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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白石红泪 【02】

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3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8:10

许久,估摸着他已然去远,玉瑶方才抬起头,但见满山枯木萧萧,天空万点细雪纷纷扬扬却下得紧了起来,他果然消失了,连个背影也再未看到。她只那么呆呆地望着,目光凄迷,仰起脸那冰凉的雪花直往脸颊一扑,抬手摸了摸,却是眼泪早已流了一脸。

余伯向她略一俯身,说:“玉瑶小姐,雪大了,回房去罢。”

玉瑶只觉着心里极冷,便如一股绝望凝噎在喉,好似心中个有声音在喃喃地说:他这次走,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她掏出丝帕擦拭泪痕,眼泪直把那丝帕浸透,触指寒凉,却总是止不住。

余伯见她那样子楚楚可怜,心中不忍,叹了口气,说道:“小姐这又是何苦呢。恕老某直言,小姐与我家公子本非一路人,你们一开始就错了。闹到今日这等祸端,唯有各自受苦,但是你们......你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玉瑶听他一说,心如刀绞,冷冷震了半晌,道:“伯伯洞察先机,玉瑶不敢隐瞒。说来早先我便预料总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一直是我自己在骗自己,总痴想着或许上天怜悯,能让我与他有个好的结果,可是......我害了他,也害了相府.......玉瑶愧疚万分,真是罪孽深重。”

余伯不防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觉得她心思聪颖,遇事老到,果然与蒙玉一味地单纯痴恋迥然不同。想了想,心中五味杂陈,便又道:“老某不懂你们这些儿女情长,既然小姐已经虑及到此,老某索性再冒昧一次,但请小姐从此放过我家公子罢。”玉瑶一听这话,登时眼泪便又夺眶而出,只听余伯跟着道:“老某不求公子如何飞黄腾达,坐享荣华富贵,只求他能一世平平安安,我家老主人留下的这一点家业,将来到底还是要他来继承的。小姐身世复杂,何况今时今日,小姐在中原早已没有容身之地,大不了还可回到回鹘去,可是我家公子乃崔家唯一血脉,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离开长安的。或许老某自私,言语过重,但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啊,难道非要走到灰飞烟灭那一日,方才肯罢休么?”

他一面说,玉瑶一面流泪,只觉着愈发伤心,似肝肠寸断,那痛苦在心头翻江倒海,一浪高过一浪。她强忍了片刻,顾不得去抹眼泪,终于一俯首,说道:“伯伯所言极是。玉瑶不敢再痴心妄想。如今崔伯伯身处危难,待我设法搭救了他,然后便独自远去,从此毕生再也不与蒙玉相见。伯伯大可放心。”

余伯陡然一怔,问:“原来小姐竟有法子搭救我家少主人?小姐为何不早说?”

玉瑶凄然一笑:“伯伯素来疼惜蒙玉,还不知他是什么性子?倘或我一早便言明,要随他一同进城,蒙玉定然不会应允我前去冒险,那样反倒无计可施。”余伯听她如是说,方才明白过来,只道:“小姐果然深明大义。老某替崔家,替相府在此先谢过小姐了。”她心中一酸,强笑道:“这不过是玉瑶应该做的。伯伯又何必言谢。”余伯见她肯去搭救崔世渊,心中着实欢喜,只是不知她到底有何法子,但想着她乃当朝三公主,毕竟不是凡人,当下却深信不疑。

天空那极小的雪花如雾纷飞,累累地落下来,落到眼前的白石上,只见荧荧闪闪早已积了一层。玉瑶的鬓发被打湿了,又是满颊泪痕,瞧着那雪只觉森冷无比,一股一股寒凉。过了会儿,余伯便沉吟道:“小姐暂且回房歇息,老某还要四下察看察看。”玉瑶见说,点了点头方随他回至庭院。

那雪直下了半日,夜暮方停,地上落下的小雪花已然融化了结成冰,到处滑溜溜的,屋檐下却是冰屑倒挂,恍若玉树琼枝,只森森地透着彻骨寒凉。玉瑶独自在房中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方从窗前的胡床起来,映着那长舌般的蜡灯火苗,她将里面的贴身小衣脱了下来,便又换了套衣衫。去冬她远嫁回鹘前原是皇太后赏给她的这贴身小衣,她拿在手中在灯光里瞧着,这双凤金丝小衣做工自然极是精巧,上面织绣的雌凰雄凤,姿态娴雅,栩栩宛若鲜活,看着几乎像是要翩翩起舞。就在那凤凰上首正是皇太后当日亲自织就的手谕,题着:“宁国公主”。那上面的四个字,她只瞧了一眼,心口便一阵剧烈地绞痛。

她想起初嫁回鹘,仿佛已经隔了很远了,但是那样惨烈的场面,那样苦寒的荒漠之州,一想起便又如在目前,只觉着那深深的痛楚。那回鹘可汗已经老迈,比她大过四十岁,她对着个如同祖父年纪的人,却必须强颜欢笑,一声一声唤他“郎君”。她记着离开长安的前夜,也是这般森冷的天气,皇兄说:“玉瑶,大唐吃了败仗,如今国弱兵残,唯有不得已而为之暂且委曲求全,罢手言和。只是.......只是苦了你了。”

皇兄与她本是同出一母,恍惚记着她那样小的时候,爬在他的后背上,他累得满头大汗,在一重一重的宫殿里,他跑着奔着,只顾逗她开心,耳边宫女盈盈的笑声,小太监抱腿栽跟头,鼓乐悠悠,殿廊檐下啷啷的铜铃……忽然这一切统统没有了,她在窗前对着那红红的宫灯,一面听皇兄说,一面泪如雨下。

不知眼泪流了多久,她整个眼睛里都是痛的,只想着倒不如直接瞎了眼睛才好,那样的话就不用去远嫁了。却听皇兄又道:“玉瑶,答应皇兄,你要保重自己,你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更不是咱们皇家的,而是整个大唐江山啊。皇兄知道你慧根聪颖,素有慈悲之心,定然不会置大唐黎民的性命于不顾。”她抹了抹眼泪,终于说:“皇兄,我不过是女子,如此大任我承担不起,玉瑶只想留在长安,这皇宫才是我的家。可是皇兄……皇兄却让玉瑶魂无所归!”

却听皇兄哽咽了下,道:“玉瑶,你断断不可有这等颓废念头。自安禄山兵变,百姓连年饱受战乱,你怎忍心再让他们如坠深渊,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让回鹘永不犯境,就全靠你了,玉瑶,你保全了自己便是保全了大唐啊。”

她知道皇兄跟她说这些,既是家常的喃喃叮嘱与牵挂,同样却也是谕旨。她牢牢记着皇兄的话,认命似的在回鹘纵然卑躬屈膝但也苦苦支撑,谁知成亲不过两月,可汗旧疾复发,跟着便就一病不起直至魂归。

可汗去世的那日,她哭了,她不晓得自己为何会为他伤心,或许是因为他对她还算恭敬,到底不曾强迫她,以致让这成亲变得名存实亡。然而可汗一故,更大的劫难来了。依着回鹘习俗,父早亡者,子续父妻,她必须下嫁给世子……世子逼婚的当夜,为保住清白,是她在灯下挥刀自毁容颜,世子方才终于对她倒了胃口。

只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全是眼泪。蜡灯的火苗微微颤动了下,红光暗淡,她抬手去摸左侧脸颊的那道疤痕,如今这刀疤时时刻刻印在脸上,再也无法抹去。过了那么许久,刀疤早已不痛了,然而痛却在心里。

生在帝王之家,本来不是她可以选择的,她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玉瑶”,但是……没想到兜来兜去,一载梦如半生,而今她不得不再次去坐回“宁国公主”。她一面思忖,一面拿起眼前的那双凤金丝小衣,紧紧攥着,只觉着牙根森寒,浑身颤了个哆嗦。

门外轻轻响了两声,却是余伯瞧瞧门,说:“玉瑶小姐,外面雪又大了,老某来给你笼盆火。”

玉瑶将金丝小衣收起来,便起身去开门,只见余伯满颊雪花莹亮,果真是雪大了。余伯端着火盆躬身进来,撂到了地上,便抬头说:“才不过戌时,倒冷成这样,这一下雪天色就显得晚了。小姐吃些东西便早点歇着罢。”玉瑶道:“伯伯且留步。”见余伯顿住,便又道:“我要进城去,就此便与伯伯别过了。”

余伯吃一惊,怔道:“这会儿城门必定紧闭,何况小姐又无腰牌,如何进城?”

玉瑶略一顿,只道:“伯伯勿忧,玉瑶自有法子。”余伯听她这话,只愈发摸不着头脑,道:“小姐想着去搭救我家少主人,老某自然感激不已,小姐既不便明说,只这天色已晚,又下着雪,就让老某走一趟,护送小姐进城罢。”玉瑶面露忧色,沉吟了会儿,说:“实不相瞒,我这次进城实无十足把握,或许只走到城门下,便就......”余伯知道她这是在以命相搏,这才惊慌了起来,道:“这怎么使得啊,小姐孤身前去冒险,老某于心何忍。公子走时交待过,要老某好生照顾小姐。待我送了小姐去,若是到城门下一切顺利,老某便独自回来就是了。”

玉瑶见他笃定,也不好再执拗了,当下并不耽搁,且让余伯先回房打点,熄灭庭院内一概火烛,以防着火。余伯走后,她便只将那金丝小衣暗暗藏在胸前,待粗略收拾了几件衣物,转出门来,只见空中白茫茫的,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簌簌阵落,地上已然白绒绒的积了寸许。

余伯早在庭院门外等候,见她出来,便将门锁了,回头道:“小姐身子单薄,将这个披上罢。”两手在胸前一抖,却是一件宝蓝胡锦大氅,玉瑶知道这大氅乃是蒙玉的,待接了过来披上身,心中只说不来的滋味。

四顾都是雪,倒把天色映亮了,当下且不用打灯笼,于是一面踏雪夜行,余伯一面在前方引路。山间煞是寂静,一片一片雪花落着,却声息毫无。待穿过那片林子,尚有三四里的路程,玉瑶想着便沉吟道:“伯伯可否觉着怪异?咱们行了这一截,那林子里倒不见人影,莫非埋伏的御林军已然撤回去了?”

余伯唔了声,方定住脚,说道:“老某也正纳罕呢。小姐不知,下半日的时候我在院墙外巡视了一圈,也是这般不见个人影子。真让人搞不懂,如何公子一走,那些小贼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玉瑶见他如是说,心下忧虑重重,只隐隐觉着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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