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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分飞两处 一场离恨

作者:乐玺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七年后)

狂傲的风雪声一点一点从窗缝隙里挤进来,打在那薄薄的,却极其坚韧的牛皮纸上,呜呜声如同鬼怪哭喊。

厅内炉火烧的很旺,将窗棂上那原本厚厚的积雪化做几股清流缓缓流过已经发黑的木头,一点一点的滴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时间一长,形成一滩不小的水迹。

她坐的地方很偏,却是靠着窗户的,磕着被冻的冰凉的瓜子,脸上堆着三分戏谑,七分热闹的傻笑。

看台上的说书人浮文巧语,娓娓而谈,莫一不是歌颂些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情深意长的美事,白尔玉来听了几天戏,发觉这戏是一出不如一出了。

昨儿说的是好好一宰相女儿不学好,偏要在寺庙里和人私定终身,别人考取功名回来沮不承认和她的夫妻情谊,反娶了公主,她却是残花败柳,活生生一弃妇。

白尔玉打从心地对这莺莺姑娘感到厌恶,听完那出戏后非但没感动的痛哭流涕,反倒觉得那是她活该自找。

然而没想,今儿这个,更不靠谱了。

故事说的是一陈姓少女在军队南下时与家人离散,入了女贞观为道士,法名妙常。观主之侄会试落第,路经女贞观,二人便眉来眼去,一番波折后,最后竟私自结合,终成连理。

她心想,这好没趣,好好一尼姑,不侍奉好神佛,一天到晚东想西想的,有男子来撩拨,就经受不住了,更是没个操守的,更让人生厌。

恍然着听到身边有人说外边风雪静了,她赶快掀开帘子朝外瞅,看到窗外一片寂静,她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西北风都狂虐嘶吼了三天了,好歹它也有倦的一日。

于是白尔玉合着手掌拍拍灰,轻声轻步的绕到门前,揭起厚厚的毡帘钻了出去。

钱是早些天就给掌柜的,莫说住个三天,住个十天八夜也绰绰有余,白尔玉刚走出客栈门,抬头见光线刺眼,不由抬起手臂来遮了遮。看外边一片银装素裹,倒不觉得萧索,反觉一切都像洗涤过一般,澄澈干净了。

凉风袭来,冷沁骨髓,她拉了拉脖子上毛茸茸的雪狐围巾,踩在白雪铺就的大道上,往前走去。

此时她脖子上这条雪狐围巾来的并不容易,那年冬天他们寄宿在深山老林的一个村子里,这村子屡屡发生像是被野兽咬破喉咙的意外,遇难者多是猎人,而且头颅都不翼而飞。一经细查发现原是一修炼千年的狐妖拿寻常人的头骨顶在头上,变成美丽的少女诱惑那些在丛林里打猎的人。

紫霄和扬羽捕捉到狐妖时并没想要杀了她,只是把她打回了原形。

究竟不知道那狐妖心里是怎么想,性子又倔,竟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后来紫霄想着白尔玉身体不好,冬天老是咳嗽,于是将那狐妖交给裁缝师傅做成了围巾,挂在了白尔玉脖子上。

狐妖大抵是有些灵气的,她自戴上后,气色也跟着好了许多,但冬天对她来说不再那么难过,原本一张白薄如纸的小脸也有浮出些血色。

冰天雪地,她一身银色裘袍,与皑皑白雪共色,虽然穿的是很暖的毛毡靴子,寒意还是从脚心一路往上蔓延,好象两条腿的血液早已经冻结成冰。

刚巧前面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佝偻老头挑着担子卖汤圆。

白尔玉远远的望着,突然想起紫霄跟她讲过的八仙之首吕洞宾的一段趣事。也是阳春三月的天,在西子湖畔,他扮做卖汤圆的老头欺骗了两个修炼成精的蛇妖,偏生把这七情六欲丹变做了汤圆让那两未开窍的蛇妖吃了,生了情种。

后来这二蛇之中,白的那条恋上一懦弱书生,又和一法力高强的和尚结上梁子,结果闹出了什么水漫金山,搞的民不聊生。

白蛇最后虽被压在雷峰塔下了,但吕洞宾依旧逃脱不了惩罚。

白尔玉当时笑言,好歹你们天上还有些个不守清规戒律的自由分子,不然真真得要闷死了。

他知道她又在侧面嘲笑自己闷骚,干脆就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白尔玉想到紫霄师父也有害羞的一面,不由低头浅笑,她笑时,习惯拿手腕轻触鼻尖,因为手腕纤细,又白,所以她做起来特别好看。

也有小姑娘、小媳妇跟相效仿那样的笑的,却没一个学出她神韵的十分之一。

“这汤圆怎么卖啊?”白尔玉走到老头儿面前问。

老头望着她笑,然后揭开锅盖子,他并不急着回答价钱,而是向她解释因着下雪,很多人都懒在暖和的屋子里不肯出来的。

所以,并不是他家的东西不好,只是时候不对。

暖暖的雾气扑面而来,白尔玉看着他拿着长勺子鼓捣那锅子里浮起的圆圆滚滚,发觉跟平日吃的不大一样,于是又问:“你这汤圆不是猪油芝麻的?”

“你看那紫色的,是紫芋做的皮,里边裹的是板栗做的馅儿,那黄色的,是玉米打磨成粉做的皮,里面是赤小豆做的馅儿。这位漂亮的姑娘,你想要几只啊?”

“老头儿,哪有你这么老了的还调戏小姑娘的,小心我告儿你家老婆子听!”她听的人夸奖不是不高兴的,此时她脸上既有小女孩的俏皮,又不失害羞的娇柔婉转。

“老头儿我也不怕你告诉我家婆子,倒不怕小姑娘笑话,老头儿我已经四十年没见过像你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了。”

“哦,那你四十年前见过的标致美人儿有多漂亮?现在在哪?”

老头儿挥了挥长勺,脸上红光满面:“小翠自然是天上有的地上没的漂亮,不过小翠现在也变婆子了,在家给我煮饭洗衣也四十年了呢?”

白尔玉“扑哧“笑出声来,又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老头儿,好了,天冷也别瞎唠嗑了,你就给我两个紫的,两个黄的吧。”

果然是与平时吃的猪油芝麻的不一样,有种别样新鲜感,米酒的酸甜醇香,混合着这入口滑香,甜而不腻,不由让人食指大动。她已少有这样能吃,却破天荒的把四个汤圆全吞下了肚。

大抵是跟别人的不同,所以平日一个铜板两只的,这次竟是两个铜板三只而已。倒是物有所值,走了又叫老头给她装了六个紫的六个黄的,装在竹桶里,带回去给紫霄扬羽哥尝尝。

回到城外的居所,竟然又不见他们。

她将竹桶放在桌上,回了里屋卸了背上的琵琶以及依旧厚重的裘袍,又将繁杂的冰蚕丝发带扯了下来,随意取了一缕头发简单束起,冰蚕丝发带那是浸了茉莉花汁浸养过的,旋身走动时它会在她的黑发上漾起细浪,散发出香气来。

他一贯把她娇养的很好。

出了自己的屋子又进了隔壁紫霄的屋子,见床面整洁,砚里的墨已结开了冰花,明白他也是几夜未归。

这似乎成了师徒之间的默契。

这些年三个人一起动奔西走,随遇而安,并无特定居所。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小住一些时日,少则几月,多则一年。

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待在一块儿,有时她也想一个人独处时,紫霄便放任流之。向来对她放心,从来不追问要去哪里,多长时间回来。

在等她这段日子,他也会出去转转,对于他的去处,她也是不问的。

白尔玉并不确定紫霄和扬羽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就是下一刹,也许也是几日后,或者更是几个月?

踯蹰而行绕到了厨房灶台前,烧了一盘蘑菇,炝圆白菜卷,豆芽汤。

本来他们两个只吃素,她这些年口味也清淡,做来做去也只是那简单的几道。不过倒是把手艺练出来了,他们就着她做的菜,有时也能吃上两碗米饭。

然后她将菜端上桌,拿东西盖上,又把米饭搁锅里闷着。

放下卷起的衣袖,望窗外天色尚早,居然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一直以来,虽说各有各的去处,相互之间不多问,但无一不是他等她,哪有一次是轮到她等他回家了。

又绕回紫霄房间去看他收藏在书架子上的那些书,都是些医书,看得语言晦涩而难懂。对着那医术上记载的药材,她对着百子柜一一的找,玩儿了一会儿,便又乏了。

暮色降临之时,紫霄和扬羽依旧没有回来。白尔玉把午间做的菜全都倒掉,又重新做了三样小菜,依旧在案上摆着,自己也不吃。

三更天,更是乏的慌,眼睛有些泛花,豆大的字印在纸上却像是蚂蚁在爬。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只是闭目养神一下子,没想着一闭目斜躺在软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紫霄和扬羽五更天才满身风雪的赶回来。

因为路上雪大,耽搁了,所以才回来的晚。

门外厚厚的积雪上留下紫霄一连串稳实而又凌乱的脚印,没有片刻犹豫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而扬羽也先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当紫霄推开门时,手明显的顿了顿,他看到她安静的靠在他平日放在书架旁边的软塌,手随意的放在小腹,交叠的手指中间松松的握着一本《黄帝内经》。

莹然光润的玉臂上松松的挂着一条红色绳子,这红在白肌理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夺目,娇艳如滴血。

此时房内一片寂静,温度却低到刺骨。

目光所及那两个碳火炉子,一丝用过的痕迹也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差点生气,气她明知道自己身子伤了根基早不如从前,怎么还不知道把自己身子当回事?

怒而挥袖时,不小心把一张宣纸带落下地,借着余光似乎看到那张白纸上写有一排端正小字。

紫霄下意识弯腰拣起一看,仅两个字罢,然而却是一味药材。

似乎从那字上看到她当时站在窗前拿着笔踌躇等待的样子,原本阴霾的脸乌云顿散,心也立刻软了下来,胸腔中一点点暖意如同喝了两口烈酒,后劲十足,是慢慢的朝外溢,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的。

然后他走过去,将她抱起。

有些感怀手臂上的重量,一晃几十年,她已然长大,却好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重。

但是,他知道,她的心境却大不同以往了。

当初他只晚来了一天,仅仅是一天而已,谁曾想过再次见面,会是那么一番情景。

她被挂在那么高的悬崖中间一小块横生出的嶙峋大石上,两根刺穿身体的尖锐石笋让她与尸骨无存差肩而过,却也只给她留下半口气。

她在弥留之际轻声呼喊着:“望哥哥,望哥哥……”

紫霄知道她快要死了,能坚持那么久,她已经很能干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几乎崩溃,他已经平安的带回了扬羽,却只能见到又要离开的她。

即便是一个换一个,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残忍。紫霄无法接受白尔玉会死的事实,于是不断的输真气给她,抱着她不断的求人救她。

可是都于事无补。

就连宣淮,也拍着他的肩,叫他放弃,继续给白尔玉输真气,不仅是在消耗他的身体,也是让白尔玉继续延迟着不死不活的痛苦。

他这才注意到白尔玉脸上痛苦难挨的表情,于是他决定听宣淮的,给她解脱。

他把她从地府带回来后,留了一天时间给扬羽和白尔玉。

那时候白尔玉躺在病榻上昏睡不醒,而扬羽自从大雷音寺回来后,虽然恢复了正常神志,不再受邪魔控制,但已经记忆内力全失,连话都不会说了。

于是两个人一个这么呆坐着望着对方的脸发愣,另一个则闭着眼睛直挺挺的躺着,已若死人。

到了晚上,紫霄独自一人带走了白尔玉,把她带到东海入海口。

他本来决定让她回归大海的,他决定当晚就结束掉她的所有痛苦,但是手举到她头顶,他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难道这次,又要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上苍真是太残忍了,难道真的要让他永远活在愧疚负罪中?他已经不奢望能和她破镜重圆了,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他无能为力的看着她去死?

那时候紫霄抱着虚脱的白尔玉朝东海大吼:“我愿以三千年道行,换她永生不死。”

正在这时候一道诡妙的红色闪电劈开了海面,从海的中心一个人手持长杖漫不经心的走了出来。

当他走近了以后,你才发现那其实不是长杖,而是一把刀,刀身若隐若现,只有在风中挥舞时才会显露身形,只有在月光照耀下,才会反射亮光。

那人一身玄黑衣着,虽不华美,却有种特别的震撼力。

如黑珍珠般发亮的黑发在海风中飘扬,皮肤白而无暇,酒红色的眼睛里,载满了同情与温柔。

他走到紫霄面前,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与此同时他向紫霄伸出了友谊之手。

嘴角微微扬起,声音鬼魅一般,丝丝缠住人心,使人窒息:“你给我三千年道行,我可以让她永生不死,紫霄,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他说话时,额心那抹银色纹痕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的举止优雅中不失威仪,高贵中隐藏着点点高傲,不论是眼神还是笑容都带着点点对周遭事物不屑。

因着这样的高贵的自负,还有哪昭然的银色纹痕,紫霄想他应该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他的确是神,除了他,没有人再能帮助到自己。

骤然,脸色变的很是难看,纵使知道决定将是万劫不复,紫霄还是把怀中的白尔玉递到那人手上,将身体出卖给了恶鬼。

他是力挽狂澜的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很好,病根一直难以完全根治。他要她一直在床上躺着养病,她却趁他出去采药时偷偷跑下了山。

结果一下山,就看到驸马司望溪与太女那场极其盛大的婚礼,原来龙奉雪便是太女胧姒。更听说了**帮的灭帮惨案,那一日的天都是血红色。

她跌跌撞撞的从山下飘了回来,还没跑到门口,就晕厥了过去。

还好扬羽很快发现了她,然后把她抱回了屋子。

她本来病就没好全,这次跑下山又是气急攻心,回来再是大病一场。

本来紫霄以为她病的那么厉害,又是大限将至,他已经被她折磨的筋疲力尽,差点没失控的掐着她的脖子要和她同归于尽,还好扬羽死死的抱住了狂躁的他,不许他靠近白尔玉一步。

没想到,白尔玉病到极限时,又突然好转,不出七日,已经恢复的一如常人。不过康复以后仿佛脱胎换骨的不止是身体,性情更是大变,安静的时候她常常抱着双膝目无焦距的看着窗外,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似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稍微有一点不满意,就会大怒,摔东西,随处找出气筒撒气。

很长一段时间,她恨所有的人,恨周围所有的事,连带紫霄也无可避免。

她常常尖酸刻薄的把紫霄刺的体无完肤。

事已至此,不过多说无意,她伤在心,而非身,再没有天真无邪的模样,见过尘世的污浊与人的利益熏心,经历过**裸的欺骗,她的性子变的偏执激烈。

她本就病根未清,情绪一旦易怒暴躁,再好的药石也起不了效果,拖的久了又养出了新毛病,时常心口疼,又咳嗽的厉害。

想来紫霄对她那套自虐把戏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将匕首塞进她手里:“既然恨,你就去杀了他!”

三天后的深夜,白尔玉回来了,提着明晃晃的匕首回来了。

她眼神里有惆怅,有伤心,有自责,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紫霄不理会白尔玉的失魂落魄,只端起桌上的一盏白瓷杯,细细品铭。

月色清冷,穿过窗框,在地上划下了一格又一格的斑纹,她也没和紫霄说话,回屋扔了匕首,就此,再也不提那个人的事

紫霄知道她没杀他,她是不可能下的了手的,他也觉得她没和他正面碰上,如果正面碰上了,她回来后的表现不会那么平淡。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松了一大口气。

每日在逍遥谷里看看书,喂喂鸟,也算一惬意之事。

但大抵是因为他们分别了八年,白尔玉对他客气有余,热情不足。但紫霄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好,似乎并未把她的态度冷清看进眼里。

本来白尔玉对外边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致,外面的世界实在是残忍的可怕,她宁愿一辈子缩在逍遥谷里也不要再出去了,可是紫霄却不能时常待在谷里守着她。

三番四次的侧敲旁击后,白尔玉竟主动说跟他一起出去,难得她这般善解人意,紫霄温和的望着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白尔玉这样做,只是觉得自己欠紫霄太多。她知道他的借口是身边缺人需要帮忙,所以希望她跟他们一起出谷,其实他的真正用心是放心不下自己一个人留在谷里。她知道她欠了他很多,但是这些她都是还不完,也是还不起的,为了让自己稍微心安理得点,她觉得自己应该更乖巧温纯些。

但这天南地北的到处跑,白尔玉的初始意愿已经被改变。在认识了很多人与很多新奇的事物,她的注意力也不再纠缠于往事,心境逐步开朗,脸上复而堆了笑。

再后来,紫霄也放心白尔玉单独一人出去散心。

紫霄扯了他三根头发混合着红线编成绳子戴在她手腕上,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他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而不是后知后觉有所不安,然后再去推算。

其实那绳子本是别的用意,天上的仙女若是与哪位仙君互相倾心,便会用自己与对方的三根头发编两根绳子,别有趣意的叫“心有灵犀”,它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头发的主人是好还是坏。

具体的原理谁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位仙女第一个发明的,也没人知道。只是有人说,这是月老自己搞的把戏,系上了有对方头发的绳子便是约定好结发夫妻的意思,看上去神奇在于未施一点法术而自带魔力,而谁又知道呢?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典故告诉她,只是叫她戴着,后来白尔玉觉得好玩,也叫他教自己编。她用自己的头发编了两条,丑的一条送给了她的呆羽哥,而另一条,打从编好后他再也没见着她拿出来过。

此时紫霄低着头,目光由她卷起的衣袖缓缓移动到她脸上。

看臂弯里那个如易碎的瓷娃娃般的她,睡的很沉,皮肤又白又薄,还泛着点些微的青,依稀可见那薄薄表层下细密的血管。

她呼吸很轻,轻的好似没有一般,紫霄常常在她睡着时常常会试探她的鼻息,他有那样的担心,生怕一个不着意,她就是一觉再不醒。

睫毛如蝶翼忽闪,他还未将她放回床上她便醒了。

眼睛飘忽不定的望着他,轻声呓语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过去了?”

他沉吟了片刻,答非所问:“你怎么醒了?”

白尔玉还未缓和过神来,后颈有点酸,大约是睡时入了风吧。她蹙着眉摇晃了下脖子,又轻轻推了紫霄一把:“放我下来吧,你也不嫌重么?”

他见她嗔怒的样子,只是温润如水笑了笑,也不说话。

她从他怀里轻松跳下,心中暗自不爽他的闷骚。

她问他:“桌上有饭菜,你吃了没?”

他拿手支撑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嗯,我没注意到,你有给我留饭么?”

白尔玉的脸立刻拉垮下来,莫名其妙的生了气,她转身就走,懒得理睬他,有些耍小性子的样子。

“谁给你留啊,那是给呆羽哥留的,你们神仙不都不食人间烟火吗?”

“扬羽泛困累死了,你先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下,”紫霄伸手去拉住她,讨好的语气道:“嗯,我现在就去吃,放在桌上,对吧?”

白尔玉一挥手把他手给打掉,没好气道:“谁管你?谁要管你吃不吃,你干嘛这副看小孩子耍小脾气的表情,难道又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可不就是无理取闹了。

门还未关,走廊带来的风依旧猛烈而刺骨,而风吹盈袖,她白衣迎风,飘飘若飞。他取下裘袍披在她身上,无比认真的帮她系着脖子上的带子。

“嗯,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啊。”紫霄眉头慢慢展开,笑了起来,硬从她衣袖里拽出手来,牵着那冰凉如玉的手一起走了出去。他们俩都是冷血动物,手牵手时,竟如握自己的手一般没有任何感觉。

白尔玉绷直的背脊突然软了,怒气少了一大半但嘴里依旧不依不饶的嘟囔着:“谁叫你不早些回来,怕是早都冻成冰块了。”

“没关系,你把它热一热不就行了。”

她不明白,重要的并不是东西好不好吃,能不能吃。

白尔玉还是把隔夜的饭菜给倒了,卷起袖子和面做蒸糕,他本想帮忙,却被她支使开去。他只得安静坐在凳子上凝望着雾气韵然中她忙碌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紫眸朗然若星辉般闪耀。

米糕很快端了上来,同时端上一壶滚烫的茶。

白尔玉搓了搓手,将食物推到他跟前:“吃吧。”

她知道紫霄口味有挑又偏甜,记着放糖时要比寻常分量多一搓,和面时一定要多揉几道,也记着他吃东西喜欢配着茶吃。

紫霄夹起蒸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抬头轻声问拿手肘支撑着下巴的她说:“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白尔玉视线与他相接,倒是不闭不闪。

“我现在没什么胃口的。”

她说话时袖口依旧翻卷着,他见她裸露的半截手臂,泛着微微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茉莉花香,是刺鼻的,突然觉得有些躁热,恍然心悸,心跳此起彼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很快低下了头,又咬了两口米糕。

一夜未眠,又累又疲惫,他本也没什么胃口的,虽然食之无味,但却硬逼着自己吃了两个,吃完后,抬头见她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他也觉得高兴。

甜腻一点点在心中化开,紫霄搁下筷子,眯起眼睛夸赞道:“很好吃,手艺又进步了。”

白尔玉一双秀眉轻轻上扬,很是得意,白皙手指隔空对那米糕指指点点:“我可加了些东西,但我猜你一定猜不出加了些什么?”

紫霄笑意温和,同时赞赏的点点头,又捻起筷子戳了戳那白嫩的面胖子:“至少从表面上能看出加了红枣。”

洁白纱帘被风骤然牵动,天际那边泛着一抹鹅黄的红,天竟不知不觉亮堂起来。但窗外漫天小雪,轻卷曼舞着铺满地。

他们俩不约而同的同时扭头望窗外,又默契的同时扭过头来看对方,视线交接后,恍觉这样的默契,不由都笑出声来。

他问她:“跟我说说当归吧?”

“当归?当归怎么了?”白尔玉疑惑而天真,但见紫霄面上不是开玩笑的神色,便生搬硬套的将所知道的托出:“性味归经 性温,昧甘、辛。归肝、心、脾经。功能主治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用于血虚萎黄、眩晕心悸、月信不调、虚寒腹痛、肠燥便秘、风湿痹痛、跌扑损伤、痈疽疮疡。”

“还有呢?”他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睑很好的掩饰了情绪。

还有?她纵使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想了想满不在乎道:“你自己不知道查书么?问我干嘛。”

“嗯,没事了。”他很快截断这个话题,像是怕深究下去,此时唇抿做了一条直线,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自然白尔玉还未听过那句老话,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

红瓦高墙精致而细密的覆盖住这皇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抬头能看天,低头能看地,视线却永远朗阔不开。

采薇苑外横向站着一队神色黯淡的侍从,眼睛空洞而木然,形同一尊尊石塑的雕像。不过每有风吹草动,年轻的侍从们空洞的眼神立刻变的比秃鹰还锐利,掩盖在周身的详和被凛冽的杀意给代替。

彼时,采薇苑里,万花渐欲迷人眼,姹紫嫣红开遍。

这里美胜仙境,神秘奇诡,斑斓瑰丽,有着四季不衰败的绮丽春色,有焦香氤氲,有小桥流水烟雾缭绕,有清波浮莲轻逐湖面。

这里亦是这坐皇家小院唯一的禁地,小庭院又位于这苑子的北坡,里面海棠挤挤挨挨,花姿潇洒,楚楚有致,花开似锦,听说海棠除了叫解语花,别名也有叫断肠的。

海棠四至七朵成簇朵朵向上,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而海棠树下一长身玉立男子,赤金簪冠,白衣萧索,却依旧灿烂耀眼。

他将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抚摸在立在香冢上的石碑上,动作轻缓温柔,化不开轻怜密爱,柔情万缕。

香冢碑石上并未记载是何人之冢,几个苍劲锋利的大字依稀可见“空山暮暮朝朝,到此际无魂可消。”

人们都说,记忆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淡漠的,他也以为他会忘了她。他给了自己一个极其宽限的期限,三年,三年时间里他一定要忘了她。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却越发清晰,仿佛就在昨夜,她都还一如往日的腻在自己床上不肯回房睡觉,死活要他再多讲一个故事。

可是一旦从臆想中清醒过来,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变的很困难。

她已经不见了,那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连尸骨都没有了…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七年前,手心里最后的余温,当时他已经说服了她,他看到她颤颤巍巍的把手伸了上来。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的另一只手却很不争气的,轻轻一滑。

于是所有的事都脱离了控制,他的眼睛里只剩她似一只将死残羽白蝶,摇摇直往下坠。

衣裙飘带如漫天飞雪,柔软纱衣如柳丝风片,只是一刹那,什么都,不剩了…

也许千算万算,不应该漏算胧姒,他明明很了解她的独占欲。

当时他不该失控的追出去,如果不追出去,就不会把她逼到悬崖,如果不追出去,就不会惹恼胧姒。

当司望溪捂着胸前血流如注的伤口,一脸难以置信的的望着身后的举着长剑面若寒霜的胧姒时,胧姒只说了一句话:“司望溪,我宁愿杀了你,也不会把你交给她!”

树上传来沙沙的响动声,海棠花瓣纷纷扬扬掉落下来,似繁樱,似红泪。

司望溪恍然惊觉,抬头看树缝间掉出一只没还手掌大的白丝履,五脏如火焚烧,怒声道:“谁胆子那么大?”

白丝履的脚嗖的一声缩回了树缝,缓缓的,那空隙间换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梓轩?”他怒气虽减,但眉头却极不高兴的皱起:“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凑他甜甜一笑,露出没长全如同白色米粒般的贝齿,稚声稚气道:“父丸(王),小兰下不来了。”

“早知道下不来,你还爬那么高?”

兰紫轩受了骂,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她又用怯懦的讨好语气道:“父丸,那你接住小兰。”

说时迟那时快,她没等他答应,腿一蹬,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西府海棠的粉红果子从她衣管里飞了出来,砸到他脸上,有点疼。这一瞬与某个时间点吻合,这一刹那心猛的跟抽似的疼。

顿时眼花,看不清楚从树上跳下的是那位白衣少女,还是他穿蓝衣的掌上明珠。

他稳稳当当的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兰紫轩,再没有因为强大冲击的站立不稳,也没有被沉重压的喘不过气来,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抵就是事过境迁,有种沧桑的无力感。

他突然就很用力的箍住兰梓轩,力大的忘乎所以。

兰紫轩龇牙龇嘴的大口呼吸,软软的她的小手锤着司望溪的后背:“父丸,小兰要被你压死了。”

这一句“父丸”把他点醒,他将她放在地上,眼底有淡淡的忧伤。

“对不起,紫轩,现在有没有好点?”

她亦是得了便宜爱卖乖的性子,蹦哒上去抱住司望溪的长臂:“小兰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但是父丸如果原谅小兰私闯禁地,小兰就会马上变好。”

他怜爱的看着他娇俏可爱帮他抹平眉心的隆起,眼角有些润润的。

“好,父亲不怪罪你。不过,你先得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

“是大..”她笑靥如花,差点就把那人的名字给说了出来,不过话刚到一半,马上骇然的捂住嘴巴道:“不可以说,我答应别人的。”

司望溪脸上的神色变的严肃起来,良久以后才换上慈父的笑。

“走吧,紫轩,咱们爷俩儿去找你母后玩去。”

他们依然在一起,以前就在一起,以后还会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改变的只是一个身份,以前胧姒是太女,他只是一个为太女做事的臣子,如今她是青瑶国的女王,而他,自然是青瑶国的王夫。终究无奈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过七年前那场锥心刺骨的经历后,其实很多东西看似模棱两可的东西,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祈福之日,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朝了云寺,五百个僧侣齐刷刷的跪在大厅里,念诵祈福箴言。

撞钟声清远、雄浑,声震全山。

司望溪穿的是平时不常穿的厚重礼服,左手持金杖,与同样是素朴华服,右手持玉如意的胧姒携手入大殿。进大殿只要做两件事,一是将金杖与玉如意放上青瑶龙神昙玉手上,斋戒期满后再以同样的大礼后从国神手中接走金杖与玉如意;二是行三拜九叩之礼,上香,祈福泽。

七是青瑶最吉利的数字,所以祈福也需得分成七日进行。

第一日必定是求国泰民安,第二日求风调雨顺,依次下去,祈福前须沐浴斋戒,不进食且每日须的在龙神昙玉像前跪足一个时辰,然而结束了一天的繁杂琐事,众人便会迫不及待齐齐奔向了云寺闻名遐迩的温泉。

还有什么比斋戒后泡在暖暖的水里更让人身心愉悦的呢?

此时夜色也已沉敛,几棵高大的古柏,被雪白的积雪重重环抱,更添肃穆。

司望溪一个人,单手支着头,颓然的泡在池子里,微微的茫然。

虽然不知道是谁自作主张的点了香笼,一种特别的撩拨欲望的香散了过来,他目光微徕,有些不悦。与此同时,在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浮出一张妖媚的脸来,雪肤红唇,胸前大红的肚兜松松垮垮的挂着,美好玲珑的曲线,简直比不穿更具诱惑。

她逐渐的朝他游走过来,她的脸因血液的沸腾而泛红,又因水汽的滋养而水润,她的手如新生的桑蚕丝,带动着同样轻柔的丝绢,摸上他的胸膛,滑过他的肩头,又滑过他的背脊。

她将酡红的脸贴在他的脖上,手微托着他的下巴,细语嘤咛:“大人,我很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送上门的香艳,司望溪不留痕迹的摇了摇头,默了默,他又拿食指轻挑起了她小小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着自己。

“哦?”乌沉深邃的眼睛突然一亮,笑意冰凉。

美人只见他笑了,并不解其中深意,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于是扬起头,轻咬他略带胡喳的下巴,丁香小舌如蛇一般缓缓滑过,在泡的泛红的皮肤上留下一路晶莹。

他是任凭她撩拨,空出的手正好能拿到不远处的铜壶,手中酒壶兀自汩汩流倾,上好的女儿红香飘四逸。

夜色苍茫,星斗阵列,瑰色**旖旎的片刻光阴里悄悄盛放。

仰面将酒一饮而尽,端起她的下巴,唇齿抵死缠绵之间将那烈酒悉数灌入,酒不醉人人自醉,微辣入喉,身体便越发发热。

不到半壶,已是酒意上涌,醉意迷朦。

她自是又焦又燥,恐是再不赶紧,就完成不了任务。于是把头偏离他的唇,轻咬他耳垂,手也一路直下。

“可以了,”他捏住她不安分的纤细手腕,捞起旁边一条长长的素色纱,轻盈若雪盖在她头上。

上岸后裹好衣服,又将瘫软如泥浆的女子抱上旁边休息的软塌。

她抓住他的手臂,惊惶失措道:“奴家还是干净的身子,莫不是大人嫌弃?”

“我非柳下惠,岂能坐怀不乱,只是在这清幽之地,总觉得老天在看着,实在没什么兴致,”他冲她微微一笑,眉宇间散发出淡淡的怜惜:“过几天我再招你,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美人因着这如沐春风的一笑,脑子都蒙了,霎时只能羞赧的笑,混混沌沌的就点了头。

司望溪走出闷热的温泉池子,湿气锐减,扑面而来的习习凉风使人神清气爽。

然而一想起胧姒,那股神清气爽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最近这样的事发生的频率越发高了,胧姒对他是极好的,好的甚至十分乐意为自己的丈夫送上美人以供享用,但他若是真享用了,这个美人的下场,一定会相当的难看。

那天他只是假装和那个送来的宫女有过肌肤之亲,三天后他便听到侍卫从水井里捞出一个名叫婉婉的宫女。虽然后来他私下交人给了婉婉家人很大一笔钱,但那正直青春年华的少女,还是回不来了。

不知何时风中传来淡淡清雅的脂粉香,院中亦有琴音隐隐绰绰,他听着那音律凄婉流转,不由停了脚步,忽而如痴,忽而如醉。

捕捉那忽强忽弱的音色,却经过长廊,到了一个厢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推开虚掩的门,桌上一盘残局,两杯淡茗,大师盘膝而坐,手上的佛珠飞快的转动着。

看到又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司望溪环绕四周,并未见多余的人影,只是刚才风中传来的淡淡淡雅的脂粉香,在这里浓烈了许多。

房内只有烛焰轻漾,连火炉也没点,他又见大师穿的也并不多,好意道:“天寒夜冷,大师为何不燃炭火?”

“你心中放不下冷,自然就会觉得冷,坐吧。”

他毫不客气的一挥下摆,随之坐下,不以为意道:“这就是你们佛家所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么?”

他面前的茶水果如他所想,是热的,寒浸浸的月光下,杯口一点红,那是女子的胭脂红。

他心道,又是一道岸貌然的花和尚,又是鄙夷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干些偷香窃玉之事。。

他刚这么想着,那大师便饶有深意地向一笑,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

他也不怕他装神弄鬼,寒着脸将那饶有深意生生给顶了回去。

这时,大师祥和地浅笑,对着这个三十好几的上位者像是看一个未开世的孩子。

“施主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语便呛住了他。

沉默了很久,他面上勉强堆笑:“但求安稳。”

大师祥和地浅笑:“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司望溪眼中清晰地映着大师那张脸,心底倒奇怪的生出些念头。他很快回过神来,捧了杯盏,仰头而尽,茶水微凉,舌尖有些僵直,枯涩中混合的甜。

他喝完那杯茶便急着离开,大师看着那长身玉立而有萧索的背影如唱经一般念着:“缘聚缘散缘如水,几段唏嘘几世悲。向来菩萨畏因,众生怕果,一来一去,因果循环,纵横交错,越发分不清谁是谁的劫难,谁又是谁的执念?”

白尔玉见他从大师房里出来了,便悄声尾随他身后。

原来她就是刚刚待在大师房里的女子。

白尔玉来了云寺不过是为了拿一样东西,后来却不知怎么的神差鬼使的乱进了大师的禅房。

大师似乎并不责备白尔玉的不请自来,还很友好的跟她聊天,聊了不知有多久,白尔玉突然听的有人朝这边来了,于是匆匆告辞离开。

因为这个院子里只有一条出路,墙又修的特别高,于是她先在一座假石后躲了起来,准备等人进了屋子再偷偷出去。

然后便看到了他。

再然后,她便走不动了。

也不知道僵直的卡在假山里站了多久,然后她看到他出来了,带着莫名忧伤的表情,她心里也堵,就跟塞了块大石头似的,闷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到他心事重重的在前边走着,她竟麻木的尾随其后。

月光静静的照着回廊,这晚的月亮很亮,但风却很大。风从白尔玉脖子处灌进去,将身体里的暖都吹走了,只剩一片凉凉的。可是她看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风中飘扬的是他的黑如墨带的头发,发梢还有几滴未滴透的水,依旧是那么的玉树临风,儒雅蹁跹。

月光扫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变的极其飘渺,地上覆下一跳阴影,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形拉的很长。

此时,不过是十多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里之遥。

又想起年少无知时,那句“我跟你,跟着你一辈子”很是百感交集。

等到她看到他进了胧姒的房间,便不再跟下去,收紧了琴套的束带,转身潇洒的离开。

紫霄要清修打坐,白尔玉不便去打扰,便去找扬羽说话。

她欺负扬羽不会说话,拉着他玩丧权辱国的游戏,后来玩累了,就横在他床上霸占了他的大好江山。

扬羽也不跟她一般计较,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百无聊赖的扯着自己衣袖子。

扬羽容貌虽比不得紫霄,却也是眉清目秀,煞有贵气,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软软的搭在前胸,雪白衣衫上,又是几枝红梅点缀,化解了素白带来的冷清寂寥之感,也使人更加高贵出尘。

白尔玉心想以呆羽这般人才,喜欢他的女人应该还是前仆后继的,不如鸡婆的将那些个风花雪月扒出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于是她翻了个身反趴在床上,那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半眯起来,露出诡异的贼光:“呆羽哥,告诉我,你可曾做过些偷香窃玉之事?”

扬羽注意力由衣袖转移到白尔玉脸上,一时眼睛亮亮的,望着她,怔怔的笑。

“可曾负心薄幸,吃干抹尽后脚底抹油?”

好歹这次扬羽不是呆呆的笑了,他拿手肘靠在几上,支撑着头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但一刻钟后,他扭过头来又冲她笑,笑的很是甜美。

“你怎么老是笑?果然是个呆子。”她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自己一个独演独唱,真是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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