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了有多久?白尔玉也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紫霄那张变换了四五种颜色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越发亏欠,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抖出了一句:“小玉,感觉好些没?”
白尔玉拽着被子将头盖住,闷了好久,才发音怪异的喊了一声:“师父。”
紫霄再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白尔玉知道他救了自己,也没细问,只说了谢谢,客气而又疏离。
后来他说他没救到白紫京和她的孩子时,声音弱的好似一阵风都能吹散掉。
紫霄已经不算是神仙了,因为他在佛前使者召唤时,已自动放弃了仙籍。现在他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人,也不是仙,许也是妖,许是怪物。
白尔玉似乎很能体谅紫霄不是万能的,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师父已经尽力了..”
白紫京下葬的时候,白尔玉远远站在一个小山头,望着,望着那些为他哭泣的人,为他送行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紫霄问她:“你想不想过去,我带你过去。”
白尔玉摇摇头,又摇摇头:“不去了,没有任何意义。”
她口头这样说着,可是有天晚上,她失踪了。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时,他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手上脏脏的,头上还有许多杨花柳絮绵绵的挂着。
他抬手想帮她拈掉那些杨花,她却心虚的闪躲到一边,后来回觉出自己是误解了,望了望他,又是颦眉不语。
紫霄一摊手,声音温和:“小玉,我并没有说什么。”
白尔玉只觉胃中一阵翻腾,强咬腮帮子哽咽道:“本来也没什么,我只是烧掉了那箱皮影。”
望着紫霄那张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脸,白尔玉拍拍手上的黑灰,将头拧向了一侧:“再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吗?”
淡红的阳映得窗户积雪闪闪发光,许多淡黄的小花却在屋旁那条小河内静静游走,春天已经到了,又是万物复苏的日子,逝者已矣,人们只会为新生而欢呼,却不会记得在那冰冷的地底埋葬着多少冰冷的灵魂。
他明白她有多累,接连两次失去同一个人。对于白紫京今后的去处,他只能想到宣淮,毕竟是为了白尔玉,上次一个司望溪的死,就能给她带来那么多的变化,这次“司望溪”又死,他实在不敢想象。
况且,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照顾她多久。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她,心口的伤因呼吸的大力而拉扯般的疼痛:“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他能转世,他应该会在某个地方。”
白尔玉却执拗道:“即便知道他这辈子在哪,找到他,又能怎么样,他还是一样要死。”
“小玉,只要能活,就有希望。”
他总是这样说,竟然疏忽大意的忘记换台词。
白尔玉说是不在乎,却还是跟着紫霄偷偷遣进了地府,宣淮一见两人,差点没暴跳如雷。
“来之间也不说一声,要是被人抓住了怎么办?”
紫霄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后,宣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后,目光落到了白尔玉身上。
“小玉,回去吧,”宣淮声音压的很低:“白紫京已经转世投胎了,他转世前拜托过阎王,希望下辈子不会再遇见你。”
白尔玉本来强装的毫不在意一瞬间被打成了碎片,她的心中生出寒意来,看着宣淮的目光里充满了攻击性。
“他说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
“是。”
她冲上前去拉住了宣淮的衣领又扯又拽,几乎要跳起来。
“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胡说!”
紫霄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小玉,别胡闹!”
白尔玉她挣扎着拳打脚踢,宣淮也并不闪避,她重重一脚踢在宣淮膝盖上,又一把抓掉了宣淮的面具,她似发了狂一般大叫:“他才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们说好,一定会再见面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们说好的。”
宣淮顶着那肿胀的半边脸,麻木的回答她:“鬼差,是不能说谎的。”
紫霄发现怀中白尔玉的身体逐渐僵硬,慢慢的失去了抵抗,她轻轻挣脱了紫霄的怀抱,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的坐在地上,声音低而微:“不可能,不可能,你说的都是不可能的!”
紫霄心中一搐,最深处有一种绝望样的害怕,他甚至不敢再去抱她。
这时宣淮绕到一边,拉扯了一下紫霄的:“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可是小玉…”
“让她自己独处一下吧,你在这里她反而难受。”
于是宣淮领着犹豫不决的紫霄出了房间。
白尔玉一个人在这间奇怪的红屋子里哭了很久,哭的累了就趴在地上睡了一觉,睡醒以后空空的房间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她揉揉红肿的眼睛,趴起身来在这间红屋子里晃荡,在屋子内室发现一面造型古怪的镜子。
镜子的顶端有三个苍劲而醒目的红字:轮转镜。
白尔玉突然就笑了。
她从腰间取下银质小刀,拿出来,割破两只手的手心,将手紧贴在镜面,然后闭上眼睛一直想着那个人的模样。
镜面受了白尔玉的血,闪耀出莹莹亮光,很快,原本漆黑一片的镜子出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再然后,她深切思念着的那个风姿隽雅,潇洒翩翩,笑意朗朗的公子,在朦胧雾气中,他对她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只是与她仅一尺之遥,纵然他的目光,并不是望着她的,她亦感觉到满足。
她只是听说过地府里有面镜子,以血为祭,诚心祈祷,就一定能看到那个人的前世今生。当她还是龙三公主的时候,就听说过,地府里一直有这样一面镜子。
是的,龙三公主,她不过是在又一次自杀后,机缘巧合的回忆起了龙三的过往。那样的机缘巧合,着实有些讽刺,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楚现实与以往,特别是当她看到紫霄的时候,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心酸。
白尔玉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龙三与白尔玉两种身份的选择中,选择做了白尔玉。理由很简单,龙三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龙三已是过去,代表着一个曾经的存在,如果选择做龙三,她该以哪种心情去面对紫霄,她不要他们之间连师徒都做不了,选择了做白尔玉她便只是白尔玉,不会再去纠结龙三的恩怨情仇。
她会将得到龙三记忆这件事死咬到底,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镜子里,白尔玉竟看到一幅熟悉又令人惊愕的画面,即便她是那样的想与过去斩断的清清楚楚,但镜子里张灯结彩人潮涌动的画面,却告诉她,白尔玉与龙三始终是密不可分的。
她抱着双臂,身子和手都在发抖,她紧紧咬着唇,几乎就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眼里只有绝望的恨意:“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自然没有龙三,就不会有司望溪,没有司望溪,更不会有白紫京。
此时镜子里那株鲜艳欲滴的珊瑚簪落进紫衣少年的手中,也深深刺进了白尔玉的眼睛,她不由自主的滑坐在地上,伸出手去抚摸那光滑的镜面,心里很难过像千把刀子在刮心,全身上下都在痛,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
她明白了,可是她缺再也哭不出来,她所犯下的错误,荒诞而可怜。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是司望溪,那个拿着珊瑚钗的人,那个夜闯府邸的人,那个被紫宵以刺客的理由杀死,让她念念不忘的人……
“我想你,我真的想你,“她大叫出声:“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要再见我,你出来啊,你告诉我!”
怨白紫京太残忍,他把所有的退路全都断绝,他说他不要再见到她,便让她连再找到他的勇气都化作了泡影。
想哭时眼睛已如干涸的泉,连恨老天不开眼都恨不起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紫霄也知道司望溪究竟是谁了。
“我觉得,小玉她也许..”宣淮话说了一半,不肯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知道,就当我不知道吧。”紫霄淡淡的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管她以后来找你帮什么忙,你都满足她。”
“你还真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便没有多说。
紫霄回屋子里去接白尔玉时,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外面黑色深重,只听见鬼哭狼吼,红色的鸢尾嘶嘶的从天空飘下,好不凄美。
他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带了回去。
之后白尔玉又再去了一趟白府,在以前的房间里转转悠悠走了一圈,摸白紫京看过的书,转到书桌前,又拿起砚上搁着的狼毫笔。
明明那是不久前的事,却像是尘封已久的往事。
她想象中他还坐在软塌上看书的样子,当他看到她凝神望向自己,眼中露出了宠溺目光。然后她笑的奸邪,蹦哒过去凑在他身边死皮赖脸的缠着问他。
你说我漂亮吗?
漂亮啊!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那你还傻楞着干嘛,赶紧亲亲我啊?
…
白尔玉双手支撑着桌边,脸上堆起幸福的笑,两行清泪又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浸透了上好的洛阳纸。
砚中墨汁早已成冰,她看到后又不悦的皱了皱眉,是那些下人偷懒了,居然这么久没把砚台那去清洗。
又想起他是多爱干净的人啊,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就因为他的爱干净,她的懒,以前还挺闹了些小摩擦。
脑中顿时浮现出他当时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他厉声说:“白尔玉,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老把肚兜到处乱扔,要是不穿了就拿给下人洗去。”
然后她气定神闲走到他身边,食指将那素白肚兜勾起,看了才半天回想起来:“你还怪我呢?这还不是昨天你的功劳,你倒是图你高兴了,心底舒坦了,扯掉就算完事,到处扔了我找半天都找不到,还好意思怪我!”
这屋子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可是她明白,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会渐渐忘记他,他的容颜会被人无情的抹杀,人们谈论他时,只会以“兴隆号米店那死的早的白三公子”来替代。
日复一日,这屋子里他的味道也会消失,然后,时光无情的掩埋掉所有存在的一切,然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不是再也找不到他,她就连自己,也在逐渐忘记他,不是么?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就在这短短几个月,越发的无足轻重了。
白尔玉将纸揉成一团,顺着桌子缩了下来,麻木的抱着双膝坐在地上。
她又想起镜子里那一副副画面,诧异的她脸发白,心底生出寒意来,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在逆流。她咬紧牙关反反复复的看那个人,看的心都在滴血,后来回想一切前尘往事,原来不过烟云尔尔。
白府出来后,她不由分说的立即赶回了地府,当她站在宣淮面前,信誓旦旦的说:“我想
“你可想清楚了?”
白尔玉紧蹙了眉头,激动的把手握成拳:“我忘不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我天天想,天天想,想的都是那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一开始没有遇到就好了,我只是想一开始,要是没遇到,就好了。”
“龙三公主,”宣淮看到她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情绪几乎失控,叹了口气:“我不该多嘴,紫霄一定会怪我。”
“不会的,师父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了,”白尔玉咬住嘴唇,却依然在微微颤抖:“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对方,况且我跟他从来就没有相处过,我们也都没有精力再去学习与对方重新开始。”
“那你也不用回到过去,你知道改变了过去,现在的白尔玉,是会消失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有个新的选择,这次,不要再认错人了。”白尔玉自嘲的笑了笑:“况且你说过,六十年开镜一次,机会并不多。”
她也不是万分确定能不能回到那天,能不能再见到他,也许白尔玉就会这样,什么也还没来得及做上,就消失掉了,一切都没改变,龙三最后还是会嫁给紫霄师父,而他依旧会死。
她拥有的永生不死,值得她去做这样的一次赌,即便她消失了,而龙三依旧嫁给了紫霄,但他们还是可以相遇与重逢,那样,就不算是输。
宣淮呆了一呆,没再说话,静静的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来的很凑巧,我相信你是早计算好了的,跟我来吧。”
她在还是龙三公主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面镜子六十年一次的开镜,可以回到过去,她问宣淮可有此事时,宣淮也没有否认。
她相信他的话,因为鬼差,是不可以说谎的。
白尔玉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她背负的东西成倍的增长,就快把她压垮了,她好希望自己不是龙三,好希望自己没有爱过,没爱过司望溪,没错过白紫京,没错嫁紫霄…是,她都想起来了,她的记忆,她的遗失,她欠他的或者他欠她的.
可是这又怎样呢?白尔玉已经下定决心,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有谁的记忆也不重要,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爱的只是那个人而已,从赠钗开始就爱上了!
她想回到过去,回到第一次遇到那个人的那天,也是第一次遇到紫霄的那天,她想和那个人重新开始,没有更多的等待,也没有更多的错过。
这次,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手,要她牢牢抓住他的手,再也不要放开了。
她跟着他回到了那间红屋子,当金鸡叫了第七声时,那光滑的镜面上腾起一层雾气,白尔玉看到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回望了一眼宣淮,在宣淮点头示意后,她单手一撑,毫不犹豫的纵身跳进镜子里。
他走到她躺过的地方一摸,也不知道是产生了错觉,还是怎么了,总觉得那软软的被子,尚带余温。
于是四下环顾了一圈,坐在床沿边,抽出挂在腰间的洞箫,放进口中缓缓而起鸣。
断断续续的音律纯粹而清远,婉转承吟,如诉如泣,九曲回肠之间夹杂着无数的无可奈何,隐隐透着一股压抑。
在夜空下自由伸展,轻盈灵动的云挽着妩媚柔润的风从清冷的月前飘摇,惟有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在这一凝固的时间里,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故事是说从前有个书生, 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 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一游方僧人,得知情况,决定点化一下他。僧人到他床前, 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奄奄一息的书生便从镜子里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地躺在海滩上。有路过一人的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又路过一人,将衣服脱下给女子盖上,但还是走了,最后路过一人,挖了一个坑, 将尸体掩埋了。
镜子里的画面黑了一下,然后书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被她丈夫掀起盖头的瞬间,这时僧人告诉书生,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他未婚妻的前世,他只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书生相恋,只为还书生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未婚妻现在的丈夫。
萧声逐渐走乱,曲不成调,紫霄脸上往日的云淡风清荡然无存,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锋芒凌烈。
一滴一滴血顺着萧管流了出来,流进了他宽大的衣袖里,淌在他纯白的衣领上。
嘴角亦溢出血沫来,沿着下巴往下滴。
门外忽有草丛稀疏的响,恍惚听到白尔玉糯着嗓子哭着喊着要师父。他心里咯噔一声,好象有东西重重落下,神差鬼使扔掉萧,又神魂落魄的冲出门。
在夜空下,他张皇失措的接连大喊了两个“小玉”。
然而四周死气沉沉的,哪有白尔玉娇俏的身影,清脆的嗓音,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虫鸣。
漠然的望着那轮圆月,紫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他明知道,她不会为他而留,他很清楚,她说过下辈子不会再爱他,她做到了。
他亦很清楚,她机缘巧合的恢复了龙三的记忆,一口心血吐出,力气尽失,人瘫软在地上,双眼空洞,直直地看着虚空,面色如死灰。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动气,取过心脉血的那道伤口没办法恢复,后来为了济白尔玉,他又撕开了刚结疤的那道伤。
这一举措无疑于加速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却机缘巧合的激醒了白尔玉潜在的龙三的记忆,白尔玉恢复了龙三的记忆,却忌讳迫深的不愿意告诉他,好似生怕他会做些什么?
只是紫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长时间,如今除了干等着心血流干,他什么也不能做,连解释,连努力,都成了奢望。
不过最让紫霄失望的,只是,她走了,连句交待也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的师徒的情分,到底还是生分了。
银色的月晕打在紫霄的侧脸上,恍惚如水中的倒影,一碰就会消失。
“其实你忍了很久吧,抱歉,让你忍了那么久..”他单手支撑着身体,有气无力的轻喘,缓缓闭上发沉的眼皮,苍白的脸上只剩看透一切的淡然平静…
“桃花暖,杨花乱。可怜朱户春强半。长记忆,探芳日。笑凭郎肩,殢红偎碧。惜、惜、惜。 ”
“春宵短,离肠断。泪痕长向东风满。凭青翼,问消息。花谢春归,几时来得。忆、忆、忆。”
原来,终究不曾留有过一日的好,一开始就是错,结果全盘皆错。
原来吃松蓉红枣糕的是他,但这话终究不是对他而说,但她喜欢的,始终不是自己。
原来不属于自己的,始终不属于自己。
终是谁使弦断,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番外 白紫京的道歉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秋风词》
我这次又要离开了,离开你,我亲爱的妻子。
对不起,小玉,我答应过给你一辈子的,那时候我们都太天真了,都以为,一辈子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好像我,又食言了。
只是好担心,好担心我不在了,你会被人欺负,更担心我不在了,你会自己欺负你自己。
小玉,你知道吗?黄泉路并没有我们想想中那么难看,沿路而来,有许多开的落寞而凄艳哀绝的红花,花开似血,形状却很像一只向上天祈祷的手。
那是被上苍诅咒的花,花叶不相见,生生错,时时分,虽然疯狂的思念着彼此,却永世无缘相见。
在牵着那只祷告的手的同时,已经麻木的心被猛刺了几下,难过的很,我倜然的又想起了你,我千年只能相望不能执手的执念。
行至奈何桥头,孟婆端碗前相询:“忘情之水可愿饮否?”
还记得当时我们俩坐在房顶上猜忘川河的水会是什么样子的吗?奈何桥下,就是忘川水,你说忘川水一定是血红色的,而且很臭,而我说,里面肯定有许多妖魔鬼怪。
看来这次我们都猜错了,原来忘川河很清凉也很干净。
水很深,一掉进去连个鬼影也不会再见到,不过许多碎散的星星浮在上面,随波逐动。又听同行的人说,那些星星是穿鱼,宁愿等待千年,不愿相忘江湖。
孟婆见我久憷不动,不厌其烦的问我:“忘情之水可愿饮否?”
我盯着那破瓷碗,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喝那汤时的情景,很是狼狈,自然忘川河的水,又苦又涩,饮之断肠,入口清浊皆是泪.。
此时脑子中滑过莹光下你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你哭着说不论如何,生要同衾,死要同穴,即便是奈何桥时,我也得背着你过,喝孟婆汤时,我俩得一个碗分着喝。
我那时很傻啊,居然楞着神,就答应了你。
本不该如此自私的。
我将手伸向那只破碗:“愿饮。”
孟婆拿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瞅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你先去把那边的债给划掉吧。”
于是我第三次与三生石相逢,即便又是沧海桑田,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深刻。
我看到白紫京说,我爱你。
我看到司望溪说,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还看到我说,既然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突然又觉得难过了,只是不甘心而已。
当初苍华山上烟波池前,你抱着一捧荷花回眸一笑,我就跟着了魔似的,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了,甚至是喜欢的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那时我还是苍华山白方真人门下的一个凡人小弟子,不敢奢望了那些遥不可即,只是偶尔你偷跑到人间去玩时,我会偷偷下山,尾随在你身后。
我完全没想到,当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要你以嫁给我来当做报答我之前的救命之恩时,你害羞的答应了,大约命运从那一刻开始,不断编织着一个巨大玩笑,如果不是我怕被师父发现偷跑下山所以心急火燎的没说清楚就离开,也许我们第一次相遇不会只是一个惨淡的擦肩而过。
回了苍华山,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你是我不敢奢望的距离,于是我对师父说,我要修仙,我想认真修仙,我想在四百年内成仙。
于是师父那张老脸笑的像绽开的花,他很欣慰,他对我说你终于懂事了。
虽然只是山下拣到的孩子,师父却异常宠爱我,我常常讨厌我有双绿眼睛,可是师父常骗我说,那是因为我的母亲非比寻常。
再非比寻常,也只是一介凡人,在遇到你以后,我才开始介意我低微的出生,我一面努力的修炼,一面又对师父心有亏对,因为他不知道,我修仙的背后,目的其实那么不纯良。
但是后来,一切又差强人意了。
后来听说你嫁人以后,也不好过,我也,一直都不好过,因为我忘不了你。
我始终相信我们是会再见面的,也许是依旧不甘心,自私的不想让你就此忘了我,又或者是连上苍都选择了怜悯,于是你从天而降,刚好落入我怀中。
那时候转世后的你,小玉,总是笑,笑的很天真,澄澈的笑容里没有掺杂任何杂质。
那时候你也很黏我,你最喜欢糯着嗓子叫我哥哥。
你知道吗?对于司望溪来说,遇到你是劫难,却也是救赎,对他来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唯一只属于他的日子,只有在你面前,他找到了远离了他许久的一种感觉,他才做回了自己,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任何责任,他在你面前,只是一个温润和蔼的大哥哥。
尽管他想一直守在你身边,但又放不下一心扑在他身上的处境危险的胧姒,同时也放不下家族的职责。他高估了自己,以为足够勇敢,他本来什么都没有,又有何不能放弃的,他以为放弃你是件极其容易的事,却不知道这样的失去,会让原本麻木的心也有切肤之痛,才明白虽然再无可失,心却已经变的参差不齐。
后来再遇到你,他便已经疯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除了失去你。
司望溪的爱,依旧无力,爱小玉,那只是没的选择,他想和你一辈子做那些书上写过的所有美好的事,比如执手相看两不厌,比如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比如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在被巨大的幸福淹没的同时,忘记了上天喜欢开我玩笑。垂死那刻,我似乎看到你在海棠树下落寞的扯着花瓣,你在等我,我们说好一起私奔,我们说好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我们说好,海棠树下,不见不散。
对不起,我老是做违背诺言的事,明知道你会生我气,会哭,但那时的我已经无能为力,拼命的扯动的嘴角,声音渐弱:“会在见面的,一定会。”
你在最风情万种,也是最伤痕累累的时候,遇到了白紫京。
我知道,你一开始对白紫京的印象极差,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就是司望溪的转世。我怕你不相信,记忆是断断续续的,而你的性情是古怪的,我怕说出来你会以为我是故意来骗你的。
是的,我很不君子的欺负了你,又很不正道的强要你嫁给我,虽然前期过程很不美好,包括连新婚夜晚你也当了落跑新娘,但是你又回来了,就像当初我以为你死了,你又奇迹般的从豺狼口下救下我一样。
于是再次奇迹般的夺回了你。
你没爱上白紫京,却爱上了司望溪的转世,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不过我明白,你爱我就跟我爱你一样,不是因为你是龙三,也不是因为上辈子的遗憾,只是因为是你。
记得那天晚上,你来接我回家吗?火光莹黄,映照着你的侧影太不真实,我牵着你的手,一阵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我想,要是当时那条黑暗的道路能够一直延伸下去该多好,一直延伸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第一个知道我保有前两世记忆的,是你师父紫霄。
很早以前他就来找过我,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用一半的寿命来换不喝那碗孟婆汤而已,我要记得她的样子,才不会与她失之交臂。”
我看到你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又加重了口气:“我们本来就爱的死去活来。”
一刹那有报复的**,紫霄凝神望了我半天,只说:“你会后悔的,你会让她更加生不如死。”
他说的没错,我很快就后悔了,其实我不是没喝孟婆汤,只是在再转世前吃过“断肠草”。
世上有一种草叫“断肠草”,它会让人恢复记忆,但它也致命,一旦服之三天之内必会暴毙而亡。我不知道我有多少时间,因为阴司的时间跟人间的时间并不一致,我只知道当白紫京生命开始倒计时时,我才深刻体会到他的那句,何为生不如死。
我宁可我生不如死,也不愿你受那样的痛,原来老人家们说夫妻之间先走那个会幸福很多,因为先走那个永远无法体会到没死的那个是怎样经历活生生被剜掉一半心的疼痛,如何守着空阔的床寄予绵长的思念。
我总以为我是可以带给你幸福的人,然而你每次的伤心难过,都是因为我。
于是我明白,我没自己想的那么好,看着你红肿的眼睛,强露的笑脸,好似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头。
于是才明白,我可以带给你幸福,却不是带给你幸福的人,我唯一能让你好过的,便是放手。
这次转世投胎前,我已经求过阎王掐掉我们那条交错的命线。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了,小玉,我说出心狠的话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只是因为不想你每次看到我离开时,伤心欲绝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先放弃了你,不要恨我,不是因为我心有亏欠,只是没有爱的话,恨也无从可说,我只是不要你有任何爱上我的可能。
你要完全的,完全的,把我从你的记忆里,生命中,摒除..三生有缘无份,我们亦,不必再强求..
天边渺茫的响起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难舍今生的眷恋,倾尽前生的情缘..
今生已饮孟婆汤,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三千红尘如风过,来世不知她是谁...
三生石上亦无名,银字笙调,心字相烧,心念已灭,该还的债,该了的情,应是一笔勾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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