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浓郁,到了下半夜,愈发一丝风声也无。花园内更深露重,天边却悬着一轮清炯炯的下玄月,南端高低两层小小的假山映着月色,青白重叠寒浸浸的一层光影。采篱提着盏橘红罩灯,由小径往假山下缓缓而来,碎石小径一撮撮毛毛秋草,那苍绿细叶子凝露点点,晶莹剔透,宛若静水照花,只是一动不动。
上了一层石阶,方转过一面瘦石,早瞧见隐在石壁下的药居花房,那青檐掩着紫格幽窗,薄光如缕。衣裙漫过地上的露珠,脚下愈发滑溜溜的,她刚一抬头,童墨却已在门首迎接:“姑娘。姑娘可算来了。”
采篱道:“公子在里面?”
童墨点点头,引她又上了一级板石台阶,便去开阁门。屋内一进去乃是一小厅,面南只一盏戳灯映窗幽暗,蒙玉立在丝罗纱帐前,来来回回急踱着步子,一见到她,眉头陡然一紧:“采篱,全靠你了,这会儿请不来郎中,你素懂医术......”
采篱道:“公子莫慌,待我进去瞧了再说。”
她撩开纱帐走进内室去了。纱帐缓缓落下,一瞥间,蒙玉心里又一紧,隔着纱帐只愣愣地立在那。怔了一会儿,他方才回过头,道:“童墨,去烧些热水来,莫要声张,你亲自去好了。”童墨应了一声,却略有些踌躇,只是不动。蒙玉便催促道:“快去,还愣着做什么。”
“公子......”
童墨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小的觉着此事实在怪异,公子想想看,东市这边护城河沿岸那么些府邸,怎么她偏偏漂来咱们小镜池?况且她在水中泡了也有两日了,怕是这会儿早已魂归,公子可莫要惹火烧身哪......”
蒙玉皱眉沉吟道:“不必说了,救人要紧,只管去便是。”
童墨见劝他不住,心下担忧,只得关门退了出去。蒙玉在小厅内等候,一会儿靠着窗子坐着,一会儿又立到纱帐前,但听内室始终没什么动静,唯有满心焦灼。蜡灯红光黯淡,却见纱帐微微一颤,采篱走了出来,蒙玉见她手上皆是血,心中悚然惊骇,却听她忙问:“公子,差人打些热水来,她身上全是刀伤,我得先给她清理身子。”蒙玉道:“童墨已经去了,这便来。”眉毛一蹙,又道:“.....她还活着?”
采篱略便沉吟说:“若非她入水时昏迷,暂存一丝气息,只怕这会儿几条命也没了。她失血过多,我拿银针封了她几处大|穴,如今拖延一时是一时。”蒙玉道:“不管怎样,我把她交给你,你一定要救她呀。”采篱拍一拍他的手背,方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不说我也会尽力,不过也要看她的造化了。”
倏忽过了两日,天气陡然寒凉。瑛夫人清早起床,待梳妆完毕,却听屋檐上雨声沙沙,原来竟下雨了,便觉更添一丝阴冷。童烟已然在门外听候,回道:“主公,雨还没停呢,小的要不要先去备马?”崔世渊今儿醒得稍迟了些,衣衫尚未穿好,瑛夫人便说道:“不必了,公郎今日不出门去。”
童烟回声“是”,又道:“那小的一会儿便只去书房侍候。”
瑛夫人却道:“把采篱唤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童烟自去东圃阁传唤采篱。崔世渊见她如此吩咐,心下会意,只说道:“这可是夫人多此一举。采篱那丫头素来便是玉儿心腹,你问她能问出什么来,倒不如将石兰叫来,兴许还能有些用处。”瑛夫人蹙了蹙眉,道:“玉儿近来不知在搞什么鬼,总是神不守舍的,早饭也不见他过来吃。如今大了,正是心思活动的时候,莫非心里动了那个念头?”
崔世渊面色一震,只哼声道:“这孽障若敢做出什么辱没门楣之事,横竖便将他一棒打死,一了百了,省得他日日荒废学业,愧对祖上英名。”瑛夫人见他动怒,心下方才懊悔,便遮掩说:“倒没见你这样的,咱们只这一个命根子,总归一说起来便要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崔世渊眉头一紧,叹道:“但凡他肯挣点气,我何至于对他如此。”将袖衫一拂,便开了门直往书房而去。
瑛夫人摇了摇头,只道他父子俩前世一定是冤家,想着蒙玉心中却又一怔,迎窗坐下来,老婆子方递过只茶碗交给她手中,去传唤的童烟便回来了,只见不是采篱,却是那小丫头石兰。瑛夫人顿觉纳罕,忙问:“如何竟是你过来了,采篱呢?”
石兰回道:“采篱姐姐正服侍公子洗漱,因怕夫人等得着急,便令我先过来向夫人请安。”瑛夫人低低唔了声,说:“玉儿这几日没偷偷溜出去闲逛罢。”石兰道:“不瞒夫人,公子每日只闷在书阁温书写字,倒比先前心定多了呢。”瑛夫人见说,心中方一宽,笑道:“他肯发奋用功,那便再好不过。回去告诉采篱,就说天气渐凉,令她记着早晚给玉儿添加衣裳,莫要冻着。”
石兰道一声:“遵命。”待退出房来,手心里却早惊出湿湿的冷汗。打着伞,一路奔回去,脚上的鞋子便也被雨水浸透了。到了蒙玉卧房门外,一股凉风扑上面颊,直令她打了个喷嚏,她只轻轻叩门,方道:“公子,夫人那里搪塞过去了,并未见她起疑,公子只管放心便是。”
因这几日采篱一直留宿花房,蒙玉正怕父母瞧出破绽,在门里听见石兰回说,一颗心方撂下,便道:“知道了,你先回房换件衣服,待有事我再叫你。”石兰嘻嘻地道:“正该回房换衣裳呢,冷得我手脚冰凉。”转头嘁嘁喳喳忙不迭地走了。
蒙玉又是一夜未曾合眼,待坐回床帐中,只斜倚着仍旧不敢睡去。辰时过半方见采篱回来,一见了她,蒙玉“藤”地便从床上跳了来,道:“今儿她可是醒了?”光着脚踩在鸦青地砖上,脸色苍白。采篱见她身上只穿牙色小衣,形容憔悴,于是忙说:“醒倒是没醒呢,不过身子有些热了,再调养几日瞧瞧。”
蒙玉顿觉宽心,唇边微笑,一面在房中踱来踱去,一面喃喃说道:“我就知道你妙手回春,由你照管她,一定无碍。”采篱只摇了摇头,将他拉到床头坐了下来,替他轻轻笼上薄被,这才道:“主母令我从小读些医书,不过是为了平常公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家便宜,若谈到医术,我也只略懂个皮毛罢了。她能活过来呢,算她命大;当真活不过来,天意如此,也是没法子。”
蒙玉往床帐中躺下,采篱便在床前守着,笑说:“瞧你两眼黑了一圈,快先睡一会儿罢,回头若主母瞧见,你我都躲不过一顿好打。”蒙玉本来已困倦不堪,头一经着枕,很快便昏昏睡去。采篱见他渐渐鼻息沉缓,这才有空回想这几日的经过,不由觉着后怕,心道:公子无端救下这么个身世不明之人,竟好像着魔似的,一颗心全在那人身上。那女子不知有何来历,受了那么重的伤,倘或就此死在相府,那可怎生是好?官府追究下来,没的便会惹上人命官司,到时即便有理却也难以说清了。
正思忖着,心中隐隐不安,却听蒙玉昏沉沉地似在梦呓,口中喃喃咕哝道:“春日游......原来邻家年少......隔墙盼笑眸。望不尽,几时休?......”断断续续说到此,他忽然一激灵,坐了起来,采篱直唬了一跳,却见他两眼直勾勾的,旋即又道:“她伤口在流血,救救她,快救救她!......”
采篱连忙唤醒他:“公子莫慌,不过是作了个噩梦,噩梦而已。”蒙玉冷静片刻方缓过来,目光凄迷,喘息了口气,说:“唔......原来是个梦。”采篱道:“可不就是个梦,你这样子倒吓我一身冷汗。”蒙玉笑了笑,便又道:“你去陪着她呀,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花房,万一她这会儿醒来呢?”
采篱心中一沉,蹙眉说:“倒没你这样着急的,哪有这么快就能醒了。”起身去斟了杯热茶来,将茶交给他方又道:“公子莫不是才刚吹了冷风,身上不舒服,所以才这样疑神疑鬼的。”蒙玉微微摇头,只说无碍,采篱沉吟了会儿,便正色道:“公子便与我坦白罢,那女子到底是何人,公子怎地对她竟如此上心?”
蒙玉未料她突然这么问,一时言辞便有点闪烁,将头撇过去才道:“她不过是......不过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想必遇见歹徒,落水避难,这才漂到咱们相府来的。”
采篱心中一凛,不由道:“到这会儿公子竟还想瞒着我不成。她既是出自平常人家,如何却穿着皇太后御赐的双凤金丝小衣?我给她擦洗身子时,见她肌肤如雪如玉,体香细软,便知道她必定身份尊贵。”蒙玉不禁一震,只得说:“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又道:“但是无论如何请你莫要声张,先救醒她....她不知还能否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