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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宫门歌声 【02】

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3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8:10

回鹘兵强马壮,犯境之战历经数月,到了次年愈发势如破竹,眼见战事告急,文宗皇帝一心想提拔西城赵大将军,欲委以重任。赵大将军早年间便因战功显赫,反遭朝中佞臣排挤,被贬沙洲数十载,始终未得翻身,如今枢密院又由那宦官头子仇士良操控,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见圣上有意将他召回,惟恐危及自己地位,于是撺掇众臣子,联名上奏圣上,只污蔑赵将军暗自招兵买马,企图谋逆。

文宗皇帝虽明知赵将军冤枉,苦于大权被那仇士良分割,皇位不保,当下唯有应允,暂撂下不提。然朝中奸佞当道却只无良将应战,那回鹘数日便一举攻破玉门关,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势不可挡。叛军所到之处皆致流民失所,烽烟滚滚,血肉模糊,长安京都已如坠云端,岌岌可危,各地节度使却又拥兵自重,隔山观虎,只是不派兵援助。

犯境之战直打了大半年,这年秋日,回鹘大军兵临城下,朝廷到底支撑不住,那仇士良便与自己党羽密谋,只上奏称让文宗皇帝罢手议和。回鹘自太宗皇帝时臣服于大唐,一则碍于当时其国运昌盛,便似蝼蚁挡大象,自是不敢造次,二则素来便有大唐公主远嫁,只以两国联姻安抚,商客往来,各取所需。

文宗皇帝深知大势已去,见仇士良议奏,斟酌数日,当下唯有忍痛割爱,只令宣诏曰:“自安史叛乱,宫中皇嗣凋零,朕唯有一小妹,容姿绝代,蕙质兰心......今赐号‘宁国公主’,着她远嫁和番......”

公主远嫁致使回鹘退兵,长安城内得保安宁,众百姓这才松了口气,无不称赞公主大义。

弹指光阴似水,冬去春来,转眼便又是秋日,因着文宗皇帝今年开设恩科,崔世渊见蒙玉这一两年好似收心了不少,自回鹘撤兵那日,他便再也未去后花园的滴翠轩隔墙吟诗颂歌,只道他浪子回头,心中好不欢喜。这天与瑛夫人商议了,方沉吟着说道:“我一心重振家业,谁知果然圣上垂怜,今年开设恩科,看来此乃好兆头啊,听闻那南城慈光寺香火鼎盛,素来灵验,如今眼见玉儿秋考在即,夫人何不前去卜上一卦,也可早知吉凶,及早筹谋不是。”

瑛夫人早有此意,只道:“待明日便让采篱那丫头随我一同前去便是。”

南城曲江池唯以慈光寺乃百年古刹,自是香客出入繁杂,络绎不绝。次日瑛夫人求了签来,满脸笑意盈盈,忙回至房中交与崔世渊,说道:“公郎只说好兆头,倒果真是好兆头呢。”崔世渊见说便也微微一喜,待接过那签,抬眼一瞧,只见那签牌乌暗陈旧,氤氲迷糊,却不明上下,只一首联诗尚可辨认,上写着:“春柳迎新客,花烛照魁首。”

崔世渊不由心中一沉,咦声道:“眼下正值秋时,怎地这上面却只说春柳,春已过,方为秋,莫非所指‘错过’二字?这到底何意?”瑛夫人只道:“公郎多虑了。这分明便是上上签哪,你瞧着这花烛、魁首,一应玉儿亲事,二应玉儿今朝金榜题名,此乃双喜临门,再也错不了的。”崔世渊拿着那签牌,虽听夫人如此说,心中却七上八下,只是久久怔忡不定。

这日秋高气爽,日头刚刚出来,天空整个极深的翠蓝色,庭院内却细风微凉,只是寂静无声。小丫头石兰因醒得完了,便胡乱端着盆温水急急地来至蒙玉卧房,服侍他起床洗漱,那铜盆锃亮如镜,直映着她的脸颊白如皑雪。便有老婆子正躬身出去,登时与她撞个满怀,石兰哎哟一声,半盆水已然溅到地上。

老婆子喝道:“作什么毛手毛脚的,死丫头,横竖一天到晚你总是睡不醒。”

石兰撇嘴冷笑:“这屋子里头也不知谁最爱睡懒觉,倒反来说我。”那老婆子正待回嘴,却抬眼见蒙玉走出床帐来,这才把话梢一收转头出去了。蒙玉见婆子走了,方问石兰说:“可是她又在欺负你?”石兰微微一酸,回道:“何止是她呀,这屋子里除了采篱姐姐,哪个都想踩我一脚。”

石兰将温水放到床头案几上,蒙玉便躬下身去胡乱揩了把脸,这才又沉吟着道:“我瞧着你这性子,自也是眼里容不下人的,也罢,待明儿我去求母亲,将你调去繁花院,这东圃阁婆子们都不怕我,我也无法护着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石兰嘻嘻笑了笑,说:“多谢公子,只是主母虽然宽厚,我在这里待惯了,去别处反倒更不自在呢。”

说话便去拿了那件白纱笼烟袍来,蒙玉却已洗漱完了,照例由她帮着里里外外穿戴整齐。石兰见他自是要去书阁温书的,想了想,却悄声道:“公子既向着我,石兰便斗胆跟公子透个口风,公子听了一定欢喜。”蒙玉眉毛微动只问何事,石兰便又附耳低声说:“今儿三公主回朝,听说圣上派御林军并仪仗队只以国礼迎接呢,公子何不溜出府,去瞧瞧热闹。”

蒙玉心中一颤,思潮起伏,目光只是闪烁不已:“公主远嫁回鹘和番,为何这时候突然回来?”

石兰略一沉吟,方扼腕道:“好像是见说回鹘可汗新近病殁了......”蒙玉心里一团嗡乱,久已得知那回鹘可汗年近花甲,见她如是说,只觉得腹内一阵翻滚,心酸不已,迸了会儿,忽地恨声道:“圣上昏庸只想着偏安一隅,倒害得公主遭此劫难,简直可恨之极!”

他冷不防这么一说,直唬得石兰变了脸色,只道:“哎哟,公子,可不要乱说啊,忤逆圣上乃是杀头之罪......”蒙玉早开了门冲到院子里,便如脚下生风,一路拐去后宅。石兰见他那样子,心里只害怕,这才自悔不该同他说这些,待从廊子下径直奔到书阁,果然见着家丁童墨正在阁内预备公子读书的笔墨纸砚,石兰慌张道:“公子去了马厩,怕是要出府去,见他铁青着脸,只怕要闯祸呀......”

童墨心中吃惊,未敢耽搁,不一会儿功夫,疾步跑来马厩。方一转弯,却见蒙玉翻身上了马背,正待出去,童墨早急得脸上五官走形,只拦在马前道:“公子就安分些罢,甘露之变刚过,文宗皇帝已被软禁,这会儿城中正乱,但凡公子有个好歹,小的如何向主公交待。”

蒙玉却向马下冲他一喝,道:“让开!爹爹若怪罪,我自会承担。”那匹黑色良驹呼呵呵发出一声低鸣,得得踢着蹄子,已然蓄势待发的样子,童墨知道这马儿素来敏捷,未免惶恐,两只手臂伸开,仍旧在前头拦住:“公子当真要出去,就请公子从小的身上踏过去,横竖我是不会让开的。”

蒙玉微微蹙眉,哼了声,道:“你当我不敢么?”话犹未落,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却是纵身高跃,童墨眼见空中偌大的黑影直冲自己面门压过来,心头陡然一紧,只说声:“哎呦”,忙伏地抱头,马儿载着蒙玉从他头上一跃而过,旋即稳稳落地,径往府门而去。

因着当下宦官仇士良谋逆篡权,河朔四镇却是各藩王佣兵自重,外有回鹘、吐蕃虎视眈眈,伺机挑衅,城中街市自然不比往日那般繁华。但因今日三公主回朝,百姓一大清早便皆来至朱雀大街,聚在那街边瞧热闹,酒肆的杏黄招牌、布匹店、翠云楼,红墙灰瓦下人山人海,交头接耳,嗡嗡杂乱之声,此起彼伏。

朱雀大街南至郭城的明德门,北抵皇城朱雀门,半百米宽阔街面直将长安城东西一分为二,朝中官员或外国使臣进宫,素来乃必经之地。霎时,由北边朱雀门早奔来两列御林军,一色腰刀盔甲,威武凶猛,只听步法整齐,轰轰如雷如鼓。

那御林军向着明德门方向一面急奔,一面将围观的人挡开,只留出街心位置,然后皇家仪仗队方才逶迤而出,前方一列三十二旗,上飞祥瑞禽鸟,神兽星宿,那宫乐则浑厚沉缓,直在街心荡漾开来。

七八名宫女侍卫引着辆朱轮凤鸾香车便由明德门渐至街心,那香车披彩挂锦,花顶红簇,却四面敞开,三公主端坐车内,御林军分列两队沿街侍立,忽听一声令下,数百名御林军旋即跪下,齐声道:“恭迎宁国公主回朝!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声如雷滚滚,直震屋瓦,回声半晌迂绕不绝。蒙玉自东城骑马赶来,远远便听见那喊声,心里又惊又乱,突突直跳个不停。待了到街边酒坊跟前,百姓拥堵得水泄不通,他在马背上前仰后合,却是寸步难行。抬眼间那香车方缓缓而过,只见三公主细纱遮面,粗疏穿一身白色孝衣,眉间淡定自若。那白衣粗衫反倒为她洗尽铅华,愈发多了几分脱尘之感。蒙玉只觉心中轰然一声,登时潮思翻涌。

“......宫门远如近,隔墙盼笑眸。”

昔日隔墙对诗之人乍现眼前,恍若梦境,瞧着她只不敢相信。那样俏丽的面孔,仿佛已然相识已久,然而实则今日方得以初次会面,蒙玉望着望着,喉咙里不觉滚热,却只觉一股莫名的哀愁。

香车驶过巷口,风乍起,车上五彩丝带被吹得翩然颤动,蒙玉紧紧随行,正愣神往车内望着,却见那风陡然急转,一怔之下,她的面纱被风吹落,那面纱飘飘拂拂直落到人群之中。忽地,人群里乱语哗然。

蒙玉打一激灵,心下惊骇:她的脸......她的脸怎会......三公主虚虚望了望周遭愕然惊恐的目光,自己却很镇定,宫女便又拿出一细纱,粗略给她遮上,那样凝脂白皙的脸颊却落着道梅朵般大小的红痕刀疤,她戴上面纱,只凄然一笑,仍旧凝望着那远远的宫门。

却听旁侧已然议论纷纷。蒙玉满心痛惜,又是骇异,只不想听,那刺耳的话语却以一句句直往心里钻,那百姓中便有人嘟囔道:“奥哟,还以为三公主是怎样天仙似的一个人呢,原来不过如此,可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另一个却叹道:“公主一定是在回鹘受了委屈,不然怎会变成这个样子?这说来说去,还是要怪圣上,公主本与圣上同出一母,他倒忍心让她远嫁,去到那么荒凉的地方,亏他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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