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张之扬将车子停在那里,散着步送她回家。
竟然有很好的月光,洒落了一地,银光的一片,将路边密密的树照得更是翠绿娇艳,像要滴出水来。
一一却忽然安静下去,像是有满腹心事,这满地银色的月光也成了一地的惆怅,凝结在心上,总是不能释放。她叹口气,轻声道:“一念花开,一念花落。这山长水远的人世,终究还是要自己走下去。”
他点头:“对,说得很好。任何人都帮不来你,唯有你自己,所以说人在世上,其实是孤单的一个人,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的话,并说:“今天看书,看到的一句话,张爱玲说的,忽然就触动了。”
“我在美国留学时看过张爱玲的书,但是说老实话,我不太喜欢,太灰暗了,其实世界多美好,一定要把自己往死里整,何苦呢。我的宗旨,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再说了,就现在这个社会,老是唉声叹气,未免太过矫情。”
她有些讶然和难以置信,转过身来,倒着走路。盈盈地笑着望向他:“就你?看张爱玲?我可看不出来。我看你就是花花公子一个。”
张之扬“切”了一声:“所谓人不可貌相啊!其实很多留学生都看张爱玲的书,国内的学生倒是很少有人看了。”
她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忽然就很友好给他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你的名字可以改一改。”
“改什么?”他很好奇。她的手在空中上下舞着,倒叫他想起了三月里翻飞着的花蝴蝶,忽上忽下,那双漂亮的翅膀一直拍着。她笑了:“叫张扬多好,多配你。干嘛你爹妈非要在中间加个‘之’字,你瞧你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儿,简直不可一世。”
“有吗?”他并不在意她的说话,倒是笑道:“我现在已经是很谦逊很亲和很低三下四了,尤其跟你在一起,你看我刚才还吃了那个什么面来着,难道还不够亲和?”
她朝上翻了翻眼睛,显然不认同他的这个说法。
他们走得有些慢,一步一步,像是数着步子。他若有所思看着她,问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多时候的快乐只是假象,我分明就觉得你满腹心事。”
一一转过身去,正着走路,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她说道:“没有永远的快乐,也没有永远的不快乐。”她很快又转过身来,有些调皮地笑起来:“我猜,你的情债一定欠了不少吧?”他竟然不否认:“那是肯定,但是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心甘情愿的事情,无所谓谁欠谁的,既然要玩游戏,大家遵守游戏规则。”一一想想,其实他说的也是对的,但她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别扭。
一一很快到了,她对他挥挥手,笑道:“好了,谢谢你,花花公子,回去吧,美女蛇还在等着你呢。”他对于“花花公子”这个称谓有些啼笑皆非:“都这个点了,还美女蛇,你想让我给蛇缠死啊。”她咯咯咯笑起来,像是一串银铃散落在空中,依旧很用力地挥着双臂。于是他也举起手来,朝她挥了挥。
她进去很久了,他还站原地,仿佛她的笑声依旧在耳。
一一开了门进去,房间里有呛人的烟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让她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但她还是将门给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
房间里有一个猩红的红点在移动,更密集的烟雾向她缭绕过来。她忍不住就咳起来。他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我以为你乐不思蜀,舍不得回来了。”
她忽略掉他话里的嘲讽,依旧靠在门上,静静看着那处移动的红点。其实隔得这样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可是为什么觉得那样远,仿佛远在天边,永远地可望不可即。
那团团的烟雾像是他的愤怒,可是他这个人,永远深藏不露,哪怕怒到极点,也永远的风平浪静。可是她的愤怒,在这会儿,竟让她觉得意兴阑珊。
她知道他在看她,从她开门进来,就用他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睛冷冷看着她。这双眼睛,曾让她那样的痴迷,也让她那样的痛不欲生。
他这样愤怒。那么,他是看到张之扬送她回家了?她在心里笑起来,那又怎样呢?他能把她怎么样呢?她心里有丝快感,渐渐浮出来。难道只许他州官放火,就不许她百姓点灯吗?
他也未免太过霸道。不过仗着她对他的爱。他明明知道,她这辈子都爱不了别人了。所以他有恃无恐,觉得她永远会在,一直会在,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离开。
要卑微的低到尘埃里到什么时候?一一对自己摇摇头,心底里的那两个字又跳出来:离开!离开!哪怕离开就是灭亡,也要离开!远远的离开他!
她平静的说:“我无端端就卷入这场战争里面去,我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太累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爱一个人,心无旁骛。我不要太多的富贵,只想要一个人心无杂念的爱着我,难道这也是奢望吗?”她望向他,黑暗中的他轮廓模糊,她像是在恳求:“哥哥,如果可以,请放了我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去,无声的滑到地上,手里的包掉下去。她就势坐下去,像是无力到了极点,再也没有气力站起来了。
那点猩红掉下去,他径自走向她,他抱着她,他嘴里喷出温润的气息:“我不能放了你,放了你谁来成全我?”
“为什么你只想到你自己,为什么你从来不替我想想?从来,熊掌鱼翅不能兼得。是你自己选的路,为什么要别人陪葬?我并不欠你什么,我只求你放了我,让我一个人,能够从从容容,平平淡淡的走完这一生。而你,就抱着你的荣华富贵,我们两不相欠两不相欠,好不好?”她在苦苦哀求,到最后,变成了嘤嘤哭声,他沉默不语,她忽然就凄凄的叫起来:“爸!妈!你们带我走吧,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亦是有满心的痛楚:“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对你的爱呢?从来没有别人,从来没有。”
她摇着头,眼泪像是涨潮的海浪,汹涌而出。她哭道:“我只是一个很俗的人,我其实只想要那些简单的幸福,一个人爱着我,我也爱他。像我爸妈那样,搀扶着走这人生路,有一个孩子,能够延续自己的生命。”
“我们也可以有孩子。”
她忽然就像发了疯似的,猛的一把将他推开,她竭斯底里的叫起来:“孩子?你怎么给我?啊?!”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
☆、第二十八掌
第二天一一起得有些晚,时岂陌已经出去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双眼红肿。她食不知味的吃着早餐,像是在嚼蜡,食物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咽下去。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张之扬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恹恹的,她有些吃惊:“怎么了?病了?”他“哎呦”了一声:“别提了,昨天那个面是不是有毒啊?我晚上回来就不行了,半夜去挂点滴,折腾得一夜没睡。我说女朋友,你赶紧来看看我吧。我怕我的小命要断送在那碗牛杂面上。你好歹在我断气之前来看看我啊,否则我怕你一辈子不能心安。”
“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一时半会儿我看你断不了气。好吧,反正我上班时间没那么早,我先去慰问慰问你,再去上班。怎么样,够哥们吧?你把家庭住址给我。”她起身到客厅里,拿起茶几上面的纸笔,将张之扬说的地址给记了下来。
找到张之扬家并不费力,因为这个楼盘颇有些小名气。当初的广告,只有海子那有名到不行的八个字: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开盘的时候,一一还偷偷跑去看过。面向大海,对一一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想法。但是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钱,所以望屋兴叹。当然如果她跟时岂陌开口的话,他绝对能够满足她这个愿望。
只是,她并不愿意欠他。她并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到了只剩下金钱交易的地步。
张之扬亲自给她开的门。她见他果然脸色很差,摇摇头:“我说你也太娇贵了吧,这么一碗面,就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了?”他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我真怀疑那个大排档老板是不是在我的面里投了毒。”
“扯淡!”她撇撇嘴道:“真要投毒,我早就给毒死了。同样的面,我就没事,难道不是你太娇贵?”
他摆摆手:“你已经百毒不侵了,我估计你已经免疫了。我忽然的遭受病菌的袭击,肯定承受不了啊。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怎么负责?”她有些好笑,起身走到落地窗户前,将拖地的窗帘给拉开,顿时阳光洒进来,有满室的温暖。她看着窗外,果然是“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她笑着问他:“这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做我女朋友。”他显然在回答她前一个问题。她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此时正靠在窗户边上,望着大海,远处有出海的渔船,她能够听见船只发出的低鸣声。她伸出手叫道:“原来有钱果然是好啊!”
她回过头去问他:“你刚才说要我负责,怎么负责啊?”他懒洋洋说道:“做我女朋友。”她白了他一眼:“无赖!”他又说道:“而且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太浪费了,想找个人来,节约成本。”
“我可不想为了你的环保计划,将就自己。”
“怎么做我女朋友是将就?”他忽然就一个骨碌坐起来。她嗤的笑起来:“你到底是真的生病了还是假的?对了,你爸妈呢?”
“嗯,我妈她全世界各地走,就算回来也不跟我住一起。”
她探究的看了他半天,心里有微微的诧异,但还是转移了话题,给他下了结论:“看来你是典型的高富帅。”他“嗯”了一声,也不否认:“算是吧。”他斜睨着看她:“你该不会是对高富帅也免疫吧?”她耸耸肩,很不以为然:“我本身呢并不仇恨钱,有钱当然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以很悠闲而没有压迫感;可以环游世界,而不用担心窘迫;可以不用为了五谷而日日朝九晚五。所以那么多女人拼了命要嫁给有钱人,一定有其道理。”
“我或者可以满足你这些想法。”
“可惜我不想为了钱出卖自己,我也并不想成为你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他怪叫了一声:“很伤自尊的,你知不知道?这在我的猎艳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喂,我说你就不能看在我中毒的份上满足我一下。”
“我估计有数不清的女人等着要满足你,你自己慢慢挑选吧,我可走了,再待下去,上班要迟到了,要知道我现在可是实习生,迟到可是大忌。”
“是吗?那么请问实习生现在是在哪儿实习?”
“电台。每天五点《回家路上》,周末除外,因为那两天休息,所以不会在那个时间赶着回家。也许有一天你可能会听见我的声音,当然我只是说也许。”她笑着跟他解释,他明显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也对她笑着道:“没想到我一不小心就认识了一个电台的DJ啊。”她更正他:“跟你说了,我是实习生。”
一一已经走到门边,开始穿鞋子。张之扬跟过来,在她开门的时候,忽然拉住她,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问她:“奇怪了,刚才进门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也肿得不像话,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哭了一夜之后的症状。”
“没有,你中毒之后跟着产生了幻觉。”她若无其事的否定了。然而她开门要出去的时候,却又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好吧,我跟你说实话吧,因为昨天清明格外地想念我的爸妈,所以哭了,仅此而已。”
她走了很久,他还站在那儿,脸色凝重,望着那扇门,发了呆。
林墨看见一一,远远的就迎上来,很殷勤的笑起来:“一一,我等了你很久了,打你电话也没接。”一一这才想起来,翻开包看了看,道:“手机忘家里了,怎么你有事?”
“没事。”
一一走了几步,回过头,他还跟在后面,她问他:“干嘛一直跟着我?”
“呵呵,看见你就不会心神不安了。”林墨傻愣愣的笑起来。一一小声嘀咕道:“看来这几天得去算算命,有没有犯桃花。”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春天来了,桃花开了。”
“哦,是啊,楼下院子里那几株桃花都开了呢,要不咱们去看看?”林墨用手搔搔头,笑道。
“我很忙呢,恐怕没空陪你去欣赏美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