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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星洋 当前章节:15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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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在心扉的乡情》 张星洋·著

『1』流水年华(1)

流水年华

一直以来,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生活状态困扰着我,想把这一段经历记录下来,用微不足道的文字祭奠我生活过的岁月,来聊以慰藉,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祝生活在艰苦环境下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吉祥。愿我微薄的文字能唤醒那些淡薄良知者的心。

————题记

1

余小刚去山西煤矿那年,余赛花上了高中。第一个礼拜,余赛花回家拿生活费。母亲郭彩娟说,家里连看的钱都没有,哪来你用的呢?

最后一丝黑暗随着几声大公鸡撕心裂肺的鸣叫悄然消失后,余赛花走出门,天边便露出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太阳徐徐从东子坡山顶升起,照遍了摇篮河和大风乡。

余赛花背着书包,步覆迅急地走在去大风乡的路上,突然听到村子里传来喇叭声。自西部大开发以来,清河县积极响应国家“退耕还林,封山禁牧”的号召,已经在各村大街小巷宣传开了。随后便听到谁家羊圈里咩咩的羊叫声和挑水桶的咯吱声。这声音是多么的亲切熟悉啊!

余赛花加快步伐向街上走去。街上只有几个在站台等着打车的人。摆摊的小贩老早占领了他们认为不错的风水宝地,在街道两旁横竖放置了他们的横木。这时候,汽车鸣叫着从上街到下街来了,余赛花扰手,车便停了下来。

上了车,余赛花看见高觉聚精汇神地望着窗外,并没有发现她。呆子,又想啥呢?还能想啥,我正想着小猪啥时候来呢?余赛花就在高觉鼻子上轻轻扭一下,说思想先进,表现良好!高觉二爸高志明在前排转过头来,说,就高觉那表现还良好,得好好继续考验才行。余赛花和高觉的脸就红扑扑的,红气球一样。

高志明是村主任,这次上县城是去县政府办事的。而村支书就是李小分爸爸李国民。而李小分、杜渊和他们从小一起念书,直到现在他们仍在同一所高中深造。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回家,他们便送他们到车站,吩咐他们回来带好吃的。余赛花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东西,昨天趁母亲不在时,烙了几个饼子。而高觉让母亲煮了鸡蛋,蒸了洋芋包子。

现在,品尝着香喷喷的干粮,李小分和杜渊开了话匣子,青梅竹马办事就是好么!有得吃有得喝,赛过活神仙。高觉说,你们就不要卖嘴了,好好吃,不要上课老捂着肚子。杜渊开玩笑说,那才叫有学问,似饥如渴。大伙就笑作一团。

吃余赛花的饼子时,李小分和杜渊自责起来,怎么能让赛花烙饼子呢?自从上小学以来,他们都知道赛花是抱养的孤儿。常常在家受母亲的气,有时甚至挨母亲的棍棒。这不是为难赛花么?

吃完干粮,他们出了西山亭,漫山遍野的松树在阳光的照耀下生机勃勃,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顺着蜿蜒盘曲的石阶小径,他们下山到街上去。高志明办完事,走出县政府大院,一边往车站走,一边思想着今天开会的主题:县长语重心长地说:“大风乡是全县褪耕还林的重点,切实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对思想僵固、不积极配合的农户,要开导争取在短期内落实到户”。二爸——,身后有人喊,高志明转过头看时,是高觉和余赛花。高觉说,赛花给她太太(曾祖母)称了二斤犁,要你带回去的。

下了车,高志明就直接去了李国民家。李国民正襟危坐在炕上全神贯注地看电视,高志明走进他并没有发现。李国民家的就叫高志明坐,一边发烟一边倒茶。李国民问,今儿个开会都说啥了?高志明把县长的指示汇报了一遍,李国民微微点头说,县长都这么说了,咱们就更应该做好群众思想。高志明说,下湾村退的土地最多,只有三虎,四熊和狗娃家的说通了,王家兄弟还执拗着呢。李国民说,看来得好好开导开导这些榆木疙瘩了。出了门,高志明到余宏德家把余赛花带的梨交给了老太太,要走时,余宏德说饭马上成了,等吃了再走。高志明说有事,要先走。玉凤妈就把饭端到桌上,拽着高志明,要高志明吃了才让走。在全家人的挽留下,高志明便留了下来。

出了门在约定的地点,高志明和李国民碰了面。过了摇篮河上的漫水桥,很快就到了王家兄弟的门上。敲门,开门的是王老大的女人。高志明问,男人在吗?女人定定地看了他们半天才说,在。

进门,王老大正在睡觉,听有人说话,就翻起身来,说,稀客呀,领导看我王大来了。高志明说,好久没来了,今儿个就来跟你商量个事儿。王老大说,退耕还林免谈。高志明说,这样的话,以后村上的扶贫项目要优先考虑退耕还林的农户。考虑他妈×,王老大脸涨得通红,一把拍得桌子啪啦啦介响。高志明骂,你个二球,骂谁呢?王老大指着高志明的鼻子说,就骂你,咋啦?高志明火冒三丈,说,看我不砸你?!你砸,砸。王老大把头执到高志明跟前。哎哟,我的鼻子!王老大疼得叫了一声。想当初,高志明当兵刚复员,到工地打工。一个四川小伙子把滚烫的开水倒在他的脖子里,疼得他直跳丈子,而四川小伙子抱着肚子快要笑破肚皮。那时候,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四川小伙子就像被拎水桶一样轻轻被他悬空拎了起来。四川小伙子吓得目瞪口呆,连声求饶。以后四川人就再也不敢欺负他了。昔日的英雄气概,今天失灵了。从王家出来,高志明和李国民就被王家兄弟打得鼻青脸肿了。

两人往回走,碰到余宏德骑着自行车从沟坡洼下来。余宏德说,上县城给孙女赛花送馍馍去,顺便去一趟老丈人家。高志明说,顺便给侄儿高觉带二十块钱。

余宏德骑着自行车走在这条老路上,就有一种满足的成就感。看看车架上的名牌,“飞鸽”牌的;再看看整个框架,破破烂烂的;但它更像一头永不知疲惫的老黄牛,驮着他天南海北的做生意,使一个贫穷的家庭供出三个大学生来。这样想时,她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路上认识玉凤妈的。后来,他每次做生意上县城到文物局交文物,都要在丈人家住宿一晚,第二天才上县城去。

晚上在老丈人家住宿一晚,第二天中午便到了县城。骑着自行车穿过市场,就听到从县高中院里传来喇叭的声。到门口,门卫是峁湾村李国民的父亲李效权。余宏德认识这老汉。老汉识字少,过去在村里当过队长,人很随和,原本闲着没事做待在家里。大概正因为有这样的父亲吧,老汉的大儿子是摇湾大队的支书,二儿子在清河县人事局工作。听传闻老汉看大门是二儿子办的哩。

余宏德给李效权发了烟,问过情况后,才知道赛花正在上课。寒暄了一会儿,最后余宏德决定把馍馍搁在门房里,下课让赛花来取。门房前设有一块小黑板,平时邮局送来信笺,家长带来馍馍,写上班级姓名,下课学生就可以领取。

余赛花到街上找到余宏德,余赛花说,东西拿到了。余宏德问,高觉的钱拿到么?余赛花说,拿到了。余宏德说,赶天黑到家,明儿还有六亩地栽树,四亩地种苜蓿哩!

2

余赛花第一次醒来是被一阵羊叫惊醒的。翻起身见墙上的挂钟才凌晨四点,就又睡去。不一会儿,又听到上房门响,她翻起身看时,是郭彩娟上厕所。遂又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还有羊叫声。余赛花纳闷时,大门开了,是王二走进了正房。

余赛花起床出门,天就大亮了。到院里,正房门紧闭着,搡门走进,郭彩娟扯着轻微的鼾声睡得正熟,而床上乱糟糟的。余赛花整理时,郭彩娟醒来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说,去去去,一边去,不要烦人。余赛花走出院子,听见王二哼哼唧唧唱着,大妹子呀好大的水……。从沟坡洼赶着羊正往回走。余赛花呸呸啐两口唾沫,气愤地骂,一点廉耻都不要。

余赛花挑了水桶去泉上挑水。挑水的人很多,泉边站了很多女人。

地里的庄稼收到屯里,在这样的闲月里,睡懒觉似乎是很多男人的特长。在这些挑水人的行列里,人们发现了余宏德。哎哟,看人家多疼老婆。女人们夸赞道。余宏德说,玉凤妈身体不好,我整天在外头跑,很少在家,家里家外全靠玉凤妈哩。是啊,赛沟村有谁不知道他长年在外做生意呢?平日出门,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个月才能回家。

余赛花挑着水往回走,碰到李小分去泉上挑水。余赛花问,昨天啥时候回来的么?李小分说,你和高觉走后,我和杜渊就回来了。余宏德问李小分,你大(爸)在吗?李小分说在。余宏德说,等一阵我找他有事儿。

余赛花挑了两趟水,水缸就满了。扫院时,郭彩娟趿拉着一双拖鞋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双手捂着肚子,说肚子疼。余赛花就去杜金发家买药。

出门,余赛花碰到余宏德,余宏德说找支书商量退耕还林的事儿。余赛花说,我妈说我家的不退。余宏德说,她说了不算,跟你爸商量了再说。余赛花说,我妈说我爸不在,她说了算。余宏德气呼呼地骂,简直胡整哩。余宏德走后,余赛花就去了杜渊家。

到杜渊家,杜渊说爸爸不在,到地里挖树坑等一阵才回来。

余宏德到李国民家把自家要退的地说了一遍,李国民连连点头,说,多种一亩苜蓿,这样也好。高志明说,苜蓿是喂牲口的好饲料,应该鼓励群众多种。余宏德说,过去村里前头栽树,后头就有人拔回家捣罐罐茶。李国民说,这回政策变了,土地退后由个体农户管理。余宏德说,国家的政策就是好啊!祖祖辈辈种的滚牛洼,在咱们这一代就要下岗了。高志明说,就是的,这些地用的劳动量大,产量又低。李国民说,有这样好的政策,竟然有人不愿意退。高志明说,王家兄弟执拗着,听说郭彩娟也不退。余宏德说,她说了不算,就按登记的退。

余赛花到沟坡洼碰到了高志明。余赛花问,高叔忙啥呢?高志明说登记。余赛花问,我家的退么?高志明说,退,你爷爷说了。余赛花说,我正为这事犯愁呢,这下就放心了。高志明说,挖树坑言传一声,叫高觉来帮忙。余赛花说,到时候会言传的。

高志明去王家湾又被王家兄弟骂了一通。进门,高觉从河湾饮牲口刚回来,看高志明一脸愠色,问,二爸登记好了么?高志明说,王家兄弟日眼死人了,老说不通。高觉问,赛花家的退么?高志明说,退,是赛花爷爷说的,有时间去帮赛花挖树坑。高志仁走进门,问,咱家的十亩地批了么?高志明说批了,除了下坡洼二亩种苜蓿的,其它的都挖。

高觉扛着铁锹经过王家湾时,王二家的站在门上,嘴里不停地嗑着瓜子,问高觉干啥去?高觉说挖树坑。王二家的问,在哪达?高觉说,下坡洼。王二家的若有所思,我家的也想退,你二爸批了么?高觉不明白王二家的意思,木讷着,王二家的就把一把瓜籽往高觉手里塞,高觉推让不要,说他会给二爸说的。

高志明到峁湾村和李国民把各村队长召集到村委会,把各村要退的土地登记后,高志明去下坡洼。下坡洼挖树坑人很多,高志明通知限挖树坑时间为两天,树苗到时要马上栽上。到自家地里,高觉和高志仁已经挖了许多树坑。高觉把王二家的想法说了一遍。高志明说,要退就退么。说话时,王二家的走过来说,李支书那还要你帮忙说一下的。高志明说,要退赶紧去挖坑。王二家的就应承着匆匆走了。

不到一日,漫山遍野都是坑坑洼洼。在上坡洼挖好二亩地,余赛花坐在地塄上休息,高觉就扛着铁锹走了过来。余赛花问,你家的挖完了么?高觉说,没呢,剩不多了。余赛花说,小分刚来过,过会也来帮忙。高觉问,他家的挖完了么?余赛花说,完了,是村里人忙着挖完的。说话间,李小分就从自家地塄上跳了下来。

他们按照挖坑的深度大小,不一会就挖了很多。余宏德扛着铁锹来帮忙,看挖好了很多坑,就坐在地塄上抽烟棍,问余赛花,挖得差不多了,你妈没来么?余赛花说,上地里来时还睡觉呢?余宏德吧嗒吧嗒抽两口烟棍,说,没见过这么懒的媳妇子。

太阳落山时,高志明从梁峁上匆匆走下来,喊问,挖好了么?余赛花说好了。高志明又去了另一个梁峁检查挖坑的情况。村委会接到乡政府通知,明天树苗就到,为了保证成活率,树苗一到,各家各户必须按时栽种。到下坡洼,王二两口子正挖得起劲,王二满头大汗,见高志明走过来,王二用袖子擦汗,忙问,高支书,树苗啥时到么?高志明说过情况,王二说,明天我会提前来领取的。

晚饭后,余赛花走进老太太屋里,里面黑不隆咚的,老太太静坐在炕上想着什么。余赛花问,太太咋不开灯么?想啥呢?老太太说,正想你丫头呢。余宏德进来说,你明儿要走了,你太太惦记你呢。老太太说,自你到县城上学后炕就空了。炕一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小时候盼着快点长大,长大就飞了,不在我身边了。老太太这么说,余赛花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在她的记忆里,她从小在曾祖母身边长大,她最喜欢抱着曾祖母为她一针一线缝的猫娃枕头睡觉。后来上了学,伴随她的是曾祖母用一针一线把碎布片拼到一起的花布书包。

3

近日老太太嚷浑身疼痛,半夜睡梦地里呻吟,吵醒了隔壁余宏德两口子。叫醒老太太,老太太满额大汗,说,我怕是不行了。余宏德两口子不敢怠慢,赶忙穿好寿衣,察言观色,直到鸡叫过两遍,老太太面色无改,呼吸均匀。老太太说,脱了吧,这回不走就等明年了。余宏德两口子觉得老母说的不无道理,阴阳给老母仆过卦,说今年是猴年,是老母本命年,灾难多,小心照料才是。

老太太说,外头冷了,小刚啥时候回来么?老太太提起余小刚,余宏德两口子心里就发酸,在他们还没有结婚那年,大哥大嫂出了车祸。那时可怜的侄儿小刚刚满三岁。最让他们难忘的是,小刚念完初中考上清河县高中辍学的事,余小刚对余宏德说,二爸,我不想上了,帮二妈干活,让三个娃娃念书。听余小刚这么说,余宏德眼含泪花,心里祷告,大哥,小刚这娃娃长大懂事了。几年过去了,余小刚一直在家帮二妈干活。一天,余小刚对家人说,我要到外面打工挣钱供三个娃娃念书,减轻二爸的负担。老太太抚摸着余小刚的头,说,我娃在家帮你二妈干活,外头太苦。可是余小刚坚持去了。此后,每年农忙而归,农闲而返。二十五岁才找上对象,郭彩娟不生育,余宏德就抱养了余赛花。余宏德说,快了,等明儿到街上打个电话,叫小刚回来过年。哦——。老太太思索一会儿,又说,叫你媳妇给赛花做好馍馍,明儿带上城去,这大冷天的,学校还补啥阔(课)哩?明年考大学,学校要求补,就去了。余宏德给老母解释着,问老母需要啥,明天顺便买上。老母说,也没啥买的,给小刚捎话快回来,给赛花带几件衣服。

余宏德两口子磨完面,拾掇好古董,就早早睡去。鸡叫过一遍鸣,余宏德便骑着自行车出了大风乡。走倦了,余宏德就在路边休息,看着车架上的木箱,乐不可支,木箱里装有宋朝的陶瓷碗,战国货币鬼脸钱,民国时期的字画,缴给文物局定会得不少钱。根据以往经验,珍宝太暴露路上会引来祸端。每次上县城,他都要用一个结实的木箱,配备一把牛头大琐,用草垫覆于其上遮人眼目,此法甚灵,从未出过差错。

余赛花在县文化局门口见到了余宏德。余赛花问,爷爷今儿缴了多少?余宏德两眼眯成一条缝,笑呵呵地说,竟赚五千,这月工资不算。余赛花不明白余宏德的意思,哪来的工资么?余宏德笑得眉毛舒展,说,给文物局做贡献多了就有工资了。余宏德说得不错。十几年来,他给局里缴过多少珍宝,得到的报酬却甚少,如果跟二道贩子交易,得到的报酬不知有多丰厚。但他不做,意志坚强,从未动摇过。这次缴得甚多,工资之事就批了下来。余赛花高兴地问,一月多少么?余宏德说八百。余赛花调侃说,没想到爷爷都成公家人了。余宏德说,就是的,你说我都是快要钻黄土的人了,我想都没有想过。

余赛花拎着袋子游逛了市场的许多地方帮余宏德办年货。余赛花说,今年的年货比往年丰盛多了。余宏德说,今年逢吉喜事多,要多办的。香炮烟酒茶,香料红黄白纸皆买齐装进箱里。余宏德又给老丈人买两瓶宁夏红,买一罐铁观音,时候就不早了。余赛花回了学校,余宏德就返回老丈人家去。

一个礼拜后,学校放寒假,余赛花接到爸爸的电话。余小刚说,你没出过远门,借这次机会出来转转,见见世面。余赛花就去了。下车后在约定的地方看到了余小刚,黑黝黝的脸,身材倒魁梧,形容却憔悴,眼前的爸爸似乎已不是几个月前记忆里的爸爸了。

到宿舍,宿舍破破烂烂,墙上的泥皮也剥落了,房顶有几个窟窿,一抹阳光照穿过落在地上一闪一闪的,比贫民窟的生活还艰苦。

晚上,余赛花和李大妈住在一起,李大妈就给余赛花讲她年轻时的故事。李大妈说,她当娃娃时也念过书,可惜只念到初中就回家干活了,十八(岁)上有了婆家,二十上出嫁,日子过的红红火火,三十上死了丈夫,此后,从未嫁过,殷持家务,供两个娃娃上了大学。后来娃娃工作了,她待在家里倒闲着没事做,就来工地做饭了。余赛花说,大妈有儿有女,在家享福才是,何必在这受苦呢?李大妈说,都是从下苦人过来的,给下苦人做饭就很踏实。

翌日,余赛花跟着爸爸去城里。去城里的路弯弯曲曲的,打车数里就到了车站。余小刚说,这次来了就好好转转。余赛花说,都有啥好玩的么?余小刚说,好吃好玩的多得是,想要啥随便挑,西门有旱冰场、摩天轮;水仙洞公园有动物园、钓鱼台、假山、小西湖,附近还有许多小吃店,许多水果店,要啥有啥。余赛花说,一直见人坐摩天轮很刺激,今天有机会就坐一回。余赛花就坐上去,感觉整个人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好像腾云驾雾。有人大叫,余赛花的心怦怦直跳,车子转过两圈,她才平静下来。从摩天轮上下来,和余小刚往前才行数步,水仙洞公园就在近前了。虽时值冬日,但园里的人熙熙攘攘,鹤发童颜的老人携小孩悠闲地漫步于湖畔,有夫妻坐于路边的长椅上谈笑风生,也有情侣打情骂俏,从路边追逐而过。余赛花说,城里人生活很自在,除了公园好像也没有个转处了。余小刚说,就是的,城里人不像农村人,一出门就能见着几亩田的。

到商城服装行,琳琅满目的衣服花花绿绿的。余赛花到一套米色羽绒服前驻步。余小刚说,这件衣服你穿上很合适,试一试吧?余赛花犹豫不绝。余小刚说,穿上吧。余赛花就穿了,在镜前转一圈正好合身。余小刚喊服务员,服务员就到了。

回到工地,一群打工汉大张旗鼓地说要给余小刚饯别。李大妈提前到街上买了肉菜,几个小伙子买了酒水。室内杯盘满桌,摆放整齐有序。后厨里,李大妈正忙着炒菜,香喷喷的饭菜便扑鼻而来。几个小伙子见余小刚进门,笑呵呵地说,明儿你要回家,今儿晚上我们就聚聚。余赛花喊端饭。几个小伙子就往桌上端饭,等众人入座,饭菜就齐全了。在饭桌上坐的有几个小伙子是单身汉,他们的家庭并不富裕,家里的生活全靠他们支掌,小王今年才十五岁,是他们中间最小的,像这样的青年应该得到家庭的关爱,享受现代社会的教育才好啊!小王深情地讲述着他是如何被辍学,又是如何到煤矿打工的。听后,众人情生楚楚,安慰说,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为了缓和眼前的气氛,小张灵机一动,说,我给大家吹《笑傲江湖》。

众人向小张投来赞许的目光。小王一脸严肃,深情地吹起了《笑傲江湖》曲。

夜色渐渐阴沉,寒风习习,除了树上几只夜里出来活动的鸟外,只有北原煤矿机器的隆隆声。煤矿的北边是一方宽阔的土地,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独特的地理环境,人们在这片珍贵的土地上建起了厂房。老远眺望,整个矿区,从北山到西山脚下,像一条长蛇直溜溜地爬在北山和西山之间,灯火映出窗户,排列整齐的厂房活像一条火舌爬在熊熊的烈火中一动不动。时值农历腊月十六,夜晚月明星稀,整个明亮的苍穹像用一块抹布擦拭过的镜子,闪烁、照样着大地。此刻,这嘹亮婉转的笛声飘荡在神秘的夜空里,清脆而嘹亮……

众人紧紧盯着小张富有节奏的手指在金色的笛孔上跳动,任小张入魔般地发泄内心的多愁善感。余赛花的心也紧紧被牵动着。

曲终,众人皆沉浸在悲楚沉默的世界里。小王提议大伙唱《朋友》送给余小刚。唱完,余赛花和李大妈回房睡了。余小刚花拳打一轮子关,脸红扑扑的,便举起一杯酒同大家碰,说,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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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水年华(2)

4

太阳冒花子时,玉凤妈在厨房烙馍馍,被烟雾呛得直咳嗽,走出门揉着被烟雾熏得潮湿的眼睛,说,一刮北风,灶上烟得连人都进不去。余宏德刚挑罢两回水把缸注满,拿一块荞面馍馍正蹲在房台子上吃,就把荞面馍馍搁在窗台上,找来梯子爬上了房顶,用长杆捅了一会儿,喊问玉凤妈通了么?就听玉凤妈在厨房里说,使劲,快到底了。余宏德就卖力地捅,捅得头上直冒汗,喊问,好些了么?厨房里回答,再坚持一会,现在好多了。余宏德擦着汗,说,再坚持晚上就没劲干了?说这话时,余宏德声音很小,探出头去一看房檐下面是老太太,余宏德头一缩,脸一红,大声说,舀一马勺水,我浇浇烟囱。老太太就让玉凤妈舀上端了去。

看谁回来了?老太太转过头看,是赛花在说话,旁边是余小刚,俩人正向她走来。老太太还未说话,余小刚上前抓住老太太的手,哽咽半天才说,奶奶孙子回来了。老太太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用手抚摸着余小刚。余宏德就从房顶下来,余小刚掏出一盒烟给余宏德发,问,二爸好吗?玉凤妈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你二爸常惦记着你呢!余赛花说,奶奶也常惦记你呢,专门留了你最爱吃的酸栗子。小时候,余小刚最喜欢吃门前那棵酸栗树结的酸栗子。酸栗树刚开花,蜜蜂就嗡嗡地飞上枝头,余小刚闹着要上树摘栗子吃。玉凤妈说,树在开花的季节是没有果实的,等秋天栗子黄了,才可以吃的。等到栗子黄熟的季节,余小刚就就爬上树顶,摇呀摇,直到黄熟的栗子全掉到地上,他就溜下树来,一边吃一边往竹篮子里拣,把拣好的栗子拎回家给全家人吃。酵酸栗子的方法很简单:把尚未熟透的酸栗子从树上卸下来,装进罐里,罐口须封严,不得让空气进入,然后在草垛里挖一孔小洞,把罐置于其内,再用麦草秸把口封好,过十几天就能吃了。

刚进门,余小刚打开行李包,把买的干果和饮料掏出来摆在桌子上。这些都是从城里买来的。余赛花说着,便把东西分给大家吃。老太太剥了糖果纸,余赛花说,太太牙不好,多吃点饼干,这饼干是奶酪做的。老太太接过饼干咀嚼,吃完说,果然很好吃,以前从没吃过的。余赛花又打开一瓶可乐,让老太太偿,老太太呷了一口,皱皱眉说,这东西好是好,就是太烈了。

余宏德和玉凤妈剥了几颗糖吃着,郭彩娟就走进门,笑着说,你们果然回来了。

余赛花喊郭彩娟时,郭彩娟正在睡觉。听是余赛花在喊她,郭彩娟揉着迷瞪瞪的眼睛,赶紧答应,匆匆梳理罢就往余宏德家来了。

老太太让郭彩娟在炕塄边坐,拉着郭彩娟的手,说,有好些天没来这达了,都忙啥呢?郭彩娟说,也没忙啥,家里转出转进的一天就黑了。余小刚抓一把饼干给郭彩娟,问,家里窝业着吗?郭彩娟说,窝业着呢。余宏德说,退耕还林后,要种的地少了,家里也没啥忙的了。你们说着,我拾掇饭去。玉凤妈说着,走出了门。余赛花说她帮奶奶。郭彩娟也跟着去了。

这是专门给奶奶买的,余小刚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双毛窝窝,老太太接过毛窝窝,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就像抚摸一件宝贝爱不释手。老太太说,那时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她嫁到余家不到一年,天刚麻麻亮,人们还睡觉的时候,队长就在高音喇叭里喊,余大户同志,余大户同志,把牲口吆上,把犁扛上,到××耕地。她就带着干粮,拎了水壶去了。那年她怀了小刚爹,掂着大肚子往地里挑粪,为的就是多挣工分。他们休息的时候,牲口突然惊跑起来,她帮男人牵牲口,壶里的开水就要烫到男人的脚,她把男人搡过了,开水就烫到了她的脚。此后,一到冬天她的脚就会生冻疮。有一次,余小刚抚摸着奶奶的脚,余小刚发现奶奶的脚很小,就问奶奶。奶奶说,从小娘就给她缠足了,这叫七寸金莲。

吃饭喽!余赛花把饭菜搁在饭桌上,余小刚摆放好。老太太在上席位坐下,余宏德遂在旁边坐了。今儿的长面长得很。余赛花端盘子走进门,笑着说。郭彩娟捏一把筷子跟在后面,余小刚问,今儿个是啥日子,红筷子都出来了。红筷子吃长面,全家吉祥。玉凤妈走进门,笑盈盈地说。

吃完饭,余赛花帮余小刚和郭彩娟把行李拎回家,又回到了老太太的窑洞里。

今天是二十三,天刚麻麻黑,村巷里便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声。空气里充满浓烈的火药味。余赛花走出门,余宏德手拿一刀黄纸,跪在地上烧。余赛花在旁边跪下,感觉膝盖麻酥酥的,过电一般。只见黄纸燃烧的火光扑闪扑闪的,忽明忽暗,有一种神秘的感觉,缥缈的夜空里好像有很多神仙在自由自在的游走。余宏德念叨:

灶火娘娘本姓张

二十三日归天堂

保佑我家人平安

余赛花看见爷爷满脸严肃,就像这深黑的夜。余宏德说放爆竹。余赛花放罢,余宏德端着香案走出门,余赛花跟在后面。这时候村巷很安静,余赛花好像听到神仙走在黑漆漆的夜里,嚓嚓响。

余赛花随余宏德到十字路口把纸灰倒掉,往回走,听到身后有人喊赛花。余赛花转过头看,是高觉、李小分、杜渊他们正向她走来。余赛花惊讶地问,啥风把你们吹来了?!高觉说,今儿晚上欢得很,串串门子。他们寒暄的时候,余宏德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余赛花说,大晚上阴森得很,这个时候听说是夜鬼出没的时辰。李小分说,我们人多势重,鬼要是敢来,我们砍了它。杜渊说,今儿晚上鬼不敢骚情,有神仙保佑。他们穿过村巷很快就到了李小分家。李国民正在院子四方的墙上插香,嘴里念叨:××县××乡××村××同志安了灶神安土神,保佑这家人平安。

他们就出门从上庄走到下庄去,正巧碰到余宏德打醋蛋石。烧红的铁蛋儿在马勺里啧啧响,一股酸酸的焦味弥漫在空气里,余宏德猫着腰,端着马勺满村巷跑。余宏德说,打个醋蛋石,把下年的蠢气送走,来年好运兆。余赛花说,醋蛋石在马勺里滚来滚去的,到底有啥用呢?李小分说,醋蛋石看起来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一个铁疙瘩,要说称烂铁,还能买几毛钱的。高觉说,这完全是一种封建迷信,用不着劳肺伤神。杜渊说,我爷爷说过醋蛋石也是一种神,有很重的煞气,是辟邪的吉物。余赛花说,这也能辟邪?其实醋蛋石有杀毒作用,把空气里的细菌都杀死了,人就不得病了。余宏德走进门,说。余赛花说,我家不知道打了没?你爸没见言传,我下去看看。余宏德说着,出了门。

高觉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余赛花送他们出门,转过坡前的一簇榆树林,余赛花说,黑洞洞的。李小分说,把这算个啥,上坡洼比这黑几千倍几万倍呢。说着,前面的林子里就传来几声怪鸟的叫声,不绝让人毛骨悚然。就听余宏德在后面喊赛花,他们转过头看,余宏德拎着一只灯笼正向他们走来。余宏德说,现在夜深人静了,路上黑,把灯笼带上。高觉接了,说,小分和杜渊到我家睡。余宏德说,也好,三人一个伴,我就放心了。

高觉一行走后,余赛花跟着余宏德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余赛花问,我家的醋蛋石打了么?余宏德说你爸妈都睡了。

回家,余小刚两口子很快送完灶神,很快打了醋蛋石。余宏德到时,余小刚两口子已经熄了灯。余宏德在门外喊小刚。余小刚两口子正在被窝里行好事。听是余宏德在喊,余小刚开了灯,回答了余宏德的问话。余宏德走后,他们继续做了,直到余小刚筋疲力尽,郭彩娟要余小刚再来一次,余小刚说不行了。郭彩娟骂,孬松!转过身独自睡去了。

余赛花回到太太的窑洞里,灯亮着,太太还没有睡,用手抚摸着炕头边的毛窝窝。余赛花开玩笑说,一个老婆子用不着这个。老太太说,只要是你爸买的我都喜欢。余赛花说,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给太太买一双皮的。老太太就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高觉醒来是被一阵沙沙地扫院声惊醒的,他拨开窗帘的一角,看见父亲正在扫院。这时候天刚破晓,隔着窗子也能感受到临近冬末的寒冷。父亲扫一会儿,停下来搓搓手,但额上侵出一层细汗,不时撩起袖子去擦。

高觉穿了衣服出门帮父亲,遂李小分、杜渊也起床了。

高志仁扫热了,把棉帽拿在手里,棉帽里就冒出热腾腾的气来。高觉接过扫帚,高志仁说他到大门上挖个坑,等太阳上来,叫改红大把过年猪杀了。高觉一扫帚一扫帚扫院子时,高志明挑着一担水走进门。高觉问,泉上人多吗?高志明说多。说着,高志明把水倒进缸里,缸就满了。母亲在厨房里煮萝卜菜。高志明又拎了铁锹到大门上帮高志仁挖坑。高觉扫完院子,到时坑已经挖好。高觉找来一堆麦秸草放在坑里点燃,烟雾弥漫了整个村巷。

高志明去请杀屠和帮手,不一会人就到了。高觉忙着跑出跑进,等来人吃过早饭,往厨房里收碗筷,就听猪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到这种声音全然消失。高觉想,猪肯定是毙命了。就听门外二爸喊要开水,拎桶开水到大门上时,猪果然死了,横在坑里一动不动了。

猪死了的样子跟睡觉没有什么两样。李小分一边帮忙,一边给杜渊说。杜渊说,死的过程是可怕的,但死后是泰然的,就像睡觉一样平静。高觉说,所以有人把死不叫死,叫睡过去了。

赛花来了!高觉妈在门畔倒垃圾,碰见余赛花,笑盈盈地说。高觉看见余赛花,搁下手里的水壶,迎上前去说,等会我正准备来你们家,不想你就来了。余赛花说,我是来取灯笼的,爷爷正在家里写对联,罢了要糊灯笼。高觉说余爷爷今年写得早了。余赛花说,早点写完,还要给村里人写,罢了还要写几副到城里去卖呢。是啊,余宏德从小喜欢收藏古玩,嗜好写毛笔字,每到逢年过节,就有人登门请他写对联,有时写几副到县城去卖,能赚到不少零花钱。这两天我爷爷有空,把你们的拿过去让我爷爷趁早写。余赛花说。高觉说,等这边忙完,我们就过去。

余赛花拎着灯笼离开高觉家回到家。余宏德刚挑水回来。老太太在上房台子上笼火,往炉膛里挟一块木炭,斜着头撅着嘴往炉眼里吹气,吹得木炭呼呼响。余赛花帮老太太吹了一会,红乎乎的火苗就扑闪扑闪地从炉膛里直往上冒。老太太架上茶罐,说,先帮你爷爷写对联,茶好了叫你。余赛花走进上房,看见后炕上准备了方桌,方桌上放着墨盒,墨盒里倒了墨汁,墨盒里泡着毛笔,红纸也裁好了。余赛花压住对联的天头,余宏德把毛笔在墨盒里蘸蘸,才开写。余宏德提笔欲写,又顿了一下,余赛花说就写富贵吉祥家业兴,家兴人兴事业兴。余宏德说好,就写这个。

等余宏德写完,余赛花就把对联接过放到地上。准备另一绺纸又开写。就听老太太在门外喊。余赛花出去,老太太说茶好了,端去给你爷爷喝。就听房里余宏德说,好了先让你太太喝,罢了我再喝。老太太说,我倒了两杯的。说着让余赛花端给余宏德。余宏德说,先放着,等写完再喝。余赛花说写完茶就凉了,一凉就不好喝了。余宏德就喝了。余赛花看余宏德喝茶的样子很投入。把茶杯搭在嘴上吸溜一口,稍停片刻,又吸溜一口,好像比吃肉还香。余赛花在一旁把红纸折成方格,一手压住天头,一手捏着地角。余宏德又开写。余赛花说,爷爷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了,啥时候教教孙女儿么?余宏德说,只要你肯学,我这一手字就愁没有接班人了。是啊,余宏德说得也是,两个儿子都喜欢写毛笔字,何况玉凤是个女儿家。余宏德常说,现在的娃娃翅膀都硬了,看不上老子的本事了。

咱家的几副写了没有?郭彩娟走进门,看见余赛花往茶罐里倒水,问。余赛花说都写好了。郭彩娟说,灯笼也糊糊。说着,把灯笼递在余赛花手里。这时候,老太太从房里从来,说灯笼让我来糊,窗花我已经剪好了。郭彩娟从老太太手里接过窗花,翻来覆去的看,有几副是动物,有几副是植物,栩栩如生。余赛花从房里拿出几副对联给郭彩娟拿回家去贴。郭彩娟接了,问余赛花哪一副是大门上的,哪一副是上房门上的,哪一副又是厨房门上的,哪一副又是牛圈门上的。

余赛花说时,余小刚走了进来。余小刚说,把人笨死了,连对联咋贴都不知道。郭彩娟说瓜子(傻子)家的去年就帖错了,把“槽头兴旺”贴到炕头边了。余赛花拿笔一一在对联上做了标记,他们才离去。

赛花,赛花。门外狗旺旺地叫着,余赛花出门一看,原来是高觉他们。高觉手里拎两袋东西看起来很沉。余赛花挡狗,接了东西。高觉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面疙瘩,里面还有一碗肉菜,趁热吃吧。余赛花说,面疙瘩就给我太太吃吧,我太太也喜欢吃面疙瘩。给你们家的是这一份。李小分、杜渊指着他们手里的袋子,说。高觉说,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有辣椒的,就特意为你弄了这份。

娃娃们都来了。余宏德提笔正专注地写着对联。高觉掏出裁好的红纸,说,又麻烦余爷爷来了。余宏德说,不麻烦,别人家的不写还行,你们的不写赛花就不理我了。大家就笑了,李小分说,尤其是高觉的。余赛花的脸就更红了,红苹果一般。

厨房里馍馍煎好了么?给娃娃们端上来。余宏德朝厨房里喊。玉凤妈说好了。余赛花到门口,玉凤妈就从门缝接出一只碟子,里面放了几个油饼。端到房里让高觉他们吃,高觉说刚吃得饱饱的,没处吃去。余宏德说,大过年的,偿也偿点么?高觉就把一个饼子分成三牙,和李小分、杜渊吃了。

不多时,余宏德就把高觉他们的对联写完了。高觉他们走后,余赛花把余宏德写好的对联整理好,余宏德洗罢手,坐在炕塄边看余赛花收拾着对联,装一烟棍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说,明儿到城里卖了,回来早点还要上坟哩。余赛花说,我也去帮你。余宏德说,好。

到县城买完对联,他们到大风乡下车已是中午时分。上沟坡洼时,就听见各山峁上响起了爆竹。余赛花说这些人煽得早得很,这才几点就开始上坟了。他们不由加快了步伐。到门上,余小刚已经贴好对联,拎着篮子在门上等着了。余小刚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上坟了。余赛花到房里把办的年货放了,跟着余宏德和余小刚去了坟上。

到坟上,余宏德和余小刚跪在地上,余赛花也跟着跪了。余宏德说,这坟上张满蒿子,阴阳说咱家的风水就在这块,后代有没有出息全靠这块地脉呢。说着,余宏德从篮子里掏出一绺白纸,余小刚点燃,火苗就随风呼呼飚着。这时候,余赛花用点燃的一柱香点燃了爆竹,爆竹声清脆嘹亮,响彻四野。

烧完纸,余宏德奠酒奠茶,余小刚把碟子里的炒鸡蛋用筷子夹着向八方泼散后。余宏德说磕头。余赛花就跟着磕了。余赛花感觉眼前太爷在走动,把许多冥国银行人民币和好吃的一并拿走了。

回来,玉凤妈已经把西屋打扫干净了。余宏德站在供桌前点香作揖。余赛花跟在后面。家神牌位坐在桌子后面的正中央。前面的香炉里燃了木香,木香挑着米粒那么大的一星暗红,暗红上面浮着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娜的,好像从天上挂下来的一条小溪。左右两边的香筒里插满了木香,像两个黑喇叭花,又像两支就要出发的队伍。香炉前面已经摆好了献饭。献饭左前是一个蜡台,上面插了蜂蜡。黄黄的蜂蜡顶着一朵狗娃花一样的火苗,让余赛花觉得太爷如果不在那支香烟上,就在这烛苗上。

点完香,余赛花在院里放爆竹,天色暗了下来,院里像泊着一层水。爆竹发出的亮光在院里留下道道弧线,就像鱼从水里划过,余赛花能够听到鱼从水里划过时哗哗的响声。走进门,余宏德噙着烟棍抽烟。桌上的蜂蜡轻轻地响着,像是谁在小声说话;炕头的炉火哗哗飚着,映红了余宏德的脸膛。

玉凤妈喊余赛花端饭。这时候,余小刚两口子走进了门。每年三十晚上,余宏德都让余小刚全家来他家。这次也不例外。余赛花到厨房,玉凤妈正把筷子伸到锅里往出捞长面。郭彩娟也来帮忙了。余赛花学着奶奶捞长面。长面落在碗里,前折一下,后折一下,再前折一下,最后舀上鸡蛋臊子,就好了。

吃罢饭,余宏德上庙里,让余赛花一起去,说在关神爷面前烧根香,对念书娃娃有好处。庙修筑在村头最高的山峁上。到庙里烧香的人很多,刚走一截石台阶,仰头望去,只见一座红色的大门矗立在石台上,门两旁蹲着两只石狮子,栩栩如生,气势雄浑。门前的大红灯笼特别耀眼,门框两边贴了大红纸对联,其上写有:“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笔法遒劲,草书为之。走进大院,其内人群熙熙攘攘,院子东面燃有一堆篝火,旁边置有一面牛皮大鼓,打鼓的人面带喜色,鼓棰像雨点落在其上,铿锵有声。周围围满了人,欢声笑语,便有一种浓浓的年味。在大殿烧过香,余赛花又跟余宏德在其它殿里一一上了香。余宏德敲响了大殿台上的大钟,其声清脆而嘹亮,好像从天边传来,飘荡在夜空里深远而悠长。

余赛花怀着这种微妙的感觉转时,就碰上了高觉。高觉说,他来好一会儿了。余宏德说,你们先耍着,家里的香火快要下去了,我回去看香。余宏德走后,他们就在院子里转,天气虽然寒冷,但在庙院篝火旁,他们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心里暖暖的。

他们坐在石凳上,鸟瞰全村,全村灯火灿烂。突然,余赛花问高觉,今儿晚上看我有啥不同么?高觉说,有。余赛花问,在哪达?高觉说你很美,美得就像今晚的夜。说着把余赛花搂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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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水年华(3)

5

时值深夜,他们从梦中惊醒。看见天上的星星眨着眼,听到锣鼓声时而像瀑布从悬崖泻下,时而像小溪流向山涧,时而又像一首悦耳的曲子让人陶醉。点燃一株花炮,花炮就在他们上空开了花。余赛花说,多美啊!高觉说,像荞麦花,明年荞麦成了。明儿个喜神在哪一方呢?围着火堆旁烤火的人们讨论。他们就凑到跟前去听。直到鸡打过第一遍鸣,他们才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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