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看。我不想见到阿多。我做不到。我问自己,在这些年里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过去这么久,他还剩下什么?在此刻之前,我从未见过一具尸体。我害怕自己即将看见的东西。该死的家伙们,但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宝物。你们只不过唤醒了一个死去的小男孩。
匣盖被撬了起来。我站在那三个人背后,尽管我向自己保证不过去看,却还是偷偷看去。盲眼老人也很好奇,想知道匣子里有什么。
“那么,匣子里是什么?”他问道。
维泰罗和卢乔拉观察着匣子里的东西,但没人说话。然后他们走近奈利,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看见了阿多。他的面庞美丽极了,仍然完好无损。死亡对他很仁慈。他看上去仿佛的确只是睡着了。
老人的怒吼震撼了黑夜。他转向我,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我。在他空虚的目光后,我看见了地狱。我明白我不会有第二次逃走的机会了。于是我转身开始逃跑,一头扎进黑暗里。
我感觉到老人的手抓着我的左臂。他的指甲插进了我的肉里。我想要叫喊,却屏住气息,我需要屏息静气。我成功脱身了,但他的指甲在我身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他怒气冲冲地向他的孩子们命令道。
我听见他们在我身后跳起来,试图来追我。维泰罗和卢乔拉提着那盏煤气灯追来,但他们没能抓到我。其中一个绊了一跤摔倒了,另一个试图拦住我的去路,但我跑得太快了。快得像野兔一样,爸爸总这么说。过了一会儿,我再也听不见身后有叫喊声和脚步声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这时才停下来。我气喘吁吁,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简直要爆炸。但我独自一人了。我发现自己跑到了沼泽地里。那些垂柳接纳了我,保护着我。
我在那儿站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我的膀胱仿佛要爆炸,但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接着,晨曦开始照亮天空,在树叶间滑动,前来寻找我。我知道我应该回去,但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或者我会找到什么东西。最终我下定决心,动身走上回程的路,祈祷某个我不认识的神明保佑我不必承受失去一切的痛苦。
当我来到教堂附近时,我远远地发现爸爸在墓地里,在那座石雕天使像旁边。他正在用沥青重新封上装有阿多的匣子。我向他跑过去,看见他的一只眼睛肿了。
“你们到哪儿去了?”我绝望地问道。
他抚摸着我。“他们把我们锁在钟楼里,但现在他们离开了。”他用悲伤的语气告诉我,接着他注意到了我左臂上被奈利抓出的伤口,“妈妈在屋里,她会给你包扎的。”
我没有问,在那三个人强迫我说出匣子埋在哪里之前,他们遭遇了什么事情,甚至没有问我们的狗下场如何。他也什么都没有问我。我想知道关于红顶屋和紫寡妇的事情,但我明白,我们永远也不会再提起这个故事。
“他们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他向我保证道,“但我们今天就要离开。”
22
这是汉娜·霍尔第一次把阿多称作她的哥哥。
“那里面没有宝物……只有我的哥哥。”
格伯把这看作一个重大的进展。
病人在数到“四”的时候就从催眠状态中醒来了,无须再完成倒数。这个过程很自然,几乎让人感到解脱。
故事中关于打开装有阿多的匣子的那一段让格伯大受震撼:唤醒一个死去的小男孩对他的妹妹来说不会是个令人愉快的场面,尤其是,那个妹妹要为他的死亡负责。
汉娜坚信她瞥见哥哥的容貌完好无损,他的尸体没有因时间流逝而腐坏,这只能是她的精神在重新呈现她真实所见的场景时的一种权宜之计,绝无其他可能。
格伯想象着那具被做成木乃伊的幼小尸体在腐烂的过程中变成黑色,变得凹陷。
他甩开这幅画面,集中精力去看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内容:那些一如既往需要在治疗的第二阶段深入研究的问题。与此同时,他手中仍然紧握着汉娜在开始治疗之前交给他的那粒纽扣:那次深夜袭击的唯一一条线索。
“您真的认为昨晚袭击您的是他们三人中的某一个?我看不出这与您刚才讲述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汉娜什么也没说。她掀起左边的袖子,露出象牙白的皮肤上那三道被抓伤的旧伤痕。
“这就是奈利最后的爱抚。”她说道。
接着,她同样展示了右臂。在毛衣下面的是另外三道抓痕,血液凝结在伤口上。这些是新伤。
格伯试图表现得镇定自若,尽管他并不相信这些伤口出自那个盲眼老人之手。
“在您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奈利已经是个老人了,您清楚这一点吗?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汉娜从手提包里拿出烟盒。“您与死亡有种奇怪的联系,格伯医生。”她说道,随即点燃一支温妮烟。
他不会让自己被她拖入又一场关于幽灵的对话中。他必须保持对局面的掌控。
“关于紫寡妇的事,您能跟我讲讲吗?”
“紫寡妇是个女巫。”汉娜毫无表情地回答道,“据奈利说,她在找我……”
“因为您是一个特别的小女孩,对吗?”格伯复述道。
病人表示同意,但这一次,她仍然没有明确指出是什么天赋让她变得特别。然而,格伯对这些话已经感到厌倦了。
“您刚才转述了奈利的话:‘在一段时间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在红顶屋。’”他看着笔记本读道。
“是的。”女人确认道。
“在您看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汉娜思索着,吸了一口烟,又呼出一阵灰色烟雾。然后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格伯并不怎么确定:“‘红顶屋’是佛罗伦萨的老人们用来称呼圣萨尔维医院的,那是一家现在已经关闭了的精神病院。”
这是B先生告诉他的: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人们说“他去红顶屋了”,意思是某人疯了。在他父亲的童年时代,精神疾病是一件不可捉摸的事,就像一个女巫的诅咒。
汉娜·霍尔观察着他的脸,试图弄明白他的那句解释是什么意思。“我的父母是疯子?”她问道,“他们是从一家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您想说的是这个吗?”
格伯注意到她有些生气,但假装没有发觉:“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您在澳大利亚曾试图从一辆婴儿车里抢夺一个新生儿呢?”
汉娜身体一僵。“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为自己辩护道。
不,你肯定做过,他想。“您当时想对那个孩子做什么?”
“是谁告诉您的?是沃克,对吗?”
她开始变得激动。格伯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表现得专业且态度坚定。
“沃克对您说了谎。”她喊道,站起身来,开始紧张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当时想救那个孩子……”
“救他?”格伯被这个苍白的辩解震惊了,“从什么危险中救出他?”
“从他母亲那里。”汉娜立即回答道,“她伤害了他。”
“您怎么能确定这一点?”
“我知道。”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或者,是最危险的地方。”
听见她不合时宜地引述这句话,格伯简直要气炸了。“汉娜,我想要帮助您。”他肯定地说道,试着展现出真心为她的状况担忧的样子。“您身上某种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很明显。”他试着向她解释,“当然,其他治疗师肯定也会告诉您同样的事……”
“他们错了。”女人厉声喊道,“你们全都错了。”
“但在今天早上的治疗后,我们知道,你的原生家庭貌似有一种缺陷……现在我们可以治疗您的病症。”
女人抽着烟,仍然烦躁不安。
“不存在什么幽灵,您脸上的青肿和手臂上的抓痕很可能是您自己造成的……”他追问道,“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比被他人袭击还要糟糕,因为这意味着您无法逃离想要伤害您的敌人。”
汉娜突然停下了。“也无法逃离幽灵。”她断言道。接着,她用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神情看向他,看起来既愤怒又像在恳求:“是因为您父亲对您说的话,对吗?”
格伯呆若木鸡:“我父亲和这有什么关系?”
汉娜坚定地靠近他:“他在临终前跟您说了一件事……”
他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十分脆弱。他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个女人能够读懂他的内心。
“是的,您父亲跟您说了一件事。”她坚持道,“这让您感到不安。”
她怎么会知道B先生在临终前告诉他的秘密?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也从来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甚至没有透露给西尔维娅。
“和所爱的人之间从不需要有秘密。”汉娜肯定道,预料到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本想反驳说他不相信她的超自然能力,说这场拐弯抹角的表演骗得了像特雷莎·沃克那样的人,但一定骗不了他。
“不存在什么秘密。我父亲选择了在那个时刻告诉我,在他的一生中,他从未爱过我。”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真的,而是您推论出来的……当他临终前对您说话的时候,您听见的已经是一个幽灵的声音了,对吗?”
格伯什么也没说。
“说下去吧,他究竟对您说了什么?”
汉娜对自己非常有把握。彼得罗·格伯觉得,没有哪句反驳能够浇灭她贪婪又无耻的好奇心,而她正试图用这种好奇心挖出他心底的秘密。于是他选择说出最简单的真相。
“一个字。”他说道,“仅仅一个字……但我不会把它告诉任何人。”
格伯理解了一件他此前一直不明白的事。一件把他吓得要死的事。
汉娜·霍尔不是来接受他的帮助的。这个女人坚信自己是来帮助他的。
23
圣萨尔维医院有许多幢楼,每一幢楼都标有一个从A到P之间的字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曾是欧洲最大的精神病医院,落成时间是1890年。这家医院占地宽广,面积达三十二公顷。由于在现代化的村落结构中插入了一大片绿地,它至今仍被看作城市建筑的一个典范。它所在的地方在一个世纪前是佛罗伦萨的市郊,是货真价实的城中之城,完完全全自给自足:从供水系统到供电系统,从食堂到教堂,再到墓地。
彼得罗·格伯清楚地记得某本大学教材里对圣萨尔维医院的描述,但其中漏掉了一个细节。
圣萨尔维医院是座地狱。尽管格伯选择了心理师的职业,他却从未踏足过那个地方。
佛罗伦萨人把这座“疯人院”称为“红顶屋”——得名于这个仿佛处于人世之外的建筑远远看上去的样子。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人们一旦进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出来。
在一段时间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在红顶屋……
奈利的话很有说服力。他、维泰罗和卢乔拉曾经是那家医院的住院病人。正是在那个地方,他们认识了汉娜的父母。汉娜的父母是精神病人,这个事实并没有让格伯感到惊讶:怪异的举止、偏执和受迫害妄想是精神疾病的明显症状。
在与汉娜会面结束后,格伯决定去一趟圣萨尔维医院,想要看看能否找出那女人的父母在那里待过的痕迹。
他开车来到医院的大门口,观察着延伸至栅门之外的凄凉的花园:一道草木组成的墙,用以对所谓的“精神健全人”掩藏起那个地方的样子。
他只需按下对讲机,让人开启自动开门装置。他挂上挡,把车开进一条深入树林的小路。
开了大约一公里后,出现了第一座建筑,主体呈椭圆形。他熄了火,走下车,迎接他的是一片凄凉的寂静。
除了几条流浪狗,这个地方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
1978年的一条法令宣布关闭所有拘禁精神病人的机构,出发点基于一条假设,即病人在这些机构里遭受了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对待。
终于,一个人影从保安室里冒了出来。一个健壮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佩挂着一大串钥匙,钥匙在他身侧丁零作响。
“我还以为是维修人员来了。”这位年老的看门人抱怨道,“但我想您不是为那根坏掉的水管而来的,那东西已经漏了好几天了。”
“不是。”格伯热情地微笑道,“我是来参观的。”
“很抱歉,博物馆已经关停了。政府请不起人维持它的运转。”
“什么博物馆?”格伯不知道圣萨尔维医院还有一个博物馆。
“那个记录医院院史的博物馆。”看门人肯定道,“您不是为这个而来的?”
“我叫彼得罗·格伯。”他立刻自我介绍道,担心自己会被赶走,“我是个儿童心理师。”
在过去,实习生们会被派往圣萨尔维医院进行实习。很少有人能经受得住,他们通常会改行。但是,在他毕业的时候,这家医院已经关门了。
“心理师?”那男人疑惑地问道。
格伯感觉到自己在被人审视,意识到自己外表欠佳。“是的。”他确认道。
“您在找什么?”对方怀疑道。
“两个病人的临床记录……我想知道那些档案被存放在哪儿。”
看门人笑了起来。“和其他所有东西一起,”他回答道,指向自己周围,“全都被毁了。”
格伯无意间把目光落在那男人的外套上。
“您掉了一粒纽扣。”他说着,指着那个位置。
看门人查看了一下。然后他也指了指格伯:“您也是。”
格伯看向自己:事实上,他的博柏利外套上也掉了一粒纽扣。遗憾的是,他们两人掉的纽扣没有一粒像汉娜声称她从袭击者身上扯下来的那粒。
我怎么了?他对自己说道。突然间,他开始注意起其他情况下不会在意的细节。这也属于汉娜·霍尔在他的脑海中灌输的顽念。
“您这一趟是白来了。”看门人断言道,“不过,如果您想,我可以让您在博物馆来一次专属参观……我不常遇到能跟我聊两句的人,我今天的值班时间太难打发了。”
从系在腰间的钥匙串中找出正确的钥匙后,看门人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引他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因为有着带栅栏的高大窗户,所以走廊里光线明亮。
走廊两侧有着贴满了照片的巨大嵌板。有些照片是黑白的,其他的是彩色的。这些照片表明了曾经居住在这里的病人们的情况。这是一个人类苦难的样本集,那些男男女女被抽空了自我,像船难者一样永远听任风暴的摆布。他们称不上在生活,只是勉强度日,被强壮的护士看管着。而那些精神科医生站在高处,从连接不同楼栋的通道上观察他们,就像在动物园里一样。这里缺少相应的精神药物,治疗手段是不加区分地使用胰岛素和电击。
“那些人被分为平静型、了无生气型和激动型。”看门人解释道,“然后是半激动型,也有患病的和瘫痪的。还有患了癫痫的和淫乱的,那些人的性生活很混乱。老人们住在养老院里。”
格伯知道,流落到类似地方的并非只有患有或轻或重的精神疾病的人,还有身体残疾、没有家人照料的人。直到几十年前,这些地方收容的人还包括酗酒者、女同性恋者和男同性恋者,因为他们属于被文明社会排除在外的类别。事实上,被关进像圣萨尔维医院这样的地方并不难。对女性来说,尤其如此。只要一个女人我行我素,或者有人指控她的举止与现行的道德伦理不合,她就会被送到那里,通常是经过了她亲属的同意。大部分诊断与真实的医疗卫生需求毫无联系。因此,这些地方也会收容缺少资财的孤寡老人,让他们自生自灭。
对那些甚至不能早早进入真正的地狱的穷人来说,圣萨尔维医院就是地狱。
这座博物馆和馆中的永久展品有一个伪善的企图,意图治愈佛罗伦萨因为那个世界受到的伤害。因此,格伯无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我弄错了。”他说道,“圣萨尔维医院在1978年就关停了,但我要找的人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他们当时不可能住在这里。”
格伯是现在才想起来的。奈利对汉娜撒了谎,说他在红顶屋认识了她的父母。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汉娜对格伯撒了谎。但她为什么想引他来这里?
“等等。”看门人拦住了他,“这个说法不准确。有件事一直没有被透露出去:在被宣布关停后,这家精神病医院仍然继续运转了二十年。毕竟医院总不能把在这里度过了大半生的病人随随便便扔到大街上吧?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想要了解。”
他说得有理,格伯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那些精神病人的家人不愿意把他们接回家,而那些可怜的家伙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么,在1978年之后,这里依然收容了其他人?”
“这个地方一直是人类社会的废弃品处理站……那条法令本意是好的,但人心不会因为一纸文件就改变。”
他说得有理,尽管没人会公开承认这一点。在这个紧要关头,格伯产生了一种直觉:“这些天里,还有别人来参观博物馆吗?”
“您是今年以来的第一个人。”那男人立即回答道。
“没有人到这里来问问题吗?”
看门人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格伯决定给他一条线索:“一个时常抽烟的金发女人……”
“您说她抽烟吗?也许……”
格伯正要请他把话说完,但对方先开口了。
“这里有时会发生诡异的事。”他断言道,但从他的脸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担心自己不被相信,或者更糟,被看作疯子,“请别误解我,我不是个傻瓜,我很清楚人们对这种事是什么看法……但如果你在一个废弃的疯人院工作,传播出某些流言,也许会有人开始笑话你。”
“您看见什么了?”格伯直截了当地问道,向他表明自己愿意不加评判地倾听。
看门人的声音变得尖细而惊恐:“有时候我听见楼里有人在哭……有时候有人在笑……我不时听见他们之间在交谈,但从来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还喜欢移动椅子:他们通常把椅子安置在窗前,朝向花园……”
格伯不置一词,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攫住了他。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环境,也许是因为他的理性近来已经受到了太多次考验。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他问道,直觉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头。
“来,我给您看一样东西……”看门人说道。
他跟了上去,被引入博物馆的一个房间,房间里的墙壁上满满当当地贴着一张拍摄时间为1998年的大合照:四排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整齐地排列在镜头前。
“这是医院关门的那天。他们是在圣萨尔维医院工作的最后一批人:心理师、精神病医生、专科医生……昨天,就在这张照片前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三个烟头。”
“是什么牌子的,您还记得吗?”格伯立刻问道,想到了汉娜·霍尔的温妮牌香烟。
“很抱歉,我不记得了。我没有细看就把它们扔了。”
格伯疑惑,那人为什么偏偏在这张巨大的照片前停下脚步?他开始仔细观察照片上的脸,就像前一个人可能做过的那样,然后他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他快九岁的时候,在某个星期天的维沃利冰激凌店里,在一杯他不屑于品尝的、正在融化的冰激凌前。第二次是在卡勒基医院,在心脏病科的等候室里,她当时正在流泪,因为她大概一直爱着的那个男人即将死去。
如今彼得罗·格伯第三次遇见了她。他惊异地得知,这个女人对汉娜·霍尔来说也很重要。
在这张老照片里,她穿着的白大褂上少了一粒黑色的纽扣。
24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思索着怎样才能找到父亲的这个神秘女友。
既然汉娜把她牵扯了进来,他便想弄明白汉娜在她自己拐弯抹角的演出里给这个女人安排了什么角色。要弄清这一点并不容易。他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不确定这么多年后她是否还在世。
天黑后开始下起了小雨,雨刮器扫走小小的水滴,形成一道道闪亮的水痕,反射着霓虹灯招牌。当他仍在深思的时候,在离目的地仅有几米远的地方,彼得罗·格伯在挡风玻璃外发现了一样不寻常的东西,立刻警觉起来。
在他家楼下闪着两盏明亮的信号灯:警察机动队的警灯。
格伯本能地想要加速,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警察的出现与他有关。
他停了车,从车上下来,匆匆赶往大门。他一步跨两级地奔上楼梯,一直朝扶手之外的高处看去,想知道警察停在了哪一层楼。
是五楼。正是他家。
家里的门开着,他立刻辨认出了马可的哭声和西尔维娅跟警察说话的声音。他朝他们跑过去。
“你们还好吗?”他冲进客厅,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妻子把孩子抱在怀里,两人都穿着外套,就像刚刚到家一样。西尔维娅看上去很不安。警察转向他。
“一切都好。”两名警察中的一人安抚他道,“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那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走近妻子,立即吻了吻她的额头,想要安慰她。马可伸出小手,因为他想去父亲怀里,格伯满足了他。
“这位女士声称有人闯进了家里。”警察解释道。
“不是我声称,是事实如此。”她抗议道,接着又转向格伯,“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你的钥匙插在锁眼里,我以为你之前回来过,把钥匙忘在了那儿。”
格伯本能地在防水外套的衣袋里翻找钥匙,果然没有找到。是他确实把钥匙忘在那儿了,还是有人从他这儿偷走了钥匙?
“但是,当我打开门的时候,你不在家。”妻子继续说道,“灯都关着,除了客厅里的灯。我来客厅检查,发现了那个……”
她指向屋子里沙发后面的一个地方。格伯向前走了一步,因为这张沙发阻挡了他的视线。
皮质装帧的家庭相册摊开在地板上。照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人从隔层里抽出了这些照片,撒了出来。
像是出自一个幽灵之手。一个不安的鬼魂的恶意把戏。
这些照片是他童年时期的。在前几张里,他的母亲还会出现,剩下的则展示出一个鳏夫父亲和一个独生子的孤独。在那些假期、圣诞节和生日里,总能感受到缺少了一部分,流露出一片悲伤的空虚。
看着这些照片,格伯意识到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它们了。甚至,许多照片是他从未见过的,却让他想起它们被拍摄下来的确切时刻。这些照片一被冲洗出来,就被放进了相册里,没人再看它们。
那些记忆为什么现在回来了呢?就好像有人想要引起他的注意。B先生?他脑海中回想起汉娜·霍尔的话。
……当他临终前对您说话的时候,您听见的已经是一个幽灵的声音了,对吗……
“你们在家里存放有现金、珠宝、名表吗?”一名警察问道。
西尔维娅意识到丈夫太过震惊,无法回答问题,于是答道:“我的首饰盒在卧室里。”
“您可以去检查一下是否少了什么东西吗?”警察请求道。
妻子离开客厅去卧室检查了。与此同时,彼得罗·格伯把马可放在沙发上,在他身边瘫坐下来。小男孩开始玩起了自己的手指,他的父亲太过慌乱,没有心思搭理他。格伯基本能确定,闯入者没有带走任何贵重物品。然而,一想到有陌生人侵入了自己挚爱之人的私人领地,他便陷入了某种混乱状态。
“什么东西也没少。”片刻后,西尔维娅重新出现在客厅里宣布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这不是需要报警的极端情况。”一名警察说道。
“什么?”西尔维娅感到难以置信。
“这甚至不算撬锁入侵,因为钥匙已经插在门锁里了。”
“那这个呢?”她反驳道,指向地上的照片。
“也许是有人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她重复道,发出一阵紧张的短促笑声。闯入者将不会受到惩罚,她不甘心接受这个想法。
“我不是说这件事不严重,但这是最实际的假设,女士。那么,你们有怀疑的对象吗?”
面对警察的问题,西尔维娅将目光转向了丈夫。格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负罪感。
“不,没有。”她说道,但她明显在略过一些东西。
警察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事不常发生,但有时候破坏财物的行为只是一个开端。”他断言道。这是一个明确的警告。
“什么的开端?”西尔维娅警觉地问道。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道:“如果闯入者第一次成功逃脱了,他们通常会再次作案。”
晚餐后,西尔维娅借口带儿子上床睡觉,没等格伯就去睡了。她仍然深受惊吓,或许也在生他的气,他不能怪她。
她把这件事遮掩了过去,向警察撒了个谎。两人都明白,他把钥匙忘在锁眼里的那个故事不可信。但相比“我丈夫有个精神分裂的病人,谁知道为什么他让她闯进了我们家”的说法,那个故事肯定没那么令人尴尬。
西尔维娅表现得像一个遭到背叛的妻子,因为羞耻而公开否认丈夫不忠的过错。但是,当警察问他们是否有怀疑的对象时,她的目光里凝聚着耻辱的重负和无声的愤怒。
这场对他们家的恶意入侵也许是汉娜·霍尔的手笔,格伯不能排除这一点。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不愿归咎于她。尽管这名病人费尽心思地把一切变成一个谜,这也不能证明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因为她。顽念的本质就是把任何事件都当作骗局或阴谋的结果。但妄想是滑向疯狂的深渊的第一步,而他必须保持理智和清醒。
整理完厨房后,他坐在桌旁,拿着那本家庭相册,想要把那些照片放回各自的隔层。在他放回照片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打开这本相册了。为了整理这些照片,他不得不重新回顾那些已经在记忆中逐渐褪色的时刻。
您有没有注意到,当人们被要求描述自己父母的时候,他们从不把父母描述成年轻人,而通常倾向于把他们描述成老人?
汉娜·霍尔说得有理——再次看到自己和父母在一起的照片时,彼得罗意识到他们因为年轻显得多么局促和青涩。或许有一天,马可也会惊讶地发现,他和西尔维娅曾经年轻过。
格伯继续翻看着一张张照片,那些他很久没有忆起过的细节重新浮现出来。比如,他母亲的微笑。她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太小,还不记事,那微笑是唯一能表明她很高兴把他带到世上来的证据。它被封存在这仅有的几张照片中,这些照片把他们一起永远留存在了他生命最初的两年里。看起来,他的父亲不这么想,因为他迫切地要用仅剩的最后几秒钟生命向他透露那件糟糕透顶的事。
B先生的秘密遗言。
为什么他不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里?格伯做了什么以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把妈妈的死归咎于我,格伯对自己说道,为一个在自己脑海里存放已久的念头提供根据。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坚称我对杀死她的疾病负有责任。这有点儿像汉娜·霍尔坚信自己是杀死哥哥的凶手。
不,这更糟糕。糟糕得多。
格伯在翻到一张父母在他出生前的照片时,愈加坚信自己的想法。在他母亲身上,那种会在几年内带走她的疾病已经露出了明显的迹象。直到这一刻,格伯才想到,时间的流逝要快得多。
她表达了想在死前要一个孩子的心愿。B先生同意了,尽管他知道自己将不得不独自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这就是为什么他父亲一直对他缺乏温情。这就是为什么在临死前,作为报复,他父亲向他透露了这个他至今不愿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对格伯而言,发现这一点比得知自己从未被爱过更加残忍。因为如果是他处在父亲的位置上,面对一个会永远提醒自己丧妻之痛的儿子,他或许也会产生同样的感受。
这个儿子就像是判处他永不忘却那种痛苦的徒刑。
他无法抑制住从脸上无声淌落的泪水。他用手背擦干脸,仿佛想要驱走一切弱点。然后他整理完了相册里的照片。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少了一张。
面对那个空着的隔层,他疑惑自己是否弄错了,因为那里或许从来没有放过照片。但是,有人可能故意抽走了一张照片,这个念头注定要在他脑海里生根,他清楚这一点。他会被迫不断想起这个念头,不断问自己那张照片留存下了哪个场景,那个场景是否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咒骂着这个晦涩的谜和汉娜·霍尔。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现在打电话对您来说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沃克医生。我很高兴和您通话。”
“在我们那天的争论后,我可拿不准。”
“我很抱歉,当时说话那么大声。”他让她放心,“我得承认,我对汉娜·霍尔展开的治疗进行得并不顺利。”
“我原本期望听到您说,治疗正在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
“很遗憾,不是这样。”
“发生什么别的事了吗?”
“汉娜的父母或许曾经被关进精神病院。”
“这可能解释了她的精神疾病的根源。”
“是的,但我认为不可能追溯到他们的病例。在那家医院关门后,文件全都被毁了……还有一件事不对劲儿:如果汉娜和他们一起生活到她十岁的时候……”
“您是说,直到火灾之夜?”
“正是……我想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在那之后,她会被托付给其他人收养,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去往澳大利亚,并且采用了她现在的身份。”
“在意大利不存在她被收养的证据,您是想告诉我这个?”
“在意大利没有,但或许您可以在澳大利亚查证一下。”
“当然,我肯定会去查的。”
“汉娜在小时候就见过他们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木匣里的东西。”
“真的?她有什么反应?”
“她描述说,可怜的阿多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就好像死亡没有侵蚀他。”
“这是典型的重构现实的作用过程。”
“是的,我也这么想。”
“还有其他不寻常的事吗?”
“她提到了一名女巫。”
“一名女巫?”
“她把她称作‘紫寡妇’。她重复了那个关于‘特别的小女孩’的故事,还补充说,那个女巫为此正在找她。”
“女巫和陌生人。”沃克思索着,“您准备怎么做?”
“让一切顺其自然。我已经厌倦了听她说起幽灵和其他精神异常的蠢话。我会想办法让她开诚布公地说清楚:我相信,那个女人以为她来这里是为了重构关于阿多的遭遇的真相,也是为了帮助我。”
“帮助您?”
“让我们这么说吧,她放任自己对我的私人生活进行了一连串侵扰。”
“我很困惑,我没有料到这一点。”
“请放心,我正在听从您的劝告:我在继续录制我们的治疗过程,时刻警惕着。”
“很好……那我先挂了,有个病人在等我。”
“或许您仍然和汉娜保持着联系?”
“没有。”对方断言道,“否则我会告诉您的。”
然而,格伯觉得她说的不是实话。
“谢谢您打电话来,我会尽快再和您联系的。”他说道。
“最后一件事,格伯医生……”
“您尽管说。”
“如果我在您的位置上,我会深入调查那个关于紫寡妇的故事……”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很重要。”
彼得罗·格伯正要再次回答,却听见在电话的另一头,特雷莎·沃克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她点燃了一支香烟。
25
“所以,迄今为止,你可能一直都在和假扮成心理师的汉娜·霍尔通话……”
西尔维娅很难相信汉娜·霍尔一直在假扮特雷莎·沃克,而他之前都没有察觉这一点。彼得罗·格伯无法反驳她。
“显然,我一有了怀疑,就给沃克在阿德莱德的事务所打了电话……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她不安地问道。
“我和她的助理通了话,她告诉我,沃克医生正在山里为几个病人举行催眠治疗研讨会,她不想被手机打扰……于是我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请她给我回电话。”
“所以你并不确定汉娜是否假扮了沃克。”西尔维娅看起来很失望。
但格伯还隐瞒了一件戏剧性的小事:当他问助理沃克医生是否有吸烟的癖好时,她困惑了一阵儿后回答说,特雷莎·沃克甚至见不得点燃的香烟。
他在半夜时分唤醒了妻子,告知了她这个令人不安的最新消息。把她牵扯进这件事使得他们的关系更近了。现在他们在黑暗里,面对面,盘着腿坐在双人床上。他们小声地交谈,小心翼翼地,就像四周的黑暗里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尽管他们都没有告诉对方,但两人都很惊恐。
“到了这个地步,或许汉娜·霍尔也不是她的真名。”西尔维娅惊呼道。
她说得有理,他们对她一无所知。
彼得罗·格伯不得不开始回忆,重构起最近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件,以结合最新的发现重新审视它们。特雷莎·沃克在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里告诉他汉娜来到了佛罗伦萨,并请他负责治疗她。汉娜可能杀死了哥哥阿多的事被揭露出来。几年前,汉娜试图从婴儿车里抢夺一个新生儿。甚至在阿德莱德的第一次治疗录音也是假的:或许那一次格伯本可以察觉到为两人配音的是同一个人,但他任由自己陷入了那个故事里——真傻!除此之外,他为自己辩解,说他从未注意到汉娜和沃克的声音相似,因为前者说意大利语,而后者说英语。
格伯也想到了自己在无意间提供给那位假冒的催眠师的所有信息,那些信息也使得汉娜的表演更加顺利。他还向她提到了埃米利安。最令他愤怒的是,他甚至向她透露了他私人生活的细节。
但有一件事,汉娜说得有理。幽灵是真实存在的。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找到任何文件记录着一个意大利小女孩在被一个阿德莱德家庭收养后改名为汉娜·霍尔。这个身份并不存在。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西尔维娅愠怒地问道。
“沃克甚至告诉我,在澳大利亚有两个汉娜·霍尔,其中一个是国际知名的海洋生物学家……就我们所知的来看,那个女人甚至并非来自澳大利亚……”
“别笑了。”妻子打断道,但她也觉得他们的处境既可悲又可笑。
他们注视着对方,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西尔维娅问道,试图实际一些。
彼得罗·格伯很欣赏她这一点。面对逆境,她从不白白浪费时间追究责任或归咎他人:她保持善意,团结队伍。
“我之前觉得,你认为汉娜·霍尔是精神分裂症病人很有道理,但你的诊断是错的……”他对她说道,“那女人是个精神变态者。”
格伯注意到妻子变了脸色。她现在被吓坏了。
“我们不能报警抓她,因为她没有犯罪。而且,就算她闯进了我们家,我们也没有证据。”他肯定道。
“那要怎么解决?”
“我想表现得像对待笑话里的疯子那样……”他厌恶那个词。他父亲曾教过他,这样称呼一个病人,尤其是称呼一个人,是非常侮辱人的。然而,打这个比方来解释他的计划很有用。
“你要依从她……”西尔维娅惊讶地总结道。
“直到我发现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承认道。
“如果她的目的仅仅是想纠缠你,毁掉我们的生活呢?”
他考虑过这一点,这是个实际的风险。
“汉娜有一个目的。”他说道,“她正在试图向我讲述一个故事……开始时,我以为自己仅仅是个旁观者。现在我明白了,我扮演着一个确切的角色,尽管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角色。”
“你怎么能确信她迄今为止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呢?那可能只是一堆谎话……”
“那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作为催眠师的业务能力。”他讽刺道,“如果她在恍惚状态下说谎,我是会察觉到的……汉娜有能力在讲述那些事件的时候插入误导性的信息,为的是迫使我怀疑或者迷惑我。比如马可脚踝上的铃铛。她这么做是为了向我表明,她控制着治疗过程,因而也控制着我。但我认为她的故事结构是真实的:其中的许多事件都发生过……就像一个幻想出女巫和幽灵的小女孩。汉娜·霍尔想要迫使我找出哪些是她捏造的,哪些又是她童年时期的痛苦事实。”
西尔维娅似乎在说服自己,他们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但格伯还没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轮到最糟糕的部分了。
“我认为,汉娜打电话的时候点燃香烟,是有意向我透露她假扮了沃克。”
“为什么?”妻子惊呼道,显然被这个可能性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