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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三章

作者:郭雪波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当森布尔大山

还是泥丸的时候,

当苏恩尼大海

还是蛤蟆塘的时候,

那个精灵,神奇的银狐哟,

就在草原上游荡!

就在大漠上飞走!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土拨鼠,是沙化草地的真正主宰。

炎热的夏季一开始,沙坨和草地上,到处可见它们挖掘的洞,还有四处窜奔的鼠影。经历了冬季的漫长冬眠时期,一开春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成群结队出现在地面上,挖洞筑穴,寻觅食物,然后进入疯狂的发情交媾繁殖后代时期。它们一窝一窝地生育,一窝一窝地成长,就如两条腿的人类一样,把无穷无尽的生育后代,当做一种具有无穷乐趣的天性义务来完成。这时节,你要是走进土拨鼠生活的沙坨和草地,你便会惊奇地发现周围的一片繁忙景象。大批大批的土拨鼠四处窜走,忙忙碌碌,毫无顾忌,积攒食物,养肥身体,它们要把在漫长的冬眠期消耗掉的东西找补回来,要抢在夏秋季节,干完其他大小兽类全年才能干完的事情。它们的“吱吱”叫声此起彼伏,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互相传递信息,有的吃饱了肚子,就在洞口洗头洗脸,有的啃咬新草根须,有的与新结识的异性伴侣搭巢筑穴,有的在沙滩上蹒跚散步,也有的不知何因互相撕咬打架,跟人类一样,掀起腥风血雨的战争。越是干旱季节,土拨鼠的繁殖越是迅猛,泛滥成灾,就如人越穷越要多生孩子一样,它们啃光了好不容易长出的新草根,把好端端平展草地挖得像墓地,土沙满地,草叶枯黄,加速了草原的沙化。它们是草场的天敌,而人们对它却无可奈何。

姹干·乌妮格,这只年轻的母狐,与其他沙漠中的狐狸一样,生活在这个土拨鼠泛滥的科尔沁草原西南部沙坨地带。整个夏秋,肥硕的土拨鼠,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它们逮吃土拨鼠,极简便而省事。据统计,一只狐狸一年逮吃三千只野鼠,它们是野鼠的天敌,草场的无冕卫士,可以说是人类的好助手,然而人类从不领情,反而捕猎它们,以取之皮毛长尾来装点自己。在狐狸看来,人类是一种不讲信义、自私狂妄、以强凌弱的两条腿大野兽。

姹干·乌妮格已经做了母亲。它下的第一窝四只小狐狸,是北方汗·腾格尔山那只美丽白尾山狐的后代。四只小狐也已长大,度过夏天便可逐出家门,独自谋生了。它的身旁另有一只公狐陪伴着,这是一只矫健灵敏的杏黄色沙漠公狐,一双圆眼机警而闪烁不定,已经坠入情网,似乎深恋着这只从汗·腾格尔山下来的年轻漂亮的母山狐。它们是这一带的统领,经过征战、追逐和生存竞争,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建立了自己的沙狐王国。

姹干·乌妮格秉承了它们狐狸世家所有优良血统,机灵狡猾、勇猛还有多情。它的家族发展很快,选择配偶的随意混乱、交媾方面的乱伦状况,丝毫未影响它们的发展,也不必担忧狐口过剩和返祖退化现象,一切听凭于自然、本性、直觉。姹干·乌妮格在这莽古斯沙漠里,惟一与原先的山地不同的感觉是,除了防备大兽之外,更得防备比大兽更可怕的两条腿的人类,还有他们手中的火枪。它们辛辛苦苦繁殖起来的家族,很快一个两个的被消灭掉,它们漂亮的皮毛,变成了捕获者们的诱因。人类从不吃它们的肉,嫌臊,只扒取它们的皮。上帝要是把这种毛皮赐给了人类,狐狸的世界便平安了。遗憾的是,人类只能披有赤裸难看的无毛嫩皮,需用其他动物的皮来遮掩自己。为了这种遮掩和修饰,狐狸们用生命做出代价。为满足人类这种无节制的欲望,它们狐狸家族早晚要绝种。也许预感到了这一灭顶之灾,有着较高灵性的姹干·乌妮格这只母狐,时时发出哀鸣,警告子孙和同类们:提防人类,提防人类,提防人类!然而,警告和提防无法抵御人类的侵袭,他们和它们都一起生活在这狭小的地球上,时时狭路相逢,血性搏杀。它们在与人类的周旋、生死拼斗中变得更狡诈、更聪慧了。

姹干·乌妮格第一次遇见人类,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是它从汗·腾格尔山的大火中逃命出来,流落到莽古斯沙漠中不久。在一片半枯半死的老树林里,它发现了一朵奇异的植物。这株植物,在一座腐烂的千年老树根旧址上,破朽而出;形状如伞形,赤褐色似蘑菇的伞面光泽而丽质,散发出一股诱人心肺的暗香。它当时饿着肚皮,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这朵奇异的植物散发的香气吸引了它,正想扑过去咬掉时,突然,从旁边的一个地窖子里,跳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冲它大吼一声:“你也想吃到它!妈的,我在这儿守一年了,你刚来就想吃到它!我杀了你,野狐狸!”随即,那个疯人朝它甩过来一柄可怕的投猎棒,它一下被击中,幸亏它躲闪灵敏没被击中要害,再加上那个疯人,也似乎处在饥饿状态力道不足,它受轻伤而逃。

然而,它是一只固执而不服输的野兽,也许头一次与人打交道,并不十分发怵。它内心中有个强烈的愿望:要吃掉那棵奇异的植物!它与他周旋起来。它躲在远处不易被发现的沙蓬丛中,观察此人的动静。那个人视那草为神物,简直有些疯疯癫癫,日夜守护,穴居在其旁边的地窖子里,不时冒出头来察看那株草周围的情况。有一次,一只土拨鼠偶然靠近了那株草,那疯人的投猎棒便击碎了土拨鼠。姹干·乌妮格也奇怪,那人为何不摘了那棵草。等到啥时候呢?它也耐心等候起来。

终于,秋风变得硬了,寒冬即将来临。

有一天,那人“沙沙”地磨亮起铁锹了。他脸色兴奋,不时喝着旁边一瓶浓烈气味的水般东西,高兴之余还冲着那棵草嚎唱两句。看样子趁地冻之前,他要把那株草挖出来。姹干·乌妮格焦灼起来,它不能眼瞅着那疯人把那株神草弄走。它隐隐感到它与那株草有缘,得道全凭这株千年不遇的神物了。

那个疯人磨亮了铁锹,又下到地窖子不知取什么家什。他显然喝多了那个辣水,脚步踉跄,摇摇晃晃。机会终于来了。姹干·乌妮格从几十米外的藏身处,飞蹿而出,如一支射出的飞箭般,迅疾无比地跑到那株成熟的神草旁,张口便咬住,从松软而腐烂的底土中连根拔出,然后扭头往大漠深处逃遁。

“我的灵芝!我的灵芝!!”那个疯人狂叫着追赶,呼啸而来的投猎棒,击中了它的尾巴和一只后腿,被酒力所害,疯人失去准头。疯人咆哮着追赶。他叫骂着,诅咒着,跌倒了,爬起来继续疯追,然而两条腿终于跑不过四条腿。他瘫倒在沙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抹泪,鼻涕哈拉子一块儿流,无奈而绝望地瞅着那只可恶的野狐,衔仙草而去。

“我要杀尽天下的狐狸!”那疯人发出宏誓,对天长号。

从此,他成了一位专门猎狐的著名猎人,疯狂地捕杀狐狸,一只只一群群地消灭,扒它们的皮,割它们的尾巴,拿它们的肉喂猎狗或野狼,以泄他胸中的仇恨。同时,他还不知疲倦地,搜寻着那只盗仙草而去的白尾巴狐狸。他知道,它就生活在这茫茫的莽古斯大漠里。他相信有朝一日他会逮住它,剥它的皮,吃它的肉,以泄心头之恨。他和它之间,展开了一场残酷而无情的、漫长又无头绪的追逐。

姹干·乌妮格摆脱疯人的追赶,远远逃进莽古斯沙漠中,人迹罕至的一处沙湖旁,慢慢享用起那株奇香扑鼻的蕈类神草。由于饥饿,它把草连根吞嚼,咽进肚里。不一会儿,它的胃肠里有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焦渴难忍。它急忙到沙湖边舔饮湖水,大口大口地吞咽,也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就在湿凉的湖边沙地里打滚,把尖嘴伸埋在湿沙土里。不知过了多久,焦渴和烧热感减退并消失了,它感觉到浑身的血液沸腾,涌动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和旺盛的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姹干·乌妮格——银狐,获得了升华,生命的机缘凑巧,使它成为一只可与人类长期斗智斗勇,并往往占先的一代神狐。

它是一只游荡在科尔沁草原和莽古斯大漠的神秘幽灵,它超人的灵性、无比的智慧,以及人类无法理解的离奇行为,将永久地在沙漠草原上流传。一个神奇的、美丽的、令人难忘的银狐传说,在草原上传诵。

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犹如屎壳郎般在沙坨子里缓缓滚动。

没有路,找一些低洼硬实的沙地行驶,好在大漠中的风吹走了沙坨上的浮雪,也吹冻了地面。

这里是茫茫无际的莽古斯·芒赫,意即恶魔的沙漠,位于科尔沁草原西南部。

最早,这儿还是沃野千里,绿草如浪。隋唐时期开始泛沙,但不严重,《清史稿》和《蒙古游牧记》上还记载,这里“水草丰美,猎物极盛”,曾为清皇太祖努尔哈赤的狩猎场。后来,渐渐拥入内地农民,开始翻耕草原种庄稼,蒙古各旗王爷为供应在京都王府的大量开销和抽大烟,也把草原大片大片卖给军阀和商贾们,开荒种地。由此,人们为自己种下了祸根。草地植被顶多一尺厚,下层的沙土被铁犁翻到表层来了,终于见到天日的沙土,开始松动、活跃、奔逐,招来了风,赶走了云。沙借风力,风助沙势,这里便成了沙的温床、风的摇篮,经百年的侵吞、变迁,这里几千万公顷良田沃土,就变成了今日的这种黄沙滚滚,一片死寂的荒凉世界,号称“八百里瀚海”。当年,为反对蒙古王爷卖地开荒,达尔罕旗的嘎达梅林、郭尔罗斯前旗的陶格陶、札来特旗的楚克达来等蒙古民族的英雄好汉们,发动多次声势浩大的起义,驱赶垦务局、杀伐王公贵族和驻军,还农地为牧场,结果都被一一镇压。于是,十年九旱的干旱天气,无休无止的开垦种地,科尔沁草原便无法遏止地沙化下去,而且波及到整个辽宁北部和吉林西界。大自然的惩罚早已开始。

莽古斯沙漠往西的纵深地区,是寸草不长的死漠,靠近东南侧的凸凹连绵的坨包区,还长有稀疏的沙蓬、苦艾、白蒿子等沙漠植物。坨包区里,星星点点散居着为数不多的自然屯落,库伦旗的北部基本都处在这样的坨包区,在风沙的吞噬中仍然靠翻耕沙坨、广种薄收为生计。五十年代的大跃进红火岁月,呼啦啦开进了一批劳动大军,大旗上写着:向沙漠要粮!他们深翻沙坨,挖地三尺,这对植被退化的沙坨是毁灭性的。没多久,一场空前的沙暴掩埋了他们的帐篷,他们仓皇而逃。但这也没有使人们盲目而狂热的血,有所冷却,又把坨子里零星生存的野杏树疙瘩、野桑林等可烧的木柴,全砍来“炼钢铁”,扔进土法上马的总流不出钢水的大高炉里。

那辆吉普车停在一条高耸逶迤的沙山脚下。

“古旗长,这条白沙山就是塔敏·查干①了,翻过去就是莽古斯沙漠的死漠部分,寸草不长,没有人烟。”旗农业局局长金斯琴介绍说。她三十七八岁,原先是农业局的技术员,农牧学院毕业,古治安当旗长后为了改造北部沙化地区,提拔重用了一批专业知识型干部,金斯琴就是其中之一。这次她随着古旗长深入北部沙化区,实地察看,做调查研究。

“这塔敏·查干,我小时跟着大人来过一次,离我们哈尔沙村六七十里地,小时一听这名字就害怕。”古旗长从车上下来,仰起头望着前边的高沙山说,“这里有一种叫‘呜格唳’的鸟,一到夜里就出来叫,那叫声就像小女孩儿哭叫,挺吓人的。传说有个女孩儿,就在这塔敏·查干里迷了路,埋在沙子里,她的冤魂就变成了那个‘呜格唳’鸟,夜夜出来啼叫:‘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太可怜了,咱们可别碰上那个鸟儿。”金斯琴凄婉地说。

“没关系,离天黑还早呢,咱们去爬爬塔敏·查干,看看上边是啥风景。”古治安兴致勃勃,回头对司机说,“小刘,车是上不去了,你把车开到东侧回去的路上等我们。”

雪化后封冻了一层沙土,沙山爬起来还不怎么费劲。如果是春夏就不这么容易了,流沙将灌满你的鞋壳,蹬一步陷进一尺多深的软沙里,不小心还会滚下去,弄个灰头沙脸。古治安他们终于爬上塔敏·查干的峰巅,立刻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正西和西北方向,展现出逶迤茫茫的大漠地带,看不见树木,看不见飞鸟,只有白雪覆盖的各种形状的沙丘沙山连成一片,一望无际,令人望而生畏。往东方和东南方向,则是半沙化的坨包地区,极目远处,依稀可见那些苟延残喘的沙坨子屯落,但附近这一带也没什么人烟,由于沙化严重长不出庄稼,人们早已搬离这一带,惟有留存个别的窝棚,看管散牲口。

“这些黄沙下边,躺着的就是早先那个美丽的科尔沁草原啊!”古治安感慨万分,手指远近沙漠,“就是我们这些两条腿的人,把‘黄沙’这魔鬼从地底下释放出来的!现在倒好,这魔鬼天天在膨胀,没办法收回去了,不知道这是前人的悲剧,还是我们后人的悲剧。”闻者戚然。

“我们要早点拿出改造北部沙化区的方案,要切实可行,我们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古治安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金斯琴等部下,态度果决地说道。

那轮太阳早晨还火红鲜艳,此刻吊挂在半空中,却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团裹住了。没有风,看来这种令人压抑的阴霾天气,还要继续下去。或许,还要飘下一场大雪。

老铁子骑马走在沙坨子中间。这方圆百里的莽古斯·芒赫,他是太熟悉了。几十年来,因各种原因他几乎走遍这里的沙坨、沟坡、沙洼滩,甚至大西北的死漠区他也很熟悉,差点把命搭在那里。他曾给考古队和测绘队带路。那位老考古学家站在沙坨子上说:“这里是辽代契丹族的发祥地,契丹人的文化在沙漠下边!”那位老学者,为那消亡的民族和其消亡的文化感叹:“也可以说,契丹人是被沙子埋掉的。”其实,把这一带草原的沙化归罪于契丹人弃牧为农,开垦草地种粮的政策,有些冤枉。严格地讲,农业文化与牧业文化相对抗、相争夺,远远早于契丹人就开始了。把广袤的草地翻开,以播种粮食为生计,轻轻松松安居一处,这比一年四季游牧八方,逐水草而居的流浪生活可舒服多了,也省事得多。农业对牧业的侵入,把放牧草地改为开垦农田,这是个人力无法扭转的历史趋势。蒙古帝国的大可汗成吉思汗为了抗拒农业方式,曾下令把占领的农田都改为放牧场。当然这是行不通的,如潮水般猛涨的人口,用有限的牛羊马肉是喂不起的,还是得种粮。如果蒙古帝国不是有幸被赶出元大都,回归草原,重操旧业,以牧为生的话,那么清朝满族人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失去语言、文字、习俗和土地,完全消融在汪洋大海般的汉族文化和其人口中。这是求大的小民族的悲剧。遗憾的是,蒙古人可以逃出北京,可逃不出农业方式的侵入。科尔沁草原西南部,这片契丹人开辟的土地上,蒙古人也接收了农业方式,开垦起脚下的草地,播撒起五谷种子。随着日益扩大的农田,随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内地农业移民,草原的沙化就更扩张了。人们把绿色的草地,弄成黄黄的沙坨之后,再去寻觅开辟新的草原为农田,一步步深入到草原腹地,于是往北霍林河草原、鄂尔古纳河流域,以及呼伦贝尔草原多部地区,都沦为半沙化的坨包和阡陌纵横的农田。往西阿拉善和伊克昭盟那一带蒙古地,更加惨了,基本全盘沙化,人退沙进,大漠正以疯狂的速度,围困起人类聚集躲存的都市和城镇。老铁子脚下的这片荒无人烟的人类已无法生存的莽古斯·芒赫沙化区域,就是这样形成的。此刻,它静静地躺着,死般安宁中沉默着,它连个呻吟的精神气儿都消失了,好在皑皑白雪,遮盖了它那百孔千疮的裸露着黄沙的躯体,令人看不清它是富饶还是贫瘠。

老铁子牵着马,登上一座高沙坨子。面对这死静的土地,他深深叹了口气。他坐在土坎上,掏出烟袋锅“吧嗒”起来,他又苦苦琢磨起那只神秘的老银狐。追寻了这半天,一无所获,那物就如这眼前的青烟般,消逝无踪了。他眼前,又浮起刚才胡大伦那副阴不阴阳不阳的笑容来。于是,他站起来,决定先去窝棚那边瞧瞧,别让他真的抓住了话把儿。

这是一处三面环沙山的沙洼子地。因洼处的沙子是黑色的,人们称“黑沙窝子”。依北边沙山立着一座土坯垒建的土窝棚,那就是老铁子野外的家——黑沙窝棚。窝棚门口,用树木围起了一座棚栏,圈牲口用。不远处,有一面结冰的小沙湖,也称“水泡子”。而这种沙湖,在雨水旺的年月才汪起一捧水来,一旦干旱,连一滴水也存不下,龟裂开湖底的干泥,走在上边嘎吱嘎吱响。去年秋季的几场大雨,使这里小沙湖和坨包区有了点生机,散放在野外的牲口还有水喝,还能寻啃些雪下干草。

果然,小水泡上饮牲口的那口子,又封冻了。有几头牛围着那口子,“哞哞”直叫,伸出舌头舔那冰面。

老铁子赶过去,操起铁凿子砸凿冰封的口子,再用柳条筐捞净碎冰块儿。渴急的几头牛,争抢着喝饱了肚子。老铁子也用木桶提了一桶水,回窝棚。窝棚里又暗又冷,他点着土炕炉子,烧一壶开水喝,暖暖身子。闲不住的老铁子,又挑起担子走到圈牲口的棚栏里,挥动铁镐和铁锹,挖铲牛羊粪尿合成的上层浮土。他要把这有机粪肥土,挑到房东那块巴掌大的庄稼地。那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愣是往沙地上挑着有机土和牛羊粪肥,垫出来种菜种粮的小块地,一年还能打下几百斤苞米,种出的菜豆类也够他吃了。由此也招来了村里人的眼红,可谁理解当村里人“猫冬”不做事,东串西串打牌赌博偷鸡摸狗勾引女人时,他如此辛苦地忍冻挨饿着一筐一筐挑粪垫土呢!处在这恶劣的沙坨子里,只能多付出多想辙,才会有收获。

老铁子放下担子,往天上看了看。他似乎听到了机器轰鸣声。可天空真空,别说飞机连个飞鸟的影子也没有。他以为听错了,接着挑土粪。

“呜、呜、呜——”

果然有马达轰鸣声,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不远处的沙坨子里。老铁子好生奇怪,飞鸟难得来光顾的这野沙坨子里,怎么会传出汽车发动机的马达声呢?他丢下铁锹,登上房后那道沙山顶上,四处张望,他终于发现了,从西北死漠那边,开过来一辆吉普车,好像在雪坨子里迷路了,老在一处大湾子里转圈,找不到方向,不一会儿,掉进一个雪坑,陷住了。“哪儿来的傻小子,真是傻大胆儿,还敢往这没有路的大沙坨里开车,别说小吉普车,大坦克都得趴那儿!”老铁子嘴里叨咕着,赶紧走下坡,回窝棚拿了铁锹又扛了一根撬杠,然后急匆匆奔那辆陷坑的吉普车而去。

有几个城里干部或官儿模样的人,围着吉普车转悠,无计可施。突然发现有一老汉,扛锹拎棍地朝他们走来,就如见着了救星般喊叫起来:“大叔,快来帮忙,车陷住出不来了!”

老铁子不搭腔,低着头围小车转了一圈儿,然后挥动铁锹挖铲车轮子前边的土坎儿,弄平了两个轮子前边的坑边儿,他直起腰再把那根撬杠,递给几个人当中最高个子的那位官儿,说:“你个儿大力气大,车开动后从后边撬,我在前边挖土坎儿。”

“古旗长,我来撬,把棍给我,”一个矮一些的中年人争抢那木棍,回头对老铁子说,“大叔,他是咱们旗的古旗长。”

“我知道。”老铁子不抬头,继续铲平坑土。

“你认识我?你是……”古治安旗长走过去仔细瞅瞅那老汉。“唔,你好像是村西的铁大叔!我回村少,好几年没有瞅见你了,还真没有认出来,哈哈哈……你好,你好!”

“你是大官儿,认不认识我没关系,可得认路啊,怎么能往这没有路的沙坨子里开呀?”

“嗨,我们是出来察看北部沙化区的,司机不认路,在坨子里迷路了,真幸亏遇着你大叔了。”古治安歉意地说着,过来握握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会儿水箱冻了,夜里沙坨子气温零下四十多度,你们都得冻干巴喽!你们这是拿你们古旗长的命在开玩笑!”老铁子冲司机和那位中年秘书,冷冷地教训一句。

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你看我,我看你,想想有些后怕。

老铁子拿过秘书手中的撬杠,伸进小车后边的底部,说:“好了,司机,开足马力,大家一起从后边撬!”

司机小刘加大油门开足马力,老铁子的撬杠从后边一撬,四两拨千斤,再加上古旗长带领几人相拥着推车,吉普车终于“呜呜”叫着蹿出雪坑。

“先到我那窝棚里歇歇,喝口热水,我再领你们出沙坨子吧。”老铁子对古治安说。

“铁大叔原来在这儿出窝棚哪?都干些啥呀?”古治安问。

“村子周围都是庄稼地,村里的闲散牲口只好都赶进沙坨子里,派专人出窝棚管理,我就是那个派出来的‘特派专员’!”

人们一听都乐了。

阴暗的窝棚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热乎乎的茶水一进肚子,着急上火的这帮人也有了活气儿,有说有笑。

“我这儿没啥好吃的招待你们,我带你们回村吧,你们回库伦镇也得路过那儿。”老铁子领着大家走出窝棚。

当古治安坐进吉普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窝棚东侧那块儿种过庄稼的巴掌大的田地。

“停一停!”古治安叫一声,跳下车,向那块地走过去,回头问跟过来的老铁子,“铁大叔,这小块儿地是干什么用的?”

“种点庄稼、菜啥的。”老铁子不知旗长大人有何用意,有些胆虚地回答。

“能长吗?”

“能长。”

“可全是沙地哟!”

“我一筐一筐垫了厚厚一层牛羊粪土,再从村沙湖底拉过来点黑土。”

“哦?”古治安眼睛亮了,惊奇地瞪着老铁子那张黑瘦而刚毅的脸,接着问,“你说这沙地能改造成可以长庄稼的农地?”

“能。可得下笨功夫,垫土垫粪,一块儿一块儿拾掇,肯吃得下那苦,又肯下功夫不怕懒才成。你看我这肩头!”老铁子露出两个肩头,上边结着半指厚的硬黑茧子,像是一层黑铁甲。

“啧啧啧,好样的,铁大叔真是个铁汉子!”古治安旗长佩服地赞叹,并且兴奋地转过身对众人说道,“老金,你们看看,改造北部沙地的出路就在这里!铁大叔给我们指出了方向,闯出了一条路!”

就这样,把北部村村户户都动员起来,进军沙地,进军周围的沙化区,一家一户承包一处沙窝子,像老铁子窝棚,先改造周围边儿上的,慢慢向外扩展的改造沙化区的方案,正在古治安的脑海里形成。

“到时,敢于承包敢于出窝棚改造沙地的,我们就奖励拨款,那些懒汉怕吃苦的,必要时也硬性摊派,强行安排,我们不能再等待!”古治安挥一下手,紧紧握住老铁子那双布满铁茧子的手说,“铁大叔,谢谢你,我代表旗政府谢谢你,你在无意中给我们探索出一套治沙化的办法来,我们真得好好谢谢你,还要给你奖励!”

“这这……我没干出啥,奖励我干啥,我这是被逼得没法儿,村里那点儿地打出的粮食,不够家人吃的,年年饿肚子,不想点这种笨法儿,活不下去哟……”老铁子不知所措地支吾着,抽回他的那双手,干搓着,“人要是饿了肚皮,啥招儿都能想,啥都想吃,不知你们饿过肚皮没有,那个滋味儿可实在不好受……”

“是啊,饿肚皮的滋味我可知道,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我也在咱们哈尔沙村,十一二岁,天天吃苞米秆榨出的淀粉,还拉不出大便!哈哈哈……铁大叔,所以我们要改造沙坨子,向沙漠要粮,解决我们的温饱问题!”古治安拍着老铁子的肩膀,充满信心地说着,“铁大叔,你这块儿巴掌大的地,去年打出多少斤粮食?”

“没有多少……也就二三百斤吧。”老铁子留着心眼儿支吾。

“不止吧,你肯定留了一手,不止这些。”古治安太了解农民式的小狡猾了,爽朗地笑着揭穿他。

“嘿嘿嘿……实话告诉你吧旗长大人,我这块儿地统共打了五百斤苞米,还有一年吃的菜。”

“哈哈哈,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都像你这么干,哈尔沙村,还有北部坨子里的穷村穷户,全该发家致富了!老金,咱们回旗里赶紧研究一下,要推广铁大叔的经验,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古治安一边上车,一边这样说。

吉普车在老铁子指领下,顺利绕出迷宫似的茫茫沙坨子,直奔大路而去。古治安他们没进哈尔沙村,一出沙坨子就直接回旗里了。

老铁子骑着马,伫立在高沙岗上,远望着绝尘而去的那辆吉普车,嘴里叨咕说:“老古家这小子还不错,当了旗长还没忘百姓。老古家的祖上积德,家坟上冒青烟喽……”

最初,男人们并没在意。

屋里的女人闹些小脾气,哭哭啼啼,或者嬉闹无常是常有的事。夜晚,上炕后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超乎平日正常的热烈或者风骚,只顾享受着平时冷漠的女人,突然变成温柔体贴的奉献,他们也没多想什么,觉得挺好,女人应该这样才好。而后女人们闹腾得厉害起来了,疯疯癫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哭时号啕,笑时狂乱,夜夜炕上疯狂使男人更无法应付,白天还干力气活儿呢,面对女人们变得犹如失去控制的钟摆,乱走乱打,无秩无序,男人们开始着急了。井沿上,碾磨房,供销社,路口上,甚至学校课堂上,随处可见狂笑的女人或者疯哭的婆娘,有的打情骂俏,有的扭胯乱舞,也有的倒地吐白沫。闹过一阵儿,女人们变得虚弱无力,瘫在地上或自家炕上,厌食、厌睡,又厌做活儿,要不傻乎乎地昏睡个没头儿,要不睁着亮晶晶的布满血丝的双眼,猫在炕上不动窝。男人们慌了手脚,女人们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纷纷拥向村委会办公室,或者去找村里那名土大夫,还有去问吉戈斯喇嘛,再或者直接奔乡医院求救。

村长胡大伦比别人更着急,他的女人沾上这怪病后,跟别的女人还不一样。他的女人则是,见着男人就笑眯眯地要脱裤子,急得胡大伦大呼小叫,不敢让她出屋。跑出去过几次,正好碰见平时避女色的吉戈斯老喇嘛,哧哧笑着当面就要脱裤子,吓得老喇嘛抱头鼠窜,嘴里一个劲儿地念经喊阿弥陀佛。胡大伦干脆跟儿子一块儿,把女人锁进仓房里,不让出来,按时送水送饭。也许受其妈妈的感染,他的十六岁的女儿也变成魔症,疯哭疯笑,哭嚷着深更半夜里坐起来要去找对象,往外乱跑,有一次夜里跑出去,黑咕隆咚中掉进大门口的雪坑里,差点冻死。

村里那位土大夫,面对一群疯疯癫癫的女人毫无办法,躲进屋里不敢出来。他自己的老婆也在那儿要死要活,抓得他满脸血道。胡大伦和村干部们请来乡医院的医生,按倒那些乱闹的女人们,注射镇静剂或服镇静药。同时,胡大伦把村里出现的这种怪病情况,向上反映到乡和旗政府,以及卫生部门。

全村人开始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随着,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闹狐仙”,“黄鼠狼迷人”,也有的说这是一种可怕的瘟疫传染病,就像日伪时期“闹鼠疫”,要死人,死很多很多。有一位拣粪的老汉,在坨子里看见有一只白尾狐狸往村子方向吠叫,有人便诠释,这是有人冲了“狐大仙”,它要降灾于全村。哈尔沙村本来由蒙、汉、回、满等几个民族组成,科尔沁沙地又地处东北,信啥的都有,早年拜“狐仙”信“黄仙”的大有人在。而且,在咱中国,从北方到南方,这“狐狸迷人”或“拜狐仙”是很有渊源的事。查经阅典,《辞海》里写道“狐善媚人”,条目中引用初唐诗人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氏檄》一文中“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之语;而民间相传,狐则能修炼得道,可化人形,诸多神通,人若触犯,必受其害,民间索性尊之为“大仙”,惹不起就供起来敬它,省得麻烦,这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朝野佥载》记:“初唐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看来,那会儿老祖宗们做得既彻底又实际,干脆把真狐狸供养在家里,以当“狐神”敬奉之。到后来,不知何因,是捕捉不便还是喂养费事,或无法消受那狐骚气,这种传统有所改革,变成只祭供“狐仙”的牌位即可了,名曰“拜狐仙堂”。史料记载,清代时连各官署都堂皇供奉“守御大仙”之位。据说,凡供奉“狐大仙”的百姓家,一般都不闹“狐仙”和犯癔症,那些得道或半得道以及将得道的家狐野狐们,也不轻易来“迷惑”或“媚乱”这户人家。这叫做关系户,不便骚扰,不好意思。历代关于“狐仙”的记载和“狐狸传奇”文章,数不胜数,中国人善于“造神”和“拜神”,也算是老祖宗的不朽传统。这些古今“狐文”中,当以《太平广记》、《聊斋志异》及当今《历代狐仙传奇全书》为首推之。文人墨客又美其名曰“这是中国的狐文化现象”。恐怕这一“现象”还将延续下去,哈尔沙村发生的这一事件和有关此事记载的本书,就是一个例证。据一权威性科技杂志载文说,有些狐狸的确有一种从尾根部小气孔,分泌或喷射出的特殊气味,对某些人尤以女性为主者的神经产生影响,致使错乱或滋生幻觉,诱发歇斯底里似的症状来。这大概就是平素讲的“狐狸迷人”或“狐媚”吧。

不知谁先开始的,惶恐的村里百姓有人悄悄修起了“狐仙堂”,虔诚地祭拜起来。好多家也效仿着,纷纷供起“狐仙堂”在自家仓房、闲屋,或房角院旮旯,他人不易发现的地方,都供起一个大小不等的似佛龛又似神坛的“狐仙堂”,早晚烧香,昼夜跪拜,请求“狐大仙”不要降灾于自家。于是乎,“狐仙堂”迅速普及开来。就像当年“文革”中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正墙上修一红木架框敬放“宝书”和“宝像”那般,那会儿是明的,大张旗鼓,以此监测你“忠”不“忠”,这会儿是暗的,以求自家平安,肯定“忠诚”之极,不用宣传或命令。这是村干部们始料未及的。而且奇怪的是,不知是巧合还真是拜“狐仙堂”管用,犯魔症病的女人真的少些了。于是有些村干部,也在自个儿家悄悄供起了“狐仙堂”。由于盛传“狐大仙”有个规矩,谁拜它,它就救谁,如收取了“保护费”一样,不拜者不管,根据香火供奉来决定救与不救。既然这样,六神无主的村民谁也不敢不拜,尤其爱惜女人离不开女人的男人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一个忽哭忽笑疯疯癫癫反复无常的疯女人。

胡大伦作为一村之长,真有些犯难。自己家拜不拜“狐仙堂”?毕竟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党员干部,搞这种迷信活动行不行?虽然近几年来农村啥“风”都刮,信啥的都有,但这拜“狐仙堂”只在“土改”前有过,解放后基本没出现,他拿不定主意。可自家里老婆和女儿都传上此疯病,闹起来鸡飞狗跳的,家无宁日,如何受得了?他暗自思忖,这世道真有些怪,历史有时惊人的相似,以不同方式重复同类事情。他记得小时,库伦一带盛行喇嘛教,家家户户供奉佛像佛龛,长明灯前香火缭绕,常年不断;而“文革”中又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敬领袖像,村村镇镇可见手捧“宝书”跳“忠”字舞的人群,还要早请示晚汇报;今天,村子里又闹开了普及“狐仙堂”,崇拜起另一种偶像,只要家有女人的百姓家,基本都在暗中搞起了“狐仙堂”,没做什么动员和宣传,推广之迅速和全面令人慨叹,令人哭笑不得,又令人狐疑不止。他胡大伦被搞糊涂了,不知信其好还是不信其好。

晚饭后,胡大伦走出家门,到村委会办公室召集村干部开会,专门研究一下妇女们患魔症和村中闹“狐仙堂”的现象。以他多年的当干部经验,这是一种“动向”,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暮色朦胧中,几只乌鸦在老树上呱叫,他恍惚瞧见有个人影从老铁子家的院门闪出来,走近一看是杜撇嘴儿。他忽然想起,听说这女人没犯过那病,看她样子挺精神的,屁股一撅一撅的走路,像是没什么事。

“哟,大村长,这么忙着上哪儿去呀?”杜撇嘴儿老远热乎地打着招呼。

“我去开个会,怎么,你在老铁子家搞啥名堂呢?”

“哟,百姓串个门儿,你大村长也过问啊?”杜撇嘴儿撇着嘴凑近胡大伦,显得神秘地,“我给老铁子儿媳珊梅送秘方去了。”

“送秘方?啥秘方?”胡大伦闪开脸,躲避着她满嘴大蒜味,提高了声音好奇地问。

“送……”杜撇嘴儿本想说怀孕秘方,可一想那是个骗人的“鬼方”,不可能糊弄住这位鬼东西胡大伦,于是改口说道,“是一服治病的方子呗……”

“治啥病的方子?”胡大伦追问。

“眼下村里流行啥病呢?”杜撇嘴儿灵机一动,随口说出。

“那病你有秘方可治?”胡大伦顿生惊疑。

“这有啥稀奇,你不相信?你见姑奶奶我闹过那病没有?姑奶奶有破的招儿!”杜撇嘴儿的嘴撇得老高老高,能拴住两头驴。

胡大伦半信半疑,可一想起这娘们儿真没有犯过那病,再联想到她过去的历史,曾当过“列钦”巫女,他又不得不开始相信她,没准儿真有别人所不能的绝招儿。

“那好,你就给我的老婆女儿治一治,治好了我就信你。”

“嗬,说得轻巧,师傅传下的秘方绝招儿,凭什么给你治就治!”杜撇嘴儿扬脖撇嘴地拿一把,站在那儿动起念头来了。

“你想怎么着?”

“治好一个五十块,你家两位,一百块!少一子儿不干!”

“哈!你还真敢开价!得,得,咱们用不起你这秘方,你去糊弄鬼去吧!”胡大伦“呵呵”大笑着,背起手,不再理睬杜撇嘴儿,朝村委会办公室开会去了。他不想当这冤大头。

杜撇嘴儿望着胡大伦的背影,愣了半天神儿,他的一句“糊弄鬼去吧”提醒了她,使她顿时生出一个绝妙的发财之计来。她“扑哧”笑了,心花怒放,两眼滴溜儿乱转,双手又拍屁股又拍脑门儿,乐不颠颠地往家小跑而去。从此,杜撇嘴儿变成了“杜大仙”,号称“狐大仙”附体,包治百病,每天在自个儿家摆起阵势做“法事”,给那些患魔症的女人们祛邪治病。由于她,村中少数没得过病的人之一,加上她过去的经历和巧舌如簧,人们果真相信她心有法术,便纷纷跑到她家求药问卜做法事。她那两间破土屋,一时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她立下规矩,做法事时不让男人进屋里,只把有癔症的女人留在房里,然后门窗关紧。屋里很黑,白天也点着灯,香烟缭绕,充满阴森之气。“杜大仙”则穿上她当年走江湖时的一套行头,带穗儿的法冠带穗儿的法衣,还有一把单面儿法鼓缀着铜铃铛。她让女人先是坐在屋地当中的凳子上,她手持法鼓嘀里当啷挥动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嘴含一口酒,往患者脸上使劲一喷,大喝一声:“大仙到,还不接驾!”那女人激灵一颤,脸上火辣辣,生出怯意来。只听“杜大仙”命令道:“把舌尖咬出血,喷出来!”那女人吓得只照做,这会儿“杜大仙”围着她舞跃,哼哼叽叽唱歌,突然伸出手掐住那女人胳肢窝的一块肉,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菜刀,亮晃晃的,高举着威胁地喊道:“大仙在此,还敢不敢再闹?”那女人吓得脸都变白,下意识地请求说:“不敢闹了,不敢闹了,大仙饶恕……”“杜大仙”又喝令:“再来闹,本大仙定把你砍作两截儿,还不快走!”那女人又应声:“是是,我走,我走……”经这般折腾,那位吓傻的女人魂不附体,慌慌张张退出那两间阴暗的破土房。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经过她如此整治的那些女人,还真的好久不再出现那种哭笑无常的症状来。

于是,“杜大仙”大名远扬,财运亨通,也不再犯愁吃喝拉撒睡。

且说珊梅,那天从邻居杨森花那儿串门儿回来,就昏头大睡,傍晚才起来,慵懒地下炕,哼着曲儿,扭着腰,一屁股坐在墙柜前对着那面圆镜子照起来。她脸颊绯红,双眼飞神儿,痴痴地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忘了自身的存在,忘了去烧火做饭,忘了家里还有两个男人要从外边回来填肚子。

先回来的是老公公。他人困马乏,后边跟着那条无精打采的大黑狗。

院子里静悄悄的。烟筒没冒烟,鸡猪没人喂,灶坑里没点火。老铁子以为儿媳不在家,走进东屋一看,儿媳珊梅却专心致志地照镜子梳头。

“你昏了头了?这会儿还照镜子梳头,不做饭了?!”老铁子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哟,老爷子回来了,格格格格,我这就去做饭……”珊梅披散着头发站起来,放浪地笑着,冲老铁子又妩媚地一眺,两眼闪射出异样的光束来。老铁子见状浑身一激灵,顿觉情形不对头。儿媳珊梅从过门儿到现在,还算正经守道,性情温和,话语很少,对他也很尊重,今日个怎么了,变得如此风骚,如此放浪形骸?

“出啥事了?你咋变得这个样子?”老铁子的眼睛锥子般盯住儿媳。珊梅平时就很畏惧老爷子,这会儿更不敢看老头子那双刀子般的目光,躲闪着要出去。

“你给我站住!告诉我,出啥事了?”老铁子严厉地追问。

“没出啥事,我照您的吩咐去祭了坟……”

“祭坟怎么了?”

“祭坟遇见了杜撇嘴儿大婶,还遇见……”

“还遇见啥了?”

“遇见……遇见……那狐……狐……狐……”

“狐狸?!一只银狐狸?!”老铁子倒吸一口冷气。

“格格格……”珊梅突然发出一阵浪笑,没一会儿又“呜呜”哭起来,弄得老铁子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这时儿子铁山从学校回来了,见到媳妇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忙问:“爹,她这是怎么啦?”

“中邪了!快把她扶进屋里,掐她人中,使劲掐她人中!”老铁子喊起来。

铁山急忙照他爹的吩咐,扶着老婆躺在炕上,然后开始掐她的人中。那可怜的珊梅被掐得疼痛难忍,性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哭不笑了,可浑身无力地瘫软在炕上,两眼发呆,精神恍惚。

这会儿,东西院里,也都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叫声狂笑声。

“爹,不光是珊梅,这中邪的人可不少。”铁山心悸地说。

“都是那只狐狸!都从它那儿引起的。”老铁子绷着脸,说得忿忿,“没想到,这鬼狐还会迷人心窍!”

“狐狸?啥狐狸?”

“咱家祖坟一带,出现了一只银毛狐狸,早上我瞧见过。你媳妇去祭坟时,可能遇见它了,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狐狸会迷人?”铁山惊奇。

“早年听说过这路事。你先看好老婆,别让她瞎跑。我去坟地那边再瞧瞧!该死的鬼狐!我一定打死它!”老铁子咬着牙,提起猎枪就走了。

“天快黑了,爹,当心点儿!”铁山从老爷子的后边提醒。

“当心啥!我这辈子怕过啥?打了一辈子狐狸,还没遇见过这路事!这回我一定要找到它,扒它的皮,我等了它这么多年!”老头儿不知是被儿子的话激怒了,还是对那只银狐的仇恨,一边吼着,一边迈开大步,消失在门外的黄昏暮色中。

铁山摇摇头,回屋看时珊梅已经昏睡过去,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生火烧饭,解决肚子问题。

那时,小铁旦才五岁,正值锡热图·呼日延沟里喇嘛王爷坐镇、全面“围剿”萨满教巫师的时期。

夏季的阳光暖洋洋,直射着他那从开裆裤中露出来的肉屁股蛋。他撅着屁股,在一根线上努力拴住七八只黄蜂。黄蜂的毒尾,都被叔叔“孛①”铁诺来拔除。

七八只黄蜂飞起来,嗡嗡营营,尾后拖着一根长丝线。

他抓着线的这头,格格笑着,学他爸爸的口气唱起“孛”词:

美丽神明的蜜蜂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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