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蒙玉早早起床洗漱便独自出门来,童墨在府门前备马等候,蒙玉上了马只吩咐说:“你先回去罢,今儿母亲说是想去慈光寺上香,待会儿你陪她去好了,不用跟着我。”童墨应了声,却沉吟着道:“公子只去韦家待瞧完韦夫人,若是无碍,记着尽早回来,可勿要别处去。”蒙玉皱一皱眉,便说:“你又何必担心,到如今我还能去哪儿,日落前我定然回府便是。”
蒙玉骑着马一路来至西城街巷,那街前一座普普通通的府邸,门首龙飞凤舞题着几字:“赵氏将军府”,他下了马来,额头已涔出细汗,便将身上的青襟斗篷胡乱一扯,脱下只往马背上一丢,三步两步奔上门前石阶。霎时,门里出来个肥胖家丁,忙躬身向他行礼道:“崔公子。我家公子正在后厅练武,小的引您去见他。”蒙玉抬手道:“不必了。劳你将笛大哥叫出来,我在此等他便可。”
过了会儿,那家丁果然引着赵笛风从府门里走了出来,赵笛风窄袍裹身,一副武装打扮还未来得及换,抬头见是他,早脸上微微一笑,说:“这般早来找我,莫非想让我陪你去城外骑马?”蒙玉只道:“莫要打趣了,三郎母亲病重,笛大哥须同我去一趟。”赵笛风不禁一怔,拿汗巾子往额头擦拭了下,这才道:“好,待我回去换身衣服,稍等片刻。”
因着赵笛风也骑了马,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由西城赶来了南城。曲江池大街历来行客纷杂,今日却也并不例外,只见沿街到处人群拥挤,嗡嗡乱乱,两人只得下了马走着。蒙玉这几年一直不曾来此处,这时候见着,便又想起当年同玉瑶一起逃避官兵追杀的情形,心头陡然一紧,物是人非,唯有凄伤不已。
韦家只有三郎母子俩在,所以家中十分冷清,蒙玉、赵笛风敲门进到里面,三郎正在病榻前照顾母亲,见他们来倒霎时很是意外,当下忙让坐并去沏茶。那韦母却已然醒了,不过是年迈体虚,亏着昨夜吃药及时,并无大碍,蒙玉往床前坐下自然对韦母嘘寒问暖一番。
三郎上了茶,却见赵笛风悄悄递他一眼色,便往院中去了,三郎心中会意,于是得空也退出门来。赵笛风沉吟片刻,又见四下无人,这才方问说道:“见伯母无碍,我也放心了,只是我正有一事要问三郎,还望三郎勿要隐瞒。”韦三郎早觉着他神色有异,见他如是说,心中一震,低首支吾道:“笛大哥但要问,三郎定然知无不言。”赵笛风笑了笑,打量着他,便试探似的只道:“这两年三郎好像跟金凤走得很近啊,你们几时这般要好的?我竟不知。”
韦三郎强自镇定,恭恭敬敬略一躬身,道:“笛大哥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来了。咱们几个,连着蒙玉打小一起长大的,本来与大小姐皆为好友,我不过是因得中进士,少不得要跟官府打交道,大小姐也只是多照顾我些罢了。”赵笛风很狐疑地微一点头,说:“果真如此而已?那我问你,金凤手下的何捕头,还有那个小卒秦九如今藏身在何处,你可知晓?”韦三郎忙道:“笛大哥勿怪,小弟整日闷在家中,足不出户,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至于秦九,小弟更没同他打过交道,恐怕不能得知。”
赵笛风终于沉下脸来,冷冷一笑,说:“你倒先急着撇清,三郎,莫非我看错了你?”
韦三郎心中震了震,惊慌不已,只不抬头,说道:“小弟何必撇清。笛大哥这话小弟愈发不懂了。”
赵笛风目光一凛,直瞪着他,说:“好,到了如今你竟然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且不想想,我若不是查到证据,抓到你的把柄,又怎会巴巴的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责问你?三郎,当日那宫中的紫金腰牌你是从何人那里拿来的,你所说的幽州考生又是何人,这些我暂不问你,我只问你那何捕头怎地崔伯伯一死,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小卒秦九又为何隐姓埋名,不远千里只躲去了洛阳?”
韦三郎大惊失色,愕然抬起头来:“笛大哥......笛大哥莫非前段日子去了洛阳?”
赵笛风哼了声,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但凡人为就必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韦三郎脸色煞白,手心里不禁冷汗森森,只默不作声。赵笛风便又道:“三郎,你这般苦心积虑将何捕头、秦九尽皆打发出长安城,不用我问,你也应该知道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你做这一切到底受何人指使,你们瞒天过海,设下此等连环计,却把蒙玉和我玩弄于鼓掌之中,你心里可还有半分顾忌我们兄弟间的情义?”说着,不禁又是恼火,又是痛惜失望,跟着道:“当日采篱向我提起,亏我还百般为你庇护,没想到你心机竟如此之深,手段竟如此狠辣,我赵笛风虽读书不及你多,却也决非愚庸之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当真便能这般心安理得?”
韦三郎微微打个哆嗦,脸颊早已苍白,心中只是挣扎,这才道:“笛大哥且听我讲,当日我这么做原也是迫不得已,我是有苦衷的啊,家父年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韦家就这样落魄下去,但凡我有法子,又怎忍心加害蒙玉。朱大小姐本来并非要将崔伯伯置于死地,当日斩首不过是个幌子,可是谁也没想到崔伯伯竟不甘受辱,会等不及先就在牢中自缢魂归。笛大哥可知我这些年每每想到此,心中的愧疚痛苦,绝不亚于蒙玉。”狭小的院子里烈日高照,日头仿佛灼烫似的,他这么说着,只迸得满眼血丝红,一面却又担心屋中病榻上的母亲听着,极力忍着不发出悲声来,含泪说道:“我早知道笛大哥早晚有一天会查出来,本来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是小弟实在无颜面启齿,小弟愧对蒙玉,愧对崔伯伯......”
那年雪夜连环计本来乃朱金凤为报复蒙玉而一手筹划,可是三郎自知也难逃其咎,即便不是助纣为虐,却也到底也是帮凶,那时一重重的算计,此时向赵笛风说来,犹似心中惊寒,一朝即错,接下来则步步错,唯有覆水难收。赵笛风虽已几番打探,查出些眉目,听他说完心中却五味杂陈,良久方深深口叹气,道:“三郎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们都知道你的难处,都知道你日日盼望能与韦伯伯团聚,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在蒙玉正遭难之时,却落井下石,即便我能原谅你,崔伯伯的冤魂又岂会原谅你?”
韦三郎自恨道:“小弟当时是猪油蒙了心,方铸成大错,若非不忍见母亲无人照顾,我早想着一死谢罪。”赵笛风喟然一叹,方只说:“休要再说这般狠话,你若当真就此死了,我跟蒙玉愈发不能原谅你。本来我也是念着咱们兄弟间的情义,所以至今未曾告诉蒙玉,此事待日后还是你亲自去向他言明才好。死者已矣,再计较也不过徒添伤感,唯有如此罢了。”
暮色时分,蒙玉方回到相府。石兰在东圃阁屋檐廊下,见他回来,便忙吩咐婆子们去预备茶,自己却随他进到卧房。蒙玉换了衣裳,面色略有疲惫,只道:“采篱呢,咱们去繁花院罢,今儿有些累了,待早些吃了饭也好回来歇息。”石兰道:“采篱姐姐陪主母去慈光寺上香,还没回来呢。不如我去吩咐小厨房,公子便只在卧房将就着用些便可。”
瑛夫人往日去慈光寺最多不过半日即回,蒙玉见她如是说,未免忧心道:“别不要出了什么事,待我瞧瞧去。”石兰虽上来劝说,一面拦阻让他不要出去,蒙玉哪里肯听,只管唤童墨,令备马。童墨适才将马已牵到马厩拴好,不禁也将他拦了,道:“公子莫要着急,待小的先去府门外看看,兴许主母就快回来了。”
童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其实早就去瞧过了,当下只好再次来至门房里等候。那门房内今日本来是童烟当值,童墨进去却不见人影子,心中只一怔,正愣着,却听府门吱呀一声响了。瑛夫人回来了,原来是童烟早去了慈光寺迎接,童墨这才松口气,便笑着上前去侍候。但见他们一众三人皆神色有异,童墨未敢多说什么,只尾随其后往繁花院而去。
因着今日上香,家中自然也吃素食,蒙玉陪瑛夫人略用了些晚饭,待敷衍他饭毕,瑛夫人心思不定,只强笑着说:“去罢,夜里读书莫要太累,我也乏了,想早点歇着。”蒙玉起身回声:“是”,却抬眼踌躇着又道:“瞧母亲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孩儿甚是担心。”
瑛夫人怔了一怔,便笑道:“我儿不必记挂。想是多时不出门之故,今儿走得路多些,未免精神倦怠。”
蒙玉躬身道:“还是让采篱留下替母亲把一把脉,孩儿才可安心。”说着,伸手向采篱略一示意,采篱早迎过来,回道:“公子且先回去,待我留下熬碗安神汤,服侍主母吃了也就无碍了。”蒙玉见说,方点点头,道:“如此最好。”便随同婆子退出房门。
蒙玉一走,瑛夫人脸色立即便沉了下来,采篱待示意左右退下,方近前低低唤了声:“主母.......”瑛夫人抬起头,眉头紧锁,只问:“你可是瞧清楚了?那石塔下的女子果真便是玉瑶公主?”采篱道:“别的还罢了,虽然如今她已然落发为尼,僧袍裹身,只是她脸上那只梅花钿再也错了的,必是当日的玉瑶公主无疑。”
瑛夫人哼了声,抬手便往面前几案上一拍,哐当作响:“真是冤孽!没想到这些年她一直没离开长安,竟在紫云庵出了家,她害得我们相府还不够?既是出家为何不走得远远的,莫非她还在打我们玉儿的主意不成,简直可恨!”采篱心中一紧,旋即说道:“当日我劝她去洛阳,也是想让她离得公子远远的,谁知她竟没走。不过主母先不要着急,毕竟她已然出家,断绝红尘,兴许是我们错怪她了。”瑛夫人喟然道:“我倒想是我多心,错怪她了呢。只是那紫云庵只在慈光寺隔壁,玉儿又是时常喜欢去寺里的,时日一久,保不齐他们便会遇上,这该如何是好。”
采篱想着其中利害,心中猛地吃一惊,道:“此事......此事万万不能让公子知道啊。”瑛夫人忧心道:“我怎能不知,玉儿这两年心里刚将她撂下了些,若是得知她还活着,又知原是咱们一直瞒着他,到时他不定会做出何事来,只怕相府家便就不保,也未可知。”说着,点头沉吟了会儿,方又只道:“如今咱们唯有时刻看紧玉儿,让他好生待在府内温书,莫让她出门去,且缓一缓,咱们再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