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一章第一章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会是什么样子。人生是否会与现在有很大的不同。多少年来,从我懂得一点人活着的道理,我便急切的想活的更明白一些,希望自己成熟的快一些,再快一些……双子座,ab血型,生来,我的体内就有四个人在不停的战斗,他们深入到我的心灵,折磨我,也让我优越着,自己的不平凡。
我七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自认为我是很聪明的,有天赋的才华。但我记忆开始的很晚,我无奈。我的脑海中时常莫名的出现,生命最初萌芽的那一瞬间。就像闪电一般,痛击我,仿佛在提醒我一些前尘旧事。那一天,我从白色的房间里雪白的床单上睁开双眼。我看见了一个银白的世界。戴着白色口罩的姐姐一双笑着的眼睛温柔的看着我。随即,她惊喜的对身旁的一男一女说,“她醒了!她醒了!”那一对夫妇样的人,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谢天谢地!哦,我的宝贝。”
从此,我知道,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后来,我坐上一辆小小的面包车,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这个小城市,和他们一起回到了我们省城的家。
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我第一次回到家里的感觉。就和新生儿离开母体,被抛弃到这个星球是一样的。我哇哇大哭,我哭着要逃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妈妈拿出很多好吃的东西,糖块,苹果,还有,那时候很少见到的果冻。我使劲的往嘴里塞满这些东西,还把其他的护在手里,衣兜里,这是我的。是的,从此,这个家里的一切好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我幸运的在一个小康家庭里长大。爸爸妈妈在同一个工厂里上班。从我七岁那年来到这个家开始,到这年的九月,我穿上崭新的校服成为一名小学生,再到后来,初中,高中,高考,大学,直到毕业,我生活,工作在这个城市。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青春年少的足迹,快乐或荒唐的往事,今天或者以后的生命。我也见证了父母从年轻到年老,从奔波劳碌到退休安享晚年,从风雨中接送我上学放学,到等待我从大学里打给他们平安电话,我知道,时间在流逝,生命在不可阻挡的前行。许多事情,你无法控制它的发生与停止。许多人,你也无法避免的与之相遇,到擦身而过。也许,这就是宿命。你必须面对,必须接受。我像一个被折断羽翼的天使,拼命的扑腾着臂膀,希望可以尽快的回归到天堂。但是,总有这样那样的力量,阻止我,也仿佛拼命的拉扯我,让我继续留恋这人世间。我更加孤独的奔跑着,或许,我早已爱上了生命。
2006年的七月,我从大学哲学专业毕业。我拿着暗红的毕业证书,回到家里。之前,我在火车站,平静的送走安宁。我在拥挤的人群身后,看着她剪票,进站,回头看着我,笑了,一如往昔。之后,她潇洒的转回身,从此,我想,也许,今生,我再不会与她相见。我竟然没有泪水,真的没有,因为我不知道时间已经把她拉走,她正在一分一秒的离我远去。瞬间,我失去了思想,理智,我穿过人流,把他们抛在身后,我奔向列车。旅行的人们都已经上车了,火车将要开动。我的泪水流下来了,在我的唇沾到了它的咸涩以后,我意识到了,她真的走了。我轻松的转身,在那一瞬间,我从车窗的里面看到一双手,在拼命的挥动。那纯净的脸上,分明是晶莹的泪珠。直到车已缓缓的开走,连卷起的尘土也消失不见,我依旧站在那里,僵硬的笑着。
妈妈捧着我的毕业证书,抚摸了很久,她神秘的看着爸爸,说:“虽然专业不好,但有个大学文凭还是好。咱们那时候,哎……”爸爸瞪了妈妈一眼,“别提你那些古事。”妈妈继续笑着。饭桌上,妈妈夹了一筷子的菜给我,说,“吃这个……哦,那个……”她很随意的样子,“真的也不小了,大学都毕业了。我们单位新来个大学生,小伙子长的不错,工作能力也行……”我没有说什么,回房间了。
此后的许多天里,白天,晚上,我躲在房间,收拾这大学四年的点滴记忆。翻出所有珍藏的宝贝,擦干净,摆好,放起来,密封。然后,再拆开,再一件件的翻出来,摆好……反反复复。我的日记有满满一箱,我曾经发誓,在我预知得到的生命最后一刻,我会把它们付之一炬。如果,我已经弥留,那么,我会在早已写好的遗嘱中,交代,我的日记,我珍藏的宝贝,请把他们烧掉,让我带走。于是,我铺开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东北的夏天不会很灼人,但是最热的几天依旧还是来了。妈妈说,该出去散散心,不能总憋在家里。尽管他们已经习惯我的样子。他们知道,这段日子,我承受的打击。但我还是决定要出去走走。于是,在一个午后,我出发了。
后来,我只记得,我去了江边,是我和蒋晓军曾经去过的地方。滔滔的江水依旧在奔流。远天有座桥,彩虹桥,我看到了晓军站在桥上看着我,他在笑。再后来的事情,我就模糊了,我只知道,我的头有点晕,我享受那种眩晕的快感,我投入到大江那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我仿佛永远抓住了停驻的感觉,不再漂泊于无聊的人生。
我再一次从医院醒来。这是我第二次住院。
醒来后,我的第一句话是问妈妈,我的项链还在不在。妈妈说,在呀,我收起来了。你想不开干啥,我和你爸,这十几年容易吗?又好像说错了话,她马上扯开话题,哦,不是,不是,以后可不敢再傻呀。说着,又哭个不停。我说,“妈妈,我死过一次了,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还要孝敬你们呢。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每天看书。看一些小说,很轻松的言情小说之类的,或者散文。从此,我不再碰哲学的专业书籍。
有一天,一个男孩子来看我。捧着一大束鲜花。我笑着说,坐吧。你是陈宇庭?他笑着点点头,“是,师傅说你病了,我就想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吧?太冒昧了,呵呵……”他憨憨的笑着,插上花。我平静的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再没有知觉,爱或厌,都已经不再重要。也许,我的人生将会是这样开始并结束了,我仿佛已经预见了我的未来。和这个男子,这样相识了,平平淡淡,度过几个情人节。之后,在父母的帮忙和自己的奋斗下,买一处房子,结婚,生孩子,送孩子上学放学,后来,我们老了,我们坐在摇椅上回忆年轻的时候,我们盼望孩子在远方打来电话。再后来,我们催促孩子结婚,生孩子。这时,我们的生活中多了一项内容——惧怕死亡……这是无数普通人共通的人生。我曾经鄙弃,如今,我决定,接受了。我笑着合上我的书,说,我很喜欢这本书,你看过吗?他接过书,《百年孤独》,我也很爱看。
2007年,我工作的网站需要拍一些关于医院的照片。我的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影像便是2006年那家拉我回人间的医院。我准备好设备出发,心情很激动。其实,那次以后,我对医院的印象很改观,我认为那是人间的天堂。我更眷恋那里的一个人。仿佛前世,我们曾是亲人,今生,有些未解的结,我们邂逅了。
我来到五层,直接奔向洗手间。我喊着,“王姨,王姨!”一个小护士走出来,瞪我一眼,狠狠的说,“这么大声干嘛,你找谁呀?——啊,清扫员王姨呀,她早就不在这里干了。”我忙追上去问,那她去了那里呢?小护士不耐烦的说,“我哪知道,回老家了吧。”
回老家?我尝试着打她曾经给我留过的号码,接起来,一个中年女子说,她是食杂店,王老太太,不在这里住两三个月了,不知道去哪里。
我的心情很低落。
2006年的那个夏天,我躺在病床上,玫瑰花的清香伴我入眠。我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惊醒。我打开门,又回到床上。继续低头看我的书。进来的是个阿姨,拿着一个很大的拖把,说话很快的,“我来拿洗衣粉的。上次放这屋里的。今天不好擦,外头下雨,走廊……”她突然不说话了,呆呆的看着我。我抬起头,她啊的大喊了一声,扑过来,我本能的闪在一边,阿姨,你怎么了!我吓的说不出话来。“芽芽,你不认得妈了?芽芽!”说着,抓住我的胳膊,痛哭不止。护士闻声进来,硬把她拖了出去。
“没吓着你吧,她这里有点问题。她有个女儿小时候走失了。见着谁都说是她女儿。上次,把一个小姑娘差点没吓出病来。要不是院长可怜她,早把她撵走了。”小护士给我检查时,告诉我这些。我说,“其实她挺可怜的。”
第二天下午,王姨又敲门进来,但是这次很平静。“姑娘,真是对不起,我女儿要是活着,现在也有你这么大了。她命苦啊。可是,你长的可真象她呀,你是啥时候生日?……哦,那可跟她不是一天的。她是六月份下大雨时候生的,刚生下来可胖了,还黑,你比她可是白多了。”
她仿佛找到一个往年之交,絮絮的向我倾诉一个尘封的故事。
我老家在榆林镇那边。我家芽芽可是个神童啊。
我生她之前,我还在地里头干活呢。我那时候,是镇上的民办教师,国家给我放个产假,我回来了也呆不住,就跟她爸一块下地。她爸把我撵回家了。我还喂了一遍猪呢。刚忙活完,回屋,我就觉得肚子不对劲,疼的厉害。我躺到炕上了,嗷嗷叫唤。过了一会儿,东院的大姐来串门赶上了,忙给我去叫接生婆。叫来了,我倒不疼了,她爸也回来了。她爸就安排接生婆吃了顿饭。忙活完,就点灯了。我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屋子暗下来了。我抚着肚子说,“儿子呀,你快出来吧。”我觉得她狠狠踢了我一脚。我要生了。
生下来,接生婆说,是个丫头。说实在的,我很不服气,我怎么就没有那生儿子的命呢。我的第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死了,老天爷该再赐给我个儿子才对呀。可是,偏偏又是个丫头片子。我这辈子就这个命了?我也不想看她一眼。可能她是记我的仇了,折磨我一辈子……
她爸说,你看看咱姑娘吧,长的多壮实,比小子都出息。我抬头看看她,母女连心,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的姑娘长的结实,黑胖黑胖的。我们也没啥钱,给接生婆五块钱,她爸把人家送回去了。我等着给孩子喂奶。
孩子不是得先空空肚子吗,我给她空着,不让她吃。等她自己饿了,就哭着要吃了。可是孩子也不哭,也不叫,躺那炕头上,呼呼大睡,脸蛋越发红了。她爸爸回来了,我说孩子咋还不哭呢,也不要吃?她爸说,没事,猪年生的,又是亥时生的,正是懒猪,能不睡吗?我信了。一宿过去了。
第二天,雨没停,倒是越下越大了。可是,我的芽芽,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在那睡,我真的很着急。我抱起孩子,硬给她往嘴里塞奶,她竟然吐出来。我吓坏了。我跟她爸说,完了,孩子有病呀,不会吃奶呀。她爸说,别邪乎了,哪个孩子不会吃奶。还是不饿呗。我一下子火了,象狮子似的大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我告诉你,姓韩的,我大儿子都没了,这个要是再有啥事,我还跟你过,我跟你拼命!我!我差点气的背过气。她爸见我真生气了,也着急了,没穿雨衣,冲出去,骑上破自行车去镇上请大夫。
大夫说,多亏发现的早,要不,她就真的跟你们玩绝食玩到底了。吃点药,把孩子别放炕头,太热,本来就大热的天,还捂这么严实,都憋死了。
我心里一颗石头放下了。
芽芽会吃奶了,可是,我得回镇上教书,把她留家,让她爸给她喂奶粉。她很能吃。有一次,我去县里开了一个礼拜的会,奶胀的要命,回去后,芽芽美美的吃了一顿。我看着心疼。男人带孩子还是不行。我跟她爸说,我得把孩子带上,让她跟我一块去镇上教书。
我带芽芽去镇上教书的时候,她已经会爬了。上课了,我把她放在离教室不远的宿舍里,那边有个悠车,挂在炕上面。她哭闹不停,还从悠车里往外爬。我让门卫老大娘帮我照看着点,狠下心抛开她去上课,不敢回头看她嚎啕的样子。可是,人家还有人家的事情,一时间照顾不到了,她准会闯祸。有一回,从悠车里不知怎么掉到了炕上,亏的大娘赶过去及时,不然,没准儿会从炕上爬到哪里去。我没有办法,想把她送回家,还是让她爸爸带,可是,我舍不得,再加上,芽芽离开了我,整晚的不睡觉,就是哭,她爸爸常常一遍一遍的在房间里溜达,直到天亮。
也许是她太急于表达自己的思想,芽芽不到一生日就会说话了,什么都会说,说的条条有理。大娘安排她在小炕上午休。她睁眼不睡,叫着要妈妈。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大娘气得没办法,去厨房抄起一把菜刀,举着说:“ 再要妈妈,砍你啦!!看到没!”她理直气壮的坐起来,“我就要妈妈,我就要妈妈,你敢砍死我。”当时,大娘愣了,菜刀砰的一声掉到地上。过了好久,她缓过来神,无力的说,“走,找你妈去。”她抱起芽芽,直奔我的教室。
大娘气呼呼的,可是芽芽笑呵呵的,她说,“妈妈,我来上课了。”我的学生们笑的前仰后合。我没有办法。我让我的芽芽坐在最后一排的雅座上,为了防止她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我给她买了一块糖,让她千万别哭,别闹,好好坐在那里。她郑重的点点头。
于是,我接着上课。这节教的是小学一年级的算术。我在讲台上讲课,心不在焉,不时的看看我的芽芽。她不看我,只是在那里老实的坐着,不哭闹,不说话。
下课了,同学们把芽芽围在中间。大班长神秘兮兮的掏出来一个红红的大苹果,说,“姐姐有苹果,芽芽吃不吃呀?”我赶忙说,“她还不能吃苹果呢,你自己吃。”芽芽不高兴了,“姐姐,我要吃苹果。”伸出了她的小手。同学们哄笑起来。拿着苹果的小姐姐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小姐姐啃掉苹果的皮,掰下来一小块果肉,给了芽芽。芽芽很幸福的吃起来。
这以后,同学们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到学校里来吃。芽芽肯定要比同龄的孩子幸福,有这么多的哥哥姐姐疼她。
课堂上,芽芽依旧很乖,不用任何人操心。有一次,她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把我们都吓着了。有个学生淘,上课搞小动作,我把他叫起来,问他一个刚讲完的数学题。他左看看,右看看,抓耳挠腮也吭哧不出来一个字。我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还不好好听讲,谁告诉他得数是几?芽芽清脆稚嫩的声音以超过同学们几倍的速度最先在课堂响起“5”!本来会是抢答的局面顿时变作鸦雀无声。大家的眼睛齐刷刷的扫向芽芽。我当时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我只是喝住我的学生,说:“别理她,学你们的。”
这节课后,我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我把语文课文拿出一篇来给芽芽,我说,“芽芽,给妈妈读读这篇课文,好不好?”
芽芽说,“好,”她抢过书,非常流利的给我阅读起来。我让她停下来,说,“背一下乘法口诀。”“一一得一……”
……
我克制心跳,连夜跑回家,我说,“老韩哪,咱们生了个神童那!”
我在镇上的小学校教书第八个年头,芽芽陪伴我教书整整五年。这五年,她学完了所有小学生应该掌握的课程,我已经教不了她。最初,她坐在教室的后排,安静的听讲,是一个懂事听话的旁听生。后来,她积极的参与发言,写作,她的作文常常会被我拿来当作范文朗读。五岁那年,她写出几行小诗,是写雪人的。可惜,我记不起来内容。再后来,她帮助我指导低年级的孩子功课,俨然是个小先生。
这时候,镇上已经不再疯传我家出了个神童的事,人们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甚至认为,再神童,也不过是会几个方块字,能出息到哪里去,何况,小学的那点知识,早晚不是也要学的吗?渐渐的,人们对我颇有微词。说我给自己的孩子吃小灶,对学生不负责任。甚至,拣起陈年旧事来编排我。我的脑子又有点不灵光了。有的还说,我在镇上,不经常回家,和县里的谁谁又藕断丝连了,这些农村人扯老婆舌子的话,让我实在受不了。这年的暑假,我跟校长提出,我不干了。我也没等他批准,就卷铺盖回家了。
其实,我心理有更多的考虑。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我不能耽误了我的孩子。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神童。我不能让她在这里一天天泯灭才华,最后,像我一样,没出息的困在乡下一辈子。她应该属于外面的世界。她生在我这样的家庭委屈了。我要把她带出大山,我要让她在城市里长大成人,我要让她念书,考大学,将来有大出息。我已经决定了。
我把想法跟她爸说了,她爸也赞成。那时候,是改革开放初期,很多的村里人出外打工挣了大钱。她爸说,以后的日子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我有力气,养活你们娘俩,我还可以。
我们三口人搬家去了东城市。那是离我们老家最近的一个城市。她爸的一个表兄弟在那里包活儿,我们就是奔着他去的。
刚去那年,我们浑身上下带了七百块钱。是我们这些年的所有积蓄。我们从农村运过来三袋子大黄米,那年我们全家的伙食就是年糕,芥菜疙瘩咸菜。房东老太太家吃白米饭,大馒头。芽芽跑到人家门口去闻香味儿。老大娘把她拉进屋,让她可劲的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芽芽摇摇头,说,“那你也得让我爸妈吃,我就吃。 ”老太太扑哧笑了,“行,你先吃,吃完就拿走几个馒头,能拿几个拿几个,行不?”芽芽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米饭。吃到打嗝了,又抓起来五个馒头,捧在怀里,回家了。
我看到芽芽兴冲冲的拿回来馒头,吓了一跳,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以后,我暴跳如雷。“谁让你要人家东西的?咱家穷,可是不能丢了志气,不偷不抢,不随便拿人家东西,你知道吗!为了你受教育,搬到这么个破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还不争气,人要是品质不好,再聪明,再有能耐,只能祸害社会!你气死我了……”芽芽没有哭。其实,我骂了她,我也心疼,后悔。我把她抱在怀里。我对不起孩子,让她长身体的时候也吃不上正经的东西。可是,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我又一时间也没有个工作,她爸也一时半会不开支。我们还拿出了四百块钱给他那兄弟,让他帮我们买个房号,将来盖个小砖房啥的。哎,人越是穷,越是倒霉。直到现在,那个兄弟也没把房号给我们买上,还欠他爸三个月的工钱没给呢。他都赔的那么惨了,我们也不要了。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他爸做买卖挣的钱够我们生活,余下的钱我都用来找芽芽。可是那个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想想我都后怕。
第二天,他爸回来我看着不对劲,一瘸一拐的。我说,咋的啦?他说,没事,就是崴脚了。说着,拿出了几张钱给我,说他发了工钱了,快点安排芽芽上学去。我把钱收起来。我说,正好我买了点面,咱包顿饺子。芽芽一听有饺子吃,乐开了花。他爸脱了鞋,我才发现,他的脚肿得像个大萝卜。黑乎乎的透着暗红的血。我说,他爸,你这是咋弄的呀。他爸轻描淡写的说一句,钉子从脚底下穿出来了,抹上一点灰,没啥事。我当时的心就象有个钉子刺过去一样,眼泪唰的下来了。芽芽也哭了。她用小手给她爸的脚擦灰,说,爸妈,我以后挣钱了,就不让你们受苦了。我忍不住了,跑到厨房痛哭起来。
我送芽芽去附近的小学报到。那时候,我已经在家门前的街道摆个小摊儿卖点洗衣粉,毛巾什么的。那时候,她六岁。
“不够岁数,七岁能读一年级,要报名就上学前班。”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爱答不理的说。我说,我孩子聪明,小学的知识都会,让她直接上一年级行吗?“那个老师说:”什么,神童是不是?有能耐让她现在考大学去呀?看着没,这是学校,你来这里显摆什么呀?还有,你这也没有户口呀?学前班都不能报,回去吧,啊!“ 我连忙解释说,我们有农村户口迁过来的临时户口呢,那就让芽芽先上学前班也行,只要能让孩子入学就行呀!”我苦苦哀求了好半天,她终于同意接受芽芽。芽芽上了学前班。等到了岁数,直接升小学。
我放下了一块心病。我和他爸干活虽然辛苦,但是我们心理甜。芽芽上学了,从此,她的命运肯定会彻底的改变。每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我们憧憬着孩子将来考上了大学,进京了,当官了,把我们也接到了大城市享清福。我们做梦都能笑醒。
那天,芽芽回家,我神秘的说,芽芽呀,爸爸送你个礼物,你要自己找。芽芽进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马上兴奋起来,到处翻找。都没有找到。这时,她爸从房顶纸糊墙的缝隙里,象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本小人书,递给芽芽。芽芽拿过书,跳起老高。“妈妈呀,我不想去学前班了,爸爸以后多给我买书回来,我不上学了,行吗?”我一听,真火,准备劈头骂她一顿做人的道理。芽芽抢过话头,“妈,老师让你们明天去。不是我不想念,她们不让我念。”我一听,火气更压不住了,夺过书,假装要撕掉它。芽芽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妈妈,别撕,求您了,妈妈!”我手上的书轻轻的飘到了地上。
第二天去见她的老师。我特意拿了一条我摆摊卖的烟。我准备道个歉,多说点好话,希望她把芽芽留下。
“不是我要开除她,是你们做家长的该好好关心一下你的孩子。她到底在想什么,你们知道吗?她在课堂上,除了睡觉就是把脖子伸到窗外望天,不和任何一个同学说话。昨天,和同桌扭打到一起了,把人家孩子鼻子打出血了。课堂上提问,从不发言,我特意把她叫起来,背个儿歌,她怎么样,冷笑,你的孩子都会笑老师了,我实在是教不了她,你不退学也行,转班,相中哪个班,我给你转。”
我只有一个劲的说好话。我让老师给我一个机会,等我回去好好教育她,让她回来给您道歉。到时候,您看她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她。
回到家,我一把揪住芽芽衣领,没说一句话,啪啪的打了她两个耳光。她也不说话。我大吼,你说,我要听你解释,在学校你到底是怎么给我学的。你说!芽芽就是不吱声,忽然冷笑了:“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我相信,我的孩子确实是会冷笑了。当时,如果有把菜刀,我都有杀了她的心,我想,我这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呀,生了这么个东西。我脱下鞋,用鞋底照她的屁股开始打,打到我没有力气为止。芽芽也不躲闪。我越打越想哭,最后扔下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芽芽拿来手巾递给我,说,妈妈,老师讲的很多东西都是错的,还不让我说。同学们嫌我穷,也不喜欢和我玩。他们说,我爸爸是捡破烂的,我的这本书是他捡的。我不理他们,他们就来打我。我当然要还手。他们打不过我。他们太幼稚了,我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妈妈,你让爸爸多买几本书给我,好吗?“我好像一下子想起来,我的芽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我把她放在幼儿园,可能真的错了。我拿过来那本书,书页已经旧了。我说,芽芽,你喜欢这本书吗?她高兴的说,喜欢,我读了五遍了,都能背下来了。我点点头,芽芽,其实,这本书确实是爸爸在工地上捡到的,不过,以后,妈妈挣了钱,给你买书,你要多少就给你买多少。你不愿意去学校,妈妈就不逼你去了。”真的吗,妈妈,可以不去学校了?太好了!“芽芽又恢复了她六岁的年龄该有的纯真童趣。
2006年的夏天到秋天,我在医院里渡过。陪伴我的除了我的父母,我的书,我的男朋友,也就是妈妈单位刚来的那个大学生陈宇庭,还有一个人,那便是五楼的清扫员王阿姨。我沉浸在她苦涩的回忆中,和她一起分享,那些疼痛的人生,命运无情的捉弄。也在用心勾勒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她的芽芽,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但是,我没有一个成熟的概念。除了知道,她是一个天才儿童以外,其他的很模糊。但是,她的经历,在经过她妈妈口中讲出来以后,我却有一种遥远而切近的感觉,这些事情,仿佛与我的前尘旧事有许多的关联。仿佛,她就生活在我的身边。我们曾经相识。而今天,她又身在何方呢?我答应王阿姨,我将来出院了,我会帮助她寻找芽芽。不仅因为她,也是因为我想认识这个神话般的女孩。
这个夏天和秋天,我的病房里始终有玫瑰花的清香。如果说,注定女人的一生,那个你最爱的人不是最爱你的人,那么,还是选择和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在一起,去回归本来属于你的那一份平凡。我在玫瑰的清香中,读书,写作,倾听,感动。偶尔会接到远方安宁打来的电话,向我报告她的近况。她到家了,想我了,工作了,当了初中老师了,家里给安排的正式工作。单位有个小伙子向她表白,她接受了……
2007年的夏天,我因工作再次来到这家医院,物是人非,我已经找不到王阿姨。人海茫茫,我要去寻找的再不仅仅是她那走失的孩子。
我依然会接到宇庭送我的花。虽然,不一定有什么节日。我不能忍受,一个人总缠在我的身边。他很识趣,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让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没有激情,没有思念。没有过程,只待结局。
我依旧会时常接到安宁的电话。她说,她已经决定和男朋友结婚了。从前的经历就像一场梦,终究会退出历史的舞台,甚至,在记忆中也会慢慢的融化。人终究是要活在现实中的。她说,他的男朋友买了房子了,家里给交的首付,他每个月用工资还贷。他们现在特现实,不出去吃大餐,在家里做饭。她现在的厨艺又进步了许多。她问我,结婚的话,会不会去。我说,我会的。她问起我和男友相处的怎么样。我说,还好,平平淡淡,普通人的生活而已。她说,是啊,我们都长大了,成熟了,现实了,也老了。她试探的问我,你还会想念蒋晓军吗?我淡淡的笑了,会的。想起来时依旧会很心痛。但是,又能怎样。我已经说过,我们今生注定也只能是哥们儿而已。他为了逃避我的爱,连生命都放弃了,我又怎么好意思再去那个世界纠缠他呢?安宁说,也是啊,我离开哈尔滨的时候,真的想不到,你那么平静,却是装出来的,最后,还是弄了一场自杀未遂。我说,别取笑我了,一切都过去了。聊了好久,安宁却迟迟不想挂断,又嗫嚅的说不出口。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等她开口问。她说,那个,那个徐朝阳,你有消息吗?我冷冷的说,你们分手后,我就跟他没什么联系了,虽然在一个城市,也见不到面。不过,有一次,我倒是见到他那个大小姐了,和另一男的再一起。估计人家早把他踹了。安宁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知道,在她心中依旧忘不了徐朝阳。那么我呢?我是否已经真正的放下了曾经的一切?也许,是的。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