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是在谭沙锅鱼庄吃的。鱼庄里的空调吹得人背心冰凉,我们的座位临着南河,透过挂了竹帘的窗户望出去,河面就像滚着油的沸水。金贵说,河里的鱼都要煮熟了,这狗日的天气!朱朱喝了一大口干红,脸颊红得像横着竖着乱抹了胭脂。她大概是被酒呛了吧,又急着夹了一条葱烧鲫鱼送进嘴里。听了金贵说话,她想插一句什么,但话没有说出口,就艰难地咳了起来,脸上越咳越红,最后把胭脂涨成了猪肝。天,阿利说,她被鱼刺卡住了!我给朱朱捶着背,我说,别咳,别咳,求求你,别咳了……朱朱喘了口气,指了指自己
的喉咙,说,我要死了……要死了……然后她就不要命地咳,恨恨地咳,就跟谁赌气一样,真的是咳得要死了。我把她搂在怀里,我说,朱朱,别这么娇气,啊?
朱朱的眼泪噗噗地落下来,像个温顺的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的胸口上。朱朱的脑袋,还有她的身子,就跟纸糊的美人一样,只有呼吸,只有淡淡的体味,却没有一点点的重量。朱朱说,我要死了。死了……就好了……我拍拍她的脸蛋,我说,朱朱,朱朱,你别这样好不好?
金贵说,她是被鱼刺卡住了。喝点醋,吞一大口饭,鱼刺就下去了。
阿利瞪了金贵一眼,他说,是你们家的偏方吧?不行。
金贵说,这是最管用的办法,我们村的人全都这么做,没有一回波管用。
朱朱不是你们村里的人。陶陶一直在抽烟,面前的杯子、筷子、碗,几乎动都没动一下。他说,朱朱不是你们村里的女孩子。你们回回都管用,回回是多少回呢?陶陶轻微地笑了笑,你们村里一年能吃几回鱼呢?
我看看金贵,又看看陶陶,我说,金贵是乡巴佬,糟蹋一个乡巴佬,算什么英雄呢?
陶陶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他冲我张开了嘴,但是金贵不等他说出话来,就先笑起来,他说,我波是乡巴佬。进了城我就波是乡巴佬了,风子。金贵把体恤上的那几个PTSZX往陶陶跟前拉了拉,他说,从前我是乡巴佬的时候,吃的是鱼塘里的鱼,想吃就吃。可惜现在只能吃阿利的鱼了,吃阿利的鱼就像是吃偷来的鱼。
阿利沉默一小会,像陶陶一样撇了撇嘴角,他说,看不出,金贵家里还是养殖专业户呢。
波,金贵说,是我们家隔壁有鱼塘。我想吃鱼的时候,就去偷。鱼塘那边还有苹果园,全是红富士,我想吃的时候也去偷。
就没有被狗咬过?陶陶又点燃了一根烟。朱朱躺在我怀里,很安详地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变得那么苍白和惬意。
我打死过两条狗,金贵看着陶陶的眼睛,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他又瞟了一眼阿利,他补充地说,都是用左手打死的。说到左手,金贵就用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左手,很爱怜的样子,真的就像一个印第安枪手在爱怜地擦枪。
陶陶说,你的意思,要用右手就更不得了了?
然而,金贵就像没有听见陶陶的话。他转身看着朱朱,他说,朱朱,喝口醋吧?我波会害你的。
朱朱望望我,我对她点了点头,她也就对金贵点了点头。
金贵打了一个响指,跑堂的伙计变戏法一样,就端来了一碟醋。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什么时候金贵变得可以扮酷了,那小工什么时候听到我们谈话了,全他妈像在装神弄鬼的!我环桌子瞟了瞟,我瞟见陶陶、阿利都发了傻,坐在那儿一声也没有响。
但是金贵把那一碟醋挡了回去,他说,你也端得出手,这么一小碟!倒半碗来。
半碗醋很快就来了。金贵端到朱朱的嘴边。朱朱扭了扭头,说,我怕酸。
金贵就伸了手去托住朱朱的下巴,把碗顶住她的小嘴朝里灌。朱朱的下巴在金贵的手心里又扭了扭,却没有扭开。她小声小气地骂道,金贵,拿开……金贵不听,手下得反而重了。我看着金贵的手这么摆弄朱朱的脸,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鱼刺卡住了气管啊,还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
金贵一边在手里使了劲,一边却在逗乐子似的说,来吧,乖……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金贵的脸上。阿利叉手站在那儿,把脸都气得惨白了。他说,妈的×,“乖”是你说得的?
这一记耳光把我们都打懵了,朱朱“喀”地一声喷出一口痰,嘤嘤地哭起来。我把她的身子推了几推想站起来,却怎么也推不开,刚才还是纸糊的美人,现在就跟铁铸的一样了。朱朱哭道,风子,你也不要我了?
我说不出话,只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金贵僵在刚才给朱朱灌醋的动作上,那一记耳光太狠了,他红泥巴一样的脸上虽然看不出掴过的痕迹,但是浓浓黏黏的血还是从鼻孔和嘴角浸出来。我们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一耳光是谁扇的,然而陶陶在拿左手很爱惜地抚着自家的右手。他的嘴角叼着烟,烟雾熏得他把双眼都虚起来了。但是,我看出来,他其实在紧张地注视着金贵,金贵的那一只左手。
金贵的左手还端着那半碗醋。让我吃惊的是,半碗醋竟没有一滴溅出来。醋平静得如同静止的水面,看不到一丝波纹。我又偷偷瞟了一眼陶陶,陶陶眼里却只有金贵的手,没有金贵手里的醋。
接下来,我想金贵要么和陶陶死拚了,要么就知趣地走掉了。但是他坐了下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把杯子里的干红分几口干了,把面前的一大盘大蒜鲢鱼也吃了,还舀了一碗饭,也吃了。他吃的时候,我们都很紧张地看着他。他不慌不忙一样一样做完,还拿湿手巾擦干净了脸上的血,嘴边的油。他很和蔼地问朱朱,刚才把鱼刺都吐出来了,是吧?
朱朱小心地咳了咳,指指喉咙,说,真没有了。金贵笑笑,说,那好,那好,你波得有事了,我也莫有白挨一耳光。他转过身,也不看谁,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朱朱看着金贵下了楼,就对陶陶和阿利说,他也是为了我好,你们打他干什么呢?乡下人也是人,对不对?
陶陶阴沉着脸,阿利则在笑。朱朱说,风子,你说呢?
我说,乡下人?我觉得,城里人的命,到了头都是拿给乡下人收拾的。陶陶,阿利,过两天再在这儿摆一桌,专请金贵,我和朱朱作陪。我没有说笑,你们要有麻烦了。
阿利厥厥嘴,说,×!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