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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带上你们的长矛和弓箭.2

作者:邓一光 当前章节:9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米字山头上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但那里有敌人的一个加强营,凭着交错相连的交通壕、猫耳洞、暗堡和射击掩体,构成了一张严密的防御网。命令上是友邻的两个营从正侧两个方向打主攻,四营助攻;十连为四营前卫连,十二连打增援;三排是十二连的一梯队,跟在十连的后面。

主攻营打响之后,段人贵要召开支委会,趁这个机会给乌力天扬上上螺丝。卜文章知道段人贵盯上了乌力天扬,要他在各排排长面前丢脸,不好明说,只说前面已经打上了,让各排休息一下。我找三排长个别谈一下,别的同志就不要牵扯进来了。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傈僳族新兵汤姜和壮族新兵韦步登做了乌力天扬的新组员,乌力天扬帮汤姜修理K式半自动步枪上的闭锁件,示意汤姜去找鲁红军要点儿枪油,随手在草叶上擦拭着油手,心灰意懒地对卜文章说,“连里要是不放心,可以撤我的一梯队,让别人干好了。”

“不要带情绪。就事论事。”

“我有什么情绪?我都让他拿死了,能有什么情绪?”

“你这还是情绪。这样不好。”

“指导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这些年,他哪一回看我顺过眼?他明摆着是要掐死我。他一直把我往前面推,不是嫌我伤亡多了,是嫌我没伤亡到自己头上!”

“乌力天扬!”卜文章大声说。他想说,乌力天扬,这种没有原则的话你也敢说!可他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要是他说出来,那就真是装蒜了,“我已经给你请功了。”沉默了一会儿,卜文章说。

“我不要什么功。有屁用。”乌力天扬闷闷地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把功给麻浩和王好学,他们该得。”

鲁红军说了好几次,只要打响,就打段人贵的黑枪,可真的打响,鲁红军反而不说这话了。十二连几仗打下来,伤了十九个,牺牲了四个,其中六个伤在鲁红军的九班。牺牲的四个三个在九班,鲁红军那么心硬的人也流泪了,还不让别人看见他流泪。做出一副凶狠狠的样子,破口大骂,操死他小鬼子!我饶不了他!九班一直担任排前卫,伤亡重正常,但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往下倒,死了的面目全非,伤了的痛苦不堪,所有人的心都硬了又软了——硬了的是对敌人,软了的是对自己人。这个自己人,包括阶级敌人段人贵。

对方的士兵打得凶狠而顽强,他们剃光了头发,只在头顶上留下一绺,好像那是他们期待中的庄稼,他们有信心让它长得很结实很饱满似的。他们以这样的信心和中国军队对抗,这个信心以宁死不屈做着支撑,根本不像战前上面说的那样不堪一击。打一个小小的公安屯,三四十个人的排建制,得用火炮轰上好一阵子,还得上去几倍十几倍的人。部队冲锋时,先还喊,“举起手来,缴枪不杀!”喊得很有气势,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后来不再喊了,知道喊也是白喊,费嗓子,对方没有可能“缴枪不杀”,对方还指望着这边“缴枪不杀”呢。

前往T城的路上,乌力天扬遭遇到一场伏击——对方的士兵把自己吊在树上,由一个活套套着,在树林间荡来荡去,在空中开枪射击。他们像灵敏的猴子,愤怒的猴子。他们怀里的SKS卡宾枪和戴格蒂亚列夫自动步枪吐出的是死神之火。真是难以对付。他们那种大家都别想好、大家都别想活的顽强念头,更是难以对付。

地形复杂也是打得不顺的原因之一。T城下来那次打穿插,乌力天扬迷了路,破指北针根本派不上用场,耽搁了好长时间,就是走不出山谷。乌力天扬通过步话机和段人贵联系,说找不着方向了。段人贵骂乌力天扬吃干饭的。怎么那么蠢,炮在哪儿响就往哪儿扑,这都不会?乌力天扬说,到处都在响炮,我往哪儿扑?后来还是乌力天扬冷静下来,派三个组出去找公路和铁路,找到了公路和铁路也就找到了目标。

敌军的武器非常杂,很难做出防御判断。他们甚至把原本用做坦克并列机枪的M2HB勃朗宁重型机枪拆卸下来,架在阵地上。那种机枪发射出的子弹能把坦克钢板打穿,用它打人,能把人打成碎片。还有一种钢珠手雷,是他们抗击美国人时期中国特地为他们制造的,弹壳里装有两百颗小钢珠,它不同于一般的手雷落地爆炸,而是落地后跳起约一米在空中爆炸,躲都没法儿躲,杀伤面更大。

副连长挂了彩,眼睛被弹片崩瞎一只,胳膊也断了,被送下去。卜文章提议让乌力天扬代理副连长,段人贵不同意,要一排长代理,卜文章又不同意,说三排长一直在前面。正好是副连长的位置。两个人顶上了牛,一时没结果。

乌力天扬的脾气越来越坏,没法儿控制住。有一次鲁红军派两个兵去找水,乌力天扬拿着净化水的药片等在那儿,兵没有回来,只听见到处都是叽叽咕咕的枪声,像山鸡发情。乌力天扬急了,用冲锋枪指着鲁红军骂,你妈个头,给我把兵找回来!鲁红军走了以后,乌力天扬不放心,也跟着去。空气中浮着厚厚的尘土,把阳光遮住,他们就在这样的尘土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快到河边时,看见两个兵各提着两只五加仑的塑料桶往回走。兵看见排领导来接自己,咧开嘴笑,说排长注意脚下,别绊着。乌力天扬往脚下一看,看见岸边的高草中躺着一些尸体,里面有两个中国兵,有一个兵嘴上挂着半边肺,那是他自己的肺,好像他在吃自己的肺。乌力天扬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是炸弹震的,它们把兵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了。

九班有一次居然集体失踪。是在T城外围打一个模范村,战斗结束后,九班只剩下汤姜,其他人都没了影儿。乌力天扬问汤姜,其他人在哪儿。汤姜困惑地摇摇头,没人要的鸭子似的。乌力天扬派人到附近找,尸体中没有九班的人。段人贵一听说九班集体失踪,话都结巴了,指着乌力天扬的鼻子骂,我操你妈,你怎么带的兵!卜文章冷静,下令派人出去寻找,其他人把大米和发电机背走,地堡炸掉,屯兵洞点着,撤。

鲁红军没走远,带着九班撵十几个逃跑的敌军,撵得收不住脚,撵上去把敌军干掉,捎带着还捉了两个俘虏回来,其中有一个少校军官。这一仗打得顺,鲁红军高兴,一路上向乌力天扬吹牛,踢少校军官的屁股,还为对方语言中“狗日的”这话怎么说和郭城争。

走在前面的乌力天扬惊兔子似的四处看,突然变了脸色,站下不动,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往后退。鲁红军知道乌力天扬踩上了地雷,下令其他人看着脚下,别碰响了连环雷,都退开趴在地上。乌力天扬等人退开,把枪挂在胸前,慢慢蹲下,小心翼翼拨开左脚下的虚土。他的左脚下,露出一颗塑料壳的跳发雷。乌力天扬屏住呼吸。试探着一点一点拧下雷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截五号铁丝,插进保险销上的小孔里,拔出引信,旋下起爆管。

“幸亏你没和我们争‘狗日的’怎么说,要不非分心不可。”鲁红军冲上来,愣愣地说。

“离我远点儿。”乌力天扬把地雷起出来,丢到一旁。

鲁红军身子僵在那儿,朝乌力天扬的另一只脚下看,脸色煞白。

“你身上臭。”乌力天扬说。

鲁红军明白过来,乌力天扬是嫌他身上的味儿,这么一明白人就往下瘫,埋怨乌力天扬话不说清楚,“炸就炸了,要不就直接死,别弄得人没炸死。先给吓死。”

不光臭,还累。几天几夜捞不上觉睡。打完就走,打完就走,好像人活着就只为了打和走。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不清醒。人不能清醒,一清醒就觉得神经绷得铮铮响,要断掉,没劲儿,吞枪的念头都有。晚上如果不打仗。不推进,可以睡上一觉,那就是过节。这里的山大多奇诡。要是在山上宿营,得一个人找一棵树骑着睡,免得滚下山去。鼾声,梦里的喊叫声,噼啪打脸上的蚊虫声。娘呀妈的响成一片。后来就有命令,睡觉时嘴里衔一枚子弹,不让出声;要是嗓子眼粗的,怕子弹吞下去,咬急救包也行。

乌力天扬的事多,要检查无线电,与侧翼联系,补充弹药找水源,查看伤亡情况和防御火力配备,还得调动士兵的士气,说祖国在背后看着我们什么的。就算排里的事忙完了,他也基本上捞不着觉睡,因为榴弹炮和迫击炮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让人紧张,还因为他在担心。他知道乌力天赫也在这里,在北方的山区里,说不定离他很近,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啃压缩饼干。奇怪得很。兄弟俩分开了十几年,乌力天扬却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他俩会见面。十几年后,他俩果然见面了,虽说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可他对乌力天赫积蓄了十几年的怨恨。一下子就没了影儿。乌力天扬骑在树上,怀里抱着枪,困得想呕吐,却在为小时候老是压抑他、狠狠敲他栗暴的四哥担心。他想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他们兄弟俩怎么会在同一场战争中相遇?他们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并且战后再度见面吗?

10

友邻的两个营没有拿下米字山的主峰阵地。敌军精心设计的防御网十分奏效,交叉工事、梯形拱卫、扇面支撑,每一个重要的据点附近都有八五加农炮群和八二迫击炮群支持。友邻两个营组织了好几次冲锋,每一次都被炮火覆盖回攻击出发地。战斗打得很苦,伤亡很大,主峰始终在敌军手里。

四营上去了。段人贵可笑的手枪换了一支56式冲锋枪,把卜文章推到身后,说连长是我还是你,你争个什么劲儿!尤克勤下到十二连,告诉段人贵,二营和三营消耗不小,是真碰上硬石头了。这一仗会很惨,叮嘱他要有心理准备。段人贵像发情的牛似的。把冲锋枪拍得啪啪响,说我一个共产党员,党培养多少年。就是当烈士,也得把山头拿下来!

炮击打了一次。又打了一次。两次炮击之后,轮到十二连上。十二连是强攻,不讲道理地愣头愣脑往上冲。前面用火箭筒扫雷开路,来不及架火箭筒的地方用手榴弹砸,用刀砍,用身体滚。敌军不光在阵地前埋设了雷,还埋设了涂上毒药的竹签阵和铁钉板,撞着谁都得往下倒。倒下的就倒下了,没倒下的继续往前冲。倒下的士兵太多。后面的工兵连跟进排雷,从进攻路线上排出好几百颗。有的雷是引信响了炸药没炸,那一带全是雷场,光是让十二连冲锋士兵踩歪了和脚带出来没响的就有好几十颗。可当时谁也顾不上这些。

段人贵头一个跃出待命阵地,向山头运动。乌力天扬担心他太情绪化。紧紧跟在他后面——连长要中了弹,十二连就没法儿再往下打了。可段人贵就是要迎着子弹上,连低姿都不用,横着身子往前冲,还嫌乌力天扬碍事。乌力天扬听见一颗炮弹拉着尖啸飞来,不是过路弹。一个跃身把段人贵扑倒在地。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两个人的钢盔被石块打着铮铮作响。段人贵却一点儿也不感激乌力天扬,爬起来就骂乌力天扬马屁拍得不是时候。乌力天扬冷笑,要肖新风保护连长,自己撤到一旁,去带火力组,专用火箭筒打火力点。

开头推进得很快。团炮兵的榴弹炮把山头打得浓烟一片,石块横飞,敌军被压制在工事里,无法反击。三排很快打掉了几组连环地堡,逼近山头的中心堡垒。炮击刚停止,尤克勤就带着十连和十一连上来了。尤克勤在步话机里朝段人贵喊,沿着交通壕往上打,压死他,别让他出来!鲁红军挣紫了脸,大声喊,九班的,为麻浩报仇。为李要武王好学报仇,杀死那些龟孙子!鲁红军呼喊着扑进交通壕里,九班的兵也跟着扑进去,再进去的是七班和八班。各班沿着四通八达的交通壕分开,以战斗小组为单位,各自为战。

乌力天扬滚进堑壕,砸在一名正在换弹匣的敌军少尉身上。敌军少尉往前踉跄了一下,回身顺过手中的AK-47突击步枪。乌力天扬摔在堑壕底下,少尉的枪口正指着他的脑袋。乌力天扬情急中一抬脚,架住枪口,同时扣动了扳机。少尉的枪口吐出火舌,一串子弹飞向天空,而他的胸膛上溅出几朵血花,人往后一冲,坐倒在堑壕里,手中的突击步枪飞到一边。

乌力天扬喘了几口气,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要跟在他身后跳进交通壕的汤姜和韦步登替自己看好后背,然后从地上撑起来,朝那个少尉爬过去,也不管脏不脏,丢掉头上的钢盔。把对方的通帽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再把对方被打烂的上衣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自己的领章掖进去。这样穿戴好,又把对方的子弹袋摘下来,扎在腰间,对方丢掉的AK-47突击步枪捡起来,换掉自己的半自动步枪。汤姜和韦步登不明白乌力天扬在干什么,呆呆地看着变成对方少尉的乌力天扬。乌力天扬说别看了,你们俩跟上我,别跟太近,别跟成一条线,尽量贴着堑壕壁走。

堑壕像乱糟糟的章鱼爪,到处都是人撞人的战斗,到处都响着短促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敌人看见突然从交通壕一头出现的乌力天扬,都愣住了,就在他们发愣的刹那,乌力天扬怀里的AK-47响了,把对方打得往堑壕壁上贴。乌力天扬打得很节制,控制钮拨到自动挡上。全凭手指肚的感觉,能单发就单发,能点射就点射,只是遇到几个敌兵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压死了扳机不松开。

十二连的兵看见乌力天扬也发愣,有两次没认出来,差点儿冲乌力天扬搂火,被紧跟着乌力天扬的汤姜和韦步登尖着嗓音喊住,说别别,是排长!

乌力天扬一路打得很有效果。迎面撞上谁,他的通帽和胸前军装烂漫如大丽花的新鲜血迹都会让对方有一瞬间的判断失误,就是这一瞬间,乌力天扬的枪就响了,对方一瞬间的失误,便铁定铸成了终身的失误。这样一路打下去,打出了好几条交通壕,又炸掉了几个暗堡和机枪射击平台,汤姜和韦步登基本上没有开火,负责给乌力天扬递弹匣、拧手榴弹盖子。在通过一个机枪射击平台时,汤姜眼馋崭新的机枪,要抱一架走。乌力天扬没让,只让汤姜和韦步登搜集制式子弹和手榴弹,别的一律不要。

他们在两条交通壕接口的地方遇到了鲁红军小组。鲁红军一眼就认出了乌力天扬。在那样紧张的枪林弹雨中,鲁红军也没能忍住,扑哧一声乐了,乐过以后也要去找敌军的尸体,从尸体上往下扒衣裳换。乌力天扬阻止住鲁红军,说一个是冷不防,多了就乱套,非闹出事儿不可,你们跟着我就行。鲁红军想,都打成这样儿了,还不算乱套呀,这事儿还闹得小呀?但乌力天扬说得有道理,鲁红军就不再扒尸体,带着自己的小组跟上了乌力天扬。

快到山头时,乌力天扬被守在山头上的敌军识破,好几发火箭弹朝他打来。韦步登和鲁红军小组一个叫彭文学的兵负了伤,一个脑袋被弹片崩开一块,一个脖颈上中了弹片,幸亏几个人在曲里拐弯的交通壕里,弹片飞不出几米,多数被壕壁挡下。

乌力天扬用AK-47打了一梭子,没能压制住对方,对方还在往这边打火箭筒,弹片撞不着,震得人屎都快拉进裤裆里。鲁红军拖过一架四○火箭筒,像狗一样顺着交通壕往前爬,把一具敌军的尸体推到壕壁上,火箭筒架在尸体上,向上面打了一发,没打中。乌力天扬紧张地喘着气,一边低下脑袋换弹匣,一边吩咐汤姜和另一个兵给韦步登和彭文学包扎一下,叫卫生员上来领人。等换好弹匣回过头看,那边鲁红军已经发了疯,嫌在交通壕里打不准,人翻上交通壕,火箭筒扛在肩上,站在那儿向山头的火力点瞄准。

下来!你妈的下来!乌力天扬脑袋都大了,一边拎着枪向那头跑,一边喊。鲁红军的耳朵被炮震聋了,听不见,要么干脆不想听见。他扣动扳机,打出一发火箭弹,同时被对方的一发火箭弹掀下了交通壕。气浪将乌力天扬掀倒在交通壕里,泥土和呛人的火药味儿台风似的卷过来,他有一刻失去了知觉。等醒过来,乌力天扬用力从泥里挣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脚并用地朝鲁红军爬去。爬近了,看见鲁红军蜷在那儿,身上乱七八糟,一动也不动。乌力天扬心往下一沉,想完了,人往鲁红军身上一扑,到处翻鲁红军身上的伤,翻出一手的血,却怎么也找不到伤口,不知道哪一处才是真伤。

乌力天扬眼泪出来了,整个儿人往泥里坍塌。他喊鲁红军,拨拉鲁红军的眼皮,抽鲁红军的脸。他说鲁红军你妈的别死!不许死!不许当死尸!他想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把别人打没了,再把自己打没了。打得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认识谁,都鸡巴是疯子和死尸吗?

“干嘛你?”鲁红军动弹了一下,一骨碌坐起来,吐出嘴里的血泥,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拿血手从嘴里往外抠泥,不高兴地埋怨愣在那里的乌力天扬,“钱我留在留守处了,手表也打坏了,没什么东西让你发财。发财你也等我死硬了再发呀,我尸骨未寒呢,你就掏我腰包。”

乌力天扬愣了一下,又在鲁红军身上找了一圈,除了一些砸伤淌血处外,没有什么大伤。乌力天扬一下子松弛下来,一屁股坐下去,情绪控制不住,想放声大哭,又想大笑。

“我操你妈鲁红军!”乌力天扬坐了一会儿,翻身起来,不理鲁红军,提着枪弯下腰往前走,趁机抹了一把泪,“下次再给我弄这个,我饶不了你!”

11

打到T城时,终于和对方正规军接触上了。

对方正规军清一色咔叽布军装,钢盔上套着网套,网套上插着七颜八色的草,看起来像一丛丛老树蔸子。可一旦打起来,他们就不像树蔸子了,而像石头,砸碎了,砸成粉,用水一和,还是石头。冲锋是在战争中彼此互相展开的。中国军队冲上去,对方军队再冲下来,反反复复,直到其中一方的人打光为止。战斗双方都在用拼命冲锋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和仇恨,每一个冲锋和反冲锋的身体里都散发出对其他身体强烈的仇恨之火。它们战胜了胆怯,变成各种急匆匆威力无穷的杀伤性武器,在消灭对方的同时,让自己保持心理平衡,这不禁让人怀疑,人的内心深处到底埋藏着多少割舍不去的杀人欲望。

双方都有坚固的防御措施,双方都拿冷炮和狙击手说话。打Q山东北角的一个高地,打了三天,阵地上的尸体开始腐烂。对方的士兵夜里把尸体拖到中国人的阵地前,丢在那儿,腐烂的尸体臭气熏天。派人去拖,对方的狙击手就开枪,打倒好几个中国士兵。只好让尸体在那儿烂着,防毒面具不够,用塑料袋罩着鼻子嘴,多少能遮住一些尸体的臭味儿。

中国军队打得很苦,死伤无数。一开始,兵一死干部就哭,后来兵不断往下倒,干部也倒了不少,这样倒来倒去,倒麻木了,不流泪了,也没有泪可流了。都想打攻坚,都想往上冲,都激动地想着自己躺在烈士花名册上的样子,不让躺都不行。你们去哪儿?在路边休息的部队问。去死!匆匆往前赶的部队答。

卜文章打T城时负了伤,身上中了好几弹,血人儿似的。卜文章把乌力天扬叫去,气息奄奄地对乌力天扬说,三排长,现在是讲大利益的时候,你得帮助连长,千万不要为个人恩怨影响祖国的荣誉。

卜文章这样说,是心里放不下。十二连的情绪不稳定,战斗减员严重,还失踪了三个士兵。是派出去接应弹药的,连部文书罗曲直带队,结果没回来。派人去找,弹药接回来,人没有见着,也没有发现尸体和战斗过的迹象。

乌力天扬很憋闷,浮肿的脸很难看。三排死伤过半,能动不能动的,有气没有气的,拖下去二十多个,连里给补了一些,后来没补的了,就给补军工或民兵。乌力天扬想,我还要怎么讲大利益?影响了谁的荣誉?我连个人都没有了,还有屁恩怨!但卜文章是真担心乌力天扬和段人贵闹起来,在担架上欠起身子不放心地看着乌力天扬,眼里淌着血光,死在前线的心都有,乌力天扬的心就往下软,告诉自己当太监,压抑到底。

乌力天扬回到排里,排里的人东倒两歪,坐在一堆弹药箱上,蔫怏怏地分着最后几块压缩饼干,啃又苦又涩的芭蕉头。乌力天扬自己当太监,不能让下面的人当太监,提起精神怂恿郭城说点儿逗乐子的事儿,比如女朋友的事儿。

郭城脚下踩着一颗手榴弹,辗过去,辗回来,没精打采地不接话。肖新风看出乌力天扬的用意,也怂恿郭城说说他那些女朋友,随便说一个,让弟兄们开开心。郭城对女朋友这一套已经不感兴趣了,阳痿了,溜旱冰似的,还辗着脚下的手榴弹。

鲁红军知道乌力天扬要干什么,从地上撑起来,坐直,端着架子宣布,仗打完什么事儿也不干,专找女朋友,浪不浪,得大乳房,屁股也得大,那样才能生出个头儿大的孩子,别像小个子人,老出叛徒。

乌力天扬干涩地笑,笑得拉动了脸上弹片划破的伤口,疼得他咝地抽了口凉气。肖新风也笑,哧哧的,像蛇抽芯子。

“笑什么?我是真的。”鲁红军无限憧憬,“最好走路外八字,就像奶牛。你们见过奶牛走路没有?那才够味儿!”

“我喜欢说普通话的。长头发,细腰,最好是《朝霞》的读者,会背高尔基的《海燕》。”汤姜往前凑,红着脸说。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乌力天扬哑着嗓子背中学课文。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汤姜兴奋地接上。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乌力天扬让肖新风佩服地一看,也兴奋起来。高尔基该当指导员,当什么破作家。

“听说没有,我们有抚恤金。战士五百,干部五百五。”郭城突然插话。他还是不甘寂寞。“不过得打死。死了才能发这个财,不死的没有。”

“刷牙没?”鲁红军瞪郭城,“我们我们的,是你,不是我,我才不发那个财呢!我说,别老踩着那玩意儿滚来滚去的好不好?都坐在这儿呢!”

“不一样。”司马宗悠悠地说,“我要死了,我家欠的债能还上一多半儿。”

听了司马宗的话,大家都闭了嘴。三排城市兵少,农村兵多,困难家庭不是一个两个,出发前领薪水,大家都忙着还账,怕到时候回不去,英雄当得窝囊,还怕欠着债让鬼拖腿,那样更窝囊,就这样,还有一半人欠着债,还不清。

乌力天扬想,我们家上来两个呢,天赫五百五,我五百五。加起来一千还饶出一百,卖命能卖到这个价儿,没想到。他这么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恍悟到,他是想“我们家”了。

12

乌力天扬的屁股被火箭筒尾翼划了一下,铁丝网剐破了大腿,头上被石子打出了好几个口子,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头上的口子好办,屁股上的伤口难办。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在泥水里浸泡着,伤口生了痈,动一下就往裤腿里流脓水。乌力天扬让何未名给自己处理过,不管用,叫了鲁红军来,匕首烧红,裤子脱掉,把坏痈部分割下来。伤口烫封了口,再包扎上,这回好多了。

只有鲁红军没事儿。鲁红军的状态极佳,不断充实弹药,换武器的频率比所有人都快。乌力天扬觉得鲁红军就像一个得了机会的刽子手。有几次他看出,鲁红军控制不住自己,手在发抖,像宾努亲王。九班的兵在鲁红军的带领下乱开枪,只要看见对方的人就扣动扳机,连猪和牛都杀。他们被战争弄得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们心里充满了仇恨。只是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已经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仇恨,也不在乎要说清什么了。

乌力天扬一直没有阻止鲁红军的行为。根本就没法儿阻止。对方的人像变色龙似的,换衣裳的速度非常快,你根本没法儿判断清一色高颧骨、小眼睛、塌鼻梁、黄褐色皮肤的男人是上士还是上尉,你也不知道那些身穿黑衣黑裤的消瘦女人是民兵还是军队中职责暧昧的女兵。但乌力天扬在发现鲁红军枪杀俘虏的时候还是火了。如果你再朝俘虏开枪,我就朝你开枪。我会把你打到树上挂起来,让你的肠子给猴子荡秋千,明白了?乌力天扬恶狠狠地对鲁红军说。

鲁红军根本不听乌力天扬的。对乌力天扬的警告置若罔闻。打下410高地后,他又那样干。把枪口顶在一个破口大骂的敌军机枪手的脑袋上,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肖新风收拾不住鲁红军,把这事儿了告诉正在帮何未名补充急救包的乌力天扬。乌力天扬憋闷着,一句话不说。鲁红军过来的时候,故意把枪扛在肩头上,大摇大摆地从乌力天扬面前走过,还有意识地踩了一脚乌力天扬放在脚边的枪。乌力天扬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说。肖新风叹了一口气,劝解说,那个机枪手打倒了好几个十一连的兵,也难怪红军起火。

那天撤下来休整,鲁红军脖子上挎着枪,端着个罐头盒到处走,边吃边找人说话。走过乌力天扬身边时,乌力天扬突然出手,处心积虑地在鲁红军的脸上打了一拳。鲁红军哼了一声,摔进路边草丛中,过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冲脚下的罐头盒吐了一口血水,横了一眼乌力天扬,什么话也没说,提着枪走开了。

不知为什么,从自己的枪口发射出去的子弹越多,乌力天扬内心深处的柔情越多。他一直在替乌力天赫担心。有好几次,他想到母亲萨努娅,大哥乌力天健,还有躺在陶瓷罐子里的安禾。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想当天使,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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