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个带来送给您的儿子。”
心理师这时才发现,礼品袋里有一本用彩纸包裹的书。
“我不能接受这份礼物。”他说道,尽量显得不失礼。
对方看起来很失望:“我无意冒犯您。”
“我没有感到被冒犯。”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不对,只是不合适。”
汉娜思考了片刻,像是在努力理解被她遗漏的含义。“请别让我再带着它回旅馆。”她坚持道,再一次把礼品袋递给他。
你未经允许就闯进了我父亲的房间。你接近了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在我儿子的脚踝上系了一只铃铛。我不会允许你再进一步侵入我的生活。
“这对治疗不利。”他向她解释道,“我们之间有必要保持安全距离。”
“为了谁的安全?”女人反问道。
“为了我们两人的安全。”彼得罗·格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他记起自己曾答应过特雷莎·沃克,他会负责弄清楚汉娜住在哪儿。既然她提到了旅馆,他便想利用这个机会。
“您住在佛罗伦萨的哪家旅馆?”他问道。
“普契尼旅馆。这家旅馆很旧,还不包早餐,但我负担不起更贵的了。”
格伯记住了这个名字。在必要的时候——或者在危急的时候——他就会知道到哪儿去找她。
女人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头,重新拿起自己的东西,正准备离开。但她又朝他转过身来。
“在您看来,我应该因为箱子的事对我的父母生气吗?”
他把问题抛回给她:“您觉得您应该生气吗?”
“我不知道……每一次我们搬到新的声音之家的时候,我的父母都会想出一个办法来保证我的安全。那个箱子就是其中之一。在那些年里,我有过不同的藏身处:墙壁之间的间隙、家具的隔层、壁炉下的一个小密室。”接着汉娜停了一会儿,“您会为了守卫您的儿子做什么事?”
“做任何事。”格伯立刻回答道。他强调了这句话,为的是让她明白,他同样在告诫她。
汉娜·霍尔一离开顶楼,令人忧心的想法便开始在彼得罗·格伯的脑海里回旋。
如果你想要活着,就必须学会死去。
为了抚平心中的不安,格伯感觉有必要验证那女人所讲故事中某些内容的真实性。他所掌握的信息并不多,于是决定从施特罗姆农庄着手调查。
汉娜提到了一个被荒废的矿工村庄。格伯想起来,在格罗塞托、比萨和利沃诺几个省之间的矿山上有一些聚居点。
那座房子肯定在那儿附近。
不过,施特罗姆不是一个典型的托斯卡纳姓氏。但当他上网搜索时,格伯发现,实际上在十九世纪末,一个丹麦裔家庭就搬迁到了那个地区,从事养殖行业。
他打开一张带卫星照片的地图,寻找汉娜遇到溺水危险的那条河。他追溯河流,确定了一个树林茂密的地点。他又放大图片,在一条小溪旁分辨出一片几乎被植被完全遮盖的废墟。
那座农庄还在那里。那个牲口棚还在那里。那棵栗子树还在那里。汉娜·霍尔或许正是在那棵树下体验到了被活埋的感觉。
您会为了守卫您的儿子做什么事?
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格伯本应致力于治疗他的小病人们,但他无法集中精力。早上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影响。而且,汉娜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使他恐惧。她想说什么?那是一个威胁吗?
正在发生的是他职业生涯中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麻烦:病人在试图取得掌控。通常,这种情况足以让他立刻终止他们的关系。但是,他很清楚,在催眠治疗中,这是不可取的。无论如何,他感觉这段治疗正在超出他的掌控。
快到中午时,在结束了对一个常做噩梦的九岁小女孩的治疗后,他决定休息片刻,给妻子打个电话。
“你想我了吗?”她问他,对于这意料之外的新鲜事感到愉悦又惊讶,“你通常不会在上午给我打电话。”
西尔维娅常常抱怨丈夫不懂找准时机,但这一次她似乎很高兴。
“我想聊几句天,仅此而已。”他不自在地为自己辩解道。
“今天过得很糟吗?今早吃早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太顺心。”妻子说道,想起了他走出家门的样子:步履匆匆,面色阴沉。
“今天确实不怎么样。”格伯承认道。
“别跟我说这个。”她抱怨道,“今早在事务所,我不得不忍受一对新婚夫妇,他们一过完蜜月就产生了一种谋杀对方的本能冲动。”
“时隔三年,我再次走进了那个被锁上的房间。”格伯打断了她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向她补充细节,关于他怎么会走进《丛林之书》里的那片森林的细节。
西尔维娅沉默了良久:“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感觉不知所措……”
他的妻子和B先生从来没见过面。显然,他父亲也没来得及看到小孙子出生。彼得罗·格伯在父亲去世几个月后才遇见这个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他们很快就订了婚。有人会说,这是一见钟情。
事实是,他需要找到她。
他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人,为此花费了不少工夫。他感到有必要建立一个新家庭,开始新生活,因为他成长的家庭已经成了一段关于过去的痛苦回忆。也许他对结婚生子的渴望并非一件好事。西尔维娅当时可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他们没有经历过订婚初期无忧无虑的时光,在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一点点地了解对方本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在决定共同生活的那一刻起,他们将一切都置于危险之中。尽管后来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他们二人却都觉得,他们跳过了从相遇到承诺相守一生之间的过渡阶段。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谈起他呢?”
格伯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绷紧而泛白:“因为我甚至无法把他称作‘我的父亲’……”
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格伯早就开始称他为B先生了,模仿的是巴鲁先生——父亲负责治疗的孩子们通常都这样称呼他。格伯主要是想借此来表达对已故父亲的蔑视。
“你从来都不想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西尔维娅断言道,带着明显的不满。
但格伯没有勇气向她坦白自己的秘密:“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吗?拜托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提起这回事。”
“好吧。只有一件事,”妻子坚持道,“如果你真这么恨他,为什么要和他干同一行?”
“因为等到我发现他的真面目时,已经太迟了。”
西尔维娅把这件事按下不提了。他为此而感激她。也许有一天他能够告诉她真相,但就现在而言,到此为止吧。
“我的助理刚才带来一个包裹。”当他们正准备挂断电话时,她说道,“我本想回家再跟你说的,但既然我们打了电话……”
“什么包裹?”格伯警觉地问道。
“似乎是一本书。有人把它留在我的事务所送给马可。”
他迅速结束了通话,尽可能不吓到西尔维娅。然后他重新拿上防水外套,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梯,叫了一辆出租车。
焦虑正在吞噬他:想到他的儿子——他的孩子——可能因为他的过错而陷入危险,他既感到脆弱,又感到愤怒。
他告诉出租车司机幼儿园的地址,请求他尽可能地加快速度。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这段路程长到了极点。
您会为了守卫您的儿子做什么事?
汉娜·霍尔说的是“守卫”,不是“保护”。谁知道她是不是偶然选用了这个词。但在他看来,那个女人给出的信号没一个是偶然的。
来到幼儿园,他付了车费,冲向大门。跨过门槛后,他停下脚步,惊讶而又迷惑。他立刻感到一阵无力。
迎接他的是十来只铃铛的清脆声响。
跟随着铃声,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有着管道迷宫、滑梯和充气垫的公共休息室。在那儿,一位女老师终于前来接待他。
“马可爸爸。”她认出了他,热情地说道,“您怎么会这么早就来接他呢?”
格伯看见儿子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耍,爬上架子,又钻进管道。他们的脚踝上全都系着一条红缎带。缎带上系着一只小铃铛。
格伯在衣袋里翻找,取出他昨晚从儿子的脚踝上解下的铃铛。根据汉娜·霍尔所讲的故事,这个被施了魔法的物件是用来将人从死者的地界召回人世的。
“这是我们已经做了几天的声音游戏。”女老师在他开口提问前解释道,“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但是,彼得罗·格伯不知道自己是因此感到更加轻松还是更加紧张了。
13
“如果汉娜·霍尔注意到了马可脚踝上的铃铛,那就意味着她在催眠中对这个细节说了谎。”
“重点是,那个女人见过我们的儿子。”西尔维娅怒气冲冲地提醒他,“这意味着她从远处观察我们,甚至可能还跟踪我们。”
“为什么她一定要在她的故事里故意插入一个谎话,即便知道我很有可能会发现?”
“也许是因为她是个精神病人?”妻子提醒他道。
但彼得罗·格伯并不甘心。这就像她在纸上写下阿多名字的那件事。这些怪事加重了那女人身上的谜团,把他弄得发狂。
西尔维娅不耐烦地听着丈夫从头叙述和汉娜·霍尔接触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她为这件事的走向感到忧虑。他们已经在家中的客厅里讨论了半个小时,甚至跳过了晚饭,因为两个人都无心吃东西。整个气氛都很紧张。他们必须赶紧找到解决办法,以免为时已晚。
西尔维娅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看着汉娜送给马可的那本书。
《欢乐农庄》。
一点儿也不欢乐,彼得罗·格伯在把它和施特罗姆农庄快速类比之后,对自己说道。又一次,汉娜想要向他传递一条令人不安的加密信息。这条信息可以有上千种解释,其中许多种解释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恐惧。
这就像一个残酷的解谜游戏:每一次他试着解出一个谜题,就发现谜底中藏着一个更加晦涩的谜题。
“我不喜欢这件事。”西尔维娅说道。
“也许汉娜·霍尔只是在试着告诉我一些事,如果我无法理解的话,这是我的错。”
西尔维娅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将那本童话书扔到地上:“你为什么要维护她?可能是因为你无法接受她在操纵你这个事实,对吗?”
她很愤怒,格伯不能怪她。
“你怀疑过她有没有在关于铃铛的细节上说谎,却没有怀疑过她的整个故事是否都是谎言。这真荒谬!”
“她的回忆太生动了,不可能是想象的结果。”他反驳道,“天哪,当她在今天的催眠中以为自己被埋在地下的箱子里时,我看见她几乎要窒息了。”
格伯意识到自己把音量提得过高了。想到马可已经睡了,他沉默了片刻,害怕把他吵醒。但他们并没有听见从儿童房里传来任何哭声。
“听我说。”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妻子,“如果她是个骗子,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她在澳大利亚的心理师已经委托了一名私家侦探去调查她的背景。”
这让他想起来,特雷莎·沃克答应过要把她和汉娜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治疗的录音通过邮件发送给他,但她还没有发过来。
“还有另一件事。”他认真地补充道,“我一开始认为她小时候杀死了那个小男孩的故事是一段假记忆,是因为她精神脆弱又渴求关注才产生的……现在我确信汉娜·霍尔所说的是事实。”
西尔维娅看上去平静了下来:“如果你觉得她没有说谎,那么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你还记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那个案子里,那位母亲因谋杀自己的儿子而被判刑吗?”
“记得,那是大学时犯罪学考试的内容。”
“那你还记得我对于那个案件的论点是什么吗?”
“大儿子是杀害弟弟的凶手,于是母亲为了救他,替他顶了罪。”
是被视作一个杀人的母亲,还是被视作一个杀人犯的母亲?彼得罗·格伯问过自己,想象着那个女人反复挣扎时的疑虑。
“你提到这个是想跟我说什么?”
“汉娜·霍尔声称她杀死了阿多,当时她年纪太小,还无法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我认为阿多是她的兄弟。”
西尔维娅开始明白了:“在你看来,她的父母隐瞒了谋杀一事。为了防止女儿被带走,他们就开始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他表示同意。
“他们不断改变身份,是因为他们在逃亡。如果某个爱管闲事的人问起汉娜的名字,她就会用一位童话故事中的公主的名字来回答。”
“不仅如此,”格伯肯定道,“你知道,如果没有遭受脑损伤,记忆是不会被删除的。比起生活中的其他任何事件,心理创伤更会给人留下无形却深重的伤痕:埋藏在潜意识中的记忆迟早会重新浮现出来,有时候会以其他形式出现……那名为儿子牺牲自己的母亲以为这样可以拯救他,实际上却让一名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他保留着有关自己杀人行径的记忆,却没有首先考虑清楚这种行为的严重性和意义。因此,他有可能在任何时刻重复这种行为。”
想到汉娜可能会重复自己的罪行,他感到一阵战栗。
“汉娜·霍尔的父母知道,仅仅在逃跑时带着尸体藏匿行踪是不够的……”西尔维娅总结道。
“他们必须向女儿隐瞒发生的事情。”格伯肯定道,“于是他们就编造了关于‘陌生人’的故事,然后是在施特罗姆农庄消失的一家三口。”
“演了一场戏。”
“是一种洗脑方式。”格伯纠正道,“把她活埋是他们的治疗手段。”
为了说服她这是为了她好,母亲让她相信她是一个“特别的小女孩”。
西尔维娅重新坐在沙发上,向后躺倒,感到心烦意乱。彼得罗很高兴妻子赞同他的推论,但他主要是高兴她又重新站在他这边了。
“你会让她离我们远远的,对吧?”她不安地问道。
“当然。”他向她保证道。他完全不希望汉娜进一步干涉他们的生活。
西尔维娅平静了下来。于是他让她安静地待一会儿,自己则从地板上捡起那本《欢乐农庄》。书是敞开的,被倒扣着扔在地上。格伯捡起书,但在重新合上它之前,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其中一幅插图。
那幅图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开始狂乱地翻动起汉娜·霍尔的这件礼物,想弄清楚这个荒谬的新谜题是什么意思。
他唯一能说出的一句话是:“我的天哪……”
14
游戏室里的东西从不改变。
只有这样,孩子们才会对这个环境感到熟悉,在接受问询时才能不受干扰。那些因使用而磨损的玩具会被及时更换。填色书、铅笔和蜡笔永远是全新的。
每一次,其他客人留下的痕迹都会被抹去。每个小孩子都应该觉得这个地方是专为他而设的,就像母亲的子宫一样。
为了让催眠奏效,需要帮助孩子形成习惯。每一个对现状的改变都有可能扰乱治疗,有时甚至会产生毁灭性后果。
节拍器衡量着一段只存在于这四面墙间的时间。每分钟四十下。
“最近怎么样,埃米利安?你还好吗?”当确定小男孩的确已经进入轻微恍惚的状态后,格伯问道。
小男孩正忙于完成一幅蒸汽火车的画,点点头表示肯定。他们两人坐在小茶几旁,面前摆着一沓纸和许多可供选择的颜料。
这天早上,这个白俄罗斯小男孩穿着一件有点儿紧身的T恤衫,突出了他身上厌食症导致的衰弱迹象。格伯试着不让自己被他瘦弱的外表影响:被小男孩“指控”的五个人的生活正岌岌可危。
“你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了什么吗?”他问道。
埃米利安再次表示肯定。格伯不怀疑他还记得。
“可以请你重复一遍吗?”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格伯很肯定他理解了这个要求,但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把故事重复一遍。然而,从他们中断的地方继续讲下去是很重要的。
“我当时正像现在这样画画,然后听见了一首关于好奇小孩的童谣……”埃米利安开始低声讲述,仍然专心致志,“于是我走到地下室……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和卢卡叔叔都在那儿。但他们脸上戴着面具,动物面具。”他详细解释道:“一只猫、一只羊、一头猪、一只猫头鹰和一头狼。”
“但你依然能认出他们,对吗?”
埃米利安平静地发出两个短促的音,表示同意。
“他们当时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对的,他们都光着身子,在做网上的那些事情……”
格伯想起来,埃米利安选择了这个非常有效的转喻方式来描述性行为场面。他用几乎同样的词来确认上一次庭审时讲的故事,这让人欣慰。他的记忆清晰明了,没有被更多的幻想干扰。
格伯抬起目光,朝着安装着镜子的那面墙看了片刻。他无法看到安妮塔·巴尔迪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位未成年人法庭法官正在再一次问她自己,这个说法是否与事实相符。他也能想象出被告人紧张的面容:谁知道此刻埃米利安的养父母、祖父母和收养机构的负责人卢卡的脑海中在想些什么。他们未来的生活取决于这个六岁的小男孩将会说出或不会说出的话。
“你还在其他时候去过地下室吗?”
小男孩摇头表示没有,展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于是,为了让他回到当时的场景,格伯开始重复那首童谣——埃米利安那晚听见了这首童谣,并在它的指引下走到了涉案现场。
“有个好奇小孩,在角落里玩耍,在寂静黑暗里,听见一个声音。开玩笑的幽灵,唤了他的名字,他想要吻一吻,这个好奇小孩。”
埃米利安拿起了一支黑色蜡笔。格伯注意到他开始修改自己的画。
“茶点……”他说道。
“你饿了吗?你想吃点儿东西吗?”格伯问道。
埃米利安没有答话。
“到吃茶点的时候了吗?我不明白……”
小男孩可能在试着转移话题。但小男孩抬起目光看向他,接着又看向镜子。格伯觉得他是在用关于茶点的话来干扰在屏障后听他说话的人。埃米利安想要引起注意——但只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格伯把精神集中在那幅画上。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看见的内容。
彩色的火车被改成了一张脸——双眼锐利,却没有瞳孔,嘴巴巨大,牙齿尖利。
在这些模糊的面部特征中凝聚着他童年中所有的焦虑和恐惧。你小时候的那些怪物虽然不见了——格伯想起来——但它们还在那里。你看见了它们。
画完这幅画的时候,小男孩给它起了个名字。
“马奇。”他低声为它命名道。
格伯明白,是时候把这个天真的孩子从他的噩梦中解救出来了。在游戏室里,所有东西永远都是一个样,什么都不会改变,然而格伯带来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新东西。他把埃米利安面前的纸张挪开,向他展示治疗开始前藏在这些纸下面的东西——汉娜·霍尔送给马可的童话书:《欢乐农庄》。
“你看过这本书吗?”他问道。
小男孩端详了它片刻,但一言未发。心理师开始翻动这本简短的插画书。在关于农庄的画中,常常出现同一群柔顺的主角。
一只猫、一只羊、一头猪、一只猫头鹰和一头狼。
一小时前,在格伯的指示下,一位社会工作者已经搜查了小男孩的房间,并找到了一本同样的书。
格伯发现细小的泪珠开始从埃米利安的脸庞上滑落。
“放心,一切都会好的。”格伯鼓励道。
然而,一切都不好:一股全新的、强烈的情感闯进了游戏室的安谧中。像幽灵一样的小男孩被揭穿了,现在他感到自己被暴露、被羞辱。
于是埃米利安把头埋进自己的画里,细声细气地重复道:“我的茶点总是很糟糕……”
小男孩支支吾吾,明显很慌乱。
格伯认为这样足够了:“现在我们从十开始倒数,然后一切都会结束,我向你保证。”
那位社会工作者来游戏室接走了埃米利安。格伯在庭审中设计揭穿他后,小男孩就被接到了慈善机构。但现在格伯无法知道他的命运将会如何。
在他把养父母指作怪物之后,他们还愿意照料他吗?
心理师又在游戏室里待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走去关掉节拍器。他在大厅里的无声寂静中寻求慰藉,注视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庞。在镜子后已经没有人了。他精疲力竭,对埃米利安感到歉疚。每一次揭穿一个孩子的谎言时,他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他明白,即使是在最糟糕的谎言中,也永远藏着一丝真相。那真相由恐惧和抛弃构成。
埃米利安的养父母没有犯任何错。但令格伯担忧的是,真正负有责任的人安然逃脱了。他们没有隐藏在令人不安的动物面具后。不幸的是,他们就是把他带到世上来的妈妈和爸爸。
心理师带着汉娜·霍尔送的书出门来到走廊上,把它交给了书记员,让这本书作为辩护证据。他问自己,他那位女病人怎么会知道埃米利安的案子。然后他不得不再一次承认,他什么也没弄明白。是汉娜具有超自然的能力,抑或是无数次的巧合之一?两种情况都很荒唐,所以他立刻厌烦地排除了这两个想法。
正当他忙于寻找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时,他看见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
被告们正在与辩护律师和前来支持他们的那些人交谈。正如预料的那样,他们感到宽慰。案子尚未判决,但结果已经能预见了。夫妻二人非常年轻,正跟他们握手道谢。祖父母明显很感动。这些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审判庭里,被迫面对一个有损名誉的指控,为自己辩护。但是,看着他们拥抱,格伯无法不为可怜的埃米利安深感遗憾,因为他失去了拥有一个家庭的机会。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最终报告交给我?”
格伯转过头,立刻与巴尔迪目光交汇:“等我决定好要不要再和埃米利安交谈一次后,就把报告交给您。”
巴尔迪显得很惊讶:“你想要再听他讲什么?为什么?”
“我们不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个谎吗?”他回答道。
“遗憾的是,我们已经明白了,答案在于他在白俄罗斯遭受的暴力和虐待。但对埃米利安来说,向新家庭报复更加简单。你听到了,不是吗?‘我的茶点总是很糟糕’。”巴尔迪重复道。
“您认为他是在寻找借口吗?”格伯感到难以置信。
“不管怎么说,被揭穿的说谎者倾向于归咎于他人:连六岁的说谎者也会这样……‘我不喜欢茶点,所以我编造了关于地下室的整个故事’。”
“那么,您认为这个小男孩是在刻意报复?”
“不。”巴尔迪反驳道,“我认为他仅仅是个小男孩。”
他们停止了交谈,因为这时卢卡正在招呼他的同行者:他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为埃米利安祈祷。不一会儿,他们排成一圈,低下头,闭着眼睛,互相牵着手。
就在这时,格伯抓住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在没人能看见的时候,埃米利安的养母——一位相当令人喜爱的女士——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笑容既不表达欣慰,也不表达感谢。非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在她和其他人一起睁眼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格伯正要提醒巴尔迪注意这一点,但他停下了,因为他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他取出手机,在屏幕上读到一个已经很熟悉的号码。
“沃克医生,我昨天就在等您打电话来。”他算了算时间,如果在佛罗伦萨大约是正午,在阿德莱德就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半,“您应该把汉娜·霍尔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疗的录音用邮件发给我,您记得吗?”
“您说得对,对不起。”她语气激动道。
“发生什么了?”格伯问道,他凭直觉意识到出了状况。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沃克多次重复道,“我很抱歉让您卷进了这一切……”
15
她在试着告诉他什么?特雷莎·沃克有什么应该感到“抱歉”的呢?她说她让他卷进了什么?格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他快速离开法院,来到街上,正像他第一次和沃克通话时那样。在这种似曾相识的不安中,一阵寒风从大楼上刮下来,冲击着他的脸:现在也要下雨了。
“请您冷静些,试着跟我解释清楚。”他说道,试图让沃克平静下来。
“我本该立刻告诉您的,但我害怕……您让我把跟汉娜的第一次治疗录音发给您,于是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格伯依然很困惑:“您故意不把文件发给我?您是想告诉我这个吗?”
“是的。”她承认道,“但我是出于好意,请相信我……等您听完录音后,请您立刻打电话给我,其他的我会亲口告诉您。”
这份录音里有什么?沃克之前决定向他隐瞒什么秘密?尤其是,这为什么现在才成了问题?格伯凭直觉明白另有蹊跷。那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他暂且搁下录音的事,专注于当下的谈话。
“好吧。”他简短地说道,“但您现在为什么这么慌乱?”
“我的侦探朋友结束了对我们这位病人的调查。”
格伯想起沃克提过会寻求一位熟人的帮助,但他没有料到会得出令人忧虑的结果。看来是他想错了。
“在澳大利亚有六个女人名叫汉娜·霍尔。”沃克继续道,“但只有两个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一个是国际知名的海洋生物学家,但我马上就意识到她和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格伯表示同意:“另一个是谁?”
特雷莎·沃克停顿了一会儿,带着喘息的声音,十分惊恐:“另一个两年前试图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一个新生儿,把他从公园里的婴儿车中带走。”
不知不觉间,格伯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完全停下。
“她没能成功,因为孩子的母亲开始叫喊,她就逃走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从电话中听到的一切。
“格伯医生,您还在吗?”
“在。”他确认道,但已无法呼吸。谁知道他为什么确信这个故事不会就此结束。
“几个小时后,警方找到了汉娜。当警察去逮捕她的时候,他们在她家里找到了一把铁锹和一只小木匣。”
格伯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他害怕手机会从手中滑落。他背靠在一座房子的墙上,俯下身,浑身颤抖,等待着更糟的结局。
“在诉讼中没能证明这一点,但警察怀疑汉娜·霍尔意图将那个新生儿活埋。”
[1]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 15世纪末佛罗伦萨的著名画家。——编者注
[2] 意大利佛罗伦萨旧宫前的“L”形广场,得名于旧宫(领主宫),建于14世纪。——编者注
[3] 亦称“旧宫”“领主宫”,建于13世纪,是佛罗伦萨重要的市政建筑。——译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4] 意大利港口城镇,位于托斯卡纳大区格罗塞托省,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5] 布鲁斯·威利斯是美国电影明星,下文提到的电影是其主演的《第六感》。
[6] 童话故事《大拇指汤姆》中的主人公大拇指汤姆将面包屑撒在路上,想借此找到回家的路。——编者注
[7] 均为童话中女主人公的名字,白雪出自《白雪公主》,爱洛出自《睡美人》,辛德瑞拉出自《灰姑娘》,贝儿出自《美女与野兽》,山鲁佐德出自《一千零一夜》。
[8] 一种抗抑郁药物。
[9] 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在西方兴起的一系列精神或宗教活动和信仰,涉及的层面极广,包括冥想、通灵、转世等。
[10] 英国作家鲁德亚德·吉卜林所著儿童文学作品《丛林之书》的主人公。
[11] 巴鲁是《丛林之书》中的一只棕熊,主人公毛克利的好友。前文中“B先生”是“巴鲁先生”的简称。
[12]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合1.6093公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