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望溪本是一儒雅书生模样,跟这两者都是大相径庭的,不过他扮的将军并不失将军的豪迈意气,扮作的女子亦不缺女子的温柔婉转。
一切拿捏到位,没有半分矫揉造作,而且把这感人的爱情故事诠释的十分完美。
原本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外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白尔玉越看越带劲,再次露出痴相来,左手无名指不由自主的塞进了嘴里。
这一坏毛病再次被司望溪抓了个正着,他一边念到:“上天只报应痴愚的蠢人,我已连遭三年的报应。为了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了虚枉的利禄功名。看这满目春光,看这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姑娘……”
同时一个箭步跨到她床前,把手指拉了出来,不悦的挑了挑眉头。
“怎么搞的,又把手放到嘴里去了?”
白尔玉望着他,眼光迷离似离了魂,她痴痴的笑了两下,又一怔。
“将军和那姑娘在一起了么?若是没在一起,那的多可惜啊,不过若是在一起了,那姑娘的丈夫又该怎么办呢?”
司望溪倒吸了一口气,随手拨了拨搭在床沿边的被子,坐到了腾出的空位上。
“其实,那将军就是采桑女的丈夫啊,”见白尔玉一脸喜色,虽不忍打破她的美梦,还是将那不完美的结局告诉了她:“但是,当采桑女知道调戏她的男子就是她的丈夫时,她自尽了。”
“为什么?”她的手一紧,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的手背。
司望溪将暖暖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因为罗敷女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我不能太懂,”白尔玉听完他的解释后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追根就地,她只是皱着眉头道:“为什么皮影戏里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好的呢?”
“那也不是,只是我讲的故事没讲好,唯一给你讲了两个都不是团圆结局的罢了。”他轻笑出来,伸出手指按平了她拧成一团的眉心。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皇帝他最爱的夫人染疾故去,皇帝思念心切神情恍惚,竟终日不理朝政。当然,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他的大臣们苦思冥想啊,就是找不到解决的法子。不过有一天,一位大臣回家途中路遇到孩童手拿布娃娃玩耍,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于是他灵光一闪,回家便用棉帛裁成皇帝最爱的夫人的影像,涂上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入夜围方帷,张灯烛,恭请皇帝端坐帐中观看。皇帝看后又是感慨,又是高兴,以此为慰藉,从此便又能与夫人长相私守。皮影戏啊,就是根据这个夫人的影象发展而来的。”
可是白尔玉听过这个皮影戏的由来后,不仅没有露出一贯的倾羡目光,反而侧过头去,显得十分难过而压抑。
她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他们相遇时都那么美好,怎么最后都没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那个皇帝想他夫人那样想我吗?”
司望溪听完她孩子气的话,不觉矫揉造作,反觉可爱。捏了捏她的肉脸,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你傻啊,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她靠在他胸口,脸颊被蕴的暖暖的,甚是安稳。虽说是安稳,可是心里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先瞒着了。
他胸前的衣服被她拽的拉扯下来,露出里面精壮光洁的胸膛,司望溪一声微嗔,嘴角扬的更高,握着她的手将她手指抠松,一边取笑她:“小**。”
不经意触到她皓腕上悬挂的佛珠,好奇起来,于是将她那只手举的高高的,举过他的头顶,仰着头仔细探究。
“这东西,倒有点灵气,哪儿得的?”
她眉眼弯弯,颜笑盈盈,似看到那珠子就想看到自己亲人一般。
“是师父送的。”
“难怪,看着挺好。”
“也许好吧?”她不确定的回答。
她知道那个是好东西,在民间,以讹传讹,莫名其妙的传言实在是太多了,比如说什么,得长生石者得天下。可是对她来说,长生石只是串佛珠,长的也不好看,长生石取代的是她那盏灭掉的命火,为了以防未知的万一,宣淮叔叔和紫霄叔叔都不许她长生石离身的。
而且那串佛珠,除非她自己取下,任何人摸到它都会被一股强压弹开。
她定睛瞧着那黑的发亮的檀木佛珠,抬头又看他,心下一如抽疼。
他虽然说不会离开她,可是她要离开他了呀,因为师父来信说三天后就来接她走,想到即将的分别,她的情绪突然消沉下去,眼睛不由自主的转向床边的烛台,黑眸望着幽然的火簇,透出明亮的光来。
她利落的把手上的佛珠抹了下来,塞进他手里:“给你。”
“这是?”司望溪凝视着躺在手心里散发着蓝幽光亮的手串,好久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心意,以后不管我在哪,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她言辞切切,十分认真。
却没想着这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却引来司望溪的怒意,他脸一沉,口气变的清冷起来:“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她听完他这番话,心中又喜又悲,又拦着他要把东西塞回自己手里的举动,顺着他的手腕把东西套了上去,语气极是俏皮:
“总不能你上洗澡上茅房,或者是要做什么正经事,我也死皮赖脸的跟着。”
司望溪面色稍霁,目光也越加柔和。他手指滑过那珠子光洁的表面,似乎从它反射出的亮光中看到自己不为她知的阴暗。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此时内心那把透着寒光的尖矛将坚硬的盾刺的咯吱咯吱响,盾也不甘示弱的磨挫着矛的尖锐。
他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皱着眉头复而将她搂在怀里,望着金色床帐上绣的银色梅花,一字一句似抠出一般:“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定不会……”
到最后关口,他却犹豫了一下子,将那“辜负”二字生生吞了下去,随即只是莫不做声的抚摩她的头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白尔玉说: “小玉,我有样好东西,要给你。”
“又是什么好东西?”她拉上被单想遮住心中的狂喜,后来又觉得做作了,便悻悻然将手一摊,勾勾手指道:“别卖关子,快给我。”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鹅卵石大小孔雀蓝胭脂盒,摊开在手中:“这是上次出去得的女儿红的酒膏,你想不想试试?”
白尔玉一把抢了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盒子里的琥珀色膏状物体,又茫然的望向他:“女儿红是什么?名字怪怪的。”
司望溪低头贴贴她鬓角:“女儿红是藏在桂花树下十八年的黄酒,经过的年头越长就越是醇厚,其色晶莹瑰丽之色,其味甘洌爽口,香可飘万里。”
生女必酿女儿酒,嫁女必饮女儿红。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十八载转眼即逝,髫年豆蔻已成碧玉年华,容胜沉鱼,貌赛落雁,倾国倾城。红,是透了二月花,醉,是羞了江南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有这酒意绵绵,配得那良辰好景的馥郁芳香,还有什么比女儿红更能聊表情谊的呢?
“陆叔叔不许我喝酒。”白尔玉听到那个香可飘万里,眼睛里露出殷切的渴望,可是一想到平日里大人们都不许她这个孩子喝酒的,一时又十分犹豫。
“我知道,是酒膏,这不算违过。”他就着食指勾起一块倒大不小的琥珀色,喂进她嘴里:“而且,我不告诉他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舌头滑过他的指端,纠缠于那稠稠的,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于一体的丰满,身体渐渐转暖,头脑更加发热。
她闻着那浓烈而诱人的酒香,还未细品,人已自醉。
“什么感觉?”他笑问。
云里雾里的感觉,她想说,却发觉行动跟脑子有些跟不上节拍,眼睛里的他晶晶亮的,特别好看,所以她对着他一个劲儿傻笑。
然后眼皮越发沉重,睁开一次都要费好大的努力。
“你醉了,”他将手遮在她眼上:“虽然是酒膏,但是酒劲比酒更重,一小块酒膏要用十斤二十年陈绍冲调,再加十斤新酒用刀子打,打得起泡泡,才能喝,不然会醉死人!”
可是她只嘤咛两声,却说不上话来。她醉的很快,睡的很沉,雷打不醒的熟。
司望溪扶她在床上躺好,望着那红如饱满花瓣的唇,突觉格外诱人,然而头低到一半却猛的将头别向一边,错过了与她亲密接触。
为什么会喂她吃酒膏?他自己也不知道。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夜晚灯火璀璨的比星星还耀眼,白尔玉在街道上疯跑,擦肩而过的人行同走肉般漂移,脸上皆然露出麻木的迷茫。
“喂,你要到哪儿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人,只是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只知道一路疯喊着。
她跑了很久很久,却一直都像在原地打转,恍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周围陌生的眼睛齐刷刷的望向她,而且是不怀好意的。
白尔玉顿感可怕又无助,最后竟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大哭起来:“喂,你到哪儿去了?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空气仿佛瞬间凝住一样,街道两旁的渔灯顿时全熄灭掉。
白尔玉抬头,发现周遭的人刷的一下全都不见了,更是吓的脸色苍白,竟然又发憷犯傻道:“谁?”
声音缓缓从头顶滑过来,有些忍不住的浅笑意味在里边:“你刚才不是在找我吗?”
白尔玉又是一怔,再度犯傻,然后点头,好象是的,她在找他,有了这个念想后,意识不断强化,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十分确定,她一直是在找他。
一直在找,找了那么久。
“跟我来。”话音刚落,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分说的牵着她往光线更亮处跑去。
她跟着他跑,同时抬头看他,但见不到那人的整张脸,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颚。
此时握着她手的手,修长有力,掌心干燥微凉。
那个人带着白尔玉真的跑了好远好远,白尔玉觉得自己跑累了,于是撒娇发气,直接坐在地上不动了:“我累了,你要带我到哪儿去?你到底是谁?”
那人把她一把提起来,笑意朗朗:“你若是累了,我背你。我们马上就到那个地方了。”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你到了不就知道了?”
他不由分说的将白尔玉背到背上,然后狂奔。风呼呼的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白尔玉的心情豁然开朗,没过多久眼前光芒一闪,混沌的尽头出现了亭台楼阁,流水浮桥。
浮桥的上立着一位清雅如玉的男子,剑眉朗目,玉带金冠,一袭绛紫华服,远比月色清辉更令人心驰神往。亭台里坐着一位一位梳着坠马髻,穿着红色缁衣的女子。
紫衣男子一直安静的看着红衣女子弹琵琶,一池春水,一座浮桥,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像生生隔开了千里之远。
一曲肝肠断,吹皱一池春水,些许有些心不在焉,那女子拨琴时竟崩掉了一条弦。
浮桥上的男子微微蹙了一下眉,眼中的柔情关切不言而喻,他该是喜欢她的,但他驻足不前,任由她坐在原地望着伤口发怔。于是犹豫不定的结果是,必然有另一人弥补这个空隙。
那本该是两个人的风情月意,却被假山里突然跑出的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撞破。
“你怎么样?”
红衣女子尚未回过神,受伤的手指已被猛的冲上前的人放进口里,然后她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充满疑惑和不解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此时白衣男子是背对着白尔玉的,白尔玉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将红衣女子的手放了下来,又掏出白色丝绢帮她包扎伤口。
“你还好吗?我找了你很久,一直都……”他说到后面,俨然很是压抑。
“你,”红衣女子羞赧的把手抽了回来,那一双明媚双瞳秋水荡漾,隐藏着几许迷茫的忧伤。
“谢谢你,可是,你是谁?”红衣女子丰润的的粉唇微微下抿:“这里是南海龙宫,要是你被人抓住了,会被杀掉的。”
“反正我来了就没想着活着出去,”嘴边一顿,又换成了另一句:“除非你跟我走。”
红衣女子满脸惊诧,几乎是咻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你叫我,跟你走?”
“龙三,跟我走,你该知道我是谁的?你怎么可以轻易就忘了我?”然后他抱住了她。
红衣女子提着琵琶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脸上堆起淡淡虚弱的笑,眼泪却很快滚落下来。
然后她轻轻推开他,拿衣袖擦干眼泪,冲他点头笑道:“好,我们离开这里。”
然后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跑。
然而刚跑出没多远,闪过一个拐角,浮桥上的紫衣男子黑着脸立在了这两人面前。
紫衣男子寒声问红衣女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把白衣男子拦在身后,然后接连摇头不吭声。
他脸黑的更深,看那样子几乎恨不能立刻拧断她的脖子,然后他伸出手去抓她。
这下又换白衣男子黑脸了,两人很快打了起来。
柔和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凛冽,满天卷飞的叶子扑簌簌落了下来,红衣女子差点被剑刺中要害,却被白衣男子推开了。
于是阳光普照的绿荫下,她的眼睛里只映下了那个人被她的丈夫当面硬生生划下一刀的冷酷。
她很快奔回他的身畔,紧握他的手,苦寒而抖颤,竟无语凝噎。
恐怕她很清楚,这世上哪有比他剑更快的剑?这世上哪有受了他一剑还能活命的?她知道他活不成了。她抱起他,直哭。
紫衣男子望着她那痛彻心扉的模样,眼神中透射出一股慑人心魂的寒光,抓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扯的弄走,尽管她竭力反抗着,极力想爬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很快后院里的人都**了,白衣男子躺在血泊里,还未气绝。
血液狂热的要脱离开他,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冷,他记得她被带走时用心地望他的那一眼,目光的诀别似有千言万语。
身体在发冷,发硬,只有藏在心口处那娇艳欲滴的珊瑚钗在发热,灼烧着他。
他安详的躺在那冰冷无情的石板上,睡了过去,嘴角犹残留优雅的浅笑:“可以再见面的,一定会,一定可以再见面...”
这是世间唯有他知道的,会再见面。
白尔玉原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是最怕分别之痛的,此时心酸的不得了,忍不住就想冲上前去帮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了。
但是事情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丰神俊秀的男子,女子的丈夫,又只身一人回到原处。他弯腰看了那个死去的人的脸很久很久,脸上终于不再是阴沉,而是冷笑与讥讽,然后他伸手从那人怀中摸出一只珊瑚钗来。
一抹伤痛滑过他眼底,嘴角的冷笑逐渐勾起一抹极近自嘲的意味。
再以转身,他将那只鲜红艳艳的珊瑚钗扔进了湖里。
白尔玉正觉得那紫衣男子十分眼熟,奈何总想不起他究竟是谁,正在冥神苦思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又从她头顶传来。
“你该回去了,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啊?”
她微微张开小口,抬头仰望他,然后看到他模样依旧被烟雾所笼罩,未露一点蛛丝马迹。
“喂,喂,你说要我记得什么?”她伸手去抓他:“唉,等等。”
但那人陡然消失,她抓了一个空,接下来脚下一空,她直直的掉了下去,还没摔到地上,她已经惊醒过来,大汗淋淋的。
到底那个梦,是个什么意思??她心渗的厉害,现在她只想去找司望溪,躲进他的被子里。当她最不安时,抱他明显比抱奉雪有用。
结果,她到了门外,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喜欢的男人和她相信的女人,抱在一起。
一开始她只是站在门外听到奇怪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因为那个女子的声音让她倍感耳熟,她想了想便回觉过来是奉雪。
“我觉得你变了。”
“怎会?”
“既然东西已经拿到了,国师和王后再也没有借口阻难我登基,那我们明天就走吧?”
“好。”原来他回答好时,也是毫不犹豫的。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没人知道里面还发生了什么。
只言片语,白尔玉并不能听出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什么都不太好,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在窗上戳了一个小孔。
帐中情欲的味道还未散去,纱帐陡动,白色穗子犹如海上滚浪,一只精瘦有力的手伸出帐外欲要揭开纬帐,却又被另一只纤细的手拉了回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帐子掲开,龙奉雪绵软的趴在司望溪胸前,一边绞着他的头发一边含嗔带颦的问:“喂,刚才我说的你都听到没啊?你觉得怎样安排好?”
白尔玉此刻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整个心像是被刀绞似的,她已经看不下去,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她什么都不想再看了,她要赶快离开这里。
她默默的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翻了墙边的花盆。
“谁?”司望溪警觉的冲来上来,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看到白尔玉被迫抬起头,以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司望溪顿时慌乱了,扭头过去瞥了一眼还坐在床上香肩裸露的龙奉雪,她满脸堆笑着靠着软枕,他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窟窿里。
他再望着她时,眼中有着写不尽说不清的感情,复杂纠葛中,更多的是害怕。
白尔玉还是一动不动的死盯着他脸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敏感的闪开了,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那么多理由可以找,他偏偏找了一个最差的理由,看着他们刚才亲昵的样子,她知道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那晚该死的蚊子血,他们真当她是笨的无可救药的笨蛋了么?
她一边跑,一边眼泪就不争气的唰唰往外落,如果他真心喜欢奉雪也就罢了,那他昨天晚上,还有以前说的话,又算什么?
看到白尔玉撒腿就往外跑,司望溪急忙在挂架上捞了一件衣服,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跟着她追到马厩,白尔玉红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牵了匹马跳了上去,没命似的往外跑,司望溪看着她跑了出去,也神色严肃的扯上一匹马咻地冲了出去。
白尔玉骑着猪兔子跑的飞快,本来猪兔子的脚力非寻常马匹可以匹敌,像是能感知到白尔玉此刻又急又躁的心情,撒开腿肆意奔腾,竭尽全力。
然而,即便它快如风驰电掣,居然也只与司望溪此时的坐骑不相伯仲,的确不是猪兔子不卖力,而是司望溪的马术远比白尔玉想象中好的多。
一时白尔玉又想起平日两人一起玩的时候,原来他都是让着自己的,不,不对,他都是隐着掖着的骗着自己玩。
她的眼眶又红了,鼻子一酸,双腿夹紧马肚子,又加快了速度。
眼看着白尔玉与自己拉远了距离,司望溪也加快了速度,然而几次眼见她就在眼前,尝试着从马上探出手去抓她时,又都被她身形灵巧的却躲闪开来。
三番四次想抓住她的行动失败后,他似乎明白了这样跑下去不是个法子,白尔玉骑马虽不及他好,但是,想要把她拉下马来,也绝非易事。
凝视着前方道路的一篇葱郁,关于这山的复杂地形已从记忆里完整剥离抽出,一瞬间的精光漤滟,他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不再单纯的只是伸手去抓她,而是利用这一追一赶的奔跑,把她引向了另外一条道路,不久后,白尔玉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只因为她已经被他逼的走投无路,只因为再向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司望溪翻身下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伸出手来,朝着她步步进逼。
然而相顾无言,所有的语言都成了浪费,眼波流转之间,只有怨恨,他知道她恨,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像她解释,因为她恨的恨的没错。
随着他一步一步前进,白尔玉一点一点朝后退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退路已尽,一脚踩滑,她惊恐的尖叫了一声,直接掉下山崖。
还好电光火石之间,司望溪扑了过去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这时候沉默也罢,恩怨也罢,都只能抛到脑后,一切依旧处在危险之中,所有的都是刻不容缓的。
“小玉,抓紧我,千万别松开!”
白尔玉抬头便看到他那张清雅俊逸,以前总觉得看不厌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憎恶。她露出鄙夷神色,又觉得此刻被他碰到,都是一件极其难以忍受的恶心事,甚至更因为觉得太讨厌了,不管此时此刻有多危险,只想从他手中挣脱。
“你管我干嘛,你还管我干嘛,你好脏,你放手,你放手,你放开我。”她死命折腾着自己,也在死命折腾着他,两脚腾空旋了半周,她只觉脚心一凉,低头在看,脚上已空,而一只绣花鞋则直直的坠进了云雾缭绕下的万丈深渊。
司望溪看着那只绣花鞋消失在云雾中,顿时胆战心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抓着白尔玉的那只手已经麻木冰凉的不像是自己的了,而另一只手因为白尔玉的不肯合作,只得抓住那层薄薄的毫无安全感的白纱。
司望溪咬了咬嘴唇,喉咙里仿佛生了一根倒刺,光是滚动喉咙亦是疼痛。
“我求你,小玉,算我求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你,快上来。”他的心越发软了,情感如同毒蛇猛兽般蚕食着他的心:“你应该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白尔玉的眼泪终究禁不住他软着性子哄,眼眶已红,泪珠纷纷又滚落下来。
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挂在下巴上,悲戚在喉咙哽咽,已是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可耻呢,她知道在心底的最深处,她连恨他混蛋,也都恨不起来。
好像这种时候没人能告诉她正确的做法,她除了无助的哭,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补救?她的睫毛微微翕合着,声音发堵:“谁还会相信你说的话,我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定不会,辜负,”司望溪的眼睛里全是晶莹的碎玻璃渣子,他的嗓子变的异常沙哑,他说的每句话,一字一字似硬从喉咙里硬扣出的。
“我讨厌你。”
“我知道,你先上来再说。”司望溪红着眼睛看着她,神色黯淡了很多,但他并不意外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负荷已经让他的指关节已经苍白到不正常了,更奇怪的是,居然有血潺潺从他的袖管流下,染红了白尔玉的素纱衣,在那白色的卷轴上描绘出一翻别样的凄凉瑰丽,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发乌的薄唇,心疼的要命。
“你怎么了?”白尔玉问。
“没什么?你快上来,不要任性,有什么事我们上来好好说。”司望溪轻轻喘息着,难以完全控制处声带处压抑着的呻吟。
泪水模糊了白尔玉的眼睛,她泣不成声,她还在别扭:“反正现在我已经没东西给你骗了,你何必又说谎骗我。”
他透支着自己最后一口气力,笑容里却有诱惑的劝说:“小玉,来,把另一只手,快,把手给我。”
此时那笑再熟悉不过,深沉而悠远的,像是清晨的露水般美好。
那个笑,是当她清晨起床时要第一个跟他说早安时,吃饭时从他玩里抢走她自己喜欢吃的菜时,看到万杞良和孟姜在黄泉路上再相逢时,才会露出的满足的笑。
于是她踟蹰了,犹豫着。
后来还是行动代替了思考,缓缓的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来。
“我没骗你,以前跟你说的话,全都是..”司望溪看到她抬起另一只手来,眼中露出欣喜的光亮,他一边继续说,一边拉长了手去拉她,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她的手指快碰到他指尖时,他却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