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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莽 当前章节:1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整整一天都想着蔡教授,会也没有开好,天堂的交通条件很差,文明程度更差,心中有愧,羞对恩师。下午亲自打电话给公共汽车公司,要他们查出那辆车,查出那个售票员,还有那个司机,把名字报到市委。

晚上本想到蔡教授小女儿家去看望老先生,小青一个劲儿地打手机,说她反应很强烈,恐怕是要生了,要我无论如何要即速赶去。糊涂嘛,失去理智了嘛,也不想想,这个时候我能去吗?只能让她的狗子表哥去,我在背后遥控指挥。现实生活是残酷的,心爱之人不能相见,亲生之子不能相认,我的体会是越来越深刻了。

6月5日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嘛,女人惯用的伎俩,一想男人就来这套。昨晚把狗子给害苦了,救护车去了屁都没放一个,烽火戏诸侯嘛。下回得批评她,让她晓得利害。这几天忙得一塌糊涂,没有时间过去看她,去了也干不了事,还不如晚上让莫安排一个,还是胖一点好,不要那个瘪奶子塌屁股的艳星。我早就对小青说过,住在江口是一样的,到天堂来无非是地理上近些,心理上踏实些,人还是不能每天在一起,人生有利有弊,二奶的滋味就是这样,耐不住寂寞怎么行。

给莫打电话,问他今晚有什么安排?莫一听有点儿慌,说天堂之鸟请了病假,春花秋月三天前送去住美仪培训班,宾馆没有拿得出手的了,他马上去向兄弟单位借调。我问鸟儿得的不会是那个病吧?莫说绝对不会,可能是经期来了,她们把例假也叫病假。过会儿莫打电话来,说人已到了,是送过来还是我过去?我说这次换个环境,到他新买的那套房子去,狡兔三窟嘛。这妞的年纪小了点,把我叫叔叔,说话还脸红,一看就是第一次,上场就喊疼。事毕后我问她小小年纪为什么干这个,她说她爸被汽车撞了,躺在医院里交了钱才能抢救,她哥上大学,她怕哥知道了退学打工,就瞒着家里自己出来了。我的心里很难受,多给了她一些钱。小妞哭着说叔叔再来一次,我实在是不忍心,又给了她一些钱,却没有再来。

我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自己上大学,想起蔡教授,老先生要知道我这样,他还会流着眼泪握我的手吗?

6月12日

蔡教授到家来看我和白焱,真的送来一份礼物,是一封建议书,用钢笔写在稿纸上的,三十多页,一万多字,我看着心里一颤。这几天他把天堂转了个遍,对全市的公园、桥梁、学校、影院、书店、商场、宾馆、酒楼、菜市、工厂、机关、车站、码头、街道以及居民区,从设计风格到建筑材料,都进行了一番评论,哪里应该维持,哪里应该改造,最后还提出公共厕所合理的分布和应有的数量。

我郑重地答应把这份礼物转交城建局,请老先生三年后再来,看看天堂的变化。他又问我星子现在哪里,写些什么,过得怎样?我说我太忙了,大学一些同学都失去了联系。他说星子是个优秀的诗人,社会价值不比我低,历史地位也许还高,不要等着他来靠近我,而要主动去靠近他。我说一定接受恩师教诲,心想在这迂老夫子眼里,我并不是他的颜回。

老先生仍然坚持乘公共汽车回他小女儿家,送他什么他都不要,恭敬不如从命,我和白焱空手把他送到车站,送上汽车。回来后白焱感叹不已,说蔡教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6月14日

这回小青是真地生了,很顺利的,人年轻嘛。果然是个女儿,只要她高兴,红淼就红淼吧。一个会议连着一个会议,居然没功夫去看她们,咫尺天涯,亲生骨肉都不能相见。做人难,做男人也难,做两个女人的男人更难,难就难在这个男人是市委书记,堂堂的市委书记这时候反倒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嘛!

让狗子从江口再请一个小保姆来,社会关系要简单,最好是个孤儿,好好侍候她们母女。

小青生了孩子突然懂事了,也不天天打我手机了,给她打电话,还不等我叫苦,她就笑着说是理解。理解就好,理解万岁嘛。

6月17日

更流又打电话向他妈妈要钱,吃饭时我无意中听到了。他怎么老是要钱?他怎么要那么多钱?他到底要钱干什么?我看这里面有原因嘛。他从来不敢向我要钱,知道我会追究钱的用处。会不会在交女朋友?不过我算了一下,有他这大年龄时也跟白焱谈上了。但是交女朋友会花那么多钱吗?我们当初也不过是晚上看场电影,周末逛逛公园,偶尔在外面吃一餐饭撑死了也不过十几块钱。他会不会跟社会上的坏女人搞上了?会不会赌博?会不会吸毒?会不会混进黑社会?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我担心他迟早会出问题,一个政法大学的大学生,千万不能学法犯法啊。春节回家我就看这小子精神不大正常,本想跟他谈谈,做做他的政治思想工作,可他总躲着我,老鼠躲猫一样,加上过年都忙工作,把他的事给疏忽了。也许我是个党的好书记,但我却不是一个家的好父亲,公私不能两顾,忠亲不能双全啊!

白焱好像对小青的事有所觉察,嘴里不说,我看得出来,每次听到我的一些什么消息,或者拿定我在外面有事时,她脸上的笑都与平时不同,就像戏子。我害怕看到那样难看的笑,尽量不跟她对视,这个女人太有城府了,是个搞政治的材料。因为这个缘故,更流的要钱事我几次要开口问她,后来想想,还是把嘴闭上了。

这样下去会不会把儿子害了?

6月23日

陈小美骂我,越骂越不让他当文联主席,宁可让毕书志当。毕是个老实人,全天堂除了狗子就数他老实。但是世上的事情有一利有一弊,人太老实也不行,北京下来一个姓野的作家,想重写战国廉颇和蔺相如的那档子事,说史载和氏璧乃荆田玉,而天堂隶属荆州,来查考那块价值连城的和氏璧是不是出自天堂一带。狗子告诉我,毕想捡个便宜,就请野作家给当地作者讲课,谁知道那家伙喝了酒,在台上胡说八道,讲得脖子冒烟,把领带都解了。说现在党政官员的腐败远远超过了当年的秦王,一块和氏璧算个什么?一群美姬又算个什么?又大讲他的新历史小说,廉颇力谏赵王不重蹈秦之复辙,要各级政府废除一把手决策制,凡事皆由臣民无记名投票决定,一把手只充当会议主持人的角色,权力一经削减,腐败可望清除,因为一个人说话不算话了。蔺相如率先出来反对,说是一把手成了主持人,说话不算话,连点腐败都搞不成,那么谁还愿当一把手了?将相便第二次不和起来,弄得赵王也没办法。讲得台下大笑鼓掌,还有人打口哨,真是一派胡言,不知道陈小美在不在场,要在他还不喊万岁了?我看蔺相如没有什么可笑的,不愧是一代名臣,可笑的是廉颇,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个老糊涂虫只会吃饭了!

毕让狗子向我请示,文联晚上请这人吃饭,是不是我来陪他一下?我立刻给毕打了电话,问他还想不想当文联主席了?不想当就别当了,让给陈小美当算了,这样的作家还请他吃什么饭?请他吃屎!赶快把他轰走,不要他在天堂妖言惑众!

6月27日

刚放下电话就有人打来,计生委的胡娜,从省里开会刚回,说有要事汇报,我说晚上我没时间,明早直接到天堂宾馆找我。今晚是王疤子的妹妹请我去她家做客,这女人比她哥长得好,身上有没有疤我不知道,脸上是没有疤的,很嫩,很白,女人就是要白,一白遮三丑嘛,何况她并不丑。我估计是替她姐夫感谢我,怎么个感谢法?她老公去了美国,我问是你感谢我,还是我感谢你老公啊?她嘻嘻地笑,说江书记坏。我就明白了,果然一进门,窗帘拉着,屋里没灯,桌上点着一只红蜡烛,很有情调的,四周摆好了酒菜,两只高脚酒杯,一瓶法国红葡萄酒,等着我的。王妹头发湿着,刚洗澡的样子,洒了香水,穿件睡袍,扣也没系,扑过来就把我抱住了,一对肥奶子抵在身上像两把手枪,我说你这个双枪老太婆,吃了再干吧。她说她才三十,怎么是老太婆了,干了再吃也行。我说三十如狼嘛,你这只饿极了的母狼,今晚不是想我吃你,而是想你吃我吧?

事毕了我想起野作家的话,别看那天骂他,可还得承认他英明伟大,一针见血,如果事事由大家决定,一把手只是个主持人,王疤子怎么能当石油老总,她妹子怎么能以身相报?还是权力重要,我这是吃权力的一碗饭,操权力的一张X呀!

不过这女人也不能多搞,任何东西都要适可而止,她老公在美国,美国是艾滋病高发区,要是带回一个艾滋病来,他传给她,她传给我,像接力赛似的,人就完了嘛。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何况我跟她有什么爱情?我爱的是她的肉,她的两个奶子!

6月30日

胡娜汇报工作的时候,我才听出她知道了我跟胡玉秀的关系。她把我叫姐夫,叫一声瞟我一眼,都把我撩起火了。我说姨妹是姐夫的什么人你知道吗?她说姨妹就是姨妹。我说不对,你姐在时是姨妹,你姐不在时就是你姐的预备军,候补队,顶替者嘛。她就又拿眼睛瞟了我一眼,还在下面掐了我一下。我说你竟敢掐市委书记?她说你不说要我顶替我姐吗?这一下是我顶替我姐掐的。

晚上我就让她顶替她姐了,两个胡的风格不一样,那一个是奋不顾身,勇往直前,这一个是消极怠工,一心二用,一边干活儿一边还想着计划生育的事。她说年年都有那么多人超生,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说原因在自己身上找嘛,你不也爱干这活儿吗?她说可是我知道提醒你戴个小帽子呀?我说有人不喜欢戴着帽子洗头,不愿意把洗发液倒在帽子里嘛。她突然就要求坐起来,要找支笔把这话记在本子上,说她顿开茅塞,原来他们并非不善于使用计生工具,而是不屑于使用计生工具,还说要写篇文章,寄给省里的计生杂志发表,以后也好作为她的学术成就。我说好吧好吧,既然你的茅塞开了,那我们就继续工作吧。

此胡并非彼胡,没有那个狐狸精销魂,但比那个单纯,自始至终没向我要这要那,只是要我支持她的工作,我在她的身上使了个劲儿,满口答应说我会使劲儿的。

公元2001年秋

7月1日

今天是父亲的遇难日,我得斋戒一天,清早连牛奶鸡蛋也没有吃。一个南下干部,一个老共产党员,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中被打成走资派,大字报铺天盖地,诬蔑话恶毒之极,父亲看着看着脸变了颜色,扑通一声倒在地上。30年前父亲才40岁,还没有我今天这么大,我才13岁,最小的妹妹才6岁,母亲悲愤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丢下我们兄弟姐妹5人,无依无靠,相濡以沫,满大街捡破烂卖。父亲如果不死,至少也是个省级干部,今年正好70岁,随心所欲之年,还可以做我的政治顾问嘛。是谁发起的运动?谁制造的罪恶?谁在我的心中留下的创伤?往事历历在目,好像一场噩梦,从那一天起我就看出了社会的残酷,世间的丑恶,人类的无情,我发誓要努力奋斗,要成为一个能够主宰自己,也能够主宰别人的人。应该说我14年后考上名牌大学,18年后进入党政机关,22年后开始平步青云,每一次都是父亲的亡灵在呼唤着我,激励着我,保佑着我,我是踩着父亲的尸体走到了今天,我要以双重的理由,追偿父亲和我这两代人失去的一切。

读过爱新觉罗?溥仪写的《我的前半生》,回想我的前半生,童年是幸福的,少年是痛苦的,青年是发愤的,中年是得志的。父亲,您在九泉之下瞑目吧。

7月4日

那个野作家并没有走,不知道他除了寻找和氏璧的家乡之外,还在寻找什么,也许在继续寻找当代王公大臣的腐败之因吧。其实我何尝不在寻找,如果我是他的同行,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我是普通百姓,我们可以成为知音,然而我却是一个官员,是他分析和研究的对象,我们就因此成为对手了。

我让狗子去书店看有没有他的书,有就给我买一本回来,狗子一会儿就回来了,还真有,是刚出的,一本随笔集,第一篇的名字就杀气腾腾,叫《论“狗吃屎,猫闻腥,老鼠偷油没人问”》,说是从哪里听来的一首中华民谣,大加发挥,结论是吃屎、闻腥、偷油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大便、烂鱼、香油,也不在于狗、猫、鼠,大便、烂鱼、香油作为物质,是现实生活的必然存在,狗、猫、鼠作为动物,也是自然社会的生命形式,而狗、猫、鼠要吃屎、闻腥、偷油,同样是它们的动物本性,由于生理需要,这是不为过的,问题是出在社会的管理者的身上,譬如家庭主妇、食堂厨师、环卫工人等,她们因为懒,因为无能,因为智商不足,弄得地上到处是屎,鱼不放进冰箱,油不放在柜里,人家能吃,人家为什么不去吃呢?书呆子、蠢女人、不负责任者曾经采用过这种方法,他们说,狗啊,猫啊,老鼠啊,我已给了你们应有的一份,你们就不要再多吃多占了吧!可是第二天清早起来,发现昨晚它们照样大打出手。于是生气了,把它们打的打,杀的杀,活捉的活捉,捉住当众淹死,然后重新买狗买猫,老鼠也自己换了一拨,又过一天起来一看,屋里连桌子都掀翻了,为什么呢?新一代的这些狗杂种们比它们的老子贪多啦!

狗子看了这篇文章,说他妈的这不是骂我的吗?我叫狗子,可我什么时候吃过屎呀?我心中暗笑,骂你个开车的干什么,明明是骂我们的嘛。不过真正攻击的是我们的体制,没有科学的管理,给了偷吃者的权力,谁能进屋谁就可以得到屋里的一切,财物谁不想要?美女谁不想搞?用他的话说,动物本性,生理需要嘛。这本书是研究社会,研究人性的,可以当成镜子来看,看一看有好处嘛。但是人我不见,坚决不见。

7月11日

最近一段老跟文化人打交道,我讨厌文化人,什么作家呀诗人呀一类的。这些人打交道他要骂你,不打交道他也要骂你,总而言之是一个骂,索性就不打交道吧。不过听说星子明天到天堂来,文联的毕当个事情汇报给宣传部,这个人不打交道不行,即便我不打白焱也要打,上次蔡教授来又提到他。星子是我和白焱的大学同学,还给我俩算过卦的,说我们水火不容,难成鸳鸯,这次要他亲眼看看,我们这对交颈十八年的老鸳鸯在爱海中游得怎么样。

和野作家比,星子不骂人,他是个纯粹的诗人,不研究社会,只研究爱,研究汉语的词组和句子,像一条忧心忡忡的小金鱼,在封闭好的试验瓶里寻找痛苦的感觉。庄子说鱼之乐是不对的,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是对的,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完全是诡辩,而我认为供人观赏的鱼是痛苦的,因此他又是个痛苦的诗人。他跟他的老婆离婚了,又娶了个外国娘们儿。

截止目前外国娘们儿的味道我还没有尝过,以后通过他的洋太太把这一课补上。他是个现代派诗人,肯定会理解我,支持我。

7月15日

本来要安排星子在天堂宾馆住下,晚上让莫给他犒劳犒劳,忽然想让他看看我的书法,就让狗子开车送他到重霄九大酒店。他开始不相信那六个字是我写的,接着又问酒店为什么要请我写字,狗子说我写得好哇,他说写得比我更好的人何其之多,包括当地的书协主席欧阳啸在内,为什么偏偏要请我这个写得虽然也好但却不算太好的人写呢?狗子说我是市委书记嘛。他还皱着个眉头要往下问,车开到了。这个呆子,我觉得这人也有些讨厌。狗子问他写诗一个字多少钱?他说一行五块,狗子问他一天能写多少行?他说有时候一天还写不出来一行,狗子哈哈大笑说,你老同学这六个字用了六秒钟,挣了六万块,你吭哧吭哧写一辈子,写死也挣不了六万,他这个书法家比你这个诗人有搞头吧?星子脸红了,不说话了,突然一头站起来发了:怒,指着狗子说你出去,不要污染了这里的空气!白焱吓得两边劝说,对星子说狗子喝多了,又对狗子说星子喝多了,我也恨狗子一张臭嘴,什么都往出哐,骂了他几句,狗子很委屈地一路咕叨着走了。

我对星子的印象一下子坏极了,文化人都是一样,越穷越自尊,越放不下那个臭架子,如果不是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我就通知保安来请他滚蛋。

白焱和狗子一道走的,我要白焱开车,狗子别开,情绪不好又喝了酒,防止闯灯出事。我本想晚上也不走了,让星子替我介绍个外国娘们儿,开开洋荤嘛,这下算了。出门时碰上董,死活不让走,掏出手机打梅子,要她过来陪一陪我,眨个眼梅子就来了。我奇怪她每次都穿着相同的工作服,蓝衣蓝裙,白色领带,但每一次都给我不同的感觉。这是个谜,梅子本身也是个谜,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到底跟董是什么关系?她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7月19日

晚上回家刚一进门,沙发上忽地站起个人来,吓我一跳,我问是谁,他慌得话也说不清楚,白焱连忙替他介绍,说他是个中学老师,几十年一边教书一边写诗,今年底就退休了,诗也写够一本了,自己攒了点钱,在省里联系好了要出本集子,想请我给题写一个书名,正书名叫《红烛赞》,副书名是“一个教书匠心中的歌”。这人穿的是中山服,留两边分的头发,瘦得活像说相声的马三立,等白焱一说完他就去拿他的提包,从里面扯出一包塑料袋装的茶叶,说是自己家里种的茶树,自己摘自己炒的,送江书记尝一尝。这些年从江口到天堂,还从没有人送过我这样的礼,我哭笑不得,坚决不要,老教师说是他的心意,不要嫌脏,不收就是不肯给他题字,没办法只好接过来,以后让岳母煮茶鸡蛋,或者扔了。我说三个字的正书名我给你题,副书名我看就免了,笔润我一分不要你的,因为你不是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我作为个人对一位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表彰和支持。又问他每月多少工资,他说四百三十二块,我说这点钱只够吃饭,哪里还能自费出书?他说老婆喂鸡,下的鸡蛋一个都不吃,全攒着卖了支援他出书。我很感动,当场表态让教委给他拨五万块钱,老教师吓傻了,以为我发他脾气,说他不该写诗,接着看我是真的,就连声道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恨不得趴在地上磕头,说哪里要五万,一万五买个书号,找家县印刷厂只印个五百册,再花几千块就行了!临走时又说知道大诗人星子是我同学,再请我给星子说,给他诗集写一个序,我说人可能还在重霄九大酒店没走,要去今晚就去,就说是我说的。

快睡觉时老教师打电话来,说星子听说我给他题字,就不给他写序了,星子说文学和行政没有关系,诗人和官员也是两个营垒的人,掺和在一起不伦不类。我一下子发了火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我没瞧不起他,他倒反而瞧不起我了!他不写我给你写,题字写序行政上都给你包了,一个狗屁诗人,不愿意和官员掺和在一起,那为什么还吃官员的席,住官员的大酒店啊!虚伪,矫情,讲不通嘛!

7月25日

更流暑假不回家,说是跟同学一道出去做社会考察,到哪里去,考察什么,是男同学,是女同学,是一个人,是一伙人,都没有说,只说从同学家里借了一笔钱,要他妈妈把钱寄还那位同学家里。先斩后奏,瞒天过海,眼里哪里还有父母,简直是不像话嘛!我看对付此人的办法是从经济上进行控制,过去说政治是一切的生命线,现在变成经济是一切的生命线了,从此断掉他的资金供应,粮尽弹绝,自然是考察不成了,自然是要回家了。白焱是言听计从,子为母纲,怎么说她怎么信,要多少就给多少,更流的事情从来都是独自拍板,一锤定音。姑且不说我还是一个市委书记,就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也应该和我民主协商的嘛。长此以往,将来出了事谁个负责,是我还是她,还是更流本人?我看他本人负不了,她也负不了,到头来还是要由我来负的嘛!当然我并不是希望更流出事,更流是我们的未来,真出了事我们也对不起九泉之下他的祖父啊!

7月27日

吕不韦为了得天下,把怀了他种的赵姬献给王孙,小柯子为了当局长,居然也把他老婆献给我,她肚子里是不是也怀了他的种?不过我们是社会主义,不是封建王朝,我是市委书记,不是秦王公子,儿子是不能继位的,就是肚子有了也搞了白搞,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连路边的野花都不采白不采,何况送上门的家花嘛。这女人是市剧团的演员,会弹琵琶,人也长得像个琵琶,圆圆脸,个不高,胖咕噜嘟的,跟那个广东来的模特儿形成鲜明的对比,味道确实不同。到底是演员,别的女人干这事都闭着眼睛,陶醉进去,要死一样,她却一双眼睛轱轱辘辘乱转,又娇滴滴地说疼?疼什么?又不是处女,小柯子没搞过?团长没搞过?拉二胡的没搞过?我看不是疼,而是痒。还挣起头来往我下面看,有什么看头?市委书记的跟老百姓的不同了?还不是一个鬼样,一个德性,又没多长一只眼睛。不过总的来说是舒服的,舒服是生活的目标,同时又是生活的动力,搞舒服了才能更好地起来工作嘛,组织开会,研究小柯子的问题。一次肯定不行,肯定不能通过,现在干什么事不是三番五次,反复磨合?持久战嘛,地道战嘛。我答应她耐心等等,没事多来。

8月2日

自己主持会,自己却迟到了,曾经有人背后议论,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派,人都到齐了,才叫秘书把文件放好,茶杯放好,然后再叼着支烟,背着双手,慢慢吞吞地出来,跟京剧里穿龙袍的帝王一样。其实这次不是,这次是时间没安排好,弹琵琶弹晚点了,沉醉进去了,小柯子老婆的责任嘛。我看大家都坐在那里等我,讲荤段子,笑得东倒西歪,见我一出来就不讲了,我想把气氛活跃一下,免得人又背后说我,我说讲嘛讲嘛,我又不是女人,就是女人也不怕,现在女人谁还在乎这个?她们也想听得很嘛!要不要我讲一个比你们都荤的?大家就一致鼓掌要求我讲,我真讲了一个,是狐狸精那晚讲给我听的,我把结尾又加了点醋,讲完大家叫好,接着又一人讲了一个,这才正式开始开会。

我只讲了几句话,余下就是大家讲,今天是关于畜牧业,牛哇羊啊猪哇鸡呀,跟小柯子当不当局长没有关系,此事只能改日再谈。

8月5日

你他妈的小柯子想搞诱敌深入,刚刚上手几次就停止供应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人,明明是把老婆藏起来了嘛。以为我会欲罢不休,你好趁机要挟不是?这你可就想错了,我的队伍庞大着呢,都等着首长的一声号令。清早狗子又告诉我一件事,说有人在人武部宿舍楼外的水泥墙上贴了一副对联,白纸写的,上联是“春江花月夜”,下联是“二胡琵琶曲”,横额是“每天操练”,很多人围着看,边看边笑,见他去了就不做声了,互相挤眉弄眼的。狗子挤过去看了对文,怀疑是攻击我。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个东西,只看见那些割包皮、治痔疮一类的小广告,叫狗子等没人时撕下来给我看看,狗子下午再去就没有了。我仔细分析了对联的每一个字,看来的确是冲我来的,春江花月夜,是指我和春花、秋月,二胡琵琶曲,是指胡玉秀、胡娜和小柯子老婆,因为她会弹琵琶,横额的意思就更明白了。我断定做这事的除了陈小美,没第二个,别人没他这个文采。这臭小子,陈世美的后人,跟我较上劲儿了!较吧,我迟早要开你的铡!

8月14日

自从上了啤酒机,天堂宾馆如鱼得水,莫得寸进尺,又提出可不可以再搞几间蜡烛房,我问蜡烛房是什么东西,莫又吭吭哧哧,逼急了才说是他想出来的一种男女交际场所,每间包厢放一张长沙发,不安照明电器,只插一支蜡烛,蜡烛燃着时唱歌跳舞,蜡烛一熄就随他们干什么。我说我要是批准了你,你打算每年多交多少税?莫说至少二百五十万吧。我说你真是个二百五,就不能涨到三百万?莫说加上给我的五十万,总共不就是三百万吗?我说好好干吧,争取当纳税大户,先进典型,年终到省里开会,跟桂头儿合一个影。他说他不跟桂头儿合,要合就跟我合,世上只有江书记好,我是他唯一的恩人。我说你的恩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啤酒机,一个是蜡烛房。又问最近怎么不见天堂之鸟?莫说忘了给我汇报,这妞儿前几天被一个台湾商人拐走了,要不还是叫春花、秋月来?我说跟这两个到此为止,肯定是你这里泄露了机密,有人把她们编进我的对联,贴在包治性病的水泥墙上了。莫就忙巴巴地出去,过一会儿又领了两个来,说一个叫夏红,一个叫冬青,让她们叫我李老板。我发觉这家伙很会给女人取名儿,给男人不行,瞧他上回给我取的这个李富贵,活像个没有文化的土地主。又想他取的名儿每回都一个字对一个字,莫非那副对联是他编的?突然感到人这个东西很可怕,他嘴里说你好话,手里送你美人,天知道他心里想你什么。太可怕了嘛!

夏红、冬青比不上春花、秋月,首先是外观不合格,干起来没有积极性。看来莫的资源快匮乏了,这样不行,必须引进,难怪他要搞蜡烛房,蜡烛光线暗,朦朦胧胧,看不清庐山真面目。我知道他耍的鬼点子,是利用月下看美人的原理,一百瓦的电灯泡子一照,歪瓜裂枣,疤头癞脸,连蚊子屎都照出来了,客人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嘛!

8月27日

上月岳母摔了一跤,到现在还瘸着个腿走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的母亲去世得早,白焱嫁给我后岳母跟了我们,每回白焱跟我干架,她都站在我这一边,好像我是她的亲儿子,白焱反倒不是她的亲闺女。有时我半夜醒过来,觉得挺对不起她们母女俩的,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明白。我太忙了,忙着开会,叫狗子把她送到医院,好好地拍张片子,哪里有个扭筋断骨的,不要急着回家,马上住院,别怕花钱,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老丈母因为省钱成了瘸子,天大的笑话嘛。

老太太一辈子勤俭节约,一个人在家晚上不开灯,上厕所解手顺着墙摸,等着有了废水才冲大小便。做饭用水不开水龙头,在池子里接个洗脸盆,让它一天到晚滴嗒滴嗒,厨房迟早接满了盆盆罐罐,说是这样不走水表。地上掉片肉都要捡起来吃掉,有回大年初一吃剩菜吃得拉稀,气得白焱和更流母子二人开她的批判会。打电话只说一句就挂了,说是电话费贵。我想我在外面吃一餐饭的钱她一辈子都吃不完,一盒烟也够她吃一年的。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可是光靠美德救不了国嘛,为了工作,寻求发展,当铺张的就得铺张,当浪费的就得浪费,当摆阔的就得摆阔,弄两根葱插在鼻子里也要装象,这个观念迟早要变过来。

这是个题外话,是由老岳母的腿引起的。

8月30日

真他妈的叫人哭不得,笑不得,脾气也发不得,开了一上午的会,刚回到办公室,胡玉秀和胡娜居然一起坐在那里等我。这两个女人本来互相争风吃醋,矛盾很大的嘛,怎么说好又好了?两人都哭憋憋的,说是都看到那副对联了,她们要联名起诉。正说着剧团弹琵琶的那个又来了,边走边抹眼泪,也说看见了那副对联,也说要起诉。我说就你们这智商,完全是做贼心虚嘛,不打自招嘛,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谁点名道姓地说是你们三人了?你姓胡,你也姓胡,你弹琵琶,这就证明是你们是二胡琵琶了?姓胡的女人多嘛,张市长的爱人也姓胡,弹琵琶的女人也不止你一个,你让他打开电视机,看看中央乐团弹琵琶的女人有多少?再说,就真地是说你们,说的人是谁你们查得出来吗?查出来了又能把他怎么样?顶多是安个人身攻击罪,关他个几个月,又枪不了毙,放出来接着再胡说八道,胡编乱写,倒把你们的名声给传开了。一泡屎本来不臭,撩开就臭了嘛,风一吹更臭了嘛,而臭的不是他,而是你们自己嘛。中国的事,我看还是大智若愚,难得糊涂的好。三个女人一人被我批评了一通,思想问题解决了,都不哭了,就是都不理我,互相之间说着闲话,你摸摸我的衣服,我看看你的头发,有说有笑,就像是姐妹三个一样。什么是凝聚力,我就是凝聚力,三个女人能够紧密地团结在一个男人的周围,了不起嘛,古代的皇帝也不过如此,眼前可不就是三宫娘娘嘛!

9月2日

去医院看老岳母,进门吃了一惊,一屋子的花篮,脚都伸不进去,窗台上柜子上地板上都是,地上摆不下还有一些吊在墙上,猛一看像开追悼会。七八个医生护士围在她的床边,量的量体温,测的测血压,插的插氧气管。有次全市医疗卫生大会上,有人提出这家医院的服务态度不好,我看还是很不错的嘛,要么就是通过学习,有所改善了。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知道病人是我的岳母。走到床边我又吃了一惊,东西都摆满了,琳琅满目,像开小卖部,全是进口水果,进口营养晶,我看别说是一个老太太,就是我们一家人生一年病也吃不完。还有的别出心裁,送的高级睡衣,高级玩具,想得比我比白焱都周到嘛。花篮和水果营养晶上写的都有人名,不就是让人记住是谁谁谁送的,怕人忘记了,害他白送嘛。

老太太才住一天就闹着出院,说急死了,闹死了,不如在家养着,几天就好了。我让她听医生的,医生说一月就是一月,一年就是一年。

9月6日

老太太住院倒好,家里没人,可以会客。正好有个新疆的棉花商前些天找我,想在天堂平价收购棉花,运到外地出售,可以交政府一些管理费,同时给个人一些什么费。我说平价是不可能的,平价只能是政府行为,个人肯定是市场价,由你和棉农双方自己签订合同。今天棉花商又来电话,说与外地老板联系,要求涨价,老板答应适当再浮一点,这他就把给政府和个人的费用提高一倍,希望得到我的支持。又说找个小姐来跟我谈,问在哪里说话方便,我说就到我家吧,叫他别说是我,只说是市农贸公司棉花收购站的王收购员。

小姐下午一点半就到了,白胖白胖,像朵棉花,进门就喊王收购员,我问你们老板派你来干什么?她说要我听王收购员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说你的老板见我床上没有棉花做的垫被,叫你做我的棉垫子,她听着一笑,动作倒快,进去就扒光衣服仰在床上,还抬起胳膊来看手表,我见她时间观念很强,争分夺秒,估计是个按钟点收费的,兴趣就弱了,没几下就草草了结,给棉花商省了几个小钱。起来就让她走,她要求喝口水再走,我说你不是着急去见下一个吗,把水拿着路上喝吧。让她自己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走了,出门头也不回,我怀疑她连人都没记住。

想透了,干这事也没什么意思嘛。

9月9日

姓李的又跟我较起劲儿来了,你较个什么劲儿?张、汪都不跟我较劲儿你跟我较个什么?我一到天堂就查了你们的档案,你公元1941年12月28日出生的人,今年60岁了,这个年一过完你也就完了,即便把我一绳子绊倒,天堂市的书记临到张,临到汪,还能临到耳顺之年的你吗?上半年我破例任命了几个局长,工作的需要,改革的需要嘛,别管他们能力怎样,名声如何,坑里的萝卜被人拔了,我就得把这几个坑填起来。买官卖官,你有什么证据?照相机胶卷在哪里?录像带在哪里?录音带在哪里?现代科学技术给你提供了广阔的条件,你都可以充分利用嘛!你就是照了,摄了,录了,也没有用,我告诉你,那几件古董本来就是我的,那几张字画也本来就是我的,大多数是我从江口带过来的,极个别是我在天堂买的,你可以暗中派人调查!太猖狂了嘛,前两天我还在劝三个女人大智若愚,难得糊涂,看来不行,必要的时候还得拿起法律的武器,是可忍孰不可忍嘛!

张自从小舅子当了工业局局长,我们的关系基本上缓和了,明天再请汪到家坐坐,让白焱做几个菜,他有一个兄弟马上要从部队转业,是个团职,我看可以安排到武装部,当个副部长什么的。各个击破的战术很有效嘛,只要他们不抱成团,李一人就孤掌难呜。最近我在看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虽然不是小说原著,基本精神也都还在,魏、蜀、吴之间打打杀杀,分分合合,有很多地方都是值得我学习的,到底是名著嘛!而你姓李的算老几?别说袁绍吕布,刘表刘璋都比不上,孟获之流吧!

9月11日

小柯子的局长总算定下来了,这回是汪首先表示赞成,张后来也点了头,李同不同意没关系,八十岁老头儿的鸡巴,他是个摆设。会后我跟汪一道去厕所,说他老弟的事得争取一下张,防备一下李,再做一下武装部熊政委的工作,那家伙是个行伍出身,脾气倔,性子硬,干事直,说话像放子弹,一不对路,叭叭叭叭打得你翻白眼。我要汪先别说是他的老弟,一口咬定是转业军人安置办和组织部的决定。汪看起来受了感动,跟我说了很多知心话,还骂了一声操李的妈。

下午打电话告诉了小柯子,把这小子喜晕了,晚上要接我到家里好好谢恩。我推说改日再说,当天晚上就去,未免显得太急功近利了吧?

9月13日

经不起小柯子老婆的死磨活缠,答应今晚去她家,把这桩事了了。小柯子不在,说是别人请他喝酒去了,我看他是故意回避,局长还没正式下通知,谁个请他去喝酒?

这女人今晚风骚极了,上下穿得很露,我就叫她玛丽莲?梦露,她说她就是露给我的,说着嗷的一声就扑过来。搞了一阵,我说歇歇,看她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唐代仕女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反弹琵琶,我说让我也来反弹一回琵琶吧,她听了一翻身就趴在床上,扭过脸说弹哪弹哪,你快弹哪!谁知这玩意儿不好反弹,把我累坏了,相当于连续作半个月的报告,比作报告还累,相当于上山植一天树。弹毕了,这女人泪流满脸,竟当着我的面说,小柯子呀小柯子,你这个局长可是来之不易呀,以后你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就一刀把你宰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心肠狠毒,以后再搞她时得提高一点警惕,比来比去,在来天堂的这些日子里,还是那个从日本来的小梅好,其次是天堂之鸟和春花秋月。

9月17日

汪骗了我,他老弟根本不是团长,只是部队管食堂的一个什么干部,两只眼睛还有点问题,像是长期被柴火煤烟熏的,来见我时眼里都是眼屎糊糊,级别也才是个正营,转业到地方搞得好可以当个副科长,搞不好连工作都是问题。但是我对汪已许了愿,不能到武装部也要到武装部,不能当科长也要当科长,不然以后怎么跟汪共事?关系刚刚缓和,他骗了我,为了手足,情有可原,凭着那天对我说了那么多的知心话,我也不能骗他嘛!更何况这个科长又不是我家的。

白焱也同意我这样做,说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政治家的风度了。

9月21日

棉花商又找到我,从他的口气我听出他对张也说了,可能也答应了他一个数字,并且也可能送了张一朵速战速决的棉花。他说张已同意了,只是说要我先签个字,我说要张先签,我再签,一来因为张分管农业,二来这样能把张拴住,以免到时他不认账。张跟我目前很铁,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中国过去跟阿尔巴尼亚好不好?跟恩威尔?霍查好不好?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好得穿一条裤子,恩威尔一来就喊“喝茶”,而今如何?所以还得把张提防着点,防止他到时翻脸无情,咬人一口。

果不其然,张跟我的想法一样,我防着他,他还防着我呢,说我是一把手,必须是我先签,让棉花商又来找我。我本来对那天他派的小姐很不满意,一生气对他说,这事搞不成了,你走吧!他死不肯走,我问他你光会贩棉花,你会弹棉花吗?听过小孩子编弹棉花佬的顺口溜吗?“弹弹弹紧弹,弹不好滚蛋!”我们的事情就像是两个人弹棉花,你弹过来,我弹过去,谁弹得不好谁就完了。而且比弹棉花,比贩棉花还复杂得多,你只懂贩棉花不懂我们国情,只好滚蛋了,也别怪我,把门一带我先走了。

9月25日

这人没有走,晚上又来了,带的一个小姐不是上回的棉花,比那个懂事,自我介绍说叫阿娜尔罕,长得还真有一点阿娜尔罕的味道,不高不矮,不肥不瘦,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说一句话轱辘一滚,说一句话轱辘一滚,很有一点异域风情,不像上回那个棉花似的叫我王收购员,却一口一个先生。我给她讲大道理说,改革开放以来,天堂的农民出外打工的多,在家种粮种棉的少,种了也不想卖给国家,情愿上自由市场去卖,因为国家收购价低,市场上可以多卖几个钱。这就是市场经济给各级政府带来的新问题,要想平价收购棉花,困难是很大的嘛。阿娜尔罕的葡萄眼睛一咕噜一咕噜地说,困难大,不要怕,只要先生说句话,天大困难踩脚下。我怀疑她是个新疆曲艺团的演员,说话像念快板,忍不住笑。这一笑她就来劲儿了,说她是棉花商人的女儿,这回我要是不帮她爹收到棉花,她爹也许就活不下去了,她爹一死她也不想活了!说着眼泪就直往下掉。我不是怕她死在我家,我是看她楚楚可怜,也不管张怎么想了,先签了字,还答应一个人情做到头,亲自出马,把任务压到县,县压到乡,乡压到村,村压到人,帮他们父女一把吧。

阿娜尔罕看我签的不是王收购员的名字,愣了一下,好像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但她不问,只管跟我媚。棉花商让她再陪我聊聊,他拿着签字先去找人盖章,他一走这娘们儿就豁出来了,何止眼睛是葡萄,浑身上下都是葡萄,连那个地方都是葡萄,人一上去就冒出水来,肚皮还乱动,像跳新疆舞,别有一番味道。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卖力,她说老板叫他要使出浑身解数,她失口说出一个老板,我就知道了她根本不是棉花商的女儿,而是他高价请来的婊子,双方谈好事后付多少钱的。

9月30日

明天是国庆节,今晚市委市政府大联欢,大家起哄要我出个节目,本来想来段二胡,一眼看到胡玉秀和胡娜坐在下面,担心又有人把我往她们两人身上扯,就唱了个歌,唱的是老歌《打靶归来》。还是有人议论,唱到“夸咱”的枪法数第一”时,有人合唱起来了,但把歌词儿改成“江书记枪法数第一”,大家都笑,我以为是我唱得好,要大家别搞个人崇拜,再一想不对,天堂把搞女人叫做打靶,肯定又是含沙射影,这就阴险了嘛!张唱了一个新疆民歌,阿娜尔罕怎么样,样子不肥也不瘦,唱得眼睛一亮一亮的,边唱还边扭屁股,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唱别的而偏偏唱这个歌?既然他有可能跟那朵棉花搞过,那么他是不是也跟那个新疆娘们儿搞过,这会儿又想起她来了?他妈的棉花商,他这是让我们两人对着弹棉花嘛!把我们也当棉花弹了嘛!太他妈的无往而不胜了嘛!

总的来看今晚还是开心的。

公元2001年冬

10月2日

那个梅子到底是个日本女人,连大酒店老总董都被她骗了,说的是中日合资,日本人突然一撤股,“重霄九”立刻就摇摇欲坠了,逼得董乖乖投降,把大酒店拱手相让给日本人,门上我写的匾也摘了,换了个日本书法家写的,字还是那几个字,我看还不如我写的。室内也重新装修,纸灯笼,木格门,全改成日式风格。梅子摇身一变,成了总经理,头发挽起,穿着和服,背上背着个小枕头,走路也成了小碎步子。董气得直想跳楼,他懂什么?他懂个球!既不懂商场如战场,也不懂女人如祸水,只懂得向我诉苦,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要我为他作主。我怎么为他作主?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国际贸易,自由竞争,我又不能让汪的老弟带人把日本人杀了,不仅不能杀,还要充分地利用他们,进一步地引进外资,服务于天堂的建设和发展。梅子我更不能杀,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她肯定还会来找我的,这娘们儿深谙中国之道,只要是在天堂,美国人也归我管,别说是几个小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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