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我害怕,或者为了让我知道我们拥有第二个沟通的渠道。无论如何,为了让这个渠道保持开放,我会继续假装下去:即使汉娜在利用这个伪装从我这里骗取信息,我觉得她扮作心理师的第二自我比作为病人的第一自我更通情达理。此外,她已经向我提供了关于如何继续治疗的重要信息。”
“你是指关于紫寡妇的故事?”
“汉娜利用沃克的身份向我指明要跟寻的线索,所以在下一次治疗时,我们会从那个女巫说起。”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带上马可去利沃诺,去你父母家里,直到我解决这件事。”他立刻说道。
“没门儿。”她以她一贯的好斗态度反驳道,而不是和他持相同的意见。
格伯握住她的手。他本应该向她坦白,在他毫无察觉或毫无抵抗之力的时候,汉娜·霍尔已经闯进了他的生活。
“我为你和我们的儿子担心。”他忧心地说道,“现在我能肯定,汉娜·霍尔是个危险人物。”
西尔维娅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借口,但她没有论点可以反驳。她的丈夫决定了不对她说实话,这就够了。而格伯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这不是常见的医生对病人的移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把他和汉娜·霍尔绑在了一起。只有这个结被解开,他才能够回到原来的样子。
西尔维娅慢慢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这种抽离的触感对格伯来说比任何辱骂之词或迎面的一个耳光都要糟糕。他的妻子幻想着这次深夜谈话可以把他们团结起来,然而却把他们推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她的反应冷淡疏离,而格伯无法阻止这一点。他对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有种执念,这个事实让他也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西尔维娅问道,几乎是在喃喃低语。
他无法回答。
妻子突然站起身来,坚定地离开了房间,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即便如此,格伯也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肩膀和握紧的拳头中蕴藏的愤怒。他想要拦住她,试图弥补过错,收回所有话。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在他做了刚才的这些事之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26
他在天亮之前醒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床上。在双脚踏上地板的那一刻,从屋里的寂静中,他意识到家里空无一人。
西尔维娅带着马可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听见他们出门。
刷牙的时候,他没有力气去照浴室里的镜子,与此同时,他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在短短几天内,他的生活和他家人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如果在一周前有人向他预示一个这样的结局,格伯还会当面嘲笑他。他问自己,这场混乱在多大程度上出自汉娜·霍尔之手,在多大程度上又是由他自己造成的呢?所以他现在独身一人是对的。他需要独自面对他的心魔。
仍然有一个方法可以脱身。他有一件任务需要了结。
他本应该重新找到小时候他父亲试图介绍给他的那个神秘女人。根据他近日的发现,她那时候在圣萨尔维医院工作。现在他不得不自问,那个陌生女人对汉娜·霍尔有什么意义,她和B先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否像他迄今为止相信的那样,他们的确有一段恋爱关系?又或者另有隐情?要得出答案并不容易,因为他对她一无所知,也不知该如何找到她。
然后还有那张从家庭相册中消失的照片。如果汉娜·霍尔拿走了它,那说明它很重要,他对自己说道。
他估计自己最多睡了两小时。失眠就是这样。人们在有限的时间内陷入某种昏迷状态,然后上浮至一种半精神错乱的状态,无法得知自己是醒是睡。
在赶往事务所前,他又服用了利他林。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一次他把药量加至两粒。
来到那层宽阔的顶楼,格伯立即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思考过要如何接待汉娜·霍尔。他会表现得很平静,完全不受最近发生的事件的干扰。他要用这样的态度向她传达出一个明确的信息:他加入了她的游戏。他愿意让她把自己引向她想要去的任何地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坚定地反复告诉自己。
他点燃壁炉,沏好茶,但到了约定的时刻,汉娜却仍未到达。二十分钟后,格伯开始感到不安。这位病人通常都是准时的。能发生什么事?
汉娜在一个小时后才露面。尽管她的衣服上还留着两天前那次可能存在的夜袭的痕迹,她却没有更换自己的穿着。但有一样新东西:她的表情很奇怪,和之前几次相比,她似乎更平静了些。
“您迟到了。”他提醒道。
但从汉娜自得的神色中,格伯意识到,女人完全清楚这一点,而且她是故意迟到的,为的就是让他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您脸上的青肿已经痊愈了。”格伯对她说道,向她表明他不在乎她去了哪儿。
“开始时变成黄绿色,然后开始变黑。我不得不用粉底遮住它。”她回答道。
女人在摇椅上坐下,像平常一样点燃一支香烟。她转头望向窗外。在连日的暴风雨后,太阳终于朝佛罗伦萨探出了头。一道金色的光在办公室里蔓延开,从屋顶上滑下。领主广场像一件珠宝,藏在历史中心区由座座建筑组成的迷宫里。
汉娜迷失在她自己的思绪里,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格伯察觉到了那个笑容,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他明白,他本应该了解带给她那不寻常的幸福一刻的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人。
“发生什么了?”他问道。
汉娜再一次微笑:“昨天,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他假装不感兴趣。“好的。”他仅仅说道。然而一点儿都不好。
“我当时在一家咖啡馆里,他请求坐在我身边。”女人继续说道,“他请我喝东西,我们聊了会儿天。”她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和人聊过天了。”
“哪样?”他惊讶于自己会发问,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汉娜注视着他,装作吃惊的样子。“您知道是哪样,您肯定知道……”她诡秘地回应道。
“我很高兴您交到了朋友。”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虚假。
“他带我在佛罗伦萨参观了一圈。”女人继续说道,“他带我去了佣兵凉廊,从那上面可以看见本韦努托·切利尼在《珀尔修斯》那件雕塑品后颈上的自画像。然后他向我展示了雕刻在维琪奥宫外墙上的一个死刑犯的面部轮廓,或许是出自米开朗琪罗之手。最后我们去看了育婴堂的‘弃婴轮盘’,中世纪的时候,一些父母会把不想要的新生儿遗弃在那里……”
她列举的这些游玩景点,都是他在几年前为他想追到手的女孩子准备的保留节目。听到这些,彼得罗·格伯又被一波新的困惑压倒了。
“我说谎了。”汉娜说道,“是您告诉我去参观那些景点的,您不记得了吗?”
事实上,他不记得了,而且觉得这不可能。汉娜想再一次向他表明,她知道关于他现在的和他过去的许多事。
格伯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去参与这个女人的游戏,无论其中有什么风险,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对汉娜·霍尔的邪恶游戏一无所知。
“紫寡妇。”彼得罗·格伯只说了这一句,点出了今天催眠治疗的主题。
汉娜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我准备好了。”她肯定道。
27
我叫爱洛,我再也不想独自一人了。
在夏末的一天,当我和我的布娃娃一起玩耍的时候,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厌倦了发明只有我一个人参与的游戏。妈妈和爸爸永远都有许多事要忙,没空和我在一起。这天晚上,我告诉了他们,我想要有人做我的玩伴。一个能陪着我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我想要一个新的弟弟或妹妹。阿多被埋在地下,再也不能做我的哥哥。于是我想要另一个弟弟或妹妹,我想要。妈妈和爸爸对我的要求一笑置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期盼我的这个念头会过去。但这个念头没有过去,我坚持想要。我每天都向他们重复。于是他们试着向我解释,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如果是四口人,就会变得过于艰难。但我不愿意让步。当我的脑中出现一个念头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咄咄逼人,直到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比如那一次,我决定要和母山羊一起睡觉,结果长了虱子。我不断纠缠他们,直到有一天他们把我叫去,要和我谈谈。
“好吧。”爸爸对我说道,“我们会满足你。”
我高兴得一跃而起。但从他们的表情中,我明白了会有一个条件,而我不会喜欢这个条件。
“当爸爸在我的肚子里放进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时候,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妈妈向我解释道。
“要多久?”我立刻问道。我感到伤心,因为我不想离开她。
“要好长一段时间。”她仅仅重复道。
“为什么?”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因为这样更安全。”爸爸对我说道。
“紫寡妇在找我。”我说道,“所以我们才需要一直逃跑……”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
“奈利在墓地旁把我抱在他膝上的时候,提到了她的名字。”
“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妈妈问道。
“他说紫寡妇在找我。”
“她是个女巫。”爸爸迅速解释道。他看向妈妈,她立刻表示同意。
“这个女巫指挥着陌生人。”她补充道,“所以我们必须远离她。”
决定下来了:我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一开始他还很小,不能和我一起玩耍,但接着他会长大,我们就会永远待在一起。我迫不及待。妈妈和爸爸没有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到来。时间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有一天清晨,妈妈来叫我起床。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早餐。”她说道。她的声音很奇怪,很悲伤。
我们三人都坐到餐桌旁。天色还早,外面仍是漆黑一片。在我吃着抹了蜂蜜的热面包的时候,我看见妈妈和爸爸不停地交换着眼神,就好像他们得互相打气一样。
“现在妈妈要走了。”爸爸向我宣布道。
我什么也没说。我已经明白了一切,我害怕我会哭出来,会改变主意,会请求她不要离开。
妈妈把她的东西放进一个背包里。黎明时分,我们目送她离开了声音之家。她独自走过田野,不时回过头来向我们道别。我们伫立在那儿,直到她消失在地平线处。白昼到来。
时光流逝。秋天过去了,冬天到了。我和爸爸过得还不错,但我们想念妈妈。我感到有愧于他。我知道,如果我不提出那个要求,她还会和我们在一起。但爸爸对我很好,不让我感到内疚。我们很少谈到她,因为我们害怕回忆让事情变得更糟。渐渐地,我们学会了过着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我甚至开始做饭,重复着那些我看她做过千万遍的动作。在某些晚上,我和爸爸一起坐在火炉边。我想要听他弹吉他。但自从妈妈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弹过吉他。那些美好的事物不再令人愉快,而是在忧郁中生了霉。
春天快要结束了,我在声音之家的空地里玩耍。我正在追逐一只苍蝇,我抬起目光,看见远处一个身影向我走来。她挥挥手,就像认识我一样。阳光晃花了我的眼睛,我无法分辨清楚。但接着我就看见她了:是妈妈。她身上挂着襁褓,系在她的腰间。她的笑容更灿烂了,眼睛更清澈了。我去叫了爸爸,然后立刻跑去拥抱她。当她看见我时,她蹲下身,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到襁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掀开布的边缘,向我展示出一个小小的婴儿。
“你应该为他选一个名字。”她对我说,“这是个小男孩。”
轮到我来决定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他了。既然我的名字是个公主的名字,他也只能是个王子。
“阿祖罗[8]。”我高兴地宣布道。
阿祖罗甚至不会说话。我试着教他些东西,但他听不懂。他只会睡觉、吃饭和尿裤子。他有时会笑,但更多的时候会哭个不停,尤其是在夜晚。他夜里不让我们睡觉。我原以为家里有个弟弟,一切都会变得更美好。我真正喜欢的唯一一个时刻,是爸爸拿起吉他开始弹奏,让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妈妈回家之后,音乐也回来了。但他们的注意力不再只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当我要求得到一个弟弟的时候,我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也许我本该再好好想想,因为现在大床中间的位置被他独占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必须把所有东西都和家里的新成员分享。于是有一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厌恶阿祖罗。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宁愿爸爸没把他放进妈妈的肚子里。既然无法回到过去,也许我可以用某种方式补救。妈妈说,如果你强烈地渴望某样东西,鬼神就会把它送给你。好了,我已经想好要向鬼神许什么愿望了。
我想让他们把阿祖罗也放进那个匣子里,和阿多一起。
鬼神们听取了我的祈祷,因为一天夜里,阿祖罗开始咳嗽。到了早上,他仍然在咳嗽,接下来的几天也一样。他发了高烧,不愿意吃东西。妈妈和爸爸轮流把他抱在怀里,好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些。他们累得筋疲力尽,我看得出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妈妈用草药为他准备了一种浸剂,把布放在里面浸湿后,热敷在他的胸口上。这些药没有起作用。阿祖罗病得很重。
“现在会发生什么?”一天晚上,我问爸爸。
他抚摸了我一下,我知道他想要哭。他看着我,对我说道:“我想,阿祖罗会离开我们。”
我还小,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祖罗很快就会被装进一个匣子里。到那时,我们就该把他带在身边,就像阿多一样。妈妈看上去要比爸爸坚强,但我发觉她几乎要瘫倒。我感到内疚,我想做些什么。于是我再一次向鬼神恳求,请他们让阿祖罗和我们所有人免遭这样的痛苦。但这一次鬼神们没有听我的。
由于是我让阿祖罗生了病,所以也该由我来补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自己说,如果紫寡妇没有在找我,也许我们会过上一种不同的生活。如果我不在了,妈妈、爸爸和阿祖罗也许会住到一座城市里,那里有其他人,他们也不会害怕陌生人。最重要的是,城市里有医生、药品和医院,可以治愈我弟弟的咳嗽。我不想让阿祖罗死。但我知道,妈妈和爸爸永远不会把他带到城市里去接受治疗,因为他们必须保护我。我是特别的小女孩。于是,在一个清晨,当爸爸在外面寻找别的草药,妈妈在阿祖罗身边熟睡的时候,我走进房间里抱起我的弟弟,把他包裹在襁褓里,就像我看妈妈做过的那样,然后把他紧紧系在我身上。我在他们察觉之前离开了声音之家。在田野和石榴林之外有一条小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那条黑线通往一个红点。我动身上路,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到达。阿祖罗一开始很轻,但后来渐渐变沉,可我必须坚持住。阿祖罗在咳嗽,不过后来就睡着了。但是,他睡得很奇怪。他过分安静了。但我仍往前走。
我终于看见了城市,但它和我想的不一样:那里有高楼、灯光和车辆,但一切都只是一片巨大的混乱。我进了城,但立刻意识到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儿有人——很多人。他们从我身边经过,却看不见我。我想知道是否有陌生人混在他们中间。我就像一个幽灵。我一边走着,一边环顾四周。我不知如何是好。医生和药品在哪里?医院又在哪里?我在一级台阶上坐下。开始下雨了。现在我想回家,却不知道怎么回去。我迷路了。我想要哭。我偷偷看了看襁褓里的阿祖罗,他没被雨淋着,仍然在睡觉,于是我试着唤醒他,但他没有醒来。于是我把一根手指伸到他的鼻子下方。他还在呼吸,但他的呼吸很微弱。他就像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我抬起目光,看见了妈妈。她穿过雨幕,越过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接我们。我很高兴,站起身来。原谅我,我一边想,一边向她走去。她非常激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你再也不能这么做了。”她一边拥抱我,一边责备道。她深受打击,但很高兴能找到我们。只有一位母亲知道如何一边快乐又一边生气。然后她解下我身上的襁褓,系在她自己的腰上,牵起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
“我不想让阿祖罗被装进匣子里。”我抽泣着对她说道,“我想要他的病好起来,和我们待在一起。”
妈妈正要安慰我,但停住了。我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因为她在无意间握紧了我的手。我朝她看向的地方望去,看见了她见到的画面。
紫寡妇就在街对面。她注视着我们,就好像只有她能看见我们。
她的确穿着一身紫衣。她的鞋子是紫色的,她的裙子、雨衣和外衣里面的衣物也都是紫色的,甚至连她的手提包也是紫色的。妈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不理解的事:她开始解下包裹着阿祖罗的襁褓,慢慢地把他放在了地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人们会踩到他的。接着我明白了:她这么做是为了给那个女巫看的。妈妈转向我。
“现在你必须快跑。”她对我说道。
她拉走了我,我们逃跑了,把阿祖罗留在地上。妈妈回头去看我们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回头看了。紫寡妇穿过街道,走向阿祖罗。她在其他人踩到他之前把他抱了起来。但这样她就无法追上我们了。妈妈必须做出选择,选我或者选阿祖罗。而那个女巫也必须面对同样的选择。
阿祖罗现在和陌生人在一起了。为了救我,妈妈把他交给了紫寡妇。
28
汉娜睁开眼睛,呆滞地环顾四周。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格伯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感觉怎么样?”他关切地问她。
他注意到女人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汉娜伸出一只手擦了擦脸,然后注视着被泪水沾湿的手心,像是在疑惑泪水是从哪儿来的。
“阿祖罗。”格伯说道,提醒她催眠治疗中的回忆。
汉娜脸上的表情慌乱起来:首先是不确定,然后是惊讶,最后是痛苦。
“阿祖罗。”她重复道,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名字,“我再也没见过他。”
“您觉得他最后怎么样了?我猜测,您至少想象过。”
“陌生人把人抓走。”她厌烦地重申道,“我跟您说过了……他们把人抓走,没人知道被抓走的人下场如何。”
“但在这件事上,您知道得很清楚,汉娜。”
女人身体一僵:“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因为您在火灾之夜后也遇上了这种事。对吗?”
“我和妈妈一起喝下了遗忘水。”她为自己辩解道。
他决定依从她,没有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
汉娜看上去很惊讶,她可以利用的治疗时间竟这么早就结束了:“我明天再来见您?”
“和平常一样的时间。”格伯让她放心,“但下次请您准时。”
女人站起身,重新拿起手提包。
“对了,您还准备在佛罗伦萨待多长时间?”
“您认为我们不会取得多少进展吗?”她感到困惑。
“我认为您需要开始考虑一种可能,也就是我们的治疗不会给出您寻找的所有答案。”
汉娜思索着。“明天见。”她仅仅说道。
他听见她出去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他独自一人,思索着他刚才听到的故事:弟弟,紫寡妇,母亲为了救她抛弃儿子的那种牺牲。但究竟是为了从什么危险中救出她呢?
他仔细地重新思考那个故事,他第一次感觉到,在那个女巫和陌生人的寓意下隐藏着一个切实可感的意义。他努力把这件事和自己的经历联系在一起,想弄清楚在一个小女孩的世界里,这些人物可能代表着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他们代替了某样东西或某个人,他对此很肯定。埃米利安也用动物来代替收养他的家庭成员和那个收养机构的负责人。他治疗过的许多未成年人都曾用妖怪和恶狼来描述伤害过他们的成人,或者仅仅是让他们感到害怕的成人。
但是,一个全身永远穿着紫色的女人——格伯对自己重复道——在现实里找不到对应物。
这个新的问题会是和特雷莎·沃克讨论的最好话题……如果她确实是她自称的那位催眠师就好了。格伯想到,在最近的几小时内,他失去了所有的参谋。先是那位澳大利亚同行,然后是西尔维娅。
他必须独自应对一切。
这个想法立刻带来了另一个想法。他再次想起他的家庭相册,想起散落在家中地板上的那些老照片。在失去妻子后,B先生也不得不“独自应对一切”。
好了。一切都重新引向他,引向他那个已故的父亲。他或许通过灵外质[9]的形式回到了人世,把格伯的客厅弄得一团糟。
格伯对这个荒诞的想法一笑置之,但与其说是出于信念,不如说是出于习惯。不过,正是在把这个想法与那晚和沃克的谈话联系在一起时,他想到了沃克曾不遗余力地向他反复强调,让他出于预防,在对汉娜进行治疗时录像。
……我是认真的。我比您年纪大,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一点?又一次,汉娜通过她扮作沃克医生的第二自我向他传递信息。格伯有一种直觉,他应该重看那些录像,以免遗漏了什么。但他已经知道,他要找的是,为了闯入他家中,那女人在哪一个时刻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或许他其实很清楚那是在什么时候。
涉案的那次治疗是在前一次,当他在那场汉娜声称的袭击发生后帮助她的时候。
在手机上重看那段画面的时候,格伯意识到西尔维娅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敌人长什么样。她们二人之间有着悬殊的差距。汉娜一点儿也不具备他妻子的优雅美丽。她不修边幅,衣着马虎。西尔维娅能让经过的男人们回头看她,他发现过好几个人用目光向她献殷勤。然而,汉娜·霍尔毫不引人注目。但也许正是因为只有他能注意到她,只有他看到了其他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格伯才感到自己享有特权。
屏幕上播放着催眠开始前几分钟的画面,他在这段时间里检查了女人脸上的撞伤,把冰敷在伤口上。他们的身体和脸庞靠得那么近。再次看到自己与病人之间难以定义的亲密时刻,格伯感到很不自在。他意识到这产生了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效果。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汉娜的自伤行为,但它实际上掩藏着别的东西,他坚信如此。这是汉娜想出的一个精明的计策,为的是靠近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身上拿走他家门的钥匙。
格伯把那段录像倒回了好几遍。多亏了那么多个微型摄像机,他能够从不同的角度重看录像,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个结果令人沮丧。全世界都在密谋欺骗他,让他坚信照片散落那件事的确是他父亲的鬼魂所为。或许那意图仅仅是想让他发疯。突然间,他考虑到了一个他未曾思量过的方面。
如果是他自己把钥匙留在门上,恰好让汉娜·霍尔趁机利用了呢?她跟踪我,他对自己说道。她监视我。她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事。如果是他在无意识间让她进了家门呢?他真的被她纠缠到这种地步了吗?
是的,是这样。
汉娜知道关于他和B先生的事,这些事预示着某个真相将会被揭露。她想把他牵扯进她的故事里。格伯不知道为什么,但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一定是利用他的父亲。因为他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也因为这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巴尔迪提醒过他警惕某些骗子操纵人心的手段。但如果汉娜·霍尔不是求财,那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她并不仅仅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时长仅有一秒,但格伯清楚地看见,那个亮闪闪的小物件从汉娜手中径直落在了地毯上。他本能地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往地上看去。但摇椅下面什么也没有。
它不可能消失了,他对自己说道。它还在这儿。
他采取了行动:他移动家具,仔细观察藏得最深的角落,同时问自己要找的该是什么。最终,他在樱桃木小茶几的桌腿边发现了那条神秘的线索。
一把小小的铁质钥匙。
他观察着它。它太小了,不是用来开门的,更像是用来开挂锁或者橱柜锁的。他猜测着存放的是什么东西,但接着又排除了这个选项,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更加日常的东西。
“一个行李箱。”他对自己惊呼道。
格伯仔细思索了这个可能性。汉娜·霍尔没有行李箱,他对自己说道。事实上,自从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穿着同样的衣服,但也许这正是重点……如果他明白那女人的头脑是如何运转的,那么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通过穿着同样的衣服,汉娜想要暗示他,她的行李箱里装着别的东西。有这种可能,格伯不想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这也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
没人能帮他确认是否存在一个行李箱。他必须亲自去查证。
29
普契尼旅馆和彼得罗·格伯想象的一模一样:一家破旧的一星级小旅馆,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垂直的霓虹灯招牌,一部分被雷电击坏了。棕褐色的细木护壁板。入口设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座楼房后部。
他把车停在旅馆大门附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望能见到汉娜·霍尔从里面出来。为了确认她在那里,他给前台打过电话,想请他们把他的电话转接到她的房间,一辨认出她的声音就挂断。然而没有人接电话。但片刻后,当她经过四楼的一扇窗户时,他瞥见了她。
他试着说服自己,她迟早会离开,好把房间留给他探查。说到底,汉娜想要他去找那个该死的行李箱,他很肯定这一点。
格伯叹了口气。他原本不想陷入这样的境地。但这是他的错,或者是那个从未爱过他的父亲的错。他想知道,如果父亲没有在临终前透露那个秘密,没有了那个负担,他如今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B先生的秘密遗言。
与西尔维娅分开也是因为这个。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每一个表达爱意的举动都藏着厌恶。现在他不知道被恨和被虚假地爱,究竟哪一个更糟,所以就用一个借口赶走了妻子。他觉得首先需要把自己的情感表达清楚。他不想让妻子在若干年后再发现。这样的话,过去她与他共同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会变得虚假。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格伯无法肯定汉娜·霍尔的故事是真是假。虽然关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会想要把他父亲的秘密吐露给一个陌生女人,而不是和他结了婚的那个女人?
因为汉娜已经知道那个秘密了,他对自己说道。他无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确定她知道那句话,B先生正是用那句话扰乱了他的生活。而他不敢问,害怕发现那正是事实。
……是因为您父亲对您说的话,对吗……
格伯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旅馆。汉娜点燃一支香烟,沿着人行道离开了。
他下了车,走向旅馆大门。等到接待员从前台后面的办公室短暂离开时,他趁机走了进去,扑到柜台上,浏览登记簿上客人的名字,寻找他感兴趣的那个房间号。他找到了想找的号码,从架子上抓下钥匙。
他来到四楼,找到正确的门,在被人发现之前偷偷溜进了房间。一进房间,他就背靠在墙上。
他在做什么?这简直是疯了。
房间里相当昏暗,只有一道光从小电视机上照过来,电视诡异地开着。格伯环顾四周,等待眼睛适应暗淡的光线。房间里放置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那衣柜对这个狭小的空间而言大得出奇。一扇小门通向狭窄的洗手间。
这儿有她的气味——烟味、汗味,并且再一次出现了那种他无法辨别的甜甜的气味。
冷静下来后,他向前走了一步。一个陌生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面前。格伯惊跳了一下,但接着意识到他撞见的是自己在墙上一面镜子里映出的影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时才发现,他今天早晨穿着的衣服和昨天穿的一样,很可能也和前天穿的一样。
他在无意间养成了和病人一样的习惯,显得和她一样不修边幅、脸色糟糕。
他还没四处细看,就直接去了洗手间。令他惊讶的是,盥洗池的托架上既没有化妆品,也没有香水,甚至没有牙刷。仔细看来,除了那种使人感到压抑的气味,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想起汉娜·霍尔。
就像那女人从未到过这里。一个幽灵,他对自己说道。
他去找行李箱。他没指望它会在衣柜里,事实上衣柜是空的。剩下的唯一一个可能是在床底下。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
他抓住手柄,把箱子拖了出来。这是一个褐色的皮质旅行箱,又旧又沉。
他跪在磨损严重的机织割绒地毯上,一只手伸进口袋,取出他在办公室里找到的那把铁质小钥匙,急切地想要确认它与行李箱上的带扣锁是配套的。但是,正当他要把钥匙插入锁眼中时,他的焦急感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他不再着急了。
他站起身来,坐在床垫上。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注视着汉娜·霍尔的行李箱,它被包裹在温暖的微光里。他发现自己筋疲力尽。利他林的药效过了,他很清楚。此外,他还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他打开了那个行李箱,在他脚下就会出现一个旋涡,它必然会将他一直往下吸。
据他所知,那里面可能有一个死去的新生儿。
他决定花几分钟来考虑。他挪了挪被子,躺在床的一侧,把头靠在枕头上。他慢慢地吸气、呼气。渐渐地,不知不觉间,他伴着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睡着了。
他梦见了汉娜·霍尔,梦见了B先生,梦见了没有面孔的紫寡妇和陌生人。他梦见自己在装有阿多的匣子里,被埋在地下。他突然感到呼吸费力。
当他再一次挣扎着睁开眼时,白日的微弱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透进房间的只有普契尼旅馆外面的招牌上冰冷细微的灯光。他坐起身,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但他察觉到,那无法穿透的黑暗并不是房间里唯一的新事物。
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有人关掉了电视机。
汉娜回过房间?他想象着她在他睡着时躺在他身边的样子。她用她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注视着她,试着猜测他做了什么梦。格伯本能地寻找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他打开台灯。他独自一人。但当他转向身边的枕头时,却注意到了枕套上的一根金发。
地上,那个皮质行李箱仍在等待他。
彼得罗·格伯这一次拿出了钥匙来验证。他没有弄错。打开行李箱后,他呆若木鸡。没有死去的新生儿。没有刺激的可怕物件。只有一堆泛黄的旧报纸。他拿起一张报纸,读起了此前就被标出来的一篇文章的标题。
真相比他所想的要简单得多。正因如此,真相才更加可怕。
30
他等待着午夜降临,以便给特雷莎·沃克打电话。
他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了,这是他该做的最正确的一步。他必须和汉娜讨论行李箱里报纸上的内容,但这个话题太微妙了,不能直接和她提起。而她的第二自我非常适合做这件事:当汉娜成为特雷莎·沃克的时候,就像她在她自己和她的故事之间加上了一层过滤。披上心理师的伪装能让她以一种疏离的态度面对一切,可以与他人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自己受伤。
“您睡不着吗,格伯医生?”女人用热烈的语气先开口问道。
“确实睡不着。”他承认道。
“沃克”变得担心起来:“发生什么了?您还好吗?”
“我今天发现了关于汉娜的一件事。”
“请说,我听着……”
格伯正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处于黑暗中:“汉娜·霍尔是她的真名,并且,实际上她从来没有被收养过。”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重大发现。”她宣告道。
“我找到了一些二十年前的报纸……是关于那个著名的火灾之夜的。”
“沃克”沉默了,格伯明白她允许他继续讲下去。
“汉娜和她的父母当时暂居在锡耶纳乡下的一座农舍里。一天晚上,陌生人包围了声音之家。他们在房子里发现了他们。汉娜的父亲设计了一套藏匿全家人的装置:壁炉里有一扇活动板门,通往一个小地下室。他们的计划是,先放火烧掉房子,再藏在那里,直到闯入者离开,以为他们都死于大火。”他停顿了一下,“在陌生人闯入之前,汉娜的父亲在地板上洒了煤油,然后投下了一些燃烧弹。与此同时,母亲把小女孩带到地下室的藏身处。父亲没有赶上她们,因为他被抓住了。”他寻找着继续说下去的力量,而电话那一头只有沉默。“母亲一点儿也不想被抓住,尤其不想抛下他们的女儿。于是,她让她喝下了一只瓶子里的东西,自己也喝了……遗忘水。”
“然后发生了什么?”“沃克”问道,声音细小,显然带着恐惧。
“那是一种曼德拉草提取液……那女人立刻就死了。小女孩幸存了下来。”
“沃克”花了几秒钟才使自己平静下来。格伯可以听见她的呼吸。
“装着阿多的匣子呢?”她接着问道。
“报纸上没有提到这个,因此我推测没人找到它。”
“所以我们不知道汉娜是不是杀死她哥哥阿多的凶手……”
“我认为,事实上,汉娜没有杀死任何人。”
“这怎么可能?”她问道,“那她为什么会有关于谋杀的记忆?”
“答案和陌生人的形象有关。”格伯断言道,“但现在,我知道紫寡妇是真实存在的。”
[1] 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 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下文的《珀尔修斯》是其雕塑作品。
[2] 佣兵凉廊是佛罗伦萨著名古建筑,位于领主广场,建于14世纪。
[3] 瓦萨里走廊是连接佛罗伦萨两座古建筑维琪奥宫和皮蒂宫的通道,建于16世纪。
[4] 佛罗伦萨育婴堂建于15世纪,是佛罗伦萨乃至欧洲最早的慈善性孤儿院。
[5] 维琪奥桥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桥梁,位于阿尔诺河上。
[6] 维琪奥宫的塔楼,佛罗伦萨的地标建筑之一。
[7] 一种精神兴奋药。
[8] 原文Azzurro,意大利语中principe azzurro(蓝色王子)意为女子理想中的爱人,类似“白马王子”。
[9] 通灵学中灵媒在通灵状态下散发出的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