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临近毕业一个月的时候,签约了一家网络公司。并且正式上岗。那时候,我们与校园的联系也仅仅是毕业证还没有拿到手而已。
公司距离学校不远。朝八晚六的生活。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白领吧。我之所以愿意屈尊去做这份工作,主要原因,一是和写作有关,属于媒体,更重要的是,离晓军工作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大学校园很近。
我上班了以后,晓军每天会骑着那辆我送他的破自行车接我下班。在华灯初上的城市里,我们常常绕路而行,为了躲过交警的眼睛。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我给他讲今天工作中遇到的事情,他给我讲他的学生,他的功课。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很奇怪,在别人听来很普通的话,只要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就会觉得很开心,很想笑。我们偶尔去外面找个小店或者小摊吃点东西,最多的时候,回到他的宿舍,自己做饭吃。这样的生活,让我误以为,我们已经结婚了。而且很久了。
有一天,我说,晓军,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吧。他竟然笑着说,“登了记你就是结过婚的女人了,将来不好嫁。”我们经常这样开玩笑。我也没有在意。但是,我却把这件事提上日程。每次,他见我闹,他也不发脾气,只是说,现在你还没有毕业,毕业后再说,或者,他会说,咱们还没有房子,每天骑自行车,我现在娶你回来,多委屈。我也就无话了。
六月里的一个星期六,我在单位加班。单位赶制一批新闻,我没有完成,就一直在那里敲打键盘。我告诉晓军今天不用接我,我打车回去。时间过去了好久,我没有饿的感觉。抬手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这才发现,窗外大雨滂沱。
我犹豫着应该回去还是在宿舍将究一下呢?宿舍是八人间,条件很差,很脏。我最后还是决定,回家。我下了楼,手机响起来。是晓军。我没有接听,已经看到晓军站在雨中,依旧推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这时,我的泪水竟然不争气的流下来。我奔跑过去,说,“谁让你来的,说好了自己回去的。”他说,“我不放心。”晓军把伞递给我,说,“咱们打车回去?”我摇摇头,“我就要坐专车。”他笑着骑上车。
我们这样一路骑回来。他累坏了。不停的喘着粗气。我拿毛巾给他擦,帮他脱衣服。他说,“我自己来。”我生气的把毛巾扔在地上,我说,“你就跟我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这四年里,我就像影子一样缠着你,你烦了是吗?所以人家说,老公不是追来的,男人对追自己的女人始终没兴趣。”晓军不知说什么,忽然捂着心口,痛苦的说,“不是这样的。”我说,“那好,你应该做什么,你做呀!”我的声音仿佛让世界都听见。晓军摇摇头,坐在床上不做声。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把所有的被子枕头一齐砸向他,然后,我扬长而去。在门口,我转过头,一字一句的说,“要我的话,周一晚上接我下班,我们立马登记。否则,永远别再见我。”也许,这句话,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好久,只是说不出来。我害怕真的是第二个结局,他永远也没有再来找我。
我哭着一路跑回宿舍。这次是安宁用软言软语来安慰我。我终于平静下来。但是,这一夜,我没有睡觉。我的泪水流了一夜。我把四年来与他共度的时光扫描了一遍,虽然他一直在被动的接受我的爱,但是,我相信,他是爱过我的。也许是时间让他厌倦了。所以,他想逃了。他不希望把一生交给我。他或许仍旧向往着遇见一个让她真正动心的人。
周一的晚上终于不可抗拒的来了。我害怕时钟指向六点的那一刻。我怕他没有出现在楼下。我慢腾腾的收拾东西,不时的看手机。然后,挪出房间,进了电梯。
我没有看到那个人。我的血液冲进脑子,我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他的号码,是忙音。我心灰意冷了。我没有叫车回宿舍。我直接去了一家酒吧。之前,我把手机的电池拔掉,扔进包里。
在我迷迷糊糊被人叫醒的时候,我看到安宁坐在我的身边。我说,我怎么在这里。安宁说,有件事,我说出来,你要挺住。晓军在里面。他出了车祸。
我只觉得一种压抑涌上心头,嘴里有股咸涩。
我顺着安宁所指的方向看去,晓军的父母,哥们,学生都在,挤满了走廊。安宁说,“你去看看他。这样他走的就安心了。”我笑了。安宁害怕的抱着我,说,“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摇摇头,笑着说,“晓军跟我玩呢,他为了躲我,他就是不想娶我。我知道。”我摇晃的走出这个鬼地方,走到街上,我栽到水洼里没有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许多天后,我在医院醒来。我一把抓住安宁的手,说:“晓军为什么没来看我?他真的不要我了吗?”安宁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看到身边围了很多人。晓军的哥们也是同事小李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抹眼泪。我说,“小李,你去叫你哥哥来。”小李吃力的说,“嫂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借车给他,要不就不会出事。”
许久以后,我依然没有接受晓军已经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那天,晓军决定带着他珍藏了三年的戒指,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接我下班。这也许是他经过许久思想斗争后的结果。偏偏这时,他发现车胎被扎了。他走出校门叫出租车。这时小李迎面开车过来。晓军说,“我去向你嫂子求婚。”小李一听,马上交出车钥匙,“爱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晓军拒绝了半天,但是,还是带上钥匙上了车。
在后来晓军写给我的信中,他写过,“我来到这个世界一回,就是为了等到你,爱上你。却注定不能陪你走完一生。”但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离去会如此匆匆。我终究也没有戴上他为我准备的戒指,它或许正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的等待它的主人,它的光芒却足以穿越时空,照耀我的内心深处,在我心中,我已经是晓军的妻子。我们是类似波伏娃与萨特的契约式婚姻,不需要世俗的承认。
2006年的七月,我大学毕业了。
李俪,许红早已经离校。521宿舍只剩下我和安宁。我接到朝阳的电话,他说想见安宁最后一面。安宁拒绝了。我帮安宁打点行装。安宁回归宿舍以后,从女人变成了女孩。她依旧娇气,依旧爱哭,依旧亲昵的叫我姐姐,有时会在半夜跳上我的床,非要和我睡在一起。在即将分别的时刻,安宁没有哭。她握着我的手说,“这四年来,你就象我的亲姐姐一样的疼我,爱我。以后,我们见不到了,我想你。”我说,“我会为你祝福的。你会活的好好的。会有另外一个人疼你。”这些日子,安宁一直避免和我谈起晓军的事。但她还是说了,她认为我太过于平静了。“姐姐,晓军她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我点点头,眼睛望着远方。
在我送走安宁以后,校园静静的。我舍不得离开。我来到文科楼前。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他站在讲台上,激情澎湃的演讲。我在台下崇拜的看着他,顾不上为他鼓掌。人群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人。我拉起他的手,我们在文科楼前轻歌曼舞。这时候,钟声敲响,我们抬起头,一块红色的幕布落下来,我闭上眼睛,幕布罩住了我们。
我的泪水已经化作相思的夏雨,滋润这方土地,让这里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我走出校门,当我再一次回头,我看到远方有一个人向我招手。他笑着说,“我等你来。”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曾经为此和他吵架。但是,他还是没有说。但是,此刻,我听见了,他在大声的召唤我。“亲爱的,我爱你。”曾经,我以诗人自诩,厌恶生命。后来,我遇到了他,我爱上了生命。我觉得能和他多呆一秒,人生都是精彩的。和他在一起后,我一直在想,此生已经无憾,我就在当下死去,也已瞑目,但是我舍不得他。如今,他被我推开了人间。但是,我知道,他思念我,我也思念他。而在我的心中,有他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人间。
我回到家,在我的小房间里度过了不平静的一段岁月。我把所有能够记忆起来的一切都写进日记。然后,尘封。连同他送给我的所有礼物。
某一天,我笑着向父母告别。我将会去赴远方的约会。今天,我就是新娘。海天为我们作证,大地是我们的礼堂,阳光空气小鸟浪花都是我们的伴娘。我们的爱从此穿越时空,化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