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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月11日

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译者:李蕴颖 当前章节:12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6

她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几天,被连接在她从未见过的机器上,那些好心的机器帮她呼吸,喂她营养液,清洗她的身体内部。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人们不断重复着告诉她。

现在他们把她移到了另一层楼。她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甚至有一扇窗户。在此之前,她从未如此靠近过陌生人的世界。她不习惯周围有这么多人,也不习惯他们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对她都很热情,尤其是护士们。她们对她非常关切,还送她礼物。其中一位护士给她带来了一只巧克力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从来没有尝过。

“等你开始自己进食的时候,你就可以尝一小块了。”护士向她许诺道。

她的胃还无法消化固态食物,只能消化流食。医生向她解释说,需要的康复时间比预计的更长。她不清楚自己究竟生了什么病,没有人告诉过她。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是,她的肺吸入了过多的烟雾。也许这是真的,因为如果她用鼻子吸气,就仍然会闻到那味道。不过,火没有蔓延到她藏身的地方。

她几乎不记得关于那场火灾的任何事,在妈妈让她喝下遗忘水的时候,一切都消散了。她想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人们告诉她,有人在大火蔓延到地下室之前发现了她,在声音之家开始倒塌的时候把她拉了出来。妈妈在让她喝下那个瓶子里的东西前向她承诺过:“我们会睡着,然后,当我们醒来时,一切都会结束。”事实上,不记得那些让她感到恐惧的时刻是件令人宽慰的事。

自从到了那里,她就试着不违反那五条规则。她无法阻止那些陌生人靠近她,也无法逃跑,但她不和他们说话,尤其不告诉任何人她叫白雪。

她希望,只要自己这样做,就能很快再次见到妈妈和爸爸。她非常想念他们,想和他们在一起。但她也想告诉他们,陌生人的世界并不那么糟糕。尽管陌生人把他们从声音之家带走了,但也许陌生人并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邪恶。

她回想起他们最后的居所,突然哭了起来,因为现在那座老农舍什么也不剩了。大火吞噬了它。尽管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某个地方,但想到她居住过的所有声音之家,会带着她和爸爸妈妈一起幸福生活的记忆在某个地方继续存在下去,她还是觉得快乐。

哭泣耗尽了她仅有的力气,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她发现身前有个惊喜。她的布娃娃用那只独眼注视着她。她立刻伸出手臂去抱她,但又停下了,因为她察觉到布娃娃在一个熟面孔的膝盖上。

紫寡妇坐在床边,对她微笑。

“你好。”她向她打招呼,“今天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她沉默着,怀疑地注视着她。

“他们说你还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对方继续道,“我理解,你知道,换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我希望你不会讨厌我来看你……”

她一动不动,她不想让对方把她的任何动作解读成敞开心扉的信号。

“你还没有透露过你的名字呢。”女巫继续说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很着急,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所以我来了,因为我们已经认识过了。对吗,白雪?”

她的名字被泄露了,她惊呆了。那么,在火灾之夜,在她即将入睡的时候,是这个女巫在唤她的名字。

“我们已经观察你们一周了。”紫寡妇说道,“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来救出你。”

从什么危险中救出我?她想道。但她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我们那天在雨中见过面,你记得吗?”对方坚持道。

我当然记得。在那一天,紫寡妇带走了阿祖罗。

“我本想向你打个招呼的,但我得照料你们留在街上的那个新生儿……对了,他很好,他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什么意思?但想到她弟弟的咳嗽已经痊愈了,她感到宽慰,尽管她不知道是否可以相信女巫的话。女巫们擅长炮制骗局和施咒,妈妈对她解释过。

“我从那时起就在找你,我很高兴能找到你。”

我可不高兴,又丑又坏的女巫。

“你的父母教过你该怎么做,对吗?所以你不愿意把你的名字告诉任何人。”

女巫知道关于规则的事。谁知道她会不会知道别的什么,我必须慎重些。

“我相信你是个有教养的小女孩,你不愿意违背妈妈和爸爸的话。”

我当然不愿意。她很谨慎。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在我小时候,大人们也告诉我别相信不认识的人。”

我可认识你:虽然你现在看上去很和蔼,但你把我带走了。

“我思考了很久怎么面对我们这场谈话……然后我告诉自己,说到底,你已经十岁了,不只是个小女孩了。于是我认为,我会像对待一个成年人一样和你谈话,我会很真诚,我确信你会理解我。你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首先,我想明确指出一点……不是别人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恰恰相反,我知道自己叫什么。

“你的名字叫汉娜。”

我的名字叫白雪。

“你出生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澳大利亚。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的父母带你一起来佛罗伦萨旅游。那是在夏天,当你们在一个公园里散步的时候,有人把你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带走了。”

她在说什么?这不是真的!

“做出这桩恶劣行径的人是被你唤作妈妈和爸爸的人。”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摇头,试图驱走女巫的魔咒。

“我很抱歉让你通过这种方式得知真相,但我认为这是对的……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正从阿德莱德赶来见你。你知道,他们找了你很久。他们从来都不甘心失去你,每年都会回到这里继续寻找。”

她感到喘不过气。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也降临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她明白女巫又在说阿祖罗了。

“不过他更加幸运,他一点儿也不会记得这段经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想回到声音之家!我想跟爸爸妈妈待在一起!立刻带我回去找他们!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因为我告诉了你这些事,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了。但我希望你不久之后会愿意再和我说话。”

她抽泣着,因为在哭,她无法做出反应。她本想跳到女巫的脖子上把她掐死。她本想大声叫喊。然而她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抓着床单。

紫寡妇站起身,在离开之前,把那个布娃娃交给了她。

“当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我会回来向你解释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你只说要找我就行了。我叫安妮塔,安妮塔·巴尔迪。”

31

他在她离家去法院的时候成功拦住了她。安妮塔·巴尔迪在台阶上停下,格伯察觉到她费了很大劲儿才认出自己。

“你怎么了?”她担忧地问他。

格伯知道自己形容枯槁。他几天没有睡觉了,他不记得上一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汉娜·霍尔。”他说道,确信巴尔迪会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不寻常的时间来访,“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认识她?”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在她家客厅里,当格伯第一次对她提起汉娜·霍尔的名字时,这位老朋友曾身体一僵。现在他清楚地想起来了。

“我在很多年前许下了一个承诺……”她仅仅这样回答。

“对谁许下的承诺?”

“你会明白的。”她坚定地断言道,为的是让他明白,在这件关乎诚信的事情上容不得反驳,“但我会回答你的其他任何问题,我向你发誓。所以,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

“一切。”

巴尔迪把皮包放在地上,自己在一级台阶上坐下。

“正如我告诉过你的那样,那时候我做外勤工作。和小孩子打交道从来都不容易,你也清楚。尤其是,当成年人恰恰是他们需要提防的怪物的时候,很难说服他们信任一个成年人……但是在办案的时候,我们有各种达成目标的技巧。比如,我们选择一种着装的颜色,一种显眼的颜色,好让小孩子注意到我们。我选择了紫色。然后我们上街去寻找他们,寻找那些处境艰难的未成年人,被熟人或家人殴打或骚扰的孩子:他们得在成年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注意到我们,向我们寻求帮助。目光接触是很重要的。就这样,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汉娜·霍尔。她也注意到了我。”

“那么,您不是在找她?”

“没有人在找她。”

“这怎么可能?”格伯难以置信。

“霍尔夫妇的确曾报警说他们年仅六个月的女儿被偷走了。那时候不像今天这样到处都是摄像头,而且这件事是在公园里发生的,没有目击者。”

事实上,此前假定汉娜在阿德莱德偷走孩子的事,其实是多年前发生在佛罗伦萨的。她也不是犯罪者,而是受害者。

“所以,警方没有相信霍尔夫妇。”格伯说道,焦急地想知道故事的后续。

“一开始是这样,但接着,警方开始推测他们编造了一切——为的是掩盖他们意外或人为造成小女孩死亡的真相。汉娜的母亲患有轻度产后抑郁症,事实上,她的丈夫正是为了让她散心,才安排了这场意大利之旅:这被认为是一个充分的动机。

“当霍尔夫妇察觉到自己将会受到指控的时候,他们逃离了意大利。

“意大利向澳大利亚要求引渡他们,但没有成功。

“与此同时,没有人费心去寻找汉娜。

“霍尔夫妇在接下来的几年内秘密回了佛罗伦萨几次。他们没有放弃。”

格伯无法想象他们经历过的难以言喻的磨难:“那两个偷走小女孩的人来自圣萨尔维医院,对吗?”

“玛丽和托马索是两个可怜的离群者,他们在那家精神病医院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他们在高墙之中相识,然后相爱……玛丽因为药物作用无法生育,但她非常想要一个孩子。托马索为她偷来一个小女孩,满足了她的愿望。然后他们开始逃亡。

“由于所有人都怀疑霍尔夫妇而没有怀疑旁人,他们得以安然逃脱,多年来过着秘密生活,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总是与世隔绝,不为人所见。”

格伯无法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们的?”

“在他们偷走另一个名叫马蒂诺的新生儿的时候。”

阿祖罗,格伯在心里纠正道。

“他们认为分开几个月再重聚的做法很机智,但汉娜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我们当时正四处奔走寻找那个小男孩,这时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小女孩,她带着一个襁褓里的新生儿。我前去核查。她似乎迷路了,她很害怕,需要帮助。但她的母亲玛丽赶到她身边的速度比我快:她把小男孩留在地上分散我的注意力,两人一起逃走了。”

“但您没有放弃,对吗,法官?”

“我从小女孩的眼神里看出不对劲儿。我意识到她也是被偷走的。我们开始调查,想要再次找到她。”

“汉娜所说的陌生人就是你们。”

巴尔迪点头承认:“得益于一系列调查,警方查到了锡耶纳乡村一座荒废的农舍,并在夜里包围了那座农舍,想要闯进去解救人质……我当时也在,但出了点儿差错。”

“是汉娜本人提醒了她的父母,对吗?她以为他们处于危险之中。”

“托马索被逮捕了,几年后死在了监狱里。我们对玛丽无能为力:她自杀了。汉娜也喝下了同样的毒药,但在医院治疗了几个星期后,她挺了过来。我去找她,告诉了她真相,那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事。”

格伯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很容易理解。但其中一个方面仍然有争议。

“汉娜坚称她有一个哥哥,名叫阿多。他被装在他们一直随身带着的匣子里。”

“几天前,我从你那儿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当时我们没有调查出任何相关的信息。”

“您认为我的病人编造了这一切?包括她小时候杀死哥哥的事?”

“我认为她除了马蒂诺之外没有其他兄弟。正如我对你说过的,玛丽无法生儿育女,而且迄今为止,我们也没有查到和汉娜·霍尔在同一个时期被偷走的儿童。”

疑点仍然存在,但现在是时候问出那个最难的问题了。

“我的父亲是不是和这件事有过牵扯?”

巴尔迪看上去很烦躁:“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汉娜·霍尔知道关于我过去的很多事,而且坦白地说,我不认为这只是个巧合。”他愠怒地回应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这是否对你有用……”巴尔迪继续说道,“汉娜以为是她父母的人,实际上只比小孩子大一点儿:他们偷走她的时候,玛丽十四岁,托马索十六岁。”

32

两个还是孩子的父母。

从汉娜在催眠时讲述的故事里推导不出这个重要的细节。或者,也许推导得出,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您有没有注意到,当人们被要求描述自己父母的时候,他们从不把父母描述成年轻人,而通常倾向于把他们描述成老人?

每个人都倾向于把父母想象得比他们的实际年龄更大。这是为了让他们显得更成熟,也更老练。如果汉娜·霍尔清楚她的父母是青少年,也许会问出更多关于自己的情况的问题。

他对自己的父亲也犯过同样的错。现在他和父亲成为鳏夫时的年纪一般大了,他明白父亲当时对于要独自抚养一个年仅两岁的孩子会感到多么无力。尽管如此,格伯仍然无法原谅他。

B先生和汉娜·霍尔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很确定。因为每一次他想到B先生的时候,她都会浮现在他脑海中。为了弄明白这种联系,他必须继续治疗汉娜,必须说服她阿多从未存在过。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她从杀死哥哥的负罪感中解救出来。

他像之前的早晨那样在办公室等她。汉娜准时出现了。他们之间有着太多沉默的真相:从格伯造访普契尼旅馆到巴尔迪透露的事。但两人都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想尝试一些别的东西。”他向她宣布道。

“您是指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专注于火灾之夜之前发生的事,现在我想探索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汉娜突然表现出心存戒备的样子。“但这样我们就会远离关于谋杀阿多的记忆。”她抗议道,“这有什么意义呢?”

格伯等着她点燃一支温妮烟,准备回应这一击。

“既然我们谈到了这个,你有没有想过去找阿祖罗?”他问道。

汉娜垂下眼。“我昨天去找他了。”她承认道,“一开始他不愿意见我。”

“你们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很尴尬,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们开始聊起自己的生活。和我一样,阿祖罗现在有另一个名字了:他叫马蒂诺,今年四月满二十一岁。他在工厂工作,做仓库管理员。他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很快就要结婚了。他还给我看了她的照片,她很漂亮。”

“再次见到他,您感觉怎么样呢?”

汉娜思索着:“我说不好……我很高兴他过得不错。”

“在你们小时候,您救过他的命,这您知道,对吗?”

汉娜把烟灰抖落在她一直用的手工黏土做的烟灰缸里。她似乎不愿意承认自己为那个孩子做的事。

“您为了他违反了您父母的第一条规则。”格伯紧追不舍。“‘只能信任妈妈和爸爸。’”为了他们两人好,他重复道。

他捕捉到了女人眼神中的犹豫。汉娜在证据面前踌躇不定。

“您明明违反了规则,这件事却做对了,这怎么可能呢?”他问她,“也许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也许有人弄错了,或者对您说了谎。”

小孩子发现的最糟糕的事是,妈妈和爸爸不是永不犯错的。当他认识到这一点时,他也就意识到,面对世上的众多危险,自己更像是孤身一人。

汉娜的眼睛变得湿润而悲伤。

“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问道,声音颤抖。

“您的父母想要保护您不受陌生人的伤害……您难道从未怀疑过他们才是陌生人吗?”

一阵沉重的沉默落在二人之间。格伯可以看见汉娜手里的温妮烟在慢慢燃烧,一圈圈烟雾飘向高处。

“有时候我们掌握了揭晓真相的所有线索,只是并不真正愿意接受真相。”格伯说道。

汉娜似乎被说服了:“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您和我一起回到紫寡妇来医院看您之后发生的事。”

格伯启动了节拍器。汉娜·霍尔开始在摇椅上摇摆起来。

33

他们给我穿上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和一双带着小星星的粉色短靴。我从来没拥有过这样的鞋子。尽管我穿着它们还走不好路,但这双鞋很漂亮。他们问我是否想要剪头发,我回答说:“谢谢,不用了。”因为通常给我剪头发的是妈妈,也只有她知道剪成什么样我会喜欢。他们向我解释说,我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我的亲生父母今天会来看我。他们不断地向我重复,我的父母远道而来,所有人都担心我会让他们失望。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让他们失望,因为我甚至没见过他们。

没有人问过我是否同意。

房间里很冷,而且太大了。我不喜欢这么大的空间。我在一把非常不舒服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我身后有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她一直在对我微笑,告诉我一切都好。我们在等待我的“新父母”到来,他们很快就会到。我不想要什么新父母,我仍然喜欢我之前拥有的父母。

门开了,走进来几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其中两个人手牵着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看见我便放慢了脚步。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理解,因为我也一样。然后,那个男人向我走来,拉着那个女人,她对我微笑,但看着像是想哭。他们在我身前跪下,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们说着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过的语言,他们身后有个人向我翻译他们刚刚说的话,好让我听懂。他们自我介绍,报出自己的名字,是些复杂的名字。他们坚持叫我汉娜。我已经跟所有人说过了我不喜欢被叫作这个名字,我想要做一个公主。

似乎没人在意这一点。

霍尔太太想让我叫她妈妈。不过她说,我想要多少时间来考虑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称呼她都行。但是她没有问我是否愿意。我喜欢她的金发,但她的衣服色彩很单调。她抚摸了我很多次,但她的双手一直汗津津的。霍尔先生也是金发,但只有脑袋侧边有头发。他很高,肚子肥大。他一直乐呵呵的,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的肚子会上下抖动,脸颊会变得通红。幸运的是,他没有要求我叫他爸爸。

他们每天都来看我,我们一起度过下午的时光。他们每次都给我带东西。一本书、一个可以做饼干的玩具炉子、胶水、铅笔和水彩笔,还有一只毛绒小熊。他们很亲切,但我仍然不明白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住的地方是“亲人之家”。我更喜欢声音之家。这里有其他小孩子,但我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耍。他们也在等妈妈和爸爸来接他们。一个坏极了的小女孩说,我的妈妈和爸爸再也不会来接我了,因为妈妈死了,爸爸被关在一个叫监狱的地方,再也不能出来。这个坏极了的小女孩还说,我的妈妈和爸爸是坏人。我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坏人,只是其他人不会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希望自己能说服他们这不是真的,妈妈和爸爸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比如,他们一直很爱我。我不知道爸爸实际上在哪里,但我确信妈妈没有死。如果她死了,她会在我睡觉时来看我,就像阿多那样。当我谈起这些事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嘲笑我。没有人相信幽灵的存在。他们觉得我疯了。

但有一件事,妈妈和爸爸弄错了:陌生人本应该抓走我,却抓走了他们。

今天,霍尔夫妇带来了一些他们居住地的照片。那地方很远,在世界的另一端。为了去那里,需要乘坐三趟——有时是四趟——航班。他们的房子在一片海湾中,四周围绕着草坪,他们还有一条名叫泽尔达的黄狗。在他们给我看的照片中,还有一个属于我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玩具和洋娃娃,窗户朝向大海。霍尔先生说,车库里有一辆自行车等待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去那个地方看看,我也没弄明白妈妈和爸爸是否会与我们同行。当我问霍尔先生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有时,当我和霍尔夫妇在一起时,霍尔太太会跑开,躲起来哭泣。

霍尔先生对我说,他们的城市名叫阿德莱德,那里几乎都是夏天。霍尔先生有一条帆船,他喜欢大海。他告诉我,澳大利亚有我从未见过的奇异动物。霍尔先生和蔼可亲,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比如,当我谈论起幽灵时,他不会发笑。相反,他说他相信有幽灵,他在海里见过。没有影子的生物,他这样叫它们——鱼,虾,乌贼。由于珊瑚礁之外没有太多庇护能让它们藏起来躲避捕食者,这些动物就学会了变得透明。比如,它们的肚子非常薄,由一片胶状物构成,能像镜子一样映出东西,这样一来,它们就能藏起哪怕是最小的一块食物。但捕食者也适应了这一点:为了看见这些生物,避免死于饥饿,它们的眼睛进化了。

人们说我应该收拾自己的行李,因为几天后我就会和霍尔夫妇一起动身。我们会回到在阿德莱德的家。我解释说他们弄错了,因为那不是我的家。他们却说,那就是我的家,尽管我不记得了,因为我离开的时候年纪太小了。我不想去澳大利亚,但似乎没有人在乎我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既然说了也没用,我就不再说了。我也不再吃饭。没人知道我怎么了,他们以为我生病了。这样最好。终于,有人想起来要问问我了。

“我想和紫寡妇谈谈。”我仅仅说道。

第二天,那个女巫来看我了。她一直表现得很亲切,但我不信任她。

“怎么了?”她问我。

“我可以见我妈妈吗?”

“你的妈妈是霍尔太太。”她回答道。

“我真正的妈妈。”我坚持道。

紫寡妇思索了片刻。然后她起身离开了。

当我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如果得不到,我就会变得咄咄逼人,就像那次我决定和母山羊一起睡觉,结果长了虱子一样。我继续拒绝吃饭。

紫寡妇再次来看我,我知道她很生气。她对我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但之后要重新开始吃东西,明白吗?”

她所说的地方灰暗又悲伤,门都是铁质的,装着栅栏。那儿全是警卫。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待在这样的地方。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这时候他们才告诉我,我不久后就会见到爸爸。我高兴得想要唱起歌来。但他们向我解释说,我不能拥抱他,甚至不能触碰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对我说这是这个地方的“规则”。尽管不是我的规则,但我知道我必须接受。铁门开了,两名警卫押着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的手腕上戴着锁链,走路很费力。我花了一会儿工夫才认出他,因为他的头发很短,脸上有伤。是火灾之夜的火让他变成这样的。但他正是爸爸。他一看见我就流下泪来。我忘记了不能拥抱他,朝他跑过去,但有人抓住我,阻止了我。于是我坐下来,他也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我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无法控制地流着泪。

“你怎么样,亲爱的?”爸爸问我。

我想说我过得糟糕透了,说我想念他和妈妈,却只回答道:“我很好。”尽管我知道我不该说谎。

“他们跟我说你不愿意吃东西。为什么?”

我感到羞愧,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我很高兴你来看我。”

“我想回到声音之家。”

“我觉得这不可能了。”

“这是某种惩罚吗?我做了坏事吗?”我抽泣着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你什么也没做错。”

“是因为我杀死了阿多,取代了他的位置。那次我发高烧、肚子痛的时候,花园里的那个女孩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是谁把这个念头塞进你脑海的。”爸爸对我说,“你没有杀死任何人:阿多是在我们带走他的时候死去的。”

“你们从哪里带走他?”

“从一个糟糕的地方。”他回答道。

“红顶屋。”我说道。

他点头表示肯定:“但那些事发生在你来到我们的生命中之前,亲爱的。这件事与你完全无关。”

“是谁杀了他?”

“是陌生人杀了他。”有那么一会儿,爸爸似乎迷失在了某个念头中。“我和妈妈离开红顶屋那天,我们从摇篮里带走了阿多。我们以为他睡着了。因为害怕陌生人会找到我们,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但我们感到幸福,因为终于自由了,我们建立了一个家庭。”爸爸的脸色阴沉下来,“天亮的时候,我们在乡间的一座荒废的农舍里停了下来。我们筋疲力尽,只想睡一会儿。妈妈想唤醒阿多给他喂奶,但当她试着把他贴近胸口的时候,他身体冰冷,一动不动。于是妈妈开始叫喊,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叫喊声和她的痛苦……我把阿多从她怀里夺下来,试着往他幼小的肺里吹气,但那没用……所以我把他裹在被子里,找来木头做了一只匣子。我们把他放进匣子里,我用沥青封上了匣盖。”

我想起当时奈利以为匣子里藏着宝物,让维泰罗和卢乔拉把它打开,我第一次看见了我哥哥的脸。

“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像在睡觉。”我说道,为了安慰爸爸。

“阿多是我和妈妈给他取的名字。”他回想着,“我们觉得这名字美极了,因为没人叫这个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告诉我见面时间结束了,我们应该告别。爸爸首先站了起来,他们正要把他带出房间。我想要吻一吻他,但没有得到允许。他最后一次转头看我。

“你应该吃东西,你应该向前走。”他嘱咐道,“你很坚强,没有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费了很大劲儿才能告诉我一切。他强忍着泪水,但他很痛苦。

“我爱你,亲爱的……无论你听到关于我和妈妈的什么事,永远都不要忘记我们有多爱你。”

“我答应你。”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道。在那一刻,我明白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我试着向所有人解释,我不想跟随霍尔夫妇去澳大利亚。我想重新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在声音之家。但没人听我说。我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都不重要。

没有人真正愿意倾听小孩子要说的话。

34

“……五……四……三……二……”

随着倒数结束,汉娜从追寻过去的旅途中回到现实,她神情放松,终于得到了平静。

格伯只能想象,在澳大利亚和霍尔夫妇一起开始另一段人生,对于汉娜来说会有多么艰难。某些故事有圆满的结局:好人得胜,媒体欣喜,观众感动。但从来没人知道在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很少有人在乎发生了什么。想到这一点,没人愿意让残酷的现实毁掉美好的结局。在很多人看来,“得救了”的小女孩是在陌生人身边长大的。

陌生人会把人抓走。

汉娜在他们的某次会面中这样说道。实际上,陌生人不仅把她从她所知的唯一一个世界中带走,把她从让她学会爱和被爱的家庭中带走,甚至还成为“妈妈”和“爸爸”。但对那些推崇“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这种完美结局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次要方面。说到底,谁在乎呢?事情的结果就是彼得罗·格伯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痛苦不安的女人。

“那么,我并没有杀死阿多。”她说道。她看上去轻松了些,但仍然对某些事情不太信服。

格伯关停了节拍器:是时候也把那件事说清楚了。

“阿多从来都不存在,汉娜。”他肯定道,试着表现得体贴些,“偷走您的那个女人无法生育。”

但是她不相信:“我的父母为什么要编造那个谎言?”

“为了证明他们对霍尔夫妇做的事是合理的。”

“向谁证明?”

“向您证明,汉娜。也向他们自己证明,为的是让自己信服这么做是对的。”他停顿了片刻。“以眼还眼——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规则。”他说着,把它和汉娜小时候被要求服从的五条规则进行比较。

“以眼还眼?我的爸爸和妈妈把我偷走,是为了报复?您弄错了:我的父母从来没有伤害过霍尔夫妇。”

“不是针对霍尔夫妇。”格伯承认道,“他们怨恨的不是霍尔夫妇,而是这个社会。遗憾的是,人们已经证明了,和一直被尊重的人相比,被欺负的人更倾向于为自己受到的伤害进行报复。这两个孩子肯定在圣萨尔维医院受到了虐待,所以他们认为,外部世界亏欠他们……欠他们一个家庭。”

这在犯罪行为中很典型,格伯想。但汉娜并不信服。

“但我的父亲在监狱里告诉我,他们从红顶屋带走阿多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记得很清楚,我见过匣子里的尸体:尽管过去了这么久,尸体仍然被保存得很好。”

“往匣子里看的时候,您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格伯提醒她道,“您跟我讲过,当时您坐在奈利的膝上,不知道您的父母在哪儿。此外,还应该考虑到您当时年纪很小,缺乏基本的经验,无法准确理解眼前事物的意义。最后,我们不该忽略,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您当前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

“但是多亏了催眠治疗,现在我什么都回忆起来了。”汉娜反驳道。

格伯不得不打破病人的幻想,他厌恶自己的这部分工作。他决定利用治疗小孩子时所用的例子。

“我想向您解释,记忆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将过去的事物留存在脑海中……小时候,当我们第一次触碰火焰的时候,我们会感到一种永远不会忘记的疼痛。于是,每一次看见火的时候,我们都会当心。”

“记住过去是为了准备面对未来。”汉娜肯定道,她理解了这个机制。

“所以,我们会忘记对我们没有用处的所有东西。”格伯向她确认了这一点,“催眠无法从我们的大脑中恢复某些特定的记忆,原因很简单:我们的记忆认为它们毫无用处,于是不可逆地删除了它们。”

“但是爸爸说过,阿多当时活着,后来才死的。”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他打断道,“但这不是真话。”

汉娜沉下脸。“开始时,您承诺会倾听我心里的那个小女孩……但没有人真正愿意倾听小孩子要说的话。”她重复道,就像在催眠中说的那样。

彼得罗·格伯为她感到无限惋惜。他本想要起身,走近去拥抱她,紧紧抱着她,好让这一刻快些过去。但汉娜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她仍然不愿意接受现实。

“您想让我恨我的父亲,只是因为您恨您的父亲,对吗?”汉娜对他怒目而视,“您不想让我保留关于他的美好记忆,只是因为您有一笔债还没有收回……有人亏欠您吗,格伯医生?以眼还眼。”

“您弄错了,没有人亏欠我。”格伯回答,感到被刺伤了。

但汉娜还没有说完:“告诉我,您父亲临终前低声告诉您真相的时候,您耳边感受到的那种死亡般的痒意,是不是现在依然能感受到?”

不知不觉地,格伯退回到扶手椅边坐下。

“一个字。”她肯定地说道,“您的父亲只说了一个字,但足以让您不再天真……哪一样更好?是一个相信女巫和幽灵的小女孩的幻想世界,还是认为这个愤世嫉俗的理性世界是唯一存在的真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死亡的确是万事万物的结局,人们根本不询问我们的想法,就决定什么对我们好,什么对我们不好。也许我的确疯了,因为我相信某些故事,但有时,问题其实仅仅在于我们用何种方式看待现实,您不这么觉得吗?您别忘了,在您的世界里被称为疯子的人,对我而言是妈妈和爸爸。”

格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难以置信又无能为力。

“阿多是真实存在的。”汉娜肯定道,起身去拿包,“他仍然被埋在那个匣子里,葬在声音之家附近的那棵柏树下。他在等人去接他。”

然后她向门口走去,意欲离开。格伯本想拦住她,对她说些什么,但他没能想出任何可说的。走到门口,女人停下来,再次转向他。

“您父亲的秘密遗言是一串数字,对吗?”

这是真的,彼得罗惊得呆住,只能点头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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