边堆着半人高的流沙。于是,外边世界的无穷尽的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流进那黑幽幽的地下寝宫。哦,空气,万物离不开的生命的空气。

银狐累趴在那洞口,红红的舌头伸出老长,“呼呼呼”地狗样喘着气,四只脚爪都渗着殷殷鲜血。它似乎已完成使命,不再急迫,显得安然。

珊梅也累坐在银狐旁边,两个眼睛却惊奇地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嘴里疑惑地发问:“白……水……你们……在哪里?”

银狐不理她,闭上眼睛歇息着,等候着。

地宫里的人还活着吗?它在等候什么?谁也不清楚。

大漠里阳光明媚,依然死静死静。

一缕清凉的空气,吸入铁木洛老汉窒息的肺胸间,他渐渐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旁边的白尔泰也正在伸手摸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股强烈的气流,正滚滚涌入耶律文达的地下寝宫。

“巴格沙,我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里总有个黑乎乎的麻团堵在胸口……咦?洞里亮了!巴格沙,我们得救了?”白尔泰揉着眼睛,惊喜地叫。

“看来是的,阎王爷不收咱们这号荒漠冤魂,穷哈哈的没啥油水儿。真怪,上边那厚厚的流沙咋就打通了呢?”铁木洛老汉抬头瞧着那透进明亮阳光的入口,用手背擦去鼻血,疑惑不解。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当年关公显灵救过他的儿子,说不定今天是老太爷显灵,救了我们!”白尔泰说。

“走,咱们上去瞧瞧,不管谁救了咱们,我这辈子感谢他再造之恩!”铁木洛老汉完全恢复了精神气儿,抬腿往上走,后边跟着白尔泰。

外边那明亮的阳光,刺激得他们睁不开眼睛。那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脸上,大漠中的微风习习吹拂着他们的身躯,外边的世界多么美好,即便是死漠,也比下边死亡的世界美丽多了。啊,生命,活着的确美好,白尔泰心中如此感叹。

老铁子睁开了眼睛,于是那只银狐便映入眼帘。他习惯性地往身后摸,可惜身上没有枪。同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谁救了他们?银狐拉开距离,蹲坐在后两腿上,安然又有些嘲笑般地瞅着他们,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它的一旁,坐着大腹便便的珊梅,惊愕地看着从地底爬出来的他们两个人。

“是你救了咱们吗,珊梅?”老铁子看着她的大肚子,有些不相信地问。

“不……不……是,是它,是铁山……我不知……道……你们埋在……下边……”珊梅指一指旁边的银狐,摇摇自己的头。

“哈,原来是你的老冤家救了咱们!这可好玩了!”白尔泰拍手乐。

铁木洛老汉察看打通的沙道,的确都是印留着老银狐挖扒的四足爪印,再看看珊梅行动不太灵便的身子,看来老银狐救他们是确信无疑了。

“是它救了我们吗?”老铁子指着银狐,再问一声珊梅。

“是,是……是铁山,他领我……找,找你们……他挖开……那沙子……他啥都知道……”珊梅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出大意。

“没错儿的,巴格沙,你没见珊梅的大肚子吗?她能扒得动这么多沙子呀?”白尔泰说。

铁木洛老汉双眼流露出复杂的目光,久久地盯视着老银狐。而神奇的老银狐也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这一对几十年的老冤家对头,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态对视着,久久地对视着。空气似乎凝固了,大漠的风也静止了。铁木洛老汉的目光,落在正渗出血丝的银狐四爪上。

只见铁木洛老汉“扑通”一声,原地冲银狐跪下,声音干涩而颤抖地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我铁木洛老汉在这儿给你磕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比我岁数大,我喊你一声长辈,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我老汉终生报答你的恩德!”

老银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只见它也霍地站立在后两腿上,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前两爪子交叠在雪白美丽的胸前,摇一摇,好像是回敬般地作揖行礼。然后,它仰起尖尖长嘴,冲无限的宇宙高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啸。“噢——呜——”这嗥声那么激越,那么豪迈,又那么久远而亢扬,如万山深壑中的古猿啼鸣,如千里蓝空上的苍鹰长啼,大漠为之震颤,为之回应,整个大地回荡着这动人心魄的长嗥。

“铁山,你……你唱得……真好听……”珊梅抱住老银狐的脖子说,又回过头对老铁子和白尔泰说,“它喜欢你们……说保护我一样保护你们……嘻嘻嘻,你真好……铁山……”

“老天,珊梅你真是一个好翻译,人类和动物之间,多些你这样的翻译多好!人和兽太需要沟通了!”白尔泰兴奋地冲珊梅大声喊叫,接着又翻身跑下那地下寝宫,很快手里拎着一壶水跑出来,对珊梅和银狐说,“水,给你们水喝!我看你们渴得够呛!”

“水……白……水!”珊梅高兴了,接过水壶喝几口,然后又赶快倒给正张嘴等待的老银狐喝。

铁木洛老汉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乐了。乐得很舒心,很真诚。他长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似乎摆脱了与老银狐的多年怨仇,他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头豁然开朗,搬开了心头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浑身的血畅通了,热烫了,更富有生命的新鲜朝气了。仇恨,的确让人变得古怪和失常,把人的血搅得紧绷绷、黑糊糊、冷冰冰;而爱的情感则完全不同,就像那明媚的春光,和煦的暖风,淙淙的山溪,清脆的鸟鸣,令人心胸开朗,血液流畅情绪饱满,耳聪目明,延年益寿,青春常驻,就像那抱着银狐的珊梅,沉浸在爱的幻觉中,与兽为伍,依旧其乐融融,其悦无穷。爱,是人类正常的健康的情绪,生命的情绪,也是最基本的情绪;如今的人类,正在失去自己的爱心,于是渐渐变得贪婪、狠毒、无常、狭隘、自私、狂傲而又短命,变得对人类自己、对大自然、对万物没有了同情心,只剩下利己的残忍和破坏、掠夺、征服、战争、无限制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相互残杀……因失去爱心,人类的大脑才出了故障,想摆脱人类自己,想超越自我,从生理上、从大脑中都想打破极限,疯狂地追求非人类的欲望。

人类的大脑是病得不轻,正导致人类走向毁灭。人类惟一的出路、惟一自救的希望,就是人类回归自然,而惟有回归自然也许才能恢复人类的正常。这是大漠银狐的预言。荒漠的图腾,在大漠中闪现,这是一种启示。回归自然,这是神狐图腾的预言和启示。记住吧,人们。

铁木洛老汉从流沙里挖出那只死骆驼。另两匹骆驼不在流沙下边。他吩咐白尔泰准备饭,自己去附近的土城子和沙漠上,寻找那两匹走失的骆驼。

白尔泰领着珊梅走下那地宫台阶,去拿米和柴。她好奇地一一参观耶律文达的寝宫,以及留有铁喜老祖师遗像遗书的密室,最后再下到那条神秘的地下河旁边。

珊梅的双眼瞪得更大更圆,惊奇地观看着这大自然的奇景,“呜哇”叫着感叹,接着她蹲下去前俯着上身子,想用手捧水喝,不料,她肚子大重心前移,脚下一滑,人“扑通”一声掉进前边的地下河里了。

“哇……哇……救……命……”黑暗的河水中,传出她急切的呼救声。

“珊梅!珊梅!”旁边的白尔泰吓呆了,事出突然,他慌了,赶紧把手中的风灯放在岸边,不顾一切也跳进那条黑幽幽闪着蓝光的地下河水里。水淹到他的脖子,刺骨的寒冷,令人身骨发僵。他伸手在水里摸索着,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呼喊着:“珊梅!珊梅!你在哪里!”

下边的呼叫,惊动了一直留在外边进口旁的老银狐。它“呼儿”的一声,蹿进洞口,沿台阶往下迅疾跑下去。它转眼间循声来到地下河旁,看见白尔泰在黑暗的河中摸索着,喊叫珊梅的名字,老银狐似乎明白了发生什么了,只见它纵身一跳,也一头扎进河水里,不见了踪影。白尔泰焦急万分地喊着,摸着,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身骨,他的浑身开始冻僵,上下牙齿打战,颤抖不已。正这时,从下游几米远的河面上,冒出个模模糊糊的黑影。白尔泰赶紧扑过去,是珊梅。她的身子浮在水面上,下边是那只老银狐用身子托着,费力地往岸边游动。白尔泰惊喜万分,伸手接过珊梅的身子,托出水面,慢慢靠近有灯光的岸边,把珊梅推到岸上,然后自己爬上岸。

珊梅昏迷不醒。那只老银狐也从水里跳出来,抖落掉身上的水珠,黑暗中,它的身躯通体白亮,没沾一滴水,晃人眼目。

“珊梅!珊梅!”白尔泰摇晃着珊梅的肩头,他凭着平时的常识,赶紧做人工呼吸。慢慢挤压她前胸,左右摆动她双臂,最后他顾不得许多,嘴对嘴地人工呼吸。

终于有效了。只见珊梅微弱地呼喊一声:“铁山!铁山!”便醒过来了,大口大口吐着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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