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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7月7日.2

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译者:李蕴颖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6

巴尔迪家族的人从十七世纪起就是精明的商人,因而积攒了一笔财富。数代继承者都从年金中获益,可以不必管其他事,尤其不必工作。但是,这个家族最新的一位继承人从来不满足于闲散的生活,于是选择在现实世界中从事一种职业。

在埋首于未成年人法庭的办公室工作之前,安妮塔·巴尔迪曾担任地方法官,亲力亲为地做着外勤工作,在调查领域积累经验。尽管在一座奢华的住宅里长大,她却去过摇摇欲坠的公寓、棚屋、像地狱一样糟糕的家,以及一些无法被定义为“房子”的地方。她一直在寻找需要拯救的未成年人。

彼得罗·格伯环顾四周,自问是否应该这么晚来找这位老朋友寻求建议。为了让巴尔迪了解情况,他已经向她概述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件,但还没有提到汉娜·霍尔的名字。现在,他正坐在缎纹扶手椅上,但没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因为他仍然非常紧张。

他来请求她的帮助。

巴尔迪向他走来,端着一杯他要的水:“很明显,你的这位同行让自己受到了暗示。”

“特雷莎·沃克是位受人尊敬的专业人士,她在这行已经干了很多年。”他反驳道,同时也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辩护,“在接收这个病人之前,我在世界心理卫生联合会的网站上查证过她的职业资质。”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你对我说过,她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大约六十岁。”他明确道。

“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她可能需要听到某些东西……那位病人利用了这一点。”

格伯没有考虑过情感方面,也许是因为他只有三十三岁。但既然巴尔迪年近七十岁,这个解释显得合情合理。

“如果我更脆弱些,而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很久以前失去的某个人以幽灵的形象回来了,那会非常令人欣慰。”巴尔迪总结道。

“所以,您认为沃克被骗了?”

“你很惊讶吗?”巴尔迪一边回应道,一边走到一张长沙发上坐下,“外面充斥着骗子:通灵者、巫师、神秘主义者……他们很擅长从人们那里挖出信息,哪怕是最隐秘的细节或者我们以为绝对保密的事情。有时候他们光靠翻找我们的垃圾就够了。他们利用这些信息来策划并不怎么高明的骗局,只基于一个简单的论断:每个人都会相信他们需要相信的东西。”

“这些骗子通常都试图骗取钱财,但汉娜的动机是什么呢?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精神不稳定,你自己也这么说。在我看来,她构思出这个骗局是为了获得关注和满足感……说到底,想到能够操纵他人,她就会获得巨大的快感。”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汉娜·霍尔把她的治疗师——沃克和格伯——的私人生活的细节插入到了她自己的故事中。

“正如我们观察和倾听她一样,她也观察和倾听我们。尤其是,她会从我们身上学习。”

沃克早逝的姐妹、他的堂兄伊西奥,以及马可的幼儿园里的孩子们在脚踝上系铃铛的事。虽然最令人费解的谜团要数那本解决了埃米利安的案子的童话书:格伯做梦都没想过会向汉娜提起那件案子。

他一边专心致志地考虑着这个方面,一边小口喝着杯里的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身前的水晶茶几上。他这时才注意到书架上放着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小男孩在游戏室里画的画。

那列火车被改成了一张邪恶的脸。怪物“马奇”,这是埃米利安给它起的名字。

巴尔迪保存着这幅画,但让格伯激动的不是这个。

“我向特雷莎·沃克提过埃米利安。”他回想道,“她可能在这之后告诉了汉娜。”

这就是其中的关联。他为此感到宽慰。但为汉娜·霍尔的“神秘能力”提出一种可能的解释并没有解决他的问题,反而引发了新的问题。

“病人和沃克仍然保持着联系,但沃克没有告诉我。”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证明一位像她那样专业的心理师也被骗了。”

“我先前对你说过什么?”巴尔迪强调道。

现在他的的确确感到担忧了。

“我应该怎么做?”他向巴尔迪问道。

“你认为这个病人会对你和你的家人构成威胁吗?”巴尔迪反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曾经试图抢夺一个新生儿,也许是想要把他活埋。”

“你不能向警方求助,因为你无法指控她犯了任何罪。此外,报警会严重违背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保密协议。”

“西尔维娅认为她在监视我们。”

“但这不够,这不是犯罪。”

遗憾的是,他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一直在对自己说,突然中止催眠治疗的做法是不可取的,但事实上我害怕这样做的后果。”

“什么样的后果?”

“我害怕这会刺激她做出反应,让她成为一个威胁。”他考虑道,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如果巴鲁先生处在我的位置,他会怎么做?”

“你父亲与此无关,这一次你必须自己解决一切。”

他想念那个浑蛋,这使得他更加生气。

“沃克的私家侦探朋友说,在澳大利亚只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叫作汉娜·霍尔……其中一个是国际知名的海洋生物学家。”

“这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在想,两个同龄且同名的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仅此而已。如果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也许我就不会做心理师,现在我也就不会处于这个境况。”

巴尔迪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扶手椅旁,坐在了扶手上:“帮助那个陌生女人不会解决你和他之间的问题,无论那是什么问题。”

彼得罗·格伯抬起目光看她:“直到十岁时,我的病人都和亲生父母一起生活:他们在许多地方住过,常常改换身份。然后发生了一件事,那个女人提到了一个‘火灾之夜’,在那个晚上,她的母亲让她喝下了‘遗忘水’。那个事件想必突然中断了她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之后她移民到了澳大利亚,成为众人认识的汉娜·霍尔。”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巴尔迪身体一僵,格伯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来是想问我什么事?”她怀疑地问道。

“我猜测,二十年前,汉娜被人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了,也许存在一份解释其原因的文件。或许那个谋杀哥哥的故事也有人负责处理。”

“这个故事是无稽之谈。”巴尔迪忍不住说道,“醒醒吧,彼得罗,不存在什么谋杀,那个女人在骗你。”

但格伯并不想听从,于是他毫无畏惧地继续说道:“她的亲生父母允许她选择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在意大利时有过很多个名字。汉娜·霍尔这个身份是她去往澳大利亚后才采用的。所以,我猜测她在十岁时被阿德莱德的一个家庭收养了。”

“你这么晚还在这儿做什么?”巴尔迪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不回家去陪伴妻儿呢?”

但他没有听她的:“显然,这些只是我的推论。为了证实这件事,我需要获得授权查阅未成年人法庭保存的卷宗。”

那些卷宗就是所谓的“23号模式”,专用于最微妙的收养案件。巴尔迪很清楚这一点。

巴尔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近一张旧写字台。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东西,然后把它递给格伯。

“把这个给文书处的工作人员看,他会让你进去找你想找的任何文件。”

格伯接过那张纸,折叠起来放进衣袋里。他简单地点了一下头,向老朋友道谢并告别,没有勇气再补充些什么,或是直视她的眼睛。

当他从巴尔迪的家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一团冰冷的雾从阿尔诺河上升起,侵入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使人无法看清三四米以外的东西。

在他头顶上,阿尔诺福塔[6]的古老大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声声钟鸣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相互追逐着,直到在沉寂中消散。

格伯沿着维琪奥桥行走。他的脚步声像金属声一样在寂静中回响。金银首饰店都关着门,商店的招牌都熄了灯。公共照明系统的路灯一会儿亮起,一会儿消失,如同光线组成的模糊蜃景——像古老的灵魂,它们是这片白色的虚无中唯一的向导。为了不失去方向,格伯跟随着它们,甚至想要感谢它们。

他过了桥,走在历史中心区迷宫般的小路上。湿气侵入他的衣服里,在他的皮肤上蔓延。格伯裹紧身上的外套以对抗寒冷,但只是徒劳。于是,为了让自己暖和些,他加快了步伐。

起初,那些音符散乱无序地从远处传来。但当它们靠近后,就开始组合起来,在他的脑海中组成了一段似曾相识的甜美旋律。他放慢脚步,想听得更清楚些。有人播放了一张老唱片。唱针在声槽上滑过。彼得罗·格伯完全停下了脚步。现在,那些音符传来又消散,就像一阵阵风。与音符一起传来的,还有两个声音,有些失真……但很耳熟。

熊巴鲁和毛克利正合唱着《紧要的必需品》。

一个低级趣味的玩笑,或者也许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寒意穿透了格伯的身体,直达他的心底,他思索起开玩笑的人可能是谁。他环顾四周:戏弄他的人藏身在一片朦胧中。他立刻想起了他的父亲。从地狱中再次回响起父亲最后对他说的话——一个垂死之人苦涩的倾诉。

在他为正在发生的事找到合理的解释前,那音乐声突然消失了。但寂静并不能让他解脱,因为彼得罗·格伯现在担心,他仅仅在自己的脑海里听见了那音乐。

20

他扶着铁栏杆爬上法院的台阶,因前一晚的再度失眠而疲惫不堪,双腿沉重。他至少有两天都忘记了刮胡须,在出门前试图给儿子一个告别吻时,他才从儿子的反应中意识到这一点。当他从西尔维娅面前走过时,她带着越来越强烈的担忧观察他。他的妻子沉默的目光比任何镜子都要真切。这天早晨,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服下一粒十毫克的利他林[7],试图减轻失眠的后遗症。结果是,他四处乱逛,就像在睁着眼睛梦游。

一些治疗师称之为“僵尸效应”。

他来到文书处,认出了那位常常出现在巴尔迪庭审上的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不是很高,梳着一头整整齐齐的金发,戴着一副眼镜,金色的眼镜链挂在脖子上。

他向她出示了巴尔迪法官昨晚给他的那张纸。

“这个案子发生在大约二十年前。”他解释道,“关于一个十岁的无名小女孩,她后来采用了汉娜·霍尔这个身份。她可能被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一个家庭收养了。”

工作人员查看了巴尔迪的便条,然后抬起眼看着格伯疲惫的脸。也许她正在疑惑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一个23号模式案件?”她用怀疑的语气说道。

“没错。”心理师确认道,没有再补充别的。

“我去终端设备上核查。”工作人员肯定道,然后消失在旁边的房间中,那儿收存着庭审的卷宗。

格伯坐在一张写字台前等待,想知道这需要多长时间。他早早就到了这儿,一心希望能够快速解决。事实上,没有花去多少时间。

工作人员十分钟后就回来了,但空着手。

“没有23号模式案件涉及那个名字。”她宣告道。

格伯不相信,他坚信在“火灾之夜”过后,汉娜被领养到了国外。

“您仔细核查过了吗?”

“当然。”工作人员回答道,带着点儿愠怒,“没有意大利小女孩被外国家庭收养并采用汉娜·霍尔这个身份。”

彼得罗·格伯感到疲乏无力。昨晚去拜访巴尔迪完全是徒劳无功。而且,围绕着这个病人的谜团之网上又多了一个结。

就好像汉娜·霍尔的过去是一个只被保管在她记忆中的秘密。如果他想知道这个秘密,就必须重新回到她脑中的晦暗里。

离开法院后,格伯决定立刻赶往事务所。走到楼梯平台时,他停住了脚步。有人藏身在半明半暗中等他。他慢慢地向前走,随后便看见了她:汉娜·霍尔坐在地上,蜷缩在他的办公室门旁边的角落里。她睡着了,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像失去了知觉。

让他产生错觉的是她右脸上的青肿——覆盖了她的右眼、额角和一部分面颊。格伯注意到她手提包上的皮带断开了,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还断了一只鞋的鞋跟。

“汉娜。”他低声唤她,轻柔地晃了晃她。

她却突然惊醒,睁大眼睛,惊恐地向后退。

“别害怕,是我。”他试着安抚道。

她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自己并不处于危险中。

“抱歉。”她接着说道,同时试图快速恢复镇定,为他突然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感到尴尬。她用手背擦干净流出一道口水的嘴角,整理好遮住前额的头发,但事实上,她只是在试图遮掩脸上的肿胀。

“发生什么了?”格伯问道。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我想有人袭击了我。”

格伯估量着这条信息,感到惊讶。谁会干出这种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在您今早来这儿的路上发生的吗?”

“不,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以后。”

格伯意识到她整个晚上都待在这儿。他没有疑惑她为什么不回旅馆,因为他想起了那张在佛罗伦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响的老唱片:《紧要的必需品》。

“您愿意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吗?”

“我从普契尼旅馆出来,我的烟抽完了,所以在找一台自动售货机。雾很浓,我觉得我迷路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身边有脚步声,有人抓住了我,用力拽我,让我摔倒在地。我的脸撞在了地上,我当时以为他们想要抢劫,但袭击者跑掉了。别的我不记得了。”她顿了片刻。“啊,对。”她补充道,“当我恢复过来的时候,我的手里捏着这个……”

一粒黑色的纽扣。

格伯拿起它开始研究。纽扣上还挂着一截扯开的线头。

“我们应该去报警。”他说道。

“不。”汉娜立刻回答道,“我不想报警,拜托了。”

格伯为她的过度反应感到惊讶。“好吧。”他同意道,“但我们还是到办公室里去吧,我们应该处理一下这块青肿。”

他帮助她起身,打开门后,扶着她走过走廊。除了头上有伤,汉娜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而且,她好像仍处于惊吓中。格伯揽住她的一侧腰部,靠得这么近,他闻到了她常穿的黑毛衣散发出的温热味道。那味道并不令人讨厌。在劣质肥皂、汗水和香烟的混合气味深处有种甜甜的东西。他让她坐在了摇椅上。

“您有感到恶心或头痛吗?”

“没有。”她回答道。

“这样更好。”他对她说道,“我去弄点儿东西来处理那处挫伤。”

他下楼走到街角的咖啡馆,片刻后带着一些裹在餐巾里的碎冰回来了。汉娜已经点燃了第一支温妮烟,但在她把烟放到唇边的时候,格伯注意到她的手比之前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知道怎么给您弄到一张处方。”他说道,设想她正在戒断药物。

“不必麻烦了。”她礼貌地回答道。

催眠师没有坚持。他跪在她面前,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就用手指抬起了她的下颌,朝她靠得更近些,以便更好地检查那处青肿。他轻抚她的面颊,让她把脸一会儿朝右转,一会儿朝左转。汉娜由着他这么做,同时却探查着他的眼睛。他假装没有注意到,但这种意料之外的亲密接触开始扰乱他的心神。他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使他的脸一阵发痒,他确信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把冰袋敷在准确的位置上。汉娜疼得做出一个怪相,但她的面部轮廓接着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她用她那双忧郁的蓝眼睛注视着他,在他的目光里寻找着什么东西。格伯与她对视,然后拉起她的手,代替自己的手放在冰袋上。

“请您按着它。”他一边嘱咐道,一边匆匆起身,就这样结束了所有接触。

汉娜却拉住了他的手臂:“他们回来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找到我了……”

看着她那恐惧的表情,格伯不得不再一次问自己,这究竟是真话,还是一个高明的骗术师的第无数次表演?他决定直截了当地面对她。

“汉娜,您知道昨晚袭击您的人是谁吗?”

女人垂下头。“不……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她支支吾吾道。

“您刚才说‘他们回来了’,所以那不只是一个人。”他追问道。

病人没有表示肯定,只是摇头。

“他们找到您是什么意思?有人在找您吗?”

“他们三个人都发过誓要找到我……”

格伯试图解读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发誓?我不明白……是谁?是陌生人吗?”

汉娜再一次看向他:“不,是奈利、卢乔拉和维泰罗。”

这三个名字仿佛出自一个恐怖童话。

“您过去遇到过这些人吗?”格伯问道,试图弄得更明白些。

“当时我还小。”

格伯凭直觉明白他们的相识要追溯到汉娜在托斯卡纳的经历。“我今天不能给您做治疗。”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不能这么做。”

“拜托您了。”女人恳求道。

“您的精神非常疲惫,这样做不安全。”

“我愿意冒风险……”

“您所说的风险,是更加深刻地铭记关于发生的事的情感记忆。”

“我不在乎,我们开始治疗吧。”

“我不能把您带到那儿,让您独自面对他们三人……”

“我必须在他们再次找到我之前先找到他们。”

女人的话如此诚挚,让他不愿再表示反对。他在衣袋里翻找,拿出汉娜从前一晚袭击者身上扯下来的那粒黑色纽扣。

“好吧。”格伯说着,把纽扣抛向空中,然后又接住它。

21

这是沼泽地里一个炎热的夏天。天气这么热,白天几乎无法待在户外。将近下午两点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变得一片寂静,连蝉也停止了歌唱。只能听见植物之间在用窸窣声的秘密语言交谈。晚上,从平静的水面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泛绿的光。爸爸说,这是埋在沼泽里的树根散发出来的沼气。沼气很好看,气味却让人难以忍受。除了臭气外,从沼泽里还会冒出一群群像云团一样的蚊子,如果有人落到它们中间,就无路可逃了。还有在草丛里爬行的蛇,挖掘泥土的长长的蚯蚓。

没有人想住在沼泽地里。除了我们。

我叫贝儿,这一次的声音之家是一座教堂。妈妈说教堂是人们去寻找上帝的地方。但我们到这儿时并没有找到上帝。也许是因为我们这座教堂已经荒废很久了。爸爸说这座教堂在这儿至少五百年了。我知道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我们之中没人会活五百年。至少不会在仅仅一世的生命里。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教堂里满是泥泞。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清理干净。但之后,当地面露出来时,就可以看见它由五颜六色的小石块组成,勾勒出人的肖像,就像拼图游戏一样。有些人像的头上还有一个白色的环。我兴致勃勃地把一切都清理干净,因为我想要发现藏在那下面的其他画。爸爸由着我去做,但他也告诉我这么做没有用,因为秋天一来,沼泽又会重新占领我们的教堂。到时候,一切都会再次充满污水和泥泞。

不过,到秋天时,我们肯定已经离开了。

教堂里有一座钟楼,但我们不能敲响那口小小的钟。陌生人会听见,会来到这儿。

我喜欢这个地方,阿多也喜欢。教堂旁边有一块墓地。那儿有很多铁质十字架和墓碑。但很多十字架和墓碑都不是立在土里,而是仰卧在地上。我、妈妈和爸爸为阿多挑选了一座坟墓,那座最漂亮的。我想他会在那儿待得很好。

一座石雕天使像守护着他。

我在教堂里找到了一本书。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它。书名叫《圣经》。妈妈说这是一本非常古老的书。书里全是故事。一些故事很有趣,另一些则很奇怪。比如,有一个关于耶稣(人们又将他称为基督)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最长的;还有一个有许多儿子的人,他写了世界将会如何终结。不过,我最喜欢的故事讲了一座很久以前建造的方舟,在世界被海水淹没的时候,它拯救了所有的动物。书里还有一系列规则,但没有提到陌生人。我最喜欢的规则之一正是耶稣基督所说的。

“你们要彼此相爱,就像我爱你们一样。”

我爱妈妈、爸爸和阿多。他们也爱我,这是肯定的。我不明白这本书里的规则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正是因为这些规则,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

我正带着我的布娃娃走在一条小径上。我们采摘桑葚,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妈妈就会给我们做果酱馅儿饼。我的手指和嘴唇都被果汁染成了红色,因为我吃了一些桑葚。我全神贯注于正在做的事,什么也没有察觉。

“嘿,小女孩。”

说话的声音仿佛来自一口井或一个洞穴。我立刻回头,看见了那人。那个老人坐在石墙上,正在把烟草卷进一张纸里。爸爸有时候也这样卷烟草。老人有着灰色的头发,我觉得他有段时间没洗澡了。他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带着粉色的斑块。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一个老人。妈妈向我解释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身上会发生什么变化,但我没有想到年老的人会变得像他这样满脸皱纹。

老人穿着一条牛仔裤、一双皮鞋,格子衬衫的胸口敞开着。他的衣服上满是补丁和污点。他拿着一根拐杖,两只眼睛很奇怪。他的瞳孔像两颗白色的弹珠。

“嘿,小女孩。”他重复道,“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点儿水喝吗?请告诉我,我很渴……”

我望着他,明白了他看不见我。他只能听见我的声音。于是我不出声,也不动,希望他会以为自己弄错了,以为实际上周围没有人。

“我在跟你说话。”他强调道,“难道你的舌头被吞了吗?”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一个盲眼老人和一个哑巴小女孩,我们可真是一对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规则四说,我不应该靠近他,也不应该让他靠近我。但这个老人看上去不是个威胁。他只是一个面容丑陋的老人。沼泽地里的蟾蜍也丑陋,但它们很有趣。所以我不应该从外表来评判。而且我一向很会逃跑,他肯定无法追上我。

“你是真的吗?”我问道,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一个真人还是一个幽灵?”和花园里的那个小女孩交朋友的时候,我已经犯过错了,我不想再落进同一个圈套。

老人做了个怪相,他被惊呆了。“一个幽灵?当然不是。”他喊道。然后他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变成了咳嗽。为了止住咳嗽,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幽灵?”

“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人。”

老人思索着我刚刚说的话:“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回答是对的,好孩子。我敢打赌你父母教过你不要理会陌生人。好吧……你应该只信任妈妈和爸爸。”

“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规则一……”

“事实上,我知道所有的规则。”他断言道。但我不相信他。

“那么你再告诉我一条规则……”我想要考验他。

“让我们看看……”老人开始思考,“还有一条规则让你不要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对吗?”

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感到惊奇。这么看来,他说的是真话。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去你家喝点儿水。”

“我不能带你回家。”我礼貌地回答道。

“我走了一整天的路,什么也没喝。”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汗湿的脖子,“如果不喝水,我会死的。”

“如果你死了,我会很抱歉,但我帮不了你。”

“《圣经》里说应该给口渴的人水喝,你没有读过教义吗?”

我感到难以置信:“你也读过这本书?”

他再次大笑:“当然读过!”

“你知道这本书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用来进入天堂的。”老人回答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我感到羞愧,因为确实如此。

“天堂是个极其美好的地方,好人在生命结束后会到那儿去。而坏人会下地狱,在那里受永恒的焚烧之苦。”

“我是好人。”我立刻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应该给我水喝。”

他向我伸出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朝他走了一步,但又改变了主意。他明白了我的想法。

“好吧,我们这么做。”老人说道,“你走在前面,我跟着你。”

“但你看不见我,怎么跟着我?”

“我的耳朵比你的眼睛看得更清,我向你保证。”

当我们走到教堂附近时,我们的狗开始吠叫。妈妈正在洗衣服。她远远地注意到我们,停下了动作。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叫爸爸过来,爸爸立刻来了,也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我希望他们不会对我生气。

“你们好,”老人露出一个憔悴的微笑,向他们打招呼,“我遇到了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她好心带我过来。”

我很高兴他对妈妈和爸爸说我“漂亮”,尽管实际上他不可能知道我是否漂亮,因为他看不见。他们肯定会为这句赞美感到自豪,但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不出来。相反,他们看上去很担忧。

“你在找什么?”爸爸问道。我不喜欢他的语气。

“我一开始只想找些水喝,现在我想了想,恳请你们好心留我在这儿过夜。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够了。”

妈妈和爸爸看了看彼此。

“你不能待在这儿。”妈妈说道,“你得离开。”

这个答复让我很失望。这个可怜的老人能做出什么坏事呢?妈妈不想和我一起上天堂吗?

“拜托你们了。”老人恳求道,“我走了太多路,需要休息……”然后他开始像狗一样嗅着空气:“而且我能听到一阵暴风雨就快来了。”

不知道爸爸今天是不是也在风里感受到了雨的气息。

“我明天一早就上路。”老人承诺道,“我应该在两天后和我的两个孩子重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我对自己说,他有家人,这是一件好事。有家庭的人不会是坏人。但在老人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

“有面包沙拉做晚餐。”妈妈决定让他留下来后,开口说道。

“那太好了,谢谢。”老人回答道,感到非常满意。

我和妈妈在祭坛中央布置餐桌。当天色变暗的时候,我们在周围分散着点上了几乎所有的蜡烛,那些蜡烛是我们到达的当天在圣器室里找到的。这氛围如此美好,就像一场节日宴会。在此刻之前,我们从来没有接待过任何客人,我的心情十分激动。

老人走到教堂长廊的尽头吸烟。爸爸走过去和他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先前在父母脸上注意到的害怕神色已经消失了。但他们俩仍然表现得很奇怪。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爸爸开了一瓶他储藏的酒,妈妈端来一盘盘浸在汤里的面包沙拉。罗勒的香气非常诱人。

“好吃极了。”老人肯定道。“我们还没有告诉彼此自己的名字。”他指出。

我期待着由妈妈和爸爸先来回应这个话题,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样,我叫奈利。”

我的父母再一次望向彼此。于是我凭直觉明白他们知道他是谁。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们知道。

在餐桌上,我的父母话说得非常少,只听见老人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他看上去完完全全像个爱闲聊的人。他并不令人厌倦,反而有很多可讲的事。他也是一个徒步旅行者,经常旅行。与我们不同的是,他让人觉得他游览过整个世界。他讲述着那些我只在书里读到过的遥远地方。从他的描述来看,那些地方似乎好极了。我疑惑着,他是一个盲人,怎么会了解这么多细节。

爸爸给他斟酒的时候,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这一切。”他肯定道,“也许是在一个梦里。”他笑了:“我们或许在某个地方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不是。”爸爸立刻说道。“我并不这么认为。”他肯定地补充道。

“可我却有这种感觉。”老人变得严肃起来,“而且在某些事情上,我通常不会出错……”他再次嗅了嗅空气:“你们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

恰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声惊雷传入了教堂中。一阵穿堂风吹动蜡烛上的火焰,影子开始在墙壁上跳舞。

“也许是时候上床睡觉了。”妈妈说道,“我们睡在教区长寓所,你可以在这儿对付一下。”

“当然。我会睡得很舒服,谢谢。”奈利礼貌地回答道。

在小小的教区长寓所的三楼,妈妈、爸爸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俩睡在大床上,我睡在地上的一张床垫上。夜色被一道道闪电照亮,大雨倾盆。挺好,也许这场暴风雨会带走炎热。我喜欢雷声。我喜欢计算闪电和雷声之间隔了多少时间,这样我就知道乌云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

妈妈和爸爸或许已经睡着了,我却睡不着。今天发生的新鲜事让我心烦意乱。在雷雨声中,我似乎听见了什么。是奈利的声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些话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唯一立刻明白过来的是他在和别人说话。我起身想去看看,蹑手蹑脚地不吵醒妈妈和爸爸。我来到通往底楼的楼梯,往楼下的黑暗中看去。那些声音从黑夜中浮现,就像池塘里蟾蜍的尸体。现在那些声音更加明晰了,但仍然听不清。除了那个老人的声音外,还有两个声音,分别属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低声交谈着,也许是为了不吵到他人。接着他们突然沉默下来。谁知道这些人是谁,我疑惑地想着。然后我回到了床上。

这一次我睡着了。但在我陷入沉睡之前,一阵声响吵醒了我。一阵哀叹。我抬起身,环顾四周。雨已停了,教区长寓所里一片寂静。但那声音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的的确确听见了它。那哀叹声又开始了。我是对的:有人在楼下哭泣。我伸出一只手臂想去摇醒爸爸,但我的手落在了空荡荡的床上。我起身,看见大床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已经起床了?他们丢下我去了哪里?我向楼梯走去,跟随着那阵低声的哭泣。我觉得那不是妈妈或爸爸的声音。发生什么了?在下楼查看前,我点燃了床头柜上的蜡烛。我慢慢地走下阶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害怕。

我到了楼下,注意到发出那哭声的人恰恰在我面前。我走过去,试着用烛光照亮他。琥珀色的烛光映出了那个叫奈利的老人。他坐在一把草编椅上,弓着背,两只手都扶在拐杖上。他抽噎着,剧烈地晃动着背部,从那双盲眼里涌出许多泪水。

“发生什么了?”我问道,“你为什么哭呢?”

他似乎在此时才注意到我,因为他停止了哭泣,看不见的眼睛转向我的方向。

“啊,小女孩……你不知道发生了多么不幸的事。”

“有人伤害你了吗?”

奈利抽着鼻子。“不是对我。”他回答道。

我立刻想到我的父母,内心充满恐惧:“妈妈和爸爸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在这儿?他们去哪儿了?”

在回答之前,老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大声地擤着鼻子。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我的孩子们在预计的时间之前赶上我了。”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他们,但我谁也没看见。“他们在哪儿?”我问道。

“就在你身后。”奈利对我说道。

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回头,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慢慢地转过身,背后的黑暗在我脖子上激起一阵痒。我拿着蜡烛站在一面黑暗的墙壁前,试图分辨出什么——一个动作,一个形状。我察觉到一阵脚步声,然后我看见他们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形:一个高些,另一个矮些。

那个男孩又高又瘦,一头直发长度过肩,双眼深陷在面孔里。

那个女孩穿着一套绿色背带工装,化着浓妆,抽着一支烟。

“他是维泰罗,她是卢乔拉。”老人向我介绍他们。刚才他就是在和他们说话。

维泰罗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他把刀刃从手掌上蹭过,就像是在把刀磨快。卢乔拉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我被他们包围着。

“我的孩子们不是坏人。”奈利发誓道,“他们只是有时候让我担忧。”

那两人看着对方,然后笑了。我再一次转向老人。

“妈妈和爸爸在哪里?”我问道,试着表现出坚定的样子……但我听见自己的话音在颤抖,他们肯定也察觉到了。

“如果你想再见到他们,就得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们。”维泰罗说道。他的声音像他握着的那把刀一样尖细。

“你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有。”

“一件你们有的东西。”老人插话道,“那件宝物。”

当他说出那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哀怨,而是充满恶意。但我们没有什么宝物。

“但我们没有什么宝物。”

“不,你们有。”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那个匣子。”老人平静地说道,“你们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匣子。”

我无法相信。他们想要阿多?

“那里面没有宝物,”我反驳道,“只有我的哥哥。”

他们三人开始大笑起来。然后奈利抬起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于是所有人都停止大笑。

“把宝物给我们,作为交换,我们把你的父母还给你。”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不能……”

老人没有出声。

“我不能,拜托你们了……”

奈利呼出一大口气:“听着,小女孩,你的妈妈和爸爸昨晚没有对我说实话。当人们对我说谎时,我会很生气……但更糟的是,他们也对你说了谎,这让我非常不高兴。”

“对我说了谎?”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认识我了。我记得,我从来不会弄错人们身上的气味。但他们装作不认识我……在一段时间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在红顶屋……”

在红顶屋,这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天夜里,他们带着宝物逃跑了,什么也没跟可怜的奈利说。”

“我发誓,我们有宝物的事不是真的。”

“不要发什么誓!”奈利对我吼道。

我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头发,有只手拉了我一把,让我向后跌去。卢乔拉压在我身上,用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压着我,把剪刀对准我的一只眼睛。维泰罗跪在我身边,用小刀抵着我的喉咙。我感觉到刀片划过了我的皮肤。

“听话,孩子们,乖乖的。”盲眼老人责备他们道。但他们不放我走。盲眼老人接着说:“现在我们的朋友会告诉我们那个匣子埋在哪儿……”

“在墓地里。”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同时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因为我辜负了妈妈和爸爸的信任。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在墓地的哪里?”

“在石雕天使像下面……”

湿润的泥土是最难挖掘的,爸爸曾经告诉我。但维泰罗力气很大,当他把铁锹插入土里时,泥土似乎一点儿也不沉重。他甩出一铁锹泥土,又低头开始挖,他不知疲倦。卢乔拉提着一盏煤气灯,照亮坑洞。奈利坐在一块墓碑上,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他那虚情假意的温柔令我直起鸡皮疙瘩。那座石雕天使像监视着我们,它无能为力,正像每当你需要天使的帮助时,所有的天使都无能为力。

“需要多久?”卢乔拉抱怨道。

“我发誓,如果下面什么也没有,我就宰了她。”她的兄弟威胁道,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有的,有的。”老人安抚他们道。“我们的朋友说的是实话。”他肯定道,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不确定他们三个是否真的是一家人。事实上,在这个时刻,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我只想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我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事,这使得我满心恐惧。他们对我的父母做了什么?一旦他们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宝物,他们又会对我做什么?

老人靠近我的耳朵。他的气息温热且充满腐臭味,但同样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紫寡妇在找你……”他对我说道,“你是一个特别的小女孩,但你不知道这一点……”

又是那个词:特别的。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紫寡妇是谁?她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一声低沉的响动。铁锹头撞上了什么东西。我看见维泰罗跳进洞里,开始徒手挖掘。

“往里照亮。”奈利向卢乔拉命令道。

我没有靠近,仍待在老人的怀里。片刻后,我听见坟墓里传来一阵笑声。

“我找到了。”维泰罗高兴地喊道。

我看见他那两只长长的手臂伸了出来,举着装有阿多的匣子,然后把它放置到坑洞的边儿上。卢乔拉向她的兄弟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上来。他们二人转向老人,等待着他的指示。

“我们把它打开吧。”老人吩咐道。两个孩子满意地微笑起来。

盲眼老人站起身,留我站在墓碑旁,走向他的同伙。我看见他们在摆弄那只匣子。维泰罗用那把小刀刮开封住匣盖的沥青,匣盖上刻着我哥哥的名字。然后他把刀身插入一个缝隙,开始撬起匣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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