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我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重生的我,生命早已不仅仅属于我自己。我想,我在替我的爱人蒋晓军延续着生命。我燃起对生活的信心和热情。我加倍珍惜人生的缘分。这其中,就包括我与王碧华阿姨的缘。她依旧向我讲述着她走失的孩子。他曾经的神奇,后来的辛苦,最后的走失。我对这个叫韩芽芽的女孩越发感兴趣,我也下决心,出院后为王阿姨寻找女儿。
我说,“阿姨,芽芽那么聪明,怎么会走失呢?”王阿姨的眼泪流下来。她回忆起那伤心的一幕幕。她说,“我最后见她是下午,她兴冲冲的跑到我摆摊那地方,说,妈妈呀,我捡到一本书,可好看呢。我说,那你就回家去看吧。她就跳着回去了。我也没在意她。她经常这样在东城跑来跑去的。我没多想。可是,晚上,我回家了,孩子不在。我以为她出去玩了。也没在意。她爸爸回来后,我说了这件事。他爸闪了一下。这孩子丢了。丢了……”王阿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说,“这么多年了,您一直都在寻找她是吗?”阿姨点头,“是啊,我这一辈子呀……什么时候到死了,我也就闭上眼睛了。她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了。”我说,“阿姨,您别灰心,我出院后帮您通过媒体寻找。你记得当年她的特征吗?”阿姨的眼睛亮了。她连连点头,“有啊,有啊。她脖子上挂个银锁头。对,挂个银锁头。”我记下了她女儿所有的情况,和她给我的一个固定电话,她说,这是她住处的电话,可以联系到她。我点点头。
2007年的夏天,我再次寻找王阿姨,已经音讯全无。此前的一年里,我通过媒体来寻找韩芽芽,但是,都没有消息。我想和王阿姨再聚聚,但是,我却找不到她。于是,我决定,亲赴东城市,探访她的下落。
东城市,这个注定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这里,是晓军的家,也是我第一次见他父母的地方。这里是我曾经向往与他终老的地方,也是如今他长眠的地方。这一年来,我一直害怕再踏上这块土地。但是,我还是来了。也许,是冥冥中,有种力量在指引我,追寻着前世今生的真相。我打开房间里尘封已久的宝贝箱子,拿出他送我的最珍贵的礼物,大一那年情人节的项链,那个吊着小钥匙的项链。我戴上这个项链,踏上征程。
我来到了这里,东城市。其实,这个城市叫做东城,是因为老城与新城之间有座桥,从前,西城尚未开发,东城是主城。后来,西城区与哈市连接在一起,越来越发达了。而东城区则像失落的文明一样保持着苍老与落后,这里,便成为东城市的贫民窟。而在许多年前,芽芽曾经和晓军分别在东城和西城共同过着自己的童年。今天,这两个孩子,一个不知所踪,一个撒手人寰。我慨叹人世间有太多的机缘巧合,是你无法解说的迷。
我的第一站竟然选在了人民医院。也许是当年在第一次去晓军家的那一次,我对这家医院的外观印象过于深刻了。我想在这里寻找一些记忆的空缺。我在人民医院外踱步,好多个来回。对面是个图书馆,街角有一些小饭庄。我坚信,这个地方,我肯定来过。但是,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我真的记不起来。
一个小女孩从我面前风一样的跑过,一个小男孩在隔着100米的距离后面追她。我仿佛触电一般,也跟着她们奔跑,拼命的奔跑。忽然,一个急刹车出现在我面前,我的高跟鞋崴了脚,我倒在地上。司机下车,骂着“怎么回事,红灯没看见?”我摇摇头,说,“对不起。”司机开车扬长而去,我却站不起来。我的脚没有大碍,我的头却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爬起来,直接冲进医院里面。径直来到五楼。我知道,这里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那个美丽的护士的笑脸,迎接我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我已经六岁。
六岁的我,走在大街上,我饿极了。我寻找食物,但是,我没有钱。我真的饿坏了。曾经,图书馆的楼下是一些小吃摊位,不是现在的饭庄。那里有热气腾腾的馒头刚刚出锅。我想吃,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拽了一个大馒头便跑。向着医院的方向跑去。在小吃摊正美滋滋的品尝美味的一个小男孩,多事的追上来。他追的那么急,还叫着,你等等。我拼命的跑啊,跑。后来,我的肚子轻轻的被一辆车擦过,我的后脑朝着地面重重摔下去,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迷迷糊糊的昏睡。再后来,我醒来了,我获得了重生。
伴随着这个发现的回归,我的脑子象炸弹一样膨胀。我追溯着这以前,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走出医院,顺着街道往回走。一路上,我看到我曾经流浪的时候,印下的足印。那带着血印的足迹。
我的脚步止于一座大桥。如今这座桥已经是钢筋混凝土架构的巨型建筑物,连接着东城和西城。我走在上面,向下望。桥下,曾经是一汪死水,如今已经干涸。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在桥对面的东城。我站在桥头向西边望。那座桥是用木头搭制的,没有栏杆。六岁的我,手脚哆嗦起来。回去吧,为什么非要去西城见见外面的世界,见见传说中的图书馆,电影院,大高楼都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打了退堂鼓。不过,当我想到,我可以在一个宽敞明亮的装满了各种书的大房间里尽情品读,我真的好开心。那种向往,战胜了恐惧。我踏上了桥。但是,我向下看一眼,顿时晕头转向。我半闭双眼,趴在桥上,开始一点点向前爬。我数着,一二三,不知数过了多少,我发现,我在地面上爬,我的手上沾满泥土。我左右四顾,原来我已经来到西城。我的眼睛闭上了,我真的晕了。醒来后,我看到一个老大娘在我身边,她给我一个馒头让我吃,然后,她说,可怜的孩子,没人管,唉。她颤微微的踏上了那座桥。忽然,桥剧烈的晃动。我的眼前发生了让我震惊的一幕,我脆弱的心灵无法承受的一幕,我亲眼目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桥上跌落下去。我哇的哭了,向西城跑去……
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老大娘落水的一幕。一个六岁的小孩,也许真的无法承受那种刺激,我虽然理解当时自己逃跑的行为,但是,我依旧歉疚的向着死水深鞠三躬。
我来到了东城。儿时的记忆瞬间重现。
我的小学校,如今那个秋千依然还在。依稀看到,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孩,气呼呼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有仇。她是逃避午睡出来的。或者,她是被老师罚了站,或者,她把同学的鼻子打出了血……
我也看到了我家门前的那块巨石。多少次,是这块巨石让我记住家的方向。无论我跑遍了东城哪个角落,无论有多晚我才拖着沉重的臭鞋回家,只要见到了这块巨石,我的心就满满的。这里记录着我每天刻下的生字,我又读完的一本书。
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小街。我看到了妈妈的摊位。那里,曾经有年轻时候的妈妈,美丽的笑脸。无论生活有多苦,只要有妈妈的笑脸,我和爸爸的生活就永远充满阳光。
我记得,清晰的记着,我在闲逛的时候,捡到了一半好书,讲的是鸵鸟的事情。我兴奋的拿着它跑去给妈妈看。妈妈说,回家去看。于是我就攥着它,向家的方向去。在街角,一个小男孩叫住我,说,“唉,你手上拿着的是我的,你们这破地方怎么会有这本书,这是我丢的,还我。”我当然不怕他,我说,“是你的你来取呀。”小男孩抡起拳头冲我的鼻子打上来。我一挥胳膊,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眨眨眼睛,说,“一本破书算什么,我们西城那边有的是,都是好看的书。”我一听,就安静下来了。小男孩说,“你把书还我,我告诉你怎么走啊。”我痛快的把书还给他,他撒腿就跑了。我气的炸肺,更是心疼自己的书。于是,我下定决心,找到西城。
东城的记忆在这里中断了。我意识到,当年我来到这里时候,我刚刚五岁,在这里生活了快乐而且波折的一年。今天我重新来到这里,二十年的光阴已经匆匆而逝。我的心酸涌上来。不仅仅为自己的童年,也为自己曾经与母亲那么近,却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那最亲的人,人海茫茫中,苦苦寻觅的那个人。但是,我最心痛的却不只是这些,我痛心于这块土地,二十年后一如从前,一切都没有变。
我匆匆离开东城,坐上一辆小客车,来到了榆林镇。那是我“神童”生涯开始和终结的地方。我直接来到镇小学。
孩子们正在享受课间十分钟。两个小女孩,靠着墙根,大一点的把苹果皮啃下来,香香的嚼着。小的捧着苹果的瓤,稀罕的吃着。我仿佛听见耳畔传来孩子们的叫嚷,“大苹果,大鸭梨,妹妹吃肉我吃皮。”我笑了。泪水溢满眼眶。我仿佛看到教室里,众星捧月似的,我坐在哥哥姐姐中间,尽情享受着他们舍不得吃的奢侈品。
我在校园里转了好多圈。我来到曾经的门卫间,如今已经是一楼收发室。我说,“我想找你们校长。”
我见到了年轻的校长。他告诉我,王老师多年以前就自动离职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建议我回村里看看。我欣然前行。
我走到通往村口的乡间小路上。我知道,我的记忆已经回归。但是,我奇怪的是,我的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遥远而切近。就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
我来到一间小砖房的外面。我知道,这是我生命真正开始的地方。我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向里面望去。家具摆设我都不认识了。但是,我知道,在二十多年前,这里是这样摆设的:靠窗的是一铺大炕,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大木头桌子。也许,这是当年唯一的大家具。我看到,一个小孩躺在大桌子上,嗷嗷的哭着,爸爸抱起他,来回在屋子里走。夜晚的灯点亮了,爸爸依然抱着她来回的走着。我嗫嚅的说,“爸爸,你在哪里?”
我蹲在门前,抱着头。我不知道,接下去,我应该去往哪里,而我又究竟属于何方?
“姑娘,你是找人吗?”我感到有双大手拍着我的肩膀。我抬头,见到一个老奶奶。我点点头,说,“我找王碧华,韩一平。”老奶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早都搬走了,多少年了。小华呀,命不好呀。”
我听着老奶奶为我诉说前尘。
当年,小华刚刚来我们村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没爹没娘的,生产队队长王大帅就收留了她,当她是女儿似的养着,还供她念书。小华也特别懂事,一放学,手上的活就断不下了。地里的农活,家里喂的牲口,哪块都是她来。全家人一年的棉鞋,夹鞋,都由她纳鞋底。她从来也没啥埋怨。其实,她心里一心奔着能考上大学呢。那时候,刚刚恢复高考不久,考大学还有推荐名额的。她在高中处的那个对象,就被推荐上了大学了。这下,她就更着急了。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又没考上。先头,她那对象还总来村里镇上看她,她俩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你说,也是年轻人不避讳,两个人还去镇上佟银匠那里打了个什么情侣的链子。哎呦,村里人老议论了。不过,后来,那男的也不咋来了。两年没考上,她爹不想供她了。让她去镇上当个民办教师,边挣钱边考呗。她就去了。那时候,也缺高中生,去了就留下了。她每天白天教课,晚上看书考大学。她有那股拼劲,老师们都知道,就有嘴大的,传她工作不好好干啥的。她也不听那些。那年,她高考,觉得考的不错,成绩出来了,还真的挺好。她就准备着上大学去了。谁知,就在最后一步,叫人给顶了。她受不了了。精神有点恍惚。谁知道,人一倒霉,啥事都来找了。她教的那个班,考了全校倒数第一。这下,那般扯老婆舌子的人可有话说了,什么难听的都有了。校长找她谈话,让她回家好好反省。她就背着行李卷回了村上。
到家了,刚开始几天好好的,有一天,家里做完了饭,她也不吃,也没人管她。她就回小东屋自己哭去了。哭着哭着趴在桌上睡着了。等到点灯的时候,也不见她出来,她后妈就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看她还趴在桌子上睡呢。她后妈就把她叫醒,她谁也不认识了似的,呵呵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这回看着不好了,她后妈就大叫全家人过去,谁她也记不起来了,只是笑。
这下,村里镇上都知道了王碧华得了精神病这件事了。以前好人一个的时候,人长的漂亮,又有文化,那追的人可多了去了。哪一个她能瞧上眼的?这回病了,她后妈着急把她嫁了,就找我帮忙。我这一问,那些个小伙子比谁跑的都快,全没影了。也就是这个时候,韩一平来找我了。她说,“大婶,您得给我做个媒。”当初,他也是追小华的一个。如今,这小华一病,他就相中别人了,我就气。我说,你原先不是让我给说小华吗,现在除了小华,别人我还真不去说。他说,我就是来说小华的。我一听,在那楞神了半天。然后我叹口气,好孩子呀,小华她有福气。其实,这个韩一平是真的有福气。
他要娶小华的事情,小华家里一百个愿意,他俩就在这个小房子立家了。也没有啥仪式,就是,坐着个马车去镇上,领了两个证,小华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这么嫁人了。
结婚以后,韩一平对小华的照顾,村里人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当然,更有很多人说他脑子被驴踢了。他不管这些。把小华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叮嘱她千万抱住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进城看病去。每次回来,不但抓药,还给小华买个新布衫。这样,没过多久,小华自己走出家门,跟村里人打招呼,她完全好了。
整个村子又一次沸腾了。原来追求小华的那些人,好几个一气之下,进城打工去,没进城的随便拣个女人就结婚了。最多的反应还是骂,骂韩一平那小子哪辈子积了德,拣了这么大个便宜,好像小华这病就是特意为他得的。也是,小华病好后,对韩一平的感情也是没法说。两人恩爱的样子真让人看着眼红。
小华好了以后,就回镇上上班,不久,检查出来怀孕了。镇上给她放假。那时候,正赶上麦收时节,她要强,不让一平自己干,她非要跟着去割麦子。最后,被一平商量着回来了,回到家,可好,一口气喝了一舀子的凉水,她立马觉得肚子不对劲了。
她这第一个孩子是个大胖小子,生出来就是个死胎。年轻人,也是抗住折腾,哭了几场,就好了,又回去上班,紧接着,生了个丫蛋。其实,要说,也是命,要是那个小子留下了,也就没这个姑娘了。这个姑娘啊,不是凡人那!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什么妖精转世了那。
刚生下来,就闹腾,这也正常。后来,她跟着她妈去镇上教书,可就有新闻了。那孩子,怎么就那么聪明呢,天生啥都会似的。后来,她妈都教不了她了。那时候,还有点事,我也弄不清,反正镇上都说,她那个高中的对象都结婚了还借着什么考察的名义总去镇上看她。唉,孽债呀。后来,小华商量一平,两人进了城,这一晃,二十多年了,她那娃娃,还不知道都出息成啥样了,怎么说也得是个国家的人了。
我听着这些陈年旧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知道,我此行,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找到。我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临走之前,我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奶奶,我说,“王阿姨的那个高中同学,您知道叫什么名字?”奶奶笑了,“怎么不知,他叫蒋诚,现在可风光呢。前些年是西兰县一个学校的校长,现在好像是东城市教育局的一把手了那。前几年还来视察过呢。说,给村里办小学。”我点点头。忽然,又好像被撞击了一样,一个问号闪过脑海,“蒋诚?东城市教育局一把手?”
我几乎是带着巨大的伤感回到东城市。我想,关于自己七岁以前所有的疑问,我都已经揭开。但是,我怎样来到我现在的家,依旧是个迷。我决定去人民医院寻找线索。
院长热情的接待了我。“哦,媒体上的朋友啊,我们一定是尽力而为。不过,调二十几年前的病例,是不大容易,这样,我可以把当年负责这个相关情况的人员给你找出来,你自己找他们去问。”
我对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经过千辛万苦,我找到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当年我醒来时迎接我生命的第一个人。她说,当初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主治医师谢大夫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不过,她老人家早就退休了。我不想放弃一丝希望。于是,我按照电话号码和地址,找到了谢奶奶。
谢奶奶拿出一份发黄的报纸。说,这是当年那对夫妇托我在报上登的寻人启事。她为我讲述了事件的全过程。
当年,这个小孩子入院,就是普通的车祸住院。检查后的结果是,孩子性命没有危险,但是,康复后,可能对智力造成很大的危害,也就是孩子可能变得呆傻。我们找到送她住院的夫妇,说明了这个情况。那个女士哭了。她才跟我说,这孩子不是他们的,是他们来东城出差,撞上了这个小孩,就给送来抢救的。这个结果,太让他们接受不了了。
我让他们讲讲具体的情况。然后,我说,八成这个小孩是流浪儿,无父母。唉,那对夫妇也是好人那,他们当下就说 ,他们出钱,请我在当地报纸给他们登寻人启事,找孩子的家人,如果找不到,他们就把孩子带回哈尔滨,是呆是傻,他们认了,当自己的孩子照顾。后来,孩子康复了,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定期给我打电话问情况。要说也巧,刚开始,他们联系我挺频繁,后来就断了,电话也变成了空号了。偏巧,那一年,有个叫王碧华的女人来我家,又哭又号的管我要孩子,我联系那对好心的夫妇,却联系不上了。
瞬间,仿佛有巨雷轰炸我的耳膜。
离开时,我带上了那张发黄的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