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的班际篮球赛,我们班的女生都为陶陶吼哑了嗓子。其实他的动作并不优美,也说不上矫健,常常用胳膊肘撞人,还抱着球乱跑,但女孩子是多么贱啊,横竖都要扯起了嗓子为他惊声尖叫。我也是瞪大了眼睛追着他看,可我的喉咙堵得慌,发不出声音来。我老在想,这个人真就是那个人啊?哦,太奇怪了,这个人就是那个人做男孩的时候吧?我其实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但是我盯着陶陶,确实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电影里常常出现的情节,兵荒马乱、人潮汹涌,在拉得慢而又慢的镜头里,一个人向着另一个人挥手跑去。跑啊
跑,总是跑不到一块儿……
比赛结束后,一声破锣响,高二·一班输惨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比分,14:62,跟邮戳一样印在我们的胸膛上。我们班的运动员都垂了头,做了贼似地心虚。只有陶陶抱了球望着天空,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他的满不在乎里充满了委屈,更让女孩子想为他哭泣。嗯,是真的,好多女生都哭了,你抱我我抱你,哇哇地乱哭,都是要挖空心思哭给陶陶看。我忽然觉得很心烦,我不是烦那些假眉假眼的小女子,而是烦自己也变得有些假眉假眼了。噢,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也会掉泪,为了那个输得精光的家伙噗噗噗地滴下一串什么水……我撇下大家,一个人朝教室跑去了。
但是在教学楼第三层的拐角处,陶陶突然追了上来。他说,妈的×,就是输在你身上!拉拉队闹得那么凶,就你像个丧门神。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你要是专心打球,咋个会晓得我是丧门神?男人没出息,只会拿他妈的女人来出气。
陶陶胀红了脸,举着手来,做出要扇我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相信,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会对女人下重手。我仰起头,迎着他的手。我的样子是在说,你扇吧你扇吧,你就是这样扇一个女孩子的?!事后想起来,我的脸一阵阵发烧,我的样子是不是像在撒娇?我对自己说天哪,你居然也会给男孩子撒娇!
陶陶的手举得更高了,举起来却是轻轻地落下去。陶陶似乎看见了我眼里的泪花,那些泪花让他犹豫了一小会。他这一小会的犹豫我印象深刻,他总是一个在关键时候要犹豫的人吧?陶陶的手落下来,落在我的脸颊上。他抚摸了我的脸颊一小会,忽然狠狠拧了一大把。他跑掉了,而直到放学的时候,我的脸还在撕裂一样地痛。
陶陶请我上了他的捷安特。
我们在一条小街上吃的水饺、刀削面和酸辣粉,我付的钱。吃了饭,我们就在街上晃。在一棵梧桐树的影子下,陶陶吻了我。我十六岁,陶陶也是十六岁,第一次有男孩子用嘴唇碰了我的嘴唇。但我后来告诉朱朱,我知道陶陶不是第一次,他做得实在很老练,满嘴的醋味、蒜味,还有烟臭味,全是男人的味。我蜷在他怀里,一身都软了。可我是什么也没有说。可怜的陶陶也是什么也没有说。真的,我们一点都不像那些狗屁小说里写的那样,说不完的肉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