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赛花到家,高彩娟问,考上没有?余赛花不敢抬头看郭彩娟。郭彩娟疾步走到余赛花跟前,气急败坏地骂,婊子养的,真不要脸!狠狠抽了几个耳光,余赛花脸颊就热辣辣的疼,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一种根深蒂固的压抑,使她再也承受不住眼前的委屈,默默地抽泣起来。婊子养的,还有脸哭!郭彩娟拣起一根棍子,狠狠抽打着余赛花。一种剧烈的疼痛,使她颤抖起来,泪水迷糊了她的双眼,她忍着疼痛跑出门,一口气跑到东子坡槐树林哭出了声。
大约过去半个小时,她才停止了哭,擦干了眼泪。这种额外的痛苦,对她来说已经习惯了,还有什么理由让她坚强不起来呢?几只鸟儿从树林里扑棱棱飞起,在绿莹莹的树枝间飞来飞去。此刻,她忘了先前的忧伤,望着眼前一簇簇盛开的娇艳的狗娃花,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多美的狗娃花啊!犹记小时候,牛羊在田野上自由啃草,他们用娇艳的狗娃花编织漂亮的花环,高觉把编织好的花环带在她头上,要她伴新娘,一起的伙伴一起哄,她的脸就红了,她跑回家去,小伙伴们便又喊,媳妇跑了,媳妇跑了!后来高觉说,他最喜欢被人喊的感觉了。她说她也是。小时候多快乐啊!她的泪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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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水年华(6)
10
再过两三天就是高觉上学的日子。经过全家人的奔波,学费还差点,该借的地方,他们都借了。余宏德和李国民主动上门拿钱来,全家人就很感动。高志明说,要不再找老李到银行贷款?高志仁吧嗒吧嗒地抽几口烟,噗地向空中一吹,说,不要再麻烦李支书了,我自有办法。高觉读懂了父亲的心思,说,老黄牛是不能卖的。高志仁说,牛娃过几个月就能使唤了,把大牛买了先凑凑紧。高志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高觉知道,老黄牛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工具,父亲把它看得很重要。平日,父亲闲下来的时候,总是站在牛槽边,一边看着牛吃草,一边理顺牛毛。老黄牛一边咀嚼着草料,一边回过头来瞅着父亲。老黄牛的眼睛常常是潮湿的。父亲说,老黄牛也是懂得感情的。一次,高觉和二爸套了老黄牛去耕地,不管他们如何使唤,老黄牛都固执着不走犁沟,看到父亲,就朝着父亲哞哞地叫,父亲亲自犁地时,它就走的颇好。
隔日下午,余宏德捏着一条缰绳回到了家。
高志仁牵牛到街上,走进牲口市场,才知道里面的牲口并不多。牵牛打市场走过,就有贩子缠上了。按交易规则和贩子在衣襟下捏过手,贩子轻蔑一笑,说,这价太高,这个咋样?高志仁态度生硬,说少两千不卖!说着,硬是牵牛到东面的大树下拴好牛,坐下,掏出烟棍,装好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两个贩子走过来,仔细打量着树下的黄牛,这牛咋卖?其中一个说着把手揣进高志仁的衣襟里捏手。这个数开。贩子自信地说。再少不卖。高志明讨价还价道。两个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到一边去了。天快黑时,高志仁牵牛回家,先前的两个贩子就赶了上来。高志仁毅然坚持着原价,牵牛去街道,两个贩子执拗不过就付了钱。
第二天,太阳升起一竿,门外就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明天就是高觉开学的日子,乡亲们、亲戚朋友都来道喜了。他们抬一副大匾,匾两边挂着红丝带,红丝带在微风下翩翩起舞。匾两边写着贺词:贺高志仁长子金榜有名。
高志仁和高志明忙着接待客人,高觉端盘子。就在他忙得不可开交时,余赛花、李小分、杜渊走了进来。大救星来了!高觉高兴地说。他们寒暄了几句,余赛花到厨房帮忙了。几个小伙子就去端盘子。
等送走客人,他们才走出门,来到沟坡洼槐树林。夏天的林子郁郁葱葱,在夕阳的照耀下林子美极了。这儿有鸟窝。李小分指着树杈上的柴草,说。窝里几只小鸟伸缩着脖子。多可爱的小鸟啊!什么时候才能自由飞翔呢?余赛花说。高觉说,只要有信心,就一定会的。
高觉走后,李小分、杜渊决定放弃学业,到外面去闯一闯。县高中开学那天,余赛花要去学校时,被郭彩娟拦挡了下来。余赛花坚持要去时,只有郭彩娟的责骂和暴打。余宏德得知余赛花被郭彩娟逼着辍学,气冲冲地跟郭彩娟理论,赛花这娃心灵,明年准能考上。高彩娟说,心灵顶个屁,还不是照样没考上?余宏德脸涨得通红,心里骂,简直不可理喻,有啥好理论的。郭彩娟又接着说,再说哪来的学费呢?余宏德说,前天小刚来信让赛花继续上,他汇钱来,既然这样的话,学费我管。
余宏德带余赛花到县城,给余赛花报了名,给老太太抓了几服药,到市场余赛花给老太太买了二斤桃子,让余宏德带回家去。
余宏德到家,天已擦黑。玉凤妈看见余宏德走进门,接过手里的包。余宏德对坐在炕上的老母说,妈,您的药买回来了。买回来了……让我看看。老太太拿着几盒药,翻来覆去地看着,问,这药多少钱?余宏德说,二百。就这几盒,二百!老太太又拿起药盒,掂量着,自言自语道。余宏德从包里掏出桃子递在老太太的手里,说,妈,这是赛花给您买的。这丫头,上学用钱的地方多呢,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啥时候才能回来呢?老太太吃着桃子,小声嘀咕着。玉凤妈说,妈,赛花不是刚走么?老太太啃着桃子像个天真的小孩子,说,一提这丫头,不由得就想了!余宏德坐在老母身边说,赛花过几天要回来看您的。老太太的脸上就荡起了幸福的容光。
几天以来,在城市闯荡的李小分、杜渊第一次体会到了农村孩子走出大山的感觉,他们见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新鲜的大千世界。在农村没见过的大城市的繁华景象,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街道,常常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在这个充满好奇的世界见到了。当正真踏上这片土地时,倒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经几天闯荡,他们身上的钱像发传单一样花了出去。在严峻的形式逼迫下,他们不得不在一家建筑工地落脚。下班,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床上,用手捶着酸疼的双腿叹息,一天又过去了!晚上,浑身疼痛,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他们身上乱窜,从梦里惊醒,长叹一声,互相按摩,谈论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就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了。
高觉、余赛花去他们的工地是在那年暑假。刚到那天,天下起了雨,雨水哗啦啦从房檐淌下,床头就有水滴落下,顺着水滴来的方向望去,发现房梁椽子有一小孔,泛水眼似的不停往下淌着。他们卷起被褥,找来盆子盛水,水滴在盆子里发出哐哐的响声。李小分说,他妈的,这日子过到头了,天气也欺负人。余赛花说,夏天雨水广,住这样的房,很危险!高觉说,找老板换间好的。杜渊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晚上雨停了,他们就去a市的公园玩,公园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坐在亭里纳凉的。绕过一群人,登上栏杆石滚桥,走进建造在湖面上的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水波粼粼的湖水,在船只灯火的映衬下,水波闪烁,十分耀眼。星月倒映在水中,似影似幻。朦朦胧胧的,仿佛到了一片神秘的仙境。真美啊!李小分望着眼前的美景,感叹道。余赛花说,是啊,看那水里的星星多可爱!多像小孩子的眼睛。
11
十月的一天晚上,赛沟村有人看到有流星从天空划过。翌日凌晨,传来在外打工的余小刚出事的噩耗。据说,余小刚昨晚下矿井作业,突然发生瓦斯爆炸,在一起的兄弟没有一个脱险的。当这骇人的消息在摇湾村传开时,人们都为余小刚掉了眼泪。老太太哭得老泪横秋,有几回哭得晕了过去,余宏德两口子请来老中医给老太太挂吊针。
余赛花得知晕厥了过去,被老师同学叫醒,不顾一切地往家赶去。现在,她跪在余小刚的灵堂前,哭得泪流满面,喊着爸爸。院里的人也被她恓惶的哭喊掉泪了。
后晌,来了很多人。余小刚一位远方的舅舅说,小刚这娃打小没了爹妈,是个命苦娃,怎么就?余宏德说,是啊,这老天不张眼么!
按乡里习俗,人死三日后才安葬,余赛花戴着孝,跪在草铺里陪着爸爸。郭彩娟说头有点晕,就回房歇息了。余赛花两个晚上都没有回房睡觉了。余宏德说,这儿有我哩,你回去睡会儿吧。余赛花说,我不累,我走了,爸爸一个人会心急的。余宏德的眼睛就潮了。
过了一会儿,阴阳来了。余宏德就在炕中央摆上一张炕桌,阴阳就掏出毛笔开写。一张四开白纸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黑字,都是余小刚的亲人名字。阴阳交给总管,总管就贴在院子的墙上。遂阴阳用黄纸画了许多绺付,让余宏德在院里各个角落贴上。
纸火来了,余赛花就帮着往灵堂里搬。有金银斗、花圈、香幡、纸房子、童男女、一对鹤、一只马。等纸火摆好,阴阳说,接下来打坟。余宏德问,你看哪坨脉气好?阴阳说,就在上坡洼那坨靠坎的地塄旁打吧!总管安排几个人扛着工具去打坟。余赛花就端着香幡,跟着余宏德和阴阳去坟上。
到地里,阴阳从一个小布袋里掏出针盘,搁在地上,指针抖了一下,又一下。最后阴阳圈了一坨地,在上面又画了一小方,余赛花把香幡搁在坟中央,余宏德烧了两刀纸,阴阳又从小布袋里掏出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念完,打坟的就按阴阳的吩咐挖了。
他们一锹,又一锹地挖着,不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坑。余赛花跟着余宏德到地里,给打坟的敬酒时,坟已经有一人深了。带头打坟的是高志明,余宏德往酒杯里盛满酒,余赛花挨着敬酒,敬到高志明,高志明一饮而尽,余赛花再敬,高志明说,一杯就好,你爸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不用这么客气。是啊,小时候,他们从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了,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抛土土,用老刃子把土块削成玩具车,坐在地上学开车,感觉就很美好,好像他们真的开上了车。玩腻了,就成群结队去掏鸟窝,下面几个伙伴当支架,余小刚就站了上去掏出许多鸡蛋来。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伙伴去掏,一把抓出一条蛇,捏在手里炫耀着,自己却不往手里看,大伙喊一声蛇,那小伙伴往手里一看,竟吓晕了过去。叫不醒,余小刚提醒掐人中,方法果然灵验,那小伙伴果真就醒了。
余赛花听完高志明讲的故事,露出了几天以来第一次微笑。余赛花想,爸爸的童年是快乐的,愿爸爸在九泉下安息。余赛花祈祷着,问,好人都会有好报么?高志明说,有,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
按阴阳的说法,翌日一早太阳尚未升起,人们便把灵堂撤掉往坟上牵。余赛花牵着黑色骏马,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余下刚的灵柩,再后面是亲人们手里端着的金银斗、花圈、香幡、纸房子、童男女、一对鹤。余宏德背一背篓白纸,走在队伍的最后。经过村庄时,各家各户点燃了麦草,烟在无风的早晨弥漫了整个村巷,表示对死者的哀悼和送别。
到坟上,把东西放置好,阴阳摇着铃铛,念着经,在坟院里转了几圈,按阴阳的指示,几个人把灵柩缓缓放进坟坑里。遂人们排成单人队围着坟坑,一边走一边用手抓了黄土往坟坑里撒,算是对死者的最后送别吧。罢了,人们在坟院里烧纸,阴阳摇着铃铛念经,几个人就用最快的速度,往坟坑里填土。不一会儿,坟坑就被填平了,最后堆了一个小土丘。纸火慢慢地燃成了灰烬,余赛花跪在爸爸的坟前,早已泪流满面,哭喊着爸爸。这时候,天边打起了雷,霎时,下起了雨。人们收拾好了东西回家,余赛花毅然跪在泥水里哭喊着,人们来劝,余赛花说,我要爸爸。人们的眼睛就都潮了。
回到家,郭彩娟说头疼,余赛花要陪着去医院。郭彩娟说没事,我一个去就好。当天她并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理发馆,想寻清净。现在倒很轻松,看不出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下午,理发馆经理带着一个客人走进来,经理说,小郭快给胡处长理发。郭彩娟刚吃完饭,准备进屋睡觉,听经理招呼,就走过去。被称为胡处长的男人大约有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满脸的官气。他对郭彩娟微微一笑,就坐在她身前的椅子上,经理站在胡处长身边,小心同胡处长聊天,很明显这个胡处长是有身份的人。有几次,他目光从郭彩娟脸上滑过的时候,流露出几分依恋,郭彩娟感觉到了。她的心里略显慌张,但脸上依然现出很平静的样子。理完发,胡处长站起来对着镜子瞅了瞅。嗯,挺好的。经理就忙说,有空常来。胡处长说,以后我就来这儿理发了。经理说,尽管来就是了,小郭,胡处长以后来,你负责给他理发。郭彩娟微微一笑,说好的。
大约过了一月,胡处长又来理发了。这时候离下班还有几分钟,郭彩娟和几个理发师正准备关门。胡处长一头闯进来,几个理发师均不说话,瞪着眼睛瞅他,意思是说,没看到要下班了么?郭彩娟认出了是胡处长,忙迎上去,问,胡处长来理发么?胡处长很随意的笑笑说,嗯,好长时间没来理发了。其他几个理发师也认出了胡处长,对郭彩娟说,我们先走了。郭彩娟说,你们先走。
大约用了半小时,郭彩娟就给胡处长理完了发。胡处长站起来抱歉地说,耽误你下班了。郭彩娟说,没关系,反正我是住在理发店的。胡处长有些惊讶地说,噢,原来是这样啊!晚饭还没有吃吧?嘉禾园服务不错,我常在那吃。郭彩娟说,我就在嘉禾园旁边的麻辣店。胡处长有些惊喜地说,顺路,坐我车走吧。
郭彩娟在车上和胡处长聊天时,才知道胡处长在b市市政府很有权势的部门当处长。理发店经理的女儿就是靠他的关系才被招进市里最好的学校的。吃罢饭,胡处长把郭彩娟送回理发馆,郭彩娟下车的时候,胡处长送给她一部小灵通。
隔了几天,胡处长在午饭前给郭彩娟打电话,说他就在理发馆对面等她。郭彩娟说,好吧,我一会过去。郭彩娟到时,胡处长在一个小包间等她,看她走过去,他的脸竟然红了。郭彩娟保持了一定的戒备心,把可能发生的事情提前考虑好了,比如要是胡处长说一些暖味的话,或是非礼她,她应当如何应对,等等。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准备的应对措施用不上,和胡处长在一起很轻松,胡处长很会说话,总会讲一些笑话把她惹笑。
几天后的一天中午,胡处长特意从市上下来,约郭彩娟到理发店附近酒店去聊天。郭彩娟到时,胡处长已独自喝了几杯,脸有点红。胡处长就叫她坐在他身边,不顾郭彩娟的反对,一只胳膊拦在她的腰里。郭彩娟知道,她和胡处长迟早有这么一天的,这是她意料之中的,所以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一丝的紧张。胡处长就像疯子一样在她的脸上狂吻,她主动把嘴严严实实地合在了胡处长的嘴上。这时候,她的身子已经软绵绵的,气喘的更急促了,胡处长弄开她的腰带时,她没有羞涩,一切都是很自然的状态。他很疯狂得做着,她快活地呻吟着,身体时而卷缩时而打开,这种疯狂的体验,让她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抽畜和颤抖。
此后,胡处长一有空,就打电话约郭彩娟到市里去。胡处长总会给她买许多高档品牌的衣服和化妆品。晚上,胡处长带郭彩娟到一栋豪华的别墅里,说,这是送给你的,喜欢吗?高彩娟打量着眼前从不敢奢望的家园,说,喜欢,很喜欢!做我的小老婆好吗?胡处长说着,抱着郭彩娟走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里,郭彩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新婚蜜月。下班后,胡处长开车带她去兜风,晚上陪在她身边,尽管胡处长比她大十多岁,但这样的男人并不比一个阳刚的小伙子更有味道,相反他更懂得体贴女人。一天晚上,胡处长问郭彩娟,你不是有个女儿吗?机会来了!郭彩娟疑惑地瞅着胡处长,胡处长说,我们领导的儿子想找一个媳妇,把女儿嫁过去对我们都有好处。郭彩娟嘴一撇,露出不愿意的神色。胡处长说,我的那口子已经是癌症晚期了,过不了多久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了,嫁过去吧!郭彩娟失望地说,可是人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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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水年华(7)
12
郭彩娟的话不无道理,在郭彩娟安葬的一个月后,余小刚人命价一万块钱存折到了她的手里。这一切自然又作为头等新闻在摇湾村传播开了。对于这种补偿,人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两口人要生活呢。
然而,令人们不解的是,郭彩娟突然决定让余赛花辍学,理由是家里缺少人手干活。尽管余赛花坚持着要上学,但也无济于事。最终被郭彩娟拦挡了下来。余宏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骂道,这装满猪脑子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在我余家的门里由得一个婆娘给胡整了。余宏德气冲冲地走进门,脸涨得通红,正巧郭彩娟在上房收拾东西,看到余宏德走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儿,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不是说过赛花念书有我管么?余宏德生气地问。家里没人干活。郭彩娟不屑一顾地说。这你甭操心,每年不是都由我来耕种么?要一个女娃娃也干不了啥活儿,还是让赛花去念书吧!余宏德说。郭彩娟阴沉着脸,不耐烦地说,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余宏德涨红了脸,愤怒地骂,放你娘的屁,我余家的事,我余宏德非管不可!余宏德怒目炯炯,郭彩娟愣住了,扑通一下坐在坑塄边,呜呜地哭着说,小刚啊,你走了谁都欺负我,我不活了!说着,离开了炕塄,直往门外跑去,到门外被邻居拽了回来,郭彩娟大哭,指着余宏德的鼻子,说要是余宏德再管这等事,她就死给他看。这事暂时就搁了下来。
两周后,令人们惊讶的是,郭彩娟交给余宏德一份判决书,书上的内容是,余宏德无权干涉郭彩娟家的事。这判决书是郭彩娟托胡处长办的。从此,郭彩娟不再到余宏德家窜门子,也不让余赛花去。余宏德就憋一肚子气,骂,余家有这样的女人,把余家的脸都丢光了。余宏德的话传到郭彩娟的耳朵里,郭彩娟气势汹汹地来到余宏德家门前,大骂,老娘再嫁,也比待在余家强。郭彩娟在门前踱着步子,见没理睬,往回走时,忽又回头骂,家是老娘的,想咋折腾就咋折腾,你管得着么!
余小刚的死,给余赛花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接踵而来的是辍学,她的希望破碎了。即便她急切想实现大学梦,这种愿望只是可望不可及的主观臆断罢了。她病倒了,躺在她小房间的木床上,面色苍白,气短乏力,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太阳一竿了,我让婊子养的偷懒!郭彩娟走进屋子,势汹汹地拧着余赛花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骂。余赛花还是一动不动,只见脸色蜡黄。晚上,余赛花发起高烧来,昏迷中一会喊着爸爸,一会喊着爷爷,一会儿喊着高觉,一会又发出痛苦的呻吟。高彩娟恐慌起来,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难道是鬼缠身,要死人了?!郭彩娟怕了,脸色苍白,两腿发软,跑出门,到余宏德家门上,喊出余宏德,喃喃地说,赛花不是你要收养么?现在领去好了!
等余宏德背走余赛花,郭彩娟苍白的脸才慢慢地红润起来,轻松地舒一口气,才回房里踏实地睡去。
医院里,余赛花昏迷了两天,终于醒了过来。医生走进病房,说,幸亏来得及时,再误几分种就有生命危险。听医生这么说,余赛花看见余宏德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余赛花淌下了泪水。余宏德劝余赛花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胡处长开着车和郭彩娟回到了赛沟村。人们发现郭彩娟发型染成了红色,脖子上挂一部小巧玲珑的手机,胳膊上挎着小皮包下了车。到余宏德家,老太太说,儿子两口子上地去了,中午才能回来。他们只好等余宏德回家,令他们失望的是,中午时分,只有玉凤妈从地里回来,说余宏德早上去亲戚家了,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哩。等到太阳快落山时,余宏德还未回家,他们只好回城里去。
一个礼拜后,他们又来到了赛沟村。几天以来,余宏德都在琢磨着,郭彩娟找他还有个啥好说的。走进门,郭彩娟介绍胡处长是他的男人,胡处长文质彬彬地站起来,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大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恭敬地给余宏德递过去。余宏德没有接胡处长的烟,慢条斯理地拿出烟棍,在口袋里挖了一锅旱烟,点燃抽了。看余宏德不理睬胡处长,郭彩娟笑吟吟地说,我忘了说,我大叔不喜欢抽纸烟的。胡处长对余宏德不好意思地笑笑,尴尬地收回了手里的烟。啥事?余宏德抽着烟棍,面无表情地问。大叔,是这样的,我和彩娟结婚后呢,想要个孩子,所以我们想把赛花接回家去,让赛花上最好的学校,不想再麻烦你老人家了。这两万块钱,是你抚养孩子的一片心意。胡处长把一沓钱搁在茶几上,说。赛花不是由我抚养吗?这个我知道,法院的判决书在这儿,你也知道的,再说我们会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对孩子有好处,当然我们也会给孩子自由,她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好了。郭彩娟连连点头,说以前都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会常带赛花来看你的。这两万块钱你收下吧。胡处长拿起茶几上的一沓钱,给余宏德递去。余宏德说这钱我不要,最关键是娃娃不同意。既然大叔不要,就留着以后赛花上学用吧。郭彩娟把钱很快装进了包里。郭彩娟、胡处长见余宏德态度不明确,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解决了一个难题,即便余宏德不同意,有判决书清清楚楚、明白白地写着,说真的,有时候,他们对余宏德做起事来的固执,有些担心,现在他们的担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让他们发愁的是,怎样让余赛花才能顺从他们回家呢?他们并没有立即去学校,而是回家计划下一个目标的方案了。
一天中午,县高中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从车里走下来的是郭彩娟和胡处长。他们带了许多好吃的,找到了余赛花,在学校门口就招来许多学生的目光。赛花,妈给你带好吃的来了。郭彩娟热情地迎上去。余赛花并没有理睬,走着自己的路。这是你爸爸。郭彩娟指着穿戴整齐的胡处长,说。胡处长说,有空到家里去坐坐。余赛花说没空。转身就走进了校门。胡处长喊着说,这孩子,爸爸明天再来接你。
每天中午,他们都会出现在校门口。这件事在同学中间很快传开了。有的私下讨论着余赛花的家庭状况,甚至有人劝余赛花跟父母回家。他们的理由是:余赛花有一个富裕的家庭,父母每天都来校门口等,是多么幸福啊!
一个星期后,郭彩娟、胡处长决定在校门口强拽余赛花上车。得知学校要放长假,他们就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着了。就连门卫老头也同情他们了,笑吟吟地说,今天又来接孩子了。郭彩娟笑着说,这孩子脾气倔,今天我们拽她回去。
放学铃刚响,门卫开了大门,学生就一拥出了校门。他们仔细观察着出来的人群,半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余赛花。胡处长在车前踱来踱去,失望地叹气说,咋搞的,这丫头连个鬼影都不见。就在他们开车要回家时,余赛花背着书包走了出来。放学后,余赛花并没有提前回家,她收拾好要拿回家看的书,一个人才走出了教室。他们利索地跳下车,拦住问,你去哪?余赛花说,回家。胡处长说,上车,爸妈送你回去。余赛花说,我坐班车。说着,向汽车站走去。郭彩娟、胡处长就拦住去路,不等余赛花说话,强拽进车里。余赛花拼命地挣扎着,也无济于事。
余赛花被郭彩娟、胡处长锁在一间小卧室里,任凭余赛花喊破嗓子也没有人来。直到她说要上学时,郭彩娟在门外骂,婊子养的,说个婆家看你再野。听到郭彩娟的话,余赛花差点晕厥过去,坐在地上,像一只可怜的笼中之鸟,一双忧伤的眼睛充满了对世俗的不满和仇恨,几颗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下来。
几天里,她承受着关禁闭的折磨,茶饭不思,思念亲人。第二天,郭彩娟、胡处长领来自称高级化妆师的女人给余赛花化妆。见余赛花没有反抗,郭彩娟说,这就对了,我和爸都是为你好。余赛花说我嫁。他们就把余赛花拽到了车上。余赛花提出解开身上的绳子,他们就解了。这时她后悔了,绳子虽然解开了,但车门紧锁着,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该怎么办呢?她不知所措,急得想哭。一个人突然像闪电一样浮现在她的眼前,这个人就是高觉。她答应过他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孩的。所以她不哭,一定会有办法的。一路上,她这样鼓励着自己。
汽车到一个小村庄,喇叭声湮灭了汽车的打号声。院里的人们盯着从车里下来的披着红盖头的新娘,有人议论,李德子福气真大,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余赛花被带到房里,红盖头被揭开了,眼前的男人约有三十上下,身材魁梧,西装穿在胖乎乎的身上,显得有些臃肿,正用色咪咪的眼睛盯着她看,傻乎乎地笑着,向她靠近。据说李德子生下来很聪明,十岁那年,发生了车祸,脑部受了创伤,出院后就变傻呆了。有时精神受刺,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行为,曾经伤害过一个女孩子,因神经病无罪释放。站住,给你糖。余赛花掏出一把水果糖,撒在他面前。他捡起一颗剥了纸,噙在嘴里,又慢慢靠近,傻乎乎地说,亲爱的我来了!余赛花紧张地向后寸摸着,就在快要靠近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余赛花厉声呵斥,竟怔住了李德子。从哪里学得这些话?李德子像是很害怕的样子,说电视。见过星星么?李德子嬉皮笑脸地说,见过,见过,现在就去看!说着拽了余赛花到院子里。刚要出大门,李德子母亲喊,德子,领媳妇干啥去呀?!看星星。李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拽了余赛花出了大门。唉,媳妇也是个瓜(傻)子!母亲摇了摇头,叹息着走进房里,突然想起什么,探出头喊,德子啊,不要走得太远了!李德子傻乎乎地应承着,和余赛花走出了门。
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无风,静得出奇。极目遥望,星星眨着眼睛,好像为有这样傻乎乎地数星星的人而感到惊奇。他们来到村外的一片树林,余赛花让李德子数天上的星星,而此刻,她开始琢磨怎样逃跑。为了不让人发现,余赛花带李德子到一个沟壕里,趁李德子不注意,打昏过去。她并不是朝着县城的大路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沿着小山路拼命地跑去。她想,兴许只有这样才能脱离虎口。
13
她拼命地跑着,不知跑了有多远,浑身是汗,呼吸粗重,两腿发软,全身没有了力气。她意识到该休息一下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追上来。因为路在她脚下走了很多,到一棵大树下,她休息了。除了虫子的叫声,就是她粗重的呼吸,她撩起胳膊抹去额上的汗水,靠着树休息,在心里叮嘱自己,好好休息,一会儿还要赶路呢!这样自语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是几点,但可以断定时值深夜,几只不知名的鸟,发出几声怪叫,使她从甜蜜的梦里惊醒。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布满了乌云,狂风刮着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周围黑压压的暗了下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不由得使她害怕起来。树上鸟的怪叫拉得更长了,像一只快要被掐死的野猫,听后不由得使人毛骨悚然。心头就闪现出许多妖魔鬼怪来,她索性把颤抖的身子抱得更紧了。
天边传来闪电,天气要下雨了。她用手撇去眼角的泪水,琢磨着得尽快找个避雨的地方。她充足勇气,从地上站起来,找来几块石子,狠狠朝树上的怪鸟砸去,那鸟受了惊,嘶叫着飞走了。
雷声越来越来大,她鼓足全身的力,向有人家的地方跑去。就在她趟过一条小河,上岸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就砸到了地上,溅起许多灰尘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随后,密密麻麻的雨点从天空倾泻下来。闪电更猛烈了,在闪烁的电光的照耀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到她的脸上,参杂着她的泪水又流到了她的嘴里。她咬紧牙关,在雨水中继续前进着。
当到第一家人门前时,她昏昏沉沉的倒在了屋檐下。这家人听到有声音就开了门。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妇女。从昏迷中醒来,余赛花发现她躺在炕上,她仔细观察,热乎乎的炕上铺得很整齐,从房间里摆的几件豪华的家具来看,猜得出这是一家家道好的人家。她发现身上的衣服全被换掉,挂在院里的线绳上晾着,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而她身上穿着的是别人的衣服。她索性把被角抓得更紧了。
你醒了?从门里走进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温和的问道。她紧张地问,这是哪里?石巷镇,你是哪达的?女人问。余赛花说,清河县的。女人又问,为啥到这达来了。余赛花讲了经过,女人愤愤不平地说,天下还要这等事的。
经过跟女人的交谈,她得知这家人是刚从老家分出来的。抱在怀里的是女人的孩子,男人在外地开车搞运输,家里只剩女人和孩子。余赛花悬疑的心才放了下来。遂她知道这女人叫李春华。不到半天,她们就亲如姐妹。闲聊时,李春华就给余赛花讲他男人追求她的故事,余赛花就露出了甜蜜的微笑。中午,余赛花发起了高烧,浑身发冷,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李春华请大夫检查后,大夫说,这女娃的身子太虚,输点药就无大碍。晚上,余赛花的高烧退去,李春华拿来大夫开的药,倒一杯开水递到余赛花的手里,让余赛花服药。看着眼前的李春华,泪花在余赛花眼眶里打转。李春华抓住余赛花的手,说,我们都是女人,有啥难过伤心的事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的,不嫌弃的话,我们结拜姐妹。余赛花点了点头,眼眶里流出感动的泪来。
痊愈后,余赛花准备回赛沟村。李春华上街打听到,李德子家派出许多寻找的人,一直在找余赛花的下落,就匆匆回了家。当天,余赛花走后大约一个小时,李德子被寻找的人叫醒,得知余赛花逃走,随后就有人寻找了。李春华说,他们对去城里的车辆查得紧,我们不好混出去,他们一定会找上门的。余赛花说,不行的话,只有步行抄小路回家了。那怎么行,清河县距离石巷镇几千里,步行啥时候才能到呢?万一在路上遇到他们咋办,况且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找呢,村里有人看到过你,眼下得想办法躲起来才好。余赛花说,我爷爷很快就到了。
余宏德得到消息,骑着摩托车寻着余赛花的地址,奔跑了一天,天黑前在老熟人老江家住了下来。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余宏德来过这里几次,有几户人家还算熟悉。所以,余宏德特意到老江家落脚时,受到了老江全家人的热情款待。那时,老江家穷得揭开不开锅,一家人的生活紧紧张张。一天晚上,余宏德推着自行车到一户人家门口询问住宿,老江就接待了余宏德,用家里仅有的一斗白面款待了余宏德。聚一回不容易啊,炒几个菜,我和老余好好喝几盅。老江对老伴说。老伴应承着去了厨房。在和老江扯闲时,余宏德得知老江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现在也参加了工作,家里的情况比过去好多了。余宏德把自家的境况说过后,老江高兴地说,你的娃娃也在外头工作,真是太好了!问到余宏德为啥出门?余宏德说罢,老江说,天下还有这种事哩!
天刚亮,老江吩咐老伴做好早饭,吃罢饭,老江说,根据地址,那一带有他的亲戚,他对那一带还算熟悉。在老江的好心要求下,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太阳升起一竿时,摩托车已经窜出了山沟,在下过大暴雨不久,被浑水冲毁的路上颠簸着。在弯弯曲曲、不见人烟的路上,突然“扑哧”一声,摩托车前轮胎爆了。余宏德和老江被摩托车的突然意外,摔到了离车两米远的沟壕里。幸运的是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在沟壕里歇息了一会儿,他们相互搀扶着来到摩托车跟前,修理了半天,也无济于事。
这里是打截路的小路,步行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在附近找到一汪清泉,他们在泉边喝了水,水倒甘甜可口,遂抽完一支烟,推了车,蹒跚在弯弯曲曲的路上了。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太阳快落山时,翻过了一座山,就有人家出现在他们的眼帘,他们的心情就像在荒芜的沙漠里,望见一条流淌的小溪。
得知余赛花逃跑,郭彩娟、胡处长从得意洋洋的美梦中惊醒过来。郭彩娟的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咬牙切齿地骂,贱人,别让我找到!
当天晚上,余赛花、李春华在路上拦住一辆做生意的三轮车,连夜赶到了李春华娘家。李春华娘家地处大山脚下;而山上长满许多能编织笼子、背篓的条儿,以前还没有退耕还林的时候,牛羊可以进入。自从封山禁牧以来,大片荒地都植了树,许多人家都搬迁了,有少数人家等第二批搬迁。李春华娘家就属于这种情况。李春华给全家人介绍过余赛花,不到半日,余赛花就和全家人都熟悉了。
李春华娘家要搬迁到远方,家里有些东西携带不便就留给了女儿;另外,麦场上的大草垛也让女儿去打理。余赛花和李春华在麦场上,打扫了许多陈腐烂草堆成了垛。娘家妈忙着做饭,娘家妈说,也没啥好吃的,就让老汉(男人)杀了家里的鸡来招待余赛花和女儿。在浓烟熏熏的厨房,娘家妈探出头来问老汉帮忙拉风箱,老汉噙着烟棍,慢腾腾地进去,遭老伴一顿教骂,勤快地到门上拾干柴,见她们在场上扫烂草,喊道,春华,等一阵子领上女娃娃吃饭!
吃罢饭,她们去山上挖药材,两个老人就在家照看着外孙。
老江带余宏德到亲戚家住下,第二天一早补好车带,就匆匆离开了。现在咋走?车很快出了村,上了大路,碰到岔路口,余宏德减速,停下,问老江。老江下车视察一番,用手指头在腮上轻轻抠着,思忖一会儿,无奈地说,这条没走过,还真不知咋走哩!余宏德说,这儿离人家远,只有打问从这儿路过的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人经过,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他们在路上来回踱着步子。嘟嘟——,从左边路口窜出一辆摩托车向他们开来。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后带着一个女人。他们扰手,中年男人就在他们面前刹车,滑了好长半截路才停下来。有事吗?中年男人问。请问丰庄咋走?余宏德问。中年男人叫女人下车,把车放停当,朝岔路口观察一遍,最后断定走右边。目送中年男人和女人走后,他们就骑了车直奔丰庄。
丰庄也属穷乡僻壤,他们经过街道时恰巧逢集。他们打问到几天以来的寻人启事,说的正是余赛花。一个小时过去,他们终于来到丰庄,让他们惊奇的是,有人在他们之前已经打问过了。余宏德担心地说,千万不要出乱子啊!
两小时前,李春华得知余宏德马上到,在家焦急地等待,得知有人在村里找人,她欣喜万分,希望来人是余赛花的亲人。出门打问时,三个结实的小伙子不声不响闯了进来寻找遍了。其中一个嘴角有黑痣的小伙子说,余赛花在哪儿?快出来!余赛花是谁?李春华镇静地问。有人看见一个姑娘到你家了,隐瞒是对你没有好处的!嘴角有黑痣的小伙子说。哦——,你们说的是小林吧?李春华说。其中一个小伙子不耐烦地说,不管是谁,我们都要见人。李春华喊出小林,指着小林说,这个姑娘是你们要找的么?三个小伙子上下打量着,掏出一张照片对照了一会儿,失望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个小伙子质问李春华,隐瞒真相后果严重,快交出来吧!李春华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三个小伙子,粗鲁地骂,老娘不知道,吃了老娘不成。三个小伙子见李春华大骂起来,就灰溜溜地走了。
李春华家突然出现一个姑娘小林,这是李春华从娘家回来的时候,为了遮人耳目,故意带着小林在村里人多的地方出现,让人们把小林是她妹妹的消息传播出去,上门找余赛花的人自然会拿她没办法,而余赛花则仍然在娘家。李春华姐妹为今天的表现高兴时,听到门外有人喊余赛花,李春华出门看见,一辆摩托车旁边站着两个老汉。你们是?李春华谨慎地问。你是李春华吧?余宏德问。我就是,有啥事么?我们是来接人的。老江在一旁提醒说。李春华问,接啥人?余宏德回答,孙女儿。
走进门,当李春华讲完余赛花一个月来遭受的苦难时,余宏德眼睛潮了。在他浅薄的知识层面里,所谓男人就是铁铮铮、敢作敢当、有泪不轻弹的汉子。可是今天他不能自已,因为他经历的事太多了。其中有那么一两桩永难忘记,那就是侄儿余小刚的出事,接着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接着又是可爱孙女儿赛花被郭彩娟的无情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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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水年华(8)
14
天擦黑,余宏德、老江跟着李春华姐妹出了村子。李春华吩咐他们骑车先走,她们顺便打问一下寻找余赛花的人的下落。
暮色降临时,天色凝重起来。没有风,闷得人心慌。空气很潮湿,在有一般经验的人看来,天气是要下雨了。李春华姐妹抄着近道,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径,就在她们擦汗歇息时,余宏德骑着车顺着大路来了。当指了接下来的路线,他们顺着大路走了,她们就又抄着小道赶。天边传来闪电和雷声。李春华望着天边说,要下雨了!小林说,我们要加快步子,和他们碰面才好。李春华说,下雨之前,最好先找一个地方来避雨。雷电闪烁得更厉害了,像炸雷猛烈地轰炸着黑夜。万物似乎突然变得神秘起来,用猥亵的目光窥视着狼狈不堪的赶路人。狂风肆无忌惮的刮过每个黑暗的角落,树木曳着头任凭狂风放肆地摆布着。
李春华姐妹快步子,走在荒野的路上,雷电交加,狂风更紧,荒野里栖息的鸟儿叫了起来。几滴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遂听到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光滑坚实的地板上,炫耀着力大无比的力量。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李春华姐妹向大路跑去,到大路上看到在一颗大树下,余宏德和老江打开车灯正给她们照路。路上积了许多水,很多处路面被猛烈的雨水冲毁了,沟壕里的小树被混水连根拔起,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
雨持续了近一个晚上才停下来。他们的衣服全被雨水淋透了,屡屡凉风吹过,不禁打起寒战,浑身哆嗦起来。天还未亮,想办法笼一堆火,暖一下身子,等天亮再说。余宏德两胳膊肘紧抱着身子,踱着步子说。天很黑,上哪去弄柴火呢?老江打着喷嚏说。余宏德说,这不愁,前面一颗干枯的大树给风刮倒了,蘸点汽油就很容易着的。
余宏德、老江到前面一个不远处的沟壕里,抬来干枯的大树。李春华姐妹收拾干净脚底下的泥巴,余宏德、老江笼火,干柴被雨水淋湿,点燃几次都未笼着。最后,余宏德抽出油箱里仅有的一点油浇在柴上,果然着了。围着旺乎乎的火苗,他们疲惫的脸上就有了喜色,冰凉的身子暖和了起来。车里的油抽光了,咋办?李春华伸出双手烤着火,担心地问。余宏德说,把眼前的紧凑了再说,不行的话,明儿推着上路。老江问,离你娘家还有多远?李春华说,二十里。
一棵大树燃光,大家的衣服就被烘干了。他们在火堆旁把头枕在膝盖上休息,天快亮时,从鸟儿的叫声里惊醒了过来。到附近拣了很多柴,湿柴在火的烧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浓烟熏得余宏德和老江直咳嗽,眼角渗出泪水来。遂李春华姐妹也被浓烟呛醒。小林揉着惺忪的眼睛,惊慌地喊,起火了,快救火!大伙开小林的玩笑,小林的脸通红,羞涩地说,人家以为起火了呢!
天上星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像倦了,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边。余宏德、老江靠着大树,伸出双手一边烤火,一边小声扯闲。李春华姐妹倦了,背靠着背睡了,偶尔打一下盹,遂又睡了。
最后一堆干柴烧光,天就亮了。余宏德、老江到周围转了一圈,发现有很多树苗被昨天晚上的洪水连根拔起,有很多路面也被雨水冲毁了。他们观察着地形,议论着这天灾性的灾难。余宏德望着眼前被洪水冲毁的路,说,路给冲坏,不好走啊!老江说,只有抄着大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