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黑暗,到处都是该死的黑暗。我不停的走,走,走,只想尽快彻底的摆脱这无尽的黑暗。寒冷,恐惧,饥渴,此刻全都找上门来了。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怎么可以来到这里?
突然,眼前的黑暗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被徐徐拉开。前方陡然出现一片朗朗的天空。我仿佛冲脱牢笼的囚鸟,欣喜若狂地直奔过去。但极度的喜悦紧接着便被极度的失望与惊恐所取代。前方不到数十米之处竟是一道断崖,两边无限延绵没有止境。世界仿佛被一分为二,我所在的这半边是黑暗王国,而断崖那边则是光明的天堂。可惜我不是鸟。我闭上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与其永远困囿于黑暗的桎梏,倒不如孤注一掷跳进凌空的光明。
是绝望还是希望,就看这一跳了。
于是兀自往前走去。迎着热烈的光明。
我竟然没有沉下深崖。风托住了我的身躯。我如同一片箨叶飘飘然地扬袂于空中。脚离尘土,翔游云际,羽化登仙的境界莫过于此。心中不禁又惊又奇,忍不住打心眼里油然生出“欲上青天揽日月”的豪壮情怀。
这该不是一场梦吧,我狠命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屁股。疼!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异度空间!
我只觉得臂下生风,整个人在空中如履平地。一道道大河在脚下蛇游而过,一座座高山如昂首的巨人一般被次第撇在了身后。这种感觉若幻若仙,难不成我还真的得道升天了?可神仙应该感觉不到痛的,我刚才只不过拧了下屁股就疼的直龇牙,看来我的道行还不够。正兀自纳闷,突然一声划破长空的鹤唳惊醒了我的游思。抬眼望去,正前方真的有一只体态优美的白鹤舞云而至,并且有歌声自天边隐约传来。近看时,那鹤背之上分明还端坐着一位道风仙骨神色醺然的古装男子,但见他一手执壶,一手把杯,口中高唱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原醒。。。。。。”其声若长天之鹞鹰,在风中振翮旋舞,忽上忽下,或抑或扬,变幻莫测,高亢悠远,实非人间浊世之音!而所唱之歌词竟是李白的《将进酒》,难道这鹤背上的仙人就是名垂千古的太白先生?是梦是幻来不及分辨,我急忙扬首高喊道:太白先生!
那仙者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向我微微一颔首,脸上确乎已经醉意酩酊。是阁下在叫我吗?
果然是诗仙!我惊喜地几欲手舞足蹈。
是我,是我,你一千二百多年后的粉丝!
什么?粉丝?!先生脸上一片茫然。
真是失礼啊,我竟忘了自己现在是和古人对话。于是忙改口道:我是你的崇拜者,我太崇拜你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先生突然大笑起来,连那鹤也跟着“咯儿咯儿”的笑了起来。这声震寰宇的朗朗狂笑大概也唯有太白先生的喉咙能释放出来吧,直把我笑得浑身血脉贲张,豪情万丈!呵呵呵呵呵,我也凑着热闹傻笑了一会。真过瘾。能在一千多年后的唐朝邂逅心中的偶像李白,实在是不甚荣幸之至啊!呵呵呵呵呵呵。
先生一口气笑了大约有十分钟,差不多可以上吉尼斯了。倒是那只漂亮的白鹤,笑了几声之后便老拿眼盯着我,含情脉脉的样子让我有点小燥热。我直接怀疑它十有八九是只母鹤。就在我和诗仙的坐驾准备搞不伦之恋时,太白先生说话了。崇拜一说实不敢当啊,阁下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我们能够在此相遇,实在是有缘千年来相会啊,不如乘着这份兴致,让我们举杯畅饮,不醉不休,如何?
我不禁大喜,慌忙拱手致谢:能与先生共饮,实乃小生三生有幸啊!
嗳,你我不必拘泥凡尘缛节,既然能在此地邂逅便是缘分,不如我们结个忘年之交,日后且以兄弟相称吧。来,今日我们就不妨以天为盖,以云为席,痛痛快快,随心所欲,喝他个红尘失色,五岳为轻!
我亦拊掌附和道:好!好!今日便与太白兄把酒临风,同游万古,啸傲九州!
于是我们便携手踏上一块絮白的云彩,相对盘腿,席云而坐。那白鹤则在一旁翩翩弄舞,时而引项长歌。面对此情此境,实在非言语所能道也。
借推杯就盏之机,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意气风发的“谪仙”。先生正值中年,面色红润,吊眉隆鼻,颔下留有寸许髭须,英气勃发,诚如古书所载,很有几分鲜卑族血统的样子。此外,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并斜挂宝剑,飘逸中带着无限洒脱,俊朗中自显冲天豪气!先生之飒爽英姿,果真名不虚传啊。
不知何时,月儿也来到中天助兴。此时此刻,月色溶溶,清风徐徐,虽身在苍穹,却并不觉得高处不胜寒,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形同梦境。先生酒力过人,边歌边饮,资质甚浅酒力逊色的我,在他的感染之下,竟也丢却了矜持,敞开了胸怀,纵情恣意起来。一时间抛却所有杂念,顿感透体空灵。一连数杯琼浆入腹,不禁陶然若醉。于是情不自禁,居然“班门弄斧”地口拈一绝:月守九天空寂寥,霜染秋林锁今宵。红尘一路似流水,至今剩得几人笑!
好一句‘红尘一路似流水,至今剩得几人笑’,委实道尽了人世沧桑啊!哈哈哈,来,再饮一杯!
我于是举杯而尽。饮罢,口中深叹一声:可惜良辰美景总有烟消云散日,快意人生不长留啊!
贤弟你年纪轻轻,丰姿勃发,可谓少年才俊,前程似锦!何以如此黯然嗟叹呢?
太白兄实在过奖,我只是感叹我那个时代罢了。
哦?可否道来听听?
一千二百多年后的那个世界,科技成为主宰,一切都被物质化,包括人的心灵。人们终日奔波,为名为利为生计,浑浑噩噩,形同机械。那是一个感情冻结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唯一的交际纽带是赤裸裸的经济。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它附属的囚奴。诗歌,在那个时代则被打上了悲剧的印签。几乎没有人对它感兴趣。它被边缘化,或者说,它直接被时代抛弃了。可以说,那是一个诗意荡然无存的时代。像我这样追随诗歌的信徒,在那个时代永远都是孤独的痛苦的看不到希望的。其实,那个时代的许多人都在怀念唐朝的辉煌。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只是,我独独怀念大唐的月亮,那面充满浪漫与想像的月亮,那面照亮过无数诗人心堂的月亮!遗憾的是,这面月亮在我们那个时代却被理性的科学家们考证为一个荒死的星球。在我们那个时代,蒙胧不再,一切都被放置在显微镜之下,无遮无掩,一目了然。那是一个轻浮流行肤浅时尚的世界。那是一个在繁华的背景中逐渐丧失本性的世界。那是一个出卖自己的根出卖自己的灵魂人人以出卖为荣的一个虚伪透顶的时代!我憎恶那个时代!我深为自己逃出那个可怕的时代而万分庆幸!
一席话让太白兄目瞪口呆。良久,他才喃喃吐出一句话来。那确实是个可怕的时代!
说句公道话,我的那番牢骚纯粹是个人偏激之言,都是平时压抑心中不得释放的陈怨旧愁,今日当着大唐的天空大唐的皓月,我不能自已整个儿的全掏了出来,结果自己爽了,可把太白先生给吓着了。他确实惶惶不安地皱了好几次眉头。
真不好意思,聒噪乱语怕是秽污了仁兄的耳根了吧,且让我以酒谢过,敬尊兄一杯。
太白兄轻轻摆了摆手,若有所思道:贤弟此言差矣,我所不解者乃造化之律何以如此弄人。
这话怎讲?
按理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应该是一浪高过一浪,何以你们那个时代在你嘴里还不如我们大唐呢?事实上即便是大唐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么完美啊!
说罢,我们举杯同饮。此刻月色清明,山川大地仿佛置于明镜之中,纤毫毕现。但见云下某处有一楼亭翼然峭立,于氤氲烟霭中颇显几分旷古神韵。我于是伸手指去,问道:尊兄,不知那处景致是何来由?
哦,此处乃宣州城地界,那座楼台想必就是宣州胜景谢眺楼了。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同去一游?
我立刻表示赞同。于是收拾了酒具,起身按下云头,同那白鹤一起飞向人间。转眼间,巍峨耸构的谢眺楼便近在眼前了。
好幽雅的所在!月色烘托的楼台仿佛成了蓬莱仙界的一方胜迹,我们拾级而上,临风把酒,兴致激昂。只见太白兄忽然拔剑翩舞,醉眼迷离恍若梦中一般,继而拔簪散发,率性歌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记忆中这好像是先生的那首《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殊不知他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唱出来。本欲附和一首,可惜古诗底子太薄,才力不逮,竟憋的心肝直跳也没挤出一句来。在大诗人面前,我显得格外微渺。望着一千多年前的李白在眼前如此狂放不羁无拘无束地快意人生,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欣羡之情,而自己却始终无法真正丢下红尘杂念,更别说超然世外,我似乎总是困囿在一个隔膜里不得出来。我的意识仍旧在现代,肉体则漂游在古代。而曾经,当我身处现代文明的熏染时,心中渴望的却是那一千多年前的古代诗国。为什么,肉体和意识始终不能完美的统一契合呢?这种尴尬的悖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就是我痛苦的根源,或许这就是无数像我这样的家伙们共同的痛苦之源!所以,当我默默地看着眼前醉舞潇洒的诗仙,当他那不拘一格任性无束的诗歌回荡在无边的月色之中,我的心在无声地流泪。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时代已经成为了历史,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作为一个从一千二百年后的世界折返回来的“求根”者,我只得到了这么一个残酷的事实:眼下的这个世界不属于我,眼下的这个时代已经像梦一样永远地幻散无踪了。
我他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生出如此悲观的情绪。悲潮是突如其来的。事实上,我不想这么快就清醒。我眷恋着之前的那份麻木和恍惚。滕冲,千万珍惜这个机会,就当是圆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吧!
正所谓与风共舞月相随,率性此生能几回?无论如何,我为自己能回到大唐时代而骄傲不已,我为自己能沐浴到大唐的月色,并且有幸与心仪已久的太白先生共醉明月,而激动地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