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给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的平静。 他抽着烟,坐在屋子中央那把苍老的藤椅上,让风扇呜呜地吹着他。我一直都弄不懂,这把藤椅为什么总是放在中央呢?而爸爸只有在家里才抽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我说,爸爸,这是部队上的习惯吗?爸爸笑了笑,说,是我的习惯。
我又问他,那个络腮胡子怎么处理呢?爸爸说,处理什么呢?谁去处理呢?不会有什么
处理的。
我忽然觉得,爸爸很伟大。他什么事情不知道?厂长听说爸爸护厂受伤后,打了手机来慰问,是我接的电话。隔着话筒,我都能嗅到刺鼻的酒精味。我说,他没什么,他喝酒去了,喝完酒去唱歌,唱完歌还要泡桑拿。谢谢你总是想着他。我就把电话挂了。父亲就坐在苍老的藤椅上抽烟,一言不发。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不去谈到妈妈了。因为我们一谈到妈妈,就会觉得她更加遥远。她开始给家里汇款,一般是一个月,可有时候是半个月,还有一段时间是三天两头。她不打电话了,也不写信了,汇款的节奏就好象她的心情一样,一阵平静,一阵折腾。汇款单从来没有去支取过,爸爸把它们放在一只铝制的饭盒里,搁在枕头边。我也从不问有多少钱,问过一次,爸爸说,你要花钱就自己去取,不要让我看见。
噢,你说,我还能再问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把包京生和阿利的事情讲给爸爸听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讲,大概是我们在一起总得讲点什么吧。他讲了他挨打的事情,而我似乎就在回报他一样。我讲着讲着,就看见爸爸把头吊在胸前,跟睡着了一样,只有风扇还在呜呜地吹。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还要讲下去,爸爸却唔了一声,说,讲啊。我就接着讲,讲完了,我说,爸爸,包京生会没事吧?这一问,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我问爸爸,爸爸知道什么呢?
爸爸抬起眼皮,手指里夹的香烟都全烧成灰了,扭成了一条弯曲的灰虫,细细的烟灰在慢慢地飘落。他看看烟灰,并不弹掉它。爸爸说了一句粗话,这是部队里经常说的口头禅,所以也就不算是粗话了。他说,该死×朝天!
我觉得爸爸真的很伟大。
第十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