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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7月7日

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译者:李蕴颖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6

这一天会永远扰乱彼得罗·格伯的生活,它以一个澄澈的黎明开始。佛罗伦萨夏季的天空有一道玫瑰色的光,但这道光一落在屋顶上就成了琥珀色,尤其是在清晨。

实习期结束后,格伯用他作为儿童心理师的第一笔工资,立刻在卡诺尼卡大街上租了一间公寓。公寓位于一座旧大楼的顶楼,楼里没有电梯,想要到那里,就不得不徒步爬八层楼梯。把它称作公寓实在有些夸大。事实上,它只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勉强能放进一张单人床。没有衣柜,衣服都挂在从天花板上牵下来的绳索上。有一个做饭的角落,厕所藏在一扇屏风后:当有客人要过夜时,就得轮流用厕所,另一个人得在楼梯平台上等。

但这个小小的地方允许他完全独立。他并不讨厌和父亲一起住在家里,但到了三十岁,他认为重要的是拥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承担起一些小小的责任,比如付账单或供养自己。

另一个好处是,当他有新的追求对象时,可以不必再光顾旅馆——这个狭窄居所的花费也更少。因为有一件事是彼得罗无法放弃的:追求女人是他的一大爱好。

女人们都说,年轻的格伯是个美男子。他感谢上帝,因为自己并没有遗传父亲的鼻子和难看的招风耳。最讨女孩子喜欢的是他的微笑。“仿佛有磁力”——她们通常这样定义它。是那三个酒窝的魅力,他说,强调了“三”这个不对称的奇怪个数。

与他的许多同龄人不同,格伯脑中从来没有浮现过组建家庭的想法。他不能想象自己和同一个人共度一生,也毫无生儿育女的意愿。他喜欢小孩子,否则,他不会选择和父亲一样的职业。他认为小孩子的复杂程度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这使得他们比成年人更加有趣。尽管如此,他无法设想自己作为一个好父亲的样子。

那个七月的早晨,彼得罗·格伯在六点四十分醒来。阳光透过百叶窗,温柔地滑过迷人的布里塔妮赤裸的背部,仿佛一块金色的汗巾,突出她肩膀的完美曲线。彼得罗翻过身,侧目观赏这位俯身睡着的美人身上独有的景色:栗色头发长长地披下,但露出了一部分迷人的脖子;双臂交叉着放在枕头下,像一位跳舞的美人;被单包裹至腰部,隐约露出她雕塑般的臀部。

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在当晚的航班把她带回加拿大前,他们就会告别。但彼得罗·格伯决定,他会让她在佛罗伦萨的最后几个小时变得难以忘怀。

他准备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小计划。

早餐他会带她去吉利咖啡馆吃面食,然后去圣塔玛利亚诺维拉附近的著名香料药坊买古龙香水和化妆品。这样的安排绝不会出错:女孩子们都发疯似的爱去那儿。接着是一场游览,专为探索在旅行指南里找不到的秘密风光。之后开着敞篷跑车到马尔米堡去吃洛伦佐绝妙的维西利亚风味意面。但与此同时,当格伯等待他年轻的女友醒来时,他开始想起他的父亲。因为这些热情是他传给他的。

巴鲁先生热爱他的城市。

只要可以,他就喜欢四处闲逛,发现佛罗伦萨新的事物、气味和人。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向他打招呼。他瘦高个儿,永远穿着博柏利外套,即便在晴天也戴着宽檐挡雨帽。夏天他穿着方便的齐膝短裤和印花衬衫,但也穿着糟糕的皮凉鞋。他走过时绝对会引人注意。他离家前会在衣袋里装满彩色小气球糖果,之后再把这些小玩意儿一视同仁地分送给大人和小孩。

在彼得罗小时候,他的父亲会牵起他的手,带他在城里游逛,向他展示那些他之后会用来给女孩子惊喜的东西。比如维琪奥宫一面外墙上雕刻的人脸,据说这是米开朗琪罗雕刻的一个死刑犯的面部轮廓,在犯人被带往刑场时,他恰巧经过;或者本韦努托·切利尼[1]的自画像,它被藏在他的《珀尔修斯》的后颈上,只有站上佣兵凉廊[2],从后方看向这座雕塑时才能发现;还有出现在一幅十五世纪的圣母像上的不明飞行物;或者在瓦萨里走廊[3]展出的古代儿童肖像移动画展。

但是,在所有稀奇古怪的事物中,从彼得罗小时候起就一直给他带来极大震撼的是“弃婴轮盘”,它位于育婴堂[4]外部,可追溯至十五世纪。这是一个旋转的圆柱形石盘,就像一个摇篮。无力抚养新生儿的父母会把孩子放进这个装置里,然后拉动一条系着铃铛的细绳,提醒修道院里的修女。修女们会转动圆盘,抱出新生儿,这样孩子就不必被迫在露天中待得太久。这个发明主要的好处是可以让遗弃孩子的人保持匿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孩子会被展示在公众面前,以便让愿意照料他们的好心人收养,或者为了让内疚的亲生父母有机会再领回孩子。

通常,彼得罗的女伴们听到这个故事会很感动。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从那一刻起,他几乎就能完全肯定,不久之后他就会把她们带上床。他从来不对感情抱有太大信任,他会毫不费力地承认这一点。既然他不知道如何坠入爱河,也就不觉得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所爱。这也许是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缺少一个作为参考的女性形象:他的父亲很早就成了鳏夫。

巴鲁先生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他搁下巨大的悲痛,负担起养育一个年仅两岁的孩子的责任,而这个孩子对他的母亲没有任何记忆。

直到上小学,彼得罗从来没有问过关于母亲的任何事,也并不想念她。他无法为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感到悲伤。他的妈妈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她出现在一本皮质装帧的旧相册的全家福里,仅此而已。

但是,在六岁到八岁时,他心中有时会跃出某些东西。

在那段时间里,他纠缠盘问过父亲:他想要知道一切——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激凌?她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的?或者她小时候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遗憾的是,父亲并不知道所有的答案,常常不得不即兴发挥。但是,在那段时间过后,他的好奇心毫无缘由地完全消散了。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事。仅有的几次,在家里提起这个话题时,他们在几句毫无结果的话之后便结束了谈话。但是,有一句话是父亲每一次都会说的。

“你的母亲非常爱你。”

这就像是一个借口,为了勾销她在他出生仅仅二十一个月后就去世的过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彼得罗都没有看见巴鲁先生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但是,在他快九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个星期天,他的父亲带他去吃维沃利冰激凌。这次出行看上去像一段平淡无奇的闲逛。在路上,父亲再一次向他讲述,这种冰镇甜品是在佛罗伦萨发明的,它第一次出现是在美第奇家族的宫廷里。然后,当他们坐在那家历史悠久的冰激凌店外面的小桌旁时,一位优雅的女士走近他们,父亲介绍说,她是“一位朋友”。小彼得罗立刻意识到,这场相遇并不像他们两人希望他相信的那样是出于偶然。相反,这是为另一个目的预先安排好的。无论那是什么目的,他都不愿意知道。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杯子里五颜六色的榛子巧克力味冰激凌,他甚至一勺也没尝。他任由冰激凌在他们沉默的注视中融化,脸上显出只有小孩子才知道如何表现出的凶狠模样。他从未有过一个正式的母亲,也不想要一个替代的母亲。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许多年后,在那个七月的清晨,迷人的布里塔妮开始在床上屈身扭动,预示着她即将醒来。她转向彼得罗,在睁开她那双绿眼睛后,赠予他一个最灿烂的微笑。

“早安,加拿大东部光彩照人的女孩,欢迎来到佛罗伦萨的美好清晨。”他一边庄重地问候她,一边拍拍她的臀部,轻吻她的双唇,“我为你准备了一大堆惊喜。”

“是吗?”女孩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想让你忘不掉我。五十年后,你会向小孙子们讲起我,我向你保证。”

年轻女孩向他靠近,在他耳边低语道:“向我证明这一点。”

于是彼得罗滑到了被单下。

布里塔妮让他这么做了:她向后仰起头,半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他咒骂了在那个不恰当的时刻打来电话的人,无论那是谁。然后他重新钻出来,接听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格伯先生吗?”一个冰冷的女声问道。

“是的,您是哪位?”

“我从卡勒基医院心脏病科打来电话,请您立刻到这儿来。”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多次拆解开又重新组合起来,而他努力想要抓住它们的含义。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与此同时,从布里塔妮的脸上,他仿佛能模糊地看见自己惊恐的神色。

“您父亲出事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坏消息让其他的一切突然间看上去好笑又怪诞。在那一刻,他觉得甜美的布里塔妮与她丰满的嘴唇和柔软的胸部十分可笑。他自己则感到滑稽。

抵达医院后,他匆匆赶往重症监护病房。

这个消息已经在家族里迅速传开了。在等候室里,他遇见了他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哥伊西奥。还有他父亲的几个熟人,他们前来了解他的情况。巴鲁先生是个受欢迎的人,许多人都爱他。

彼得罗观察着在场的人,所有人也都看着他。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恐惧,害怕他们嗅到他身上布里塔妮的气味。他感到自己既轻浮又极度格格不入。在这个养育了他的男人突然心脏衰竭的时候,他却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意思,但彼得罗仍然感到愧疚。

巴尔迪法官靠近他,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得坚强,彼得罗。”

这位老朋友正在向他告知屋子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他看着那些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尽管他只在快九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个女人待在一个角落里,他的父亲曾试图在某个星期天下午向他介绍她,而他拒绝和她一起吃冰激凌。她小声地哭泣着,避开他的目光。那一刻,彼得罗明白了一件他此前从不理解的事:父亲完全不是一个伤心欲绝的鳏夫,他也并非因为仍然爱着一个故去的女人才拒绝重新组建家庭。

父亲这么做是为了他。

他内心的堤坝轰然倒塌,被一阵无法承受的悔恨所淹没。一位护士朝他走来,彼得罗想象着她会问自己是否希望和父亲最后道一次别,难道这不是惯例吗?他几乎要开口拒绝,因为一想到他剥夺了父亲重新获得幸福的可能,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了。

然而她却说道:“他要求见您。请您来见他吧,不然他平静不下来。”

医护人员让他穿上一件绿色的罩衫,把他带进父亲所在的病房,里面的设备仍然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氧气面罩盖着他的脸,露出缩成两道缝的眼睛。但他的意识还相当清醒,因为他在彼得罗刚跨过门槛时就认出了他。他开始激动起来。

“爸爸,安心些,我在这儿。”他让父亲放宽心。

父亲用仅有的些许力气抬起手臂,挥动手指,叫他到身边来。

“您不该累着自己,爸爸。”他一边嘱咐道,一边走向床头。他不知道还能对父亲说什么。每一句话都将是谎言。他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爱他是对的,于是他朝父亲俯下身。

巴鲁先生在他开口之前低声说了什么,但因为隔着面罩,他没能听清。他又靠近了些,父亲努力重复了刚才所说的内容。

父亲揭露的事像一块巨石砸在年轻的格伯心上。

彼得罗感到难以置信又心烦意乱,离开了奄奄一息的父亲。他无法想象父亲偏偏选择在这一刻向他透露一个如此可怕的秘密。他觉得他荒唐又无礼。他觉得他很残忍。

他犹豫地往后退了几步,向门口走去。但不是他在后退,而是他父亲的病床在远去,就像一条随波漂去的船,就像要在他们二人之间制造一段距离。它最终自由了。

在他们诀别时,他在巴鲁先生眼中看见的不是遗憾,而是宽慰。冷酷又自私的宽慰。他的父亲——他所认识的最温和的人——摆脱了那个在他心中藏了大半生的难以消化的结。

现在,那份重负完全落在他身上了。

16

雨水从车窗和挡风玻璃上滑落,形成一道道交错的细小水纹。在雨幕之外,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转瞬即逝。其他车辆的灯光混杂在一起,扩散放大,变得模糊,而后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又重现。

格伯坐在他那辆旅行车的驾驶座上。在马可出生后,他就满怀遗憾地用它替代了那辆拉风的阿尔法·罗密欧敞篷跑车。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特雷莎·沃克发来邮件,还附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很抱歉让您卷进了这一切……

那是汉娜·霍尔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疗时的录音。

……等您听完录音后,请您立刻打电话给我,其他的我会亲口告诉您……

几天前,在沃克请他接手这个病例的那个清晨,这位同行告诉他,病人曾经突然开始大喊大叫,因为她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了关于她小时候那场谋杀的记忆。

在那通电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没有向他透露的是什么?

格伯戴着一副连接到手机上的耳机,但他还没有勇气开始听这段录音。沃克骗了他。在那次治疗过程中,还发生了别的事情。因此,她才迟迟不把录音发给他,一直将秘密隐瞒到这一刻。

……但我是出于好意,请相信我……

让她改变主意的,是她的私家侦探朋友发现的事情:汉娜试图抢夺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在诉讼中没能证明这一点,但警察怀疑汉娜·霍尔意图将那个新生儿活埋……

彼得罗·格伯做了个深呼吸,大型超市的停车场对他而言是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在这个冬日的黄昏,人们匆匆去购物,然后早早回家。在暴风雨中,他把自己关在驾驶室里,没人注意到他,没人能看见他。然而他并不感到安全。

无论录音里的内容是什么,都能把沃克吓得不轻。

……我本该立刻告诉您的,但我害怕……

格伯在感到自己做足了准备后,将右手大拇指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邮件里的图标上轻按一下,就能打开地狱之门。

录音机的噪声。麦克风被放置到正确的位置,但同时也蹭到了别的东西。

“那么,您准备好开始了吗?”首先传出的是特雷莎·沃克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

“是的,我准备好了。”汉娜·霍尔回答道。

一声机械声响:发条在齿轮间转动。当装置上足了发条后,开始播放一段浪漫的、不协调的旋律。

每一位催眠师都使用自己的方式让病人进入恍惚状态。格伯偏好用节拍器,这样做很老套,但也不失雅致。B先生用迪士尼的老动画电影里的歌曲。其他催眠师会简单地变换着音调说一些暗示性话语,或者调节灯光。让钟摆或钟表在病人眼前摇晃的主意是电影的虚构产物,让病人注视一个螺旋体转动同样如此。

沃克使用的是一个音乐盒。

音乐声持续了一分半钟,然后开始放缓。格伯想象着,随着音乐声渐渐消逝,病人也在慢慢进入昏睡状态。

“汉娜,我想要你回到过去的时光……我们从你的童年开始……”

“好的……”汉娜回答道。

沃克的语调是慈爱和令人安心的。事实上,这应该作为整理记忆的常规治疗的开头。在这种氛围中,没有什么会预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局。

“我来向你解释我们要做的事……首先,我们要去寻找一段幸福的回忆:我们会用它作为你潜意识中的向导。每一次有东西让你不安或感到奇怪时,我们就会回到那段记忆,你就会重新感觉好起来。”

“没问题。”

一段漫长的停顿。

“那么,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汉娜吸了口气,然后呼气:“花园。”

17

爸爸非常清楚下一个季节从何时开始。他只需观察植物的根。或者,他闻到风的味道就能预料到夏天什么时候到来,或者什么时候会下雪。在某些夜晚他会观测天空,根据某些星星的位置告诉妈妈在菜园里种什么最好。

我们不需要时钟,甚至不需要日历。所以他们不清楚我的确切年龄。什么时候过生日由我自己决定:我选择一个日子,然后告诉父母。妈妈会做一个砂糖面包蛋糕,然后我们会一起庆祝。

正值春天,我们刚搬到这个地区不久。我这次的名字叫山鲁佐德,声音之家位于一个荒废的果园边缘。

那个花园。

那些树没有因为缺乏照料而枯死,反而自由生长,于是我们整个夏天都会有水果吃。

房子位于一座小山丘的顶部,不大,但在那上边可以看见许多东西:群鸟突然飞起又滑翔至地面,和谐一致地飞舞着;尘土的旋涡在一行行树木间顽皮地相互追逐。有时候在晚上能看见远处有一些奇怪的光亮。妈妈说那是烟花,人们让它们在空中爆炸,用来庆祝。我疑惑我们为什么没有在那儿和他们一起。我没有得到答案。

房子的正中间长了一棵樱桃树。树长得很高,简直要撑破屋顶。爸爸决定把阿多安置在树下,这样树根就会保护他。但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样一来,阿多就能和我们靠得更近一些。我喜欢全家人聚在一起,妈妈和爸爸也更高兴。

春天是个美好的季节,但夏天更好。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夏天到来。现在的天气很奇怪,有时是晴天,有时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我通常会读书。但我已经读完了所有书,其中一些已经读了好几遍,我感到厌倦。爸爸答应会给我找些别的书,但他还没有找到。我感到很无聊,于是我认定,我上一次生日已经过去够久的了。晚上,我走进厨房,郑重地告知爸爸妈妈,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像往常一样,他们对我微笑,并表示同意。

第二天,一切都准备好了。妈妈点燃了烧木柴的炉子,但不仅仅是为了做那著名的砂糖面包蛋糕。她还做了很多非常美味的食物。这天晚上,等爸爸带着找给我的礼物回到家时,我们将会有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盛宴。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我快乐得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最让我激动的是为生日宴做准备。我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一切都会变得更加美好。整个世界都被我的喜悦感染了。

为了生日宴,妈妈在樱桃树周围点了许多蜡烛,并在树枝上系了一些彩色布条。她铺了一条床单,在上面放置食物,还有一壶柠檬水。爸爸弹着吉他,我们唱着我们的歌谣。我用我的铃鼓给爸爸伴奏。然后我独自继续唱下去,而爸爸放下乐器,搂住妈妈的腰,邀她跳舞。她笑了,任由他带着她跳。只有他知道如何让她笑得这般开怀。裙摆扬起,露出她的脚踝,她那双裸露在地上的脚美极了。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而爸爸的目光也无法从她的眼睛上挪开。只有她知道如何让他感到这般幸福。我太快乐了,几乎要哭出来。

接下来是送礼物的时刻。我欣喜若狂。通常我不会收到太大的物件,因为我们重新出发时会很难带走。爸爸会为我做一把弹弓,或者用木头雕刻一些小玩意儿:有一次,我收到了一个漂亮的海狸木雕。但这一次不同。爸爸从家里消失了一段时间,当他回来时,他带着一辆自行车。

我简直无法相信。一辆专属于我的自行车。

这不是一辆新车,有点儿生锈,一只轮子和另一只不一样。但这有什么要紧?这是我的自行车。我从未拥有过一辆自行车,这是第一辆。我高兴得忘记了我其实不会骑车。

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学会了骑车。爸爸为我上了两堂课,但在摔倒过几次后,我就停不下来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一行行树木间骑车飞奔,妈妈说从家里都能看见我激起的飞尘。我们订立了一个协议:我知道,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必须留下这辆自行车,但爸爸承诺,我会拥有别的车。但是,没有任何一辆车和这一辆一样。没有任何自行车和我的第一辆自行车一样。

我的头发长长了许多,现在已经长到我的后背下部了。我为自己的头发感到非常骄傲,它们和妈妈的头发一样长了。她说,如果我不想剪掉头发,至少得把它们束起来。她给了我她的一只发夹,爸爸非常喜欢的那只带有蓝色花朵的发夹。我很清楚她有多爱惜那只发夹,我绝对不会弄坏它。

但有一天晚上,当我像往常一样骑完车回家时,那只发夹却不在我头上。

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尽管妈妈和爸爸在晚餐时注意到我的情绪和平常不一样,我也不愿意解释。只是到了第二天,我还是没能找到发夹。虽然我还是和前一天一样骑行了同一段路。我来来回回地骑过那段路,却什么也没找到。

花园是个迷宫。我告诉自己,在这里很容易迷路。但是我再次向自己承诺,我会把这座花园走个遍,直到找到妈妈的发夹为止。

第四天,当我在离家更远的一个区域巡查时,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有个东西突然打在我的脸上。我伸出脚后跟,踩在岩石上刹住车,然后转头去看。

地上正是那只带有蓝色花朵的发夹。它怎么会突然直直地撞到我脸上呢?没有风,四周的树木也都静止不动。我惊讶得呆住了。我感到自己在急促地喘气,却无法阻止自己。

我戴上那只发夹回了家,但对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我还得为这件事找到一种解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那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错。但那是我的错。

夜里,我无法入睡。我决定,第二天我要去重新检查那个地方。是的,我会这么做。因为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事情竟会这样发展,简直太荒谬了。

第二天清晨,我吃过早餐就匆匆跑出了门。我记得我是在哪里找到发夹的——而且地上还有我用脚后跟急刹车时留下的痕迹。这个地方处于一阵怪异的寂静中。没有任何昆虫、鸟儿或其他动物:就好像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了。正当我思索原因时,我环顾四周,看见了一样昨天没有的东西。或者是我昨天没注意到。

在树皮上,有人刻了一个箭头。

我感到既困惑又慌乱。这是个什么玩笑?这不可能是真的。规则四:永远不要靠近陌生人,也不要让他们靠近你。但我不确定这个箭头是不是他们刻的。我内心的一部分说,这一次与他们无关,所以我可以朝箭头指示的地方走。我观察着箭头指示的方向,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树。我把车停在地上,走过去检查。走出十来步后,我发现了另一个箭头。

这一次,箭头被刻在一棵桃树的树皮上。

我顺着这个箭头的指示继续走,接着又冒出了第三个箭头,被刻在一棵巴旦杏树上。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这是个寻宝游戏。我激动万分,忘记了我本应感到害怕。我很擅长找记号,事实上,我对最终的奖励是什么兴趣不大。我没有想过奖励的事,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并非我一个人在玩耍。

因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出自某个人之手。

我走到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让我极为惊讶的是,最后一个箭头画了一个圈。

这到底表示什么?我应该往哪儿去找?突然间,我感到自己很傻。就好像他们只是想捉弄我一样。这可不好玩。但有什么不对劲儿。我环顾四周,感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有人在观察着我。我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直直地盯着我。

“喂!”我朝灌木丛喊道。

“喂!”回声答道。

“出来!”

“出来!”

“你在吗?”

“你在吗?”

“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

“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那人在。这回声听上去像我的声音……但不是我的声音——我几乎可以肯定。一阵怪异的痒爬上了我的背部。

我应该回到我的自行车那儿去。我应该回家去。

我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当我在餐桌旁吃着蔬菜时,我用一根手指在面包屑里画出了我在最后一棵树上看见的环形箭头。妈妈和爸爸没有注意到。当我冲洗晚餐的碗碟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标记是什么意思。躺在床上时,我无法入睡。

第二天,我再一次来到了那片小小的林间空地。我的手心在出汗,我无法保持平静。但我必须这么做,否则,那个念头会让我不得安宁。最后那个箭头有一个可能的含义。我脑海中出现的唯一一个含义。我知道,这有点儿傻,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做了个深呼吸,张开双臂。接着,我开始旋转身体,先是慢慢地转,然后不停加快。我转啊转啊,环顾着四周。那些树木像旋转木马一样围绕着我快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我的身体掀出一阵轻风,我的头发飘扬飞舞。现在,连树木都和我一起旋转了。

然后,在树木间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我试着停下来,但绊了一跤,向后摔倒在地上。一阵小女孩的笑声。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因疲惫和激动而气喘吁吁。阳光晃花了我的眼睛,但我辨认出一片向我靠近的阴影。我快速起身,但仍然感到眩晕。最终,我看见了她。

“你好。”她对我说道。

“你好。”我对她说道。

她穿着一件印有黄色蜜蜂的连衣裙和一双白色的凉鞋。她的金色长发梳得比我的头发整齐,皮肤非常白皙,而我的皮肤已经被夏日的太阳晒黑了。我一直想知道其他小孩子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看上去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表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规则三:永远不要将你的名字告诉陌生人。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说。”我已经违反了规则四,我不会再自找麻烦。

“好吧,那就不说名字了。”

“也不要问问题了。”我要求道,这样看上去我就没有过分违反和爸爸妈妈订立的规则了。

“不说名字,也不问问题。”她同意道,然后向我伸出一只手,“你想来看一样神奇的东西吗?”

我犹豫了,并不相信她的话,但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比起对后果的恐惧,想要越界的冲动要强烈得多。于是我牵起她的手,跟随着她。我从来没有触碰过除了妈妈和爸爸以外的人。这种全新的触感很奇怪。我想,这对那个小女孩来说应该很平常,不过谁知道为什么呢?说到底,我对她一无所知。仅仅因为这一点,我就感觉自己变了。

我们突然停下来,她转头望向我。“闭上眼睛。”她命令我。

既然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可以再走远些,我告诉自己。于是我听从了她的话。

我感到自己被拉着往前走。我的双脚自动迈着步子。我紧握着那个陌生小女孩的手,直到我们再一次停下。

“到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白色,像雪一样。但那是小小的雏菊。成千上万朵花儿。我立刻明白自己到了一个宝藏地,因为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如果我新认识的小女孩想要跟我分享她的秘密,那么这些秘密在我心中也珍贵起来。我不想这么说,但有一个词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着。说出这个词会让我很尴尬,我等待着由她说出口。

“我们是朋友了吗?”她问我。

“我想是的。”我微笑着回答她。

她也笑了:“那么我们明天也要见面……”

明天变成了后天,又变成了大后天。实际上,我们几乎天天都见面。约定的地点在刻着环形箭头的那棵树下,或者在雏菊花田里。我们一起逛了很久,谈论了很多我们喜欢的东西。正如约定好的那样,我们不问私人问题。因此她不问我任何关于妈妈和爸爸的事,我也不想知道她家在哪儿——尽管我从未注意到附近有房屋——或者她为什么总是穿着那件印着黄色蜜蜂的连衣裙。

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关于对方的太多事,但这不成问题,尽管我也许应该向她坦白,我迟早会离开这儿。这样一来,就像我无法带走我的自行车一样,我也不得不向我拥有的唯一一个朋友告别。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我们坐在一个池塘边,扔着小石子打水漂。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朋友有话要说,然而她只是转过头来看我。接着,她垂下目光,注视着我的肚子。

“怎么了?”我问道。

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掀起我的背心,然后把自己温热的手掌贴在我的肚子下部,靠近肚脐的地方。我由着她这么做,事实上,她的抚摸很令人愉快。但我意识到她很不安。

“你不会喜欢的。”她对我说道。

“什么?”

“但这有必要。”

“什么?我不明白……”我紧张起来。她为什么不解释得清楚些?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她拿开手,突然站起身来,我知道她要走了。“我们明天还见面吗?”我问道,因为我害怕自己冒犯了她。但我不觉得自己说了或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

她像往常一样对我微笑,但接着回答我道:“明天不见面了。”

夜里,我在睡觉。我在床上不停地翻身。我在做梦。我的朋友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但这一次她的抚摸并不令人愉快。这一次她的抚摸让人痛苦。

我睁开眼睛。天还黑着。我的朋友消失了,但那痛苦还在,还在那里——在下部,在深处。我在流汗。我感觉自己在发烧。我开始呻吟,妈妈和爸爸闻声赶来。

我烧得更厉害了。我觉得热,然后觉得冷,接着又觉得热。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时会失去知觉。我在山丘上的声音之家里——我知道,然后又不知道了。屋外是夜晚和花园——夜晚的花园一片黑暗,甚至没有月亮。我开始说胡话。我呼唤着我的朋友,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的肚子很痛,非常非常痛。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痛苦过。为什么是我?我犯了什么错?妈妈帮帮我,让痛苦走开。爸爸帮帮我,我不想要这样。

我看见他们了。爸爸站在房间中央,抱着双臂,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他惊恐地看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哭着跪在我的床边,一只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她很绝望。

“原谅我,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应该原谅她什么,让我痛苦的不是她,而是我体内的某样东西。那像是某种在我的肚子里挖洞的昆虫。一只黑绿色的、长长的、有绒毛的昆虫。它有着锐利的小爪子,用来切肉,然后吸我的血。

拜托了,爸爸妈妈,把它从那儿弄走吧。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正在靠近的阴影。是我的朋友,她来看我了。我通过那件印着黄色蜜蜂的连衣裙认出了她。她坐在床上,拨开粘在我额头上的头发。

“我告诉过你,你不会喜欢的。”她重复道,“但这有必要。”

什么有必要?我不明白。接着,她转向妈妈和爸爸,我意识到他们并不因为她的出现而生气。

“对他们来说有必要。”我的朋友肯定道,同情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有一个地方叫作医院。”她回答道,“你在你的书里读到过相关的内容,不是吗?”

没错,这是真的。人们生病时就去那里。但我们不能去那儿,因为陌生人。规则二:陌生人就是危险。

“你的情况很糟糕,你有可能会死,你知道吗?”

“我不想死。”我惊恐地回答道。

“但如果不立刻吃药的话,你就会死。”

“我不想死。”我抽泣着说道。

“你妈妈和你爸爸明白这一点,所以你爸爸现在很害怕,而你妈妈向你请求原谅……因为他们不能带你去医院。如果他们带你去了医院,一切都完了。”

妈妈哭泣着,恳求着我,就好像我自己能做些什么一样。爸爸则不同,他和平常的样子不同,平常的他总会让我感觉到安全。而现在他似乎很无力,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在感觉到危险时看向他的那样。

“我会死吗?”我问道,但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想想吧,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们就可以永远待在这儿的花园里。”我的朋友说。

“为什么我一定得死?”我知道有一个理由,我们对那只在我体内横行的该死的昆虫无能为力。这样的事在很久以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我的朋友把头歪向一边,端详着我:“你知道为什么……你杀死了阿多,并且取代了他的位置。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我没有做过你说的事。”我抗议道。

“不,你做过。”她反驳道,“如果你现在不死,将来某天你们都会死。”

18

汉娜发出绝望的叫喊声:“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他!”

“好的,现在冷静些……”沃克的声音盖过了病人的声音,“你得冷静下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汉娜?  ”

在结束催眠的倒数开始前,录音就突然中断了。

彼得罗·格伯等待了几秒才摘下耳机。那女人的尖叫声像耳鸣一样仍在回响。现在格伯需要重新找回宁静。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和手臂僵硬,手指紧紧抓在双腿的膝盖位置。

他回想起,一切都是从那次治疗开始的。在催眠状态下,汉娜·霍尔认为自己杀死了阿多。这不是因为她拥有对那场谋杀的直接记忆,而是那个她想象中的小女孩告诉她的。这是什么意思?必须再深入挖掘她的脑海,找到那段确切的记忆,如果那段记忆真实存在的话。但现在,他已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还想这么做。

他朝方向盘伸出一只手,颤抖着点亮了仪表盘。他没有发动汽车,只是想要把车窗打开一道缝。

雨中的清新空气涌进了驾驶室,扫走了恐惧的刺鼻气味。格伯慢慢地吸气和呼气,试图恢复过来。接着,他想起了特雷莎·沃克的话。

等您听完录音后,请您立刻打电话给我,其他的我会亲口告诉您。

他本想回家,回到西尔维娅和马可身边。他本想回到过去,拒绝帮助沃克。然而他却陷入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故事中,尤其是,他感觉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抓起手机,检查了电量。汉娜·霍尔第一次接受治疗的录音时长将近两小时,也许剩余的电量不够打一通电话了。但他必须知道沃克所说的“其他的”。他输入了那个已经被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的电话号码。

“那么,您已经听过录音了?”手机响了两声后,沃克立刻问道。

“是的。”他回答道。

“您有什么想法?”

“和我之前所想的一样:汉娜·霍尔在她很小的时候杀死了她的哥哥。也许并非有意,也许是一个意外。这件事发生后,她的父母认为法院无论如何都会把女儿从他们身边带走。此外,他们想要保护汉娜不受她犯下的罪行的影响,于是带着她与世隔绝:她永远不该得知真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创造了一种生活方式,在这种生活方式中,他们不把其他人纳入考量,远离其他人,也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但显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比如,他们不能去看医生。”

“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您会让您孩子的生命陷入危险吗?”沃克语气激动地问道。

“当然不会。”他不情愿地回复道,“您这么说是想证明什么?”

“只有为了逃离一个更大的危险,汉娜·霍尔的父母对待女儿病情的举动才合情合理。”

“您是说陌生人?”他用嘲讽的语气反驳道,“陌生人根本就不存在。汉娜的父母是在逃离他们自己,逃离社会的审判。有了子女,人们就可以容许自己做出任何自私的行为,只要把那称之为爱就够了。”

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的父亲就曾对他做过同样的事。

“关于花园里的那个小女孩,您怎么看呢?”

“汉娜从小就能听见那些声音……和所有的精神分裂症病人一样,很遗憾。”

他本应该听从西尔维娅,他的妻子比他们先诊断出汉娜的病症。然而现在,他感到自己和这个陌生的女疯子拴在了一起,而他不知道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在诉讼中没能证明这一点,但警察怀疑汉娜·霍尔意图将那个新生儿活埋……

“那么,照您看来,一切都可以被归结为一个想象出来的朋友?”沃克反对道,她偏偏不愿意接受他的解释。

“那个穿着白色凉鞋和印有黄色蜜蜂连衣裙的金发小朋友是汉娜想要成为却又没有成为的形象:一个和其他小女孩一样的小女孩。这个形象是她的精神创造出来的,是一个为了避免独自面对现实的权宜之计。”格伯愤怒地答复道。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汉娜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阿多的死负有责任,但有时候最好是由其他人向我们揭示真相。”

“寻找借口拒绝接受真相的不是汉娜·霍尔,格伯医生……是您。”

“我能知道那个女人身上有什么让您害怕吗?因为您没有跟我解释,那段录音的内容。您为什么对我隐瞒到今天……”

沃克停顿了一会儿。“好吧。”她终于肯定道,“我有个孪生姐妹,名叫丽兹。”

“这有什么关系?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她八岁时就去世了,死于急性阑尾炎。”

彼得罗·格伯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您真的认为……”

沃克没让他说完话:“尽管那时是冬天,丽兹被埋葬时仍然穿着她最喜欢的衣服:一件棉质连衣裙,上面印着黄色的蜜蜂。”

19

巴尔迪法官穿着一件长长的天鹅绒睡袍,踩着拖鞋,拖着脚步走到二楼的客厅里。她的家位于阿尔诺河畔的一座小楼,毗邻维琪奥桥[5]。屋子有着花格平顶式天花板,装潢豪华,内部装饰着古董家具、地毯、挂毯和帷幔。每层楼都摆满了装饰品,特别是雕塑和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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