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可以让人不断感受到新鲜,也可以催人麻木。当曾经的心跳已经变成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习惯,海誓山盟也变得不堪一击。面对生活,爱情有时候会很脆弱。有人说,激情归于平淡的时候,可能是婚姻的开始,也可能是分手的先兆。很久以后,安宁依旧无法找到最初和朝阳出现裂痕是哪一天,也许早已经开始。她自责的认为,是她的娇纵任性让朝阳终于承受不住了。也许,她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还是没有缘分。但是,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依旧无怨无悔会和朝阳走这一遭,无论最后的结局怎样。
大二第一学期在顺理成章的进行。每个人的日子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驶。我和晓军一如许多恋人一样,彼此眷恋,偶有争吵。安宁对于她和朝阳的定义,早已由恋人变成老夫老妻。安宁把我当作娘家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口中开始出现了抱怨。也不知多少次,朝阳给我打过来电话,让我帮忙劝慰安宁,他们又吵架了,让我晚上去陪安宁睡。我去安宁的家里,见到的是一张憔悴的脸蛋,头发没有梳理,穿着睡衣。她絮絮的向我哭诉朝阳的罪行。“我只是为了帮他省钱,他说出去吃,我说我们自己做饭,这样就吵起来。他现在嫌我不打扮了。我今天很累,他晚上还动手动脚的。……”其实,他们争吵的诱因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过去就好了。”安宁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说,“我要忍到什么时候,这还没结婚呢。”我说,“那你干脆搬回宿舍住啊。”她就沉默了。最后的结局,总是这样的,朝阳买些东西回来,赔礼道歉,之后,安宁象征性的骂几句,然后……日子就这样继续着。
有一天,安宁说,“姐姐,其实,我忽然觉得人生挺没有意思的。”我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还有参悟人生的时候。她说,“有一天,我们就都死了,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们都忘记了。甚至不再知道我们活过这件事情。也不再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象风一样飘来了,又走了,没有一丝痕迹。那我们这次生命又为了什么呢?吃?喝?睡觉?我真的怕想到这些。我会窒息。”我们哲学系的人普遍被外人看做精神不正常。这种偏见可能因为我们每天想太多形而上的东西,现实往往应付不来。就像我拼命的想抓住晓军,却总感觉我们之间有种天然的屏障。我其实一直生活在害怕失去的恐惧中。
大二年级上半学期的期末,我的研究课题《西兰沟村全民宗教信仰的调查》获得系里的批准。我将在假期赴当地进行采访研究。晓军说,西兰沟村隶属于他家东城市管辖范围,他可以给我带路。我求之不得。
汽车在西兰沟村的村口停下来。迎面扑来盛夏里少有的清凉。我呼吸着大山的空气,看着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远处是朴实的农庄。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放松。在村长的带领下,我们寄宿于一个大姐家里。她家是二层楼布局,一层开设食杂店,大姐一家三口住地下一层,我和晓军的房间在二层。安顿下来后,大姐招待我们可口的午饭。下午时分,我们出去探路。
西兰沟村是个全民信仰佛教的村子。这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每家的门脸上贴的对联都与信仰有关。比如:入此门来当念佛,行此路去莫忘西;心心念佛恶念不生,日日持斋杀业永除;乐极红尘净,善深紫气和;年年岁岁无量寿,欢欢喜喜无量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念佛之士,定得往生……这里的姑娘不喜外嫁,这里外来的媳妇,进了门也要皈依佛门。这里的孩子从小学到中学都由村里培养,如果考上大学,每年每人有定额的奖励。这里的婚丧嫁娶,都按照固有的仪式进行。这里的人们在这方热土上,生生不息。他们很原始,很落后,但是,却很快乐。生活在这里,我仿佛找到传说中的桃花源,我真的害怕走出这里,我会忘记来时的路。
所以,在以后的岁月中,每当内心布满尘埃,我就会想起这方纯净的土地。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抛开一切世俗的污浊,回到这里。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仔细的记录一天的见闻和感受。我想起,白天和大姐的对话。大姐说,这里的精神依靠是村边山上的尼姑庵,每逢初一十五香火很旺。平日里,哪家有个大事小情,也可以去找主持师傅破解,求子,求福,求财,都很灵的。不过,男客莫入。我把这件事记下了重笔。
写了好久,终于把脑子中的东西掏空了,我看到晓军早已瞌睡的不成样子。我说,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干活呢。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我这才紧张的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这样共处一室。其实,说是一室,也不尽然。这个房间被中间的一道墙分成两半,一边一张大床。我慢腾腾的收拾手上的东西,收拾好了,觉得有点渴,倒了一杯水喝。晓军看着我,我不敢抬头看他,只顾喝我的水。过了好久,他站起身,说,你睡这间吧,我睡隔壁那间。他走过中间的回廊,到了另一张床上。隔着薄墙,我听见他铺开被子的声音。我把灯关掉,铺我的被子。躺下来,我心里依旧咚咚的跳个不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想发一条短信给他,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这时,我听到隔着墙那边传来的鼾声。
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我收拾好起床,晓军已经在一楼大姐的食杂店里帮忙卖货了。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说,“大家早上好。”大姐已经端上饭菜,她的小儿子在后面跟着她。
我们在西兰沟村采访了一整天,临近晌午时分,我们启程去此行的最后一站,尼姑庵。
在山下向上看,仿佛那座小庙距离我们很近很近,晓军拉着我的手,我们向上爬。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体力竟然不如我。最初的作用力方向很快转换为我拉着他。走走停停,我们还是登上了山顶。这里是一块很宽阔的平地。在平地中央矗立一座小庙,上书“尼姑庵“,没有特殊的修饰,很简单,很干净。一个扫地的小尼姑走来,向我们打招呼,“阿弥陀佛,这位男施主请留步。”我冲晓军点点头。晓军退后几步,在一块石凳上坐下了。
我走进庙内,迎面供奉的是观音。一个老尼姑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敲着木鱼。我跪在蒲团中央虔诚的跪拜三次。然后,我起身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我垂首站在师傅的桌子前。师傅抬头看我,说,“施主所求为何?”我说,“姻缘。”师傅指着竹签子桶。我会意的抽一支签,交给她。她轻轻的摇摇头。我着急的说,“师傅,怎么样啊?”师傅举手于胸前,道:“缘起缘灭一场空,惜时即可。”我不懂的摇摇头,“师傅,那我们究竟会怎样呢?”师傅说,“命中注定,有缘无分,施主,请回吧。”我的心里就象突然有一个大石头压下来。我说,“不不,师傅,你一定有破解方法的。”师傅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我脸色苍白的走出庙堂。晓军迎上来。我调整自己的情绪,笑笑说,“我们走吧。”
这以后,我经常被噩梦惊醒。我和晓军一起来到松花江畔,他站在江桥上向我招手,我笑着去追他,但是,江桥带着他消失在天边,我坠入无底的深渊。
这种恐惧并没有因为,我被他的家庭接受而有所减轻。
那天从西兰沟村回来,汽车在东城市停下来。晓军说,“在这里下车吧。”我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呢。”他说,“既然到了这里,就该回家看看。”我暂时忘记了在尼姑庵里的失望,转而是一种兴奋夹杂着紧张。
我随他走出车站,上了公交车。我透过车窗,欣赏小城市特有的风情。列车员报出“人民医院”的站名时,我的脑中就象过电影一样闪出凌乱的片段。我尽力的攫取眼前的图景,无奈车已经开过了。我自言自语的说,“这家医院我来过。”晓军笑着说,“在梦里吧。”我想,也许是的。
晓军按门铃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笑着脸迎接我们。她身穿居家的服饰,脸上薄施粉黛,看上去保养的很好。她大笑着说,“老蒋,快看你儿子带着媳妇回来啦!哈哈!快进来!哎呦,我的妈呀,儿子真有眼光,领回来这么漂亮个媳妇。……”我不好意思的点头,拘谨的进门。从里间走出来系着围裙的男人,笑着说,“是刘小姐吧,快请坐。”晓军一边帮我提东西,一边和父母打招呼,并且给我介绍。我说,“伯父,伯母,你们好。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了。”晓军妈妈端上来水杯,说,“瞧瞧这小嘴,一家人,客气啥呀,老蒋,你快去安排饭。”晓军妈妈问长问短,我一一回答。
我很高兴可以收到这样的款待。晓军父母的态度让我的心中亮起一道光芒。能被他的家人接受,我们的事情还会有什么意外呢?我不由得觉得大师傅说的也不见得准确。
饭桌上,晓军妈妈热情的给我夹菜。我没有胃口,小心回答他们的问题。
饭后,伯母去刷碗。晓军爸爸坐在沙发上与我聊天。他说,“我见到晓旭就觉得特别的亲切。我和晓军妈妈的一生,就算糊涂的过来了。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晓军这一块。你们在一起,也可以了却我们一桩心愿。在经济上,你们不要有压力。”我这才知道,晓军爸爸是东城市教育局局长,晓军也是个干部大院长大的人。
第二天,晓军送我回哈尔滨,陪我玩了一天,他返回家里过暑假。我的痛苦日子就来了。
我不仅每天被噩梦惊醒,我还为生活规定了一个重要的内容,寻找可以破解灾难的神仙。我遍访亲朋,征询这方面的信息。后来,我把目标定在呼兰区的一个瞎眼老太太那里。据朋友介绍,她上通神灵,下通鬼魅,可以预知未来,可以化险为夷。我按图索骥找到传说中的她,直截了当的说,“奶奶,我不想和他分开。”于是,她向我要了两人的生辰姓名,说,“我可以为你想一个破解之法。”
熬过了假期,晓军回来了。我约他出去。茶余饭后,我支吾的说,“你能不能让我揪两根头发,只要两根。”他莫名其妙的说,“搞什么鬼,不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生气了。我敲桌子,“两根头发而已。”我拼命的挤眼泪。他摇摇头,说,“给个理由先。”我说,“没什么,就是收藏。”晓军说,“不说出理由,一根汗毛都没有。”
我们这样僵持了很久,我真的哭了。我说,“人家也是为了咱俩好嘛。”我终于把实情和盘托出。晓军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如愿以偿亲手揪了他两根头发。我把它们烧成灰烬,包在奶奶给我的黄色纸包里,压在枕头底下,七天之内不得打开。每天,我睡在他的头发上,默念着着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愿望,在第八天清晨,我打开纸包,把头发灰倒进盛满水的杯里, 一口气喝了进去。那张黄纸,奶奶说,可以丢掉,我舍不得,把它叠好藏起来。从此,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二年级下学期直到以后的很久很久,我们静静的向前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久弥真。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