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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贾如瑟偶尔回头,看见良美在那里发呆,笑着说:“人家都是盯着康紫烟那美人儿脸看,我看呀,康小姐的美貌真真连三嫂的小手指都比不上。”良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嗔怪道:“净瞎说。”锦荣凑上来,摩挲着良美指间那一枚细银戒指,笑着问:“这哪里来的?原来那枚翡翠的呢?”良美顺口答道:“翡翠的我收起来了,这个不是在棠梨的时候——”她没有说完,兀自反应过来,戛然而止。锦荣倒坦然自若地说:“哦,原来是在那小摊子上买的便宜货,难为你这样珍重地戴着。”说完,扭过头问晋永、肃轩要不要出去吸烟。

男人们鱼贯而出,女人们脸色更加淡漠起来。良美仍旧是心不在焉,良恩不时向外张望,只有如瑟貌似投入地看着电影。方方正正的幕布上,康紫烟眼神里含着一丝笑。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饰演她情人的唐恩身边,轻声说:“我总是能梦见你带着我去摘果子的情景,你趴在树枝上,坏笑着把果子扔到我身上。我说够多了,你说不够不够,我要把最甜的果子都给你。我尽做些美梦。醒过来,才晓得那梦早已摔碎了。我踩着满地的玻璃屑子,这样步步滴血地走到你身边,你也不会再看一眼。”

贾如瑟突然转过头来,对良美说:“三嫂,你可有这样的遭遇,全心全意地为着谁,最后不过是他踩着你的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这话来得唐突,良美倒一愣。转回神时,只好尴尬地笑着说:“不过是老套的剧情,你倒看痴了。”如瑟笑着说:“也不是痴了,电影里伤心的,现实中未必不伤心。比如这康紫烟……”这当口,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康紫烟又怎么了?四少奶奶,你可是在背后挤兑我?”

三个人同时回头,见康紫烟风摆杨柳地进了包间,纤细的鞋跟敲出锐利的声响,稳稳地停住。香水味如流水般倾覆而来,是佛手柑清凛的香。她声音哑了,沙哑中倒仍然不是当初的爽利。良美听了不觉一震。贾如瑟抿嘴一笑,站起身来去拉她的手。“紫烟……不对,现在改叫烈沣,康烈沣小姐,当电影明星的感觉如何?”康紫烟笑着连连说道:“好,好,好过重生。”良恩早偎了过去上下打量,又仿佛熟人似的拉着康紫烟的手说:“紫烟姐姐,你身上这洋装真好看。”

男人们吸烟回来了,队伍里多了唐恩。康紫烟忙挽着唐恩,高兴地说:“看我这脑子,忘了正事。电影结束后,唐恩和我请大家去港美吃饭。”贾如瑟忙接着问:“可是宣布二位的好事?”康紫烟笑着说:“可是什么都瞒不住四少奶奶。既然目的被你们知道了,便都不能不赏脸。”

☆、千里家书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要说的,该收收心了,振作吧,好好写。

港美里香风阵阵。倒不是食物香,是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或者脂粉味。有的恬淡,有的汹涌,汇聚在一起,如洪水猛兽,占领每一寸呼吸的瞬间。良美这一天几乎没吃过东西,被这混杂的气味一熏,几欲呕吐。褚风涌在旁边急忙递上手帕,又摸她的额头,看是否受了风寒。

港美最大的一张桌子,才勉强容得下他们。锦荣夫妇,晋永夫妇,肃轩夫妇,还有好事将近的唐恩夫妇,唯独良恩落了单。她本想坐在晋永身旁,一抬头遇上良美嗔怒的眼神。锦荣便拉了良恩坐在自己身边。刚落座,有几个人涌了上来,原来有影迷认出了康紫烟和唐恩,央求着要签名。这痴迷的尽头迅速蔓延,餐厅里陆续聚集了很多刚看完电影的观众,尚未从电影伤感的气氛中抽离出来,又在这里遇到了主角,简直热情澎湃。搞得港美的经理不得不出面,转圜调停。

五成熟的牛排还看得见星星的血丝,餐刀轻轻划开,汁液汩汩而出。良美只觉得一阵恶心,头晕眼花。捂着嘴巴,强忍着吐意。褚风涌忙扶着她去了洗手间,良美没吃东西,只是干呕。盥洗室灯光本就略暗,映衬之下,显得良美脸色晦暗,黄而疲惫。褚风涌不觉摸着她的脸说:“怎么?回去了,还是不开心?”

良美苦笑着摇摇头,用手蘸着水,抹了抹额前的碎发。心里隐隐地想,她与他,似乎就在棠梨有过瞬间的温存,是芥蒂全无的心心相映。之前和之后,都如同锦帕上的棉絮,绵绵地隔着些猜忌与误会。但这些,她不想说,更不想说给褚风涌听。

再回到餐桌,唐恩正在谈着他筹划的下一部片子。故事的大概是一个富家小姐为了寻找初恋的情人,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又陷入三段纠结的恋情之中。良美听了不觉变色,斜眼去看锦荣。锦荣微微一笑,伸手覆在她的手上,笑着说:“这个电影不错,我倒想先看看结局。”如瑟一杯红酒见了底,好像略有几分醉了,又倒了一杯举着敬向良美,调笑着说:“三嫂,你说这人生要是和电影一样精彩,该多好。”良美轻轻推开她的酒杯,望向唐恩,正色道:“如今世道不安,民不聊生,唐先生为什么不多拍些引人向上的电影,也给底层百姓一些生存的希望,为何只耽于风月,拍一些无关痛痒的题材?”溜/达论、坛

唐恩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康紫烟,转过头又看着良美说:“三少奶奶的说法,唐某不敢苟同。什么样电影才是向上的?艰辛创业白手起家?为理想为信仰奔赴沙场?钱和权力都是不可控的,都可能流失于无形。我唯一能够控制的,只有我的感情。在所有人世的变幻中,只有爱情的更迭最有趣,最纯粹,最引人入胜。你可以说我耽于风月,说得好,我倒愿意一辈子耽于风月,只怕最后不再抱有对爱情的信念,不再执着于爱。若如此,万贯黄金与谁分享,千秋霸业……”他看了一眼良美,语气中透着一点轻蔑:“也不过是黄粱梦一场。”

良美只是为了掩饰尴尬,也无意与他争辩。锦荣倒是拍手叫好,笑着说:“人家说搞电影的必须要带着点疯魔,听闻唐兄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晋永掸了掸衣袖,闷声说:“男人们沉溺风月,倒是让女人们失业了。”肃轩笑着举杯:“不管怎么样,预祝唐兄《花楼旧梦》大卖,也祝你和烈沣白头偕老!”

众人碰杯,杯子还未落桌,就见白楚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弯腰跟庞肃轩耳语数句。肃轩脸色微澜,扭头向良美说:“姜小姐,你母亲病危,家中辗转带了信来,盼你姐妹速归。”良美手一哆嗦,酒杯跌落在地毯上,那殷红的葡萄酒汁洒在纱织的裤子上,如同浸在白雪上的一滩血。

余下便是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良美已经是在她与锦荣的卧房。明扇和小桃正忙碌地收拾细软,锦荣坐在窗前抬头呆望着月亮。良美感觉口干舌燥,不觉哼了一声。明扇和小桃应声停下来,忙过来端茶递水。锦荣一转过头,冲中良美微微一笑。借着春夜的月光,那笑容是那样的凉薄轻远。良美不觉轻轻唤了一声:“锦荣……”

锦荣快速走到她的身边,手扶住她的肩,轻声说:“快上路吧,东西都准备好了。”良美身体一倾,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母亲……”良美离家出走,竟不曾和母亲道别一声,若如此天人两隔,定是心头一道重重的伤疤。锦荣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语调轻柔地安慰:“姜太太会吉人天相的,你还是快跟着晋永回去吧。”良美虽然伤心,却被他的话刺得一个激灵,直起身双眼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是晋永陪我去?为什么不是你?”

锦荣擦了擦她的眼泪,站起身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我夫妻二人同去,若是一起逃了,庞肃轩岂不是落了一场空?”他回过头,看着良美,又道:“不只我不能陪着你,良恩也不可以。庞肃轩是想绊着你,无论如何你总会回来,完成〈春宴图〉。”

良美本就心神俱裂,指望着锦荣一路呵护安慰,听闻如此更是沮丧。她嚯地站起身来,咬着牙道:“我去找庞肃轩。”锦荣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他提防着你要理论,去了军营了。与其去找肃轩争论,不如你早些启程吧,别……别晚了……遗憾终身。”良美跌坐在床上,意志仿佛高空坠下的花瓶,粉身碎骨。原本攥着锦荣的手,也渐渐凉了,松开了。想了半晌,她站起身,疲惫地说:“那好,我这就走。”

缭绕的云不知什么时候盖住了月,暗暗的,没什么光亮。汽车停在盛府门前,白楚卿坐在司机的位置,旁边坐着晋永。锦荣为良美开了门,良美身形一矮,坐在后排。锦荣去攥她的手,她任性地挣扎,他又紧紧握住,轻声道:“良美……”良美的脸扭到一旁,哑着嗓子说:“有话回来再说吧。”

正僵持着,良恩哭着喊着跑到车前,冲着晋永喊道:“晋永哥哥,带上我,我也要回家看我妈。”几个士兵跟着跑出来,扭住良恩。良美大喊一声:“住手!”士兵大概是听过肃轩的叮嘱,对良美总是有着几分客气,如今见她动了怒,又想松开又忌惮着良恩胡闹。良美下车,抓住良恩的肩,哽咽着说:“良恩你乖,姐姐没法带你走……”良恩大喊着:“都是你,都是你,因为你,我连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良美怒道:“胡说!什么是最后一面!”良恩口不择言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哪里关心妈妈,你无非想着一路上和晋永哥哥私处……”未及说完,一个耳光响亮地扇在良恩脸上。良美身体颤抖如筛糠,手也哆嗦不停,声音更是粗噶了很多,冲着士兵大喊:“把她给我拖进去!”士兵们见她努到极点,乖乖地将良恩拖进盛府。

晋永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就仿佛欣赏着一出意料中的好戏,眼光揶揄,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图的笑。良美勉强扶着车门,几乎不能走路。锦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手臂,弯腰将她抱了起来,从车后绕过,将她放进后座。良美怔怔地倚着车窗,仿佛灵魂出了窍。锦荣看了看,从另一边上了车。士兵见状,忙过来拦车,锦荣阴着脸推开他们的手,大声说:“我送我夫人一程,你们害怕我们私逃了不成?就算是私逃,也不会带上两个外人!”

这“两个外人”,当然是指白楚卿和晋永。晋永微微一笑,对士兵说:“你们快省省心吧,我三哥忙着千秋霸业呢,哪有空跟你们打哈哈。”白楚卿也微微颔首,士兵领意退下。车子缓缓开动,良美始终倚在车窗上,也不说话,也不流泪。锦荣仿佛故意的,贴身上来,合手拥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良美,不管怎样,我的心总在你身上。即便……即便是姜夫人有什么……你也要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你身边。”

余光中,晋永的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他轻轻摇下车窗,一股冷风顿时盘旋在车内。他对着冷风吸着烟,没吸几口就将烟仍在车外。那红亮的烟头被风卷着,迅速地脱离视线。晋永淡淡地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三哥,三嫂的安危我会照料,三哥请放心。”锦荣笑着说:“那就劳烦四弟了。”

锦荣下了车。良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并没有看他一眼。黄顿祥一直开着车子尾随其后,等着接锦荣回家。此时刚好停下来,为锦荣开了车门。锦荣摆摆手,指着远去的车子说:“你跟着他们。”黄顿祥会意,正要开车,锦荣又拦住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护着三少奶奶周全。”

月光寒凉,薄云缭绕。锦荣负着手,一步一步往盛府走去。月光下,他的影子仿佛一个驼背的老人,步履沉重,踯躅而行。

☆、褚风涌心里的花朵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把属于良美的温暖给了风涌。

肃轩的头有一些沉,脚上轻飘飘的,像一只头重脚轻的风筝。今日父亲庞仰祖设宴,特意挑了赤胆忠肝的心腹老将前来。当然,席间少不了“虎父无犬子,少爷应当尽快从戎,一展男儿抱负”这样咄咄的逼迫,肃轩不是不明白父亲的苦心,于是觥筹交错间恭敬谦和——虽然这是他一贯的态度,但是在这些粗犷的军人面前,他还是不自在。酒宴散后,他不顾父亲的阻挠,借口思念新妇,连夜赶回到青州。庞仰祖笑儿子儿女情长,倒也没再挽留。素里到青州也没多远,肃轩靠着座位睡了一会儿,醒来天就黑了。

春夜漫漫,风细而凉。钻进脖颈,仿佛一条幼蛇。肃轩在大门前站定,借着这丝丝夜风吹散身上的酒意。前几天给褚风涌买的粉蓝薄纱的荷叶边裙子一直放在车里,今天才想起来拿回来。开门的是香嫂,见是肃轩笑着说:“还当少爷今天不回来了,我这就吩咐她们给您准备饭去。”肃轩摇摇手,问:“少奶奶睡了么?”香嫂忙答:“没有,不过少奶奶今天胃口不好,没和大家一起吃饭。”正说着,麻将牌的碰撞声和女人的娇笑声由大厅传来。

肃轩轻步走了过去,只见母亲几位姨太太正打着牌,舒玮和舒珲在沙发上腻着,三四个丫鬟在地上伺候着。肃轩问了各位的安,又站在母亲身后,帮她支了几张牌,小胡了一把。黄弦歌这才舒了心,催着她们给钱,瞥了一眼肃轩,懒懒地说:“连夜赶回来,肯定不是为着陪我们几个老婆子打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肃轩颔首离开,她一边垒着牌,一边叹息:“哎,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得一表人才,最后找了这么一个……”刀如珍忙捂了她的嘴,示意她肃轩还未走远。

肃轩也不愿听母亲唠叨,几步就上了三楼。关着门还听不出,推开门就听见留声机里放着《小放牛》的选段。“三月里来,桃花儿开,杏花儿白,月季花儿红,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齐开哟放哪哈呀嗨!”清洌洌的童声,带着扑面的脆嫩与清新。褚风涌拄着两腮,眼神呆直,无聊地趴在桌子上。那乐曲本就嘈杂,竟也没听到肃轩进来。肃轩弯下腰去抚她的肩膀,倒吓了她一跳,嚯地站起来撞在桌角。

庞肃轩忙去拉她的胳膊,淡淡的青迹子,隐隐约约。她穿着宽大的天青缎子外衣,袖子短,那淤青正露在袖口。见肃轩手中拿着袋子,打开来,是买给自己的裙子。褚风涌脸上仿佛生出了一朵花,笑容慢慢地溢上来。赶紧跑去洗手间换了来,问肃轩好看不好看。那粉蓝色的纱裙颜色那样嫩,真仿佛娇艳欲滴的荷花,衬得褚风涌也美了几分——她本是寻常的容貌,只是沉思的时候有一番独特的美。肃轩前前后后看了几圈,笑着说:“好看。”又拉着风涌的胳膊问:“还疼么?”褚风涌摇摇头,含着笑说:“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肃轩脱了外套,她忙接着,又帮他脱下了衬衫,换了干净的睡衣。正要去挂衣服,肃轩挽住她的腰,低声问:“我回来,不好么?”褚风涌定在那里,笑容里有些羞涩,也低声说:“好,好。你不在家,我才真正无趣。”肃轩扭过她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苦笑了一下说:“家里人多,但你却没一个知心的。不如给你找几个年龄相仿的丫鬟,你也好有人说说话。”褚风涌忙道:“不好,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丫鬟也都是她亲自拨过来的,你这样做倒显得我矫情多事。”肃轩想了想,又说:“不然你出去工作,你读过书,找工作也容易,日子也充实些。”褚风涌又摇头说:“新婚第二天早晨,母亲述家训的时候就告诫我不准出去抛头露面找工作。”

肃轩当然知道母亲的脾气,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风涌的眼神也愧疚了几分,挠着头说:“我妈就是这么个脾气,等到日子久了,她自然发现你的好。再说以后……以后你有了孩子,她更会对你好。”褚风涌听了,不觉低下了头,半晌不语。肃轩洗了脸回来,看她还那样坐着。再过去看,原来她脸上有淡淡的泪痕。肃轩忙问:“又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褚风涌哽咽了一阵,终于开口说:“咱们成婚也有一段日子了,可是,还是没有动静。”肃轩忍不住笑出声,揽着她说:“这才几天,你急什么?咱们年轻啊。”风涌咬着嘴唇,似乎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憋得眼泪在眼圈打转。肃轩看她这样的神情,也不觉地肃穆了起来,轻声问:“风涌,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风涌垂着眼睛,断续地说:“我……之前……和言万赏,两年……也没有孩子。所以……所以他才对我那样坏……”这是她最不愿提及的往事,就仿佛一根针,时时刺着她的心,而那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肃轩,那样圣洁。

肃轩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又不知改如何安慰她。过了半晌,才轻声说:“这种事情,是可欲而不可求的。你不要太过紧张。”风涌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听说……我听说盛世锦的大太太也是多年未孕,后来听了一个道士的话,收养了大小姐,随后就怀孕生了大少爷。我想……”肃轩本想笑这种无稽之谈,但转念一想,褚风涌如今在庞宅中如此被冷落,确实太过可怜……何况……何况……

肃轩想了想,说:“收养一个孩子,也未尝不可,也可以给你做做伴,暖暖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褚风涌不想他这样痛快地答应,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得这是之前无法拥有的宠溺,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紧紧地靠在肃轩的肩上。

夜渐深了,风止了又起,更凉了。花架子的端石上,还放着白天搬出来晒日光的围裙水仙,不知哪个粗心的丫头,忘了收回去。水仙仿佛也受了凉,花瓣低低地垂落。一阵风来,终究飘落。

月是满月。洁白的月光像一抹轻纱,淡淡地笼下来。这样明亮,所以根本无需照明,良美就能走得很快。晋永快跑了几步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良美,你慢慢的,再着急也没法一步飞回安馥去。”良美一侧身,甩开他的手,向着白楚卿问:“白大哥,咱们到哪儿了?”

白楚卿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说:“应该才到关桥。这车子真是坏得太不凑巧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我们只能步行到春柳镇,坐火车回安馥。我们俩倒没什么,只是三少奶奶要辛苦些。”良美摇摇头说:“不辛苦,只是家母生命垂危,时间着实紧迫。我和四少爷又不认得路,只能靠白大哥了。”白楚卿摆摆手,淡淡地说:“我本来负责着少奶奶的安危。我们出来急迫,吃的喝的都未带着,让您跟着受苦了。您别急,我看这附近都有散落的树枝,好像是有人拾柴火散落下来了,这样看来,这周围一定有人家。”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萌萌灯火,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立在阴沉的夜中,显得阴森孤独。白楚卿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邋遢的衣服邋遢的脸。白楚卿说明来意,又立即掏出几块银元来打点。他们都是便装打扮,看上去只似寻常人家的生意人。男子立即眉开眼笑,打开门迎他们进来。那茅屋不大,也就两间房,连个床也没有,只几块床板堆着一些稻草。良美他们走了半天,饥渴难耐,偏这里又没什么吃的,只端来几碗水给他们喝。

屋子太小,睡下三个大男人,难免有些拥挤。白楚卿想了想,说:“四少爷和主人睡在一屋,我在三少奶奶门外睡。”良美忙说:“不行不行,明天还要赶路……”白楚卿却不听她劝阻,几步窜到了门边,倚墙而坐。大家见状,也只好各回各屋,睡觉去了。良美心里忧焚,本睡不着觉,但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不消片刻,就沉沉睡去。

鼾声四起时,开门的“嘎吱”声显得刺耳而诡秘。邋遢男子看了看沉睡在门口的白楚卿,在他的眼前摆了摆手,见没有回应,不屑一顾地笑一笑,径直走到良美的身边来。月色中,良美的脸上坠着一抹哀伤,但在溶溶月色中却也楚楚动人。邋遢男子急急地搓着手,目光中露出垂涎欲滴的猥亵。因为过度激动,他的手甚至有些颤抖,哆嗦着摸着良美的脸,嘴巴里喃喃道:“小美人儿,老子正饿得慌,你就送上门儿了……”

他撅着臭烘烘的嘴正要亲上良美,脑后突然一凉。转过头,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堆着自己的脑门,白楚卿嘴角一挑,闷声说:“碰到老子,你得饿着下地狱了。”

一声枪响,如同最华丽的闪电,划破幽蓝的夜空,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女人的报复

乌家大宅总是笼罩在一片阴沉的灰暗之中,无论晴明晦暗,无论白昼夜晚。偶尔传出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也仿佛单调的更漏,听不出一丝的欢娱。

陈溪河“啪”地将麻将推倒,气不顺地说:“不玩了不玩了,整个晚上也没胡一把。”其他几个人也不管她耍性子,依旧搓牌码牌。贾如瑟拈了颗松子放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溪河,人家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从你这看,倒是未必。”她故意拉长着音,眼光也随着尾音翻飞。陈溪河听出她的嘲讽,反唇相讥倒:“表姐,你又比我好多少?那天的宴会上,那狐狸精和表姐夫那场戏码,明眼人谁看不出其中的奸情?表姐好胸襟,倒是看得开。”贾如瑟凤眼一挑,眼光斜瞥着陈溪河,又看了看牌桌上的男人,欲言又止,半晌才自嘲地笑一声,继续打牌。陈溪河倒忍不住了,凑到她身边说:“表姐,你还真打算咽下这口气呀?”贾如瑟仿佛一心只在牌上,不去理会她。

陈溪河碰了自家表姐的软钉子,一跺脚,又冲着坐在对家的茂夏撒娇道:“茂夏姐,你看我表姐总是欺负我。”她声音童稚,又惯会撒娇,这发痴的态度一上来,简直像一颗甜腻的牛皮糖。茂夏“扑哧”一笑,放下牌,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肩膀,故意甜着嗓子道:“哎呦,我们溪河小姐一委屈,谁见着都想流泪了。”转过身对那男人说:“世虞,天也晚了,你先去休息吧。”那男人忙起身,颔首退出。

茂夏去关了门,笑着坐在溪河身边。盯了她一会儿,才笑着说:“你生气,是因为盼了一晚上,也没见到锦荣吧?”陈溪河假装生气,扭过身子道:“是你说他要来,不然谁来和你们几个无趣的人叨扰,还赢了我那么些钱。”茂夏站起身来,去倒了杯茶,一边喝着一边说:“锦荣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我请他的时候,他痛快地应了,谁知道又跑去哪里鬼混忘记了。再说了,便是他不来,咱们姐妹难得凑在一起,聊聊天还不行吗。”

陈溪河抿着嘴,鼓着两腮,分明是不开心,嘟囔着说:“和你们有什么好聊的,无非都让我放弃锦荣。我偏不。我想要的,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这就是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表妹,自己心里明白就好,犯不着满大街的嚷嚷,徒留人话柄。”贾如瑟正整理着头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陈溪河与茂夏都噤了声,齐齐转过头来看他。

贾如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留下的熏香味道。她穿的一条海绿的花绸子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长袖子的白纱外套,走起路来摇摆着,好像山涧里的一叶扁舟。她涂着大红的指甲,搭在溪河的手上那样的触目,声音里却是事不关己的淡然:“青州到安馥,路途虽不遥远,但也难保不遇到什么三灾八难的。到时候,表姐称心,也让你如意。”陈溪河眼睛一亮,跳着站起来,搂着如瑟的脖子道:“表姐,你可有安排?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父亲的近卫一营办事最为妥帖。”贾如瑟有些嫌弃地推开她的胳膊,用食指点着她的额头,恨恨道:“说你傻,恨不能大张旗鼓尽人皆知。随意两三个人,能办成虽然好,就算是折了,我后面也还有应承。有些恨呀,慢慢解来才有趣。”

茂夏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如瑟,你这又何必呢。你若想得开,就不会这样看重爱了。”贾如瑟垂下眼帘,手里把玩着一颗牌,笑着说:“茂夏,我哪有你这样的福气。你进乌家才几年,乌恪善的几个老婆接连着下去了。最称心的,那老家伙外出办货也横死了。这偌大的院子里,你说了算。一个女人,貌美而多金,又不受着规矩的束缚,所以你的快乐才比我们多。”茂夏摇头道:“全不是为了这个。我从小被茂春欺侮,长大又被养父卖给乌恪善,从来没有人帮我撑过一次,都是靠着我自己承担。我珍惜今天拥有的一切。所以我不愿意轻易为了男人伤心,更不把快乐寄托在爱情上。”

三个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就很晚了。茂夏把她二人送至门外,抬头看月上柳梢头,一丝乌云盘旋周遭,淡淡的阴。她走到卧房卸了妆,把头发随心地挽在脑后,换了一件象牙白贴身绸裙。打开后门,匆匆而去。转弯没几步,就到了房前,左右顾盼,见下人确实按照吩咐退却了,这才推门而入。

屋子里点着灯,虽然昏暗,也看得清正中间躺椅上坐着含笑的锦荣。李世虞立在一旁,弯着腰,刻意地讨好。茂春心思飞快,笑着问锦荣:“等了你一晚上,溪河为此还生了气。你可倒好,来了直奔李先生的房间。”然后一个眼色,李世虞便怯怯地退下去了。

锦荣还是温和地笑着,问道:“我给你找的这洋文先生,可还满意?”茂春笑着说:“自然满意,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遇着。”锦荣起身走过来,揽着她道:“女人们说话都爱兜兜转转,唯独你,清透明了,从不拐弯抹角。”茂春走了两步,脱开他的怀抱,说:“你既知我如此,有话还不直说?”锦荣说:“没别的事,我只是过来看看李先生。他可是我重要的棋子,不过你说要学洋文,我这还不是巴巴儿地送了过来。”茂春白了他一眼:“你若没有他其他的把柄,他又怎么会投鼠忌器不敢逃了。你不用特意跟我卖人情,你的情意,我心里自然领了。你之前跟我借的那笔钱,也给你筹措好了。只记得,咱们情意归情意,金钱归金钱,利息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

情是情,钱是钱,真是再好不过的金科玉律。若事事能分得这样清,就不会再有许多的忧心了。只是,能撇开钱谈得分明的情,往往不是真情。

良美颤抖着给白楚卿包好伤口。屋子里横着三具尸体,原本以为只有一个人,却不想其后还有二人埋伏,厮杀间他也受了些许的伤,还好他常年行军,铁皮铁骨,轻伤不下火线。晋永一一将尸体拖到屋外,用杂草破烂覆盖掩藏了一下,但那血腥味仿佛长了脚,冲着屋子里横冲直撞。良美忍不住,丢下白楚卿趴到窗口去吐。

晋永本来给良美盛了水,想了想又倒掉了。天知道,这水里还有没有迷药。白楚卿站起来看看天色,催促良美和晋永快些上路。再走几里就是春柳镇,坐火车回安馥就快了。三人简单收拾,即刻上路。达到春柳,先买了最早到安馥的车票。上了车,三人又去餐车饱餐了一顿。这一路上,三人饥渴交加,疲惫不堪,此刻才觉得放下心来。

时间紧促,自然买不到头等车的车票。白楚卿行事低调,并没有亮出军官的身份,只是多缴了几块钱的手续费,倒还是买到了二等座的票。车上人不多,他让良美睡在下铺,又将靠背支起当做上铺,让晋永睡下,自己则坐在良美的对面,倚着窗户小憩。

良美经过长途颠簸,早已困倦不堪,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铁轨与车轮的撞击中,显出不经意的美好。晋永侧身卧着,面向白楚卿,半晌才问:“白长官今日为何不留一条活口,日后也好查证是谁要害我们。”白楚卿自然也没有睡着,却只是闭着眼睛回答:“楚卿的任务只是保护您与姜小姐的安危,清除一切障碍。至于这些人的来历、目的、幕后,统统不是我职责的范畴。我更不愿节外生枝,还望盛先生谅解。”

晋永淡淡地说:“白长官多虑了。今日即便白长官一同被迷昏,锦永相信我们一样毫发无伤。”白楚卿不由得睁开眼,疑惑地望着晋永。晋永笑着说:“我三哥向来细致,怎么会放任三嫂于这乱世?今天那些人,只迷晕你我二人,却径直对良美下手,怕不是巧合。若是问出点风声,这一路上我们警醒着,不是更好?”白楚卿拱手道:“楚卿不及四爷心思细腻。”晋永笑着说:“白长官谬赞了。”说完翻过身,面对着车壁不再言语。

这一趟,仿佛走在漆黑的丛林中。黑夜中,有多少灼灼的目光隐匿在林间丛中。不过晋永并不怕,这正是他要的。他要这敌暗我明的形势,他要这虎视眈眈的监视,他要演一出有趣的戏,给那些暗地里看戏的人。

遇上弯路,车身略略倾斜,然后又陷入笔直无尽的轨道中。良美喃喃地念了一句,又沉沉睡去。火车的轰鸣声立刻侵吞了那含混的呓语。但在晋永耳里,那却如针尖穿过耳膜,如此清晰,如此凛冽。

“锦荣。”

作者有话要说:  

☆、良美母亲的丧事

离得老远,就看得到姜府门楣上挂着白色孝布。良美身形一矮,几乎跌倒。晋永和白楚卿架着她,一步步走进家门。绕月眼尖,远远地看见了良美,飞奔过来,两眼夹着一汪泪,冲着屋子里喊着:“大小姐回来了。”回过头来,泪就下来了。

良美哆嗦着握住她的手,定了定神问:“绕月,我妈……她什么时候走的?”绕月哭着回答:“今天早上。老太太天天盼着小姐,今早上就说有人敲门,是小姐回来了,挣扎着下床来开门,没走两步就……就咽气了。”良美泪流满面,嘴唇颤抖不止,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姜世蘅也出来了,满脸的沧桑,仿佛一下子老了数十岁。在良美的印象中,父亲总是亲善而倜傥,何曾如此颓唐。良美挣扎着奔向父亲的怀抱,哭着喊:“爸,我回来了。”姜世蘅“啪”的一个耳光,正扇在良美脸颊,这一下颇用力,良美脸上登时红肿了起来。她愣愣地立在当地,一时昏了头脑。从小到大,父亲是最为宽和的,有时候姐俩闯了祸,还是母亲唠叨着追着骂。父亲只挥挥手,抱过她们,反而埋怨母亲:“为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值得来烦我的宝贝女儿。”骂尚且不准,打在身上,更是头一遭。姜世蘅用手指着良美,哽咽着说:“你不告而别,你母亲忧心成疾,你如今还有何面目回来?”良美悲伤至极,连同着这数月在青州的委屈与痛苦一并袭来,这些本来只能说与母亲听的事再无人倾吐,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口气没有上来,到底昏了过去。

没多久就醒了过来,家里的灯昏昏的,好像遥远惨淡的月亮。良美挣扎着起来,绕月忙奔了过来。姜世蘅本站在窗前忏悔,闻声也赶了过来。良美知道父亲原谅了自己,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抓住姜世蘅的手,哽咽着说:“爸,是女儿不懂事。我一意孤行,非要去找晋永。到了青州,那么多事都不受我控制。我想回来看你们,可是……可是我不能……妈这样含恨而终,女儿恨不得一起陪着妈妈下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姜世蘅初见良美,只是爱极生恨,现在见女儿这样伤心,心里早软了。伸手为女儿擦泪道:“爸爸刚才……气糊涂了,失手打了你。还疼吗?”良美摇头,双手抓着父亲的手。姜世蘅叹了一口气道:“你走之后,你妈终日以泪洗面,天天盼着你回来。是我把你纵容坏了,这样的不懂事。”嘴上骂着她,手上又不自觉地将她揽到怀里。良美趴在父亲的怀里,这么多天的奔波好像终于找到了依靠,想到她给父母带来的伤害,又不禁抽泣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日,良美终日陪在父亲身边,尽挑些父亲喜欢的话题,无奈姜世蘅总是闷闷的,一个人在书房为妻子抄写地藏经,一写就是一个上午。晋永每天都来请安。姜世蘅不知女儿与晋永的恩怨,但一心怨恨他当初负了良美,致使良美离家,如今又加上了夫人离世的伤心事,新旧账加起来一大笔,心里脸上都写着对晋永的厌倦。晋永只当不见,仍是每天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良美与父亲抄经。

良美偶尔外出张罗丧事,总有人徘徊在门外。这一天正巧碰上,索性跟了上去,原来是棠画院的棠意姑娘。她见良美追了上来,也不躲,施了一礼说:“姜夫人的事,姜小姐还需节哀顺变。棠意最近常在门外徘徊,无甚恶意,更无对姜夫人的不敬,棠意只是想……想看看世蘅……姜老爷他是否好些了。”她顺口称父亲为世蘅,良美便心下明了两人的关系。

良美仔细地打量着棠意,见她样貌端庄,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短发微微烫过,搭在肩膀上,别着一只精光闪烁的钻石卡子。身上穿着姜汁黄的旗袍,外面披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兜风,颜色暗到极致,恐是配合着家里悲伤的气氛,几欲登门,几次作罢。看人看气度,都是有礼有节的好女子。良美心里不由得暖了几分,上前握着她的手道:“早有耳闻父亲与棠意姑娘情投意合,我先前对这件事十分忌讳,怕伤了我妈的心。”棠意忙抽手分辩道:“姜小姐,姜老爷曾在我画院危难时出手相助,棠意因恩生情,但从未造次。如今在府前徘徊,也是怕这流言蜚语,惹得姜夫人泉下不安。棠意以性命保证……”良美又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棠意姐,你别慌。我相信你。我如今嫁了人,不方便在安馥逗留太久。父亲伤心,孤苦无依。我今天跟出来,是想跟你表明我的态度。父亲老了,我不希望他晚年凄凉。姐姐如此通透知礼,我……我心里其实很是宽慰。”

棠意含泪握着她的手,低头片刻,也就苦笑着告辞了。良美正要进门,正赶上晋永从里面出来。想着他这些天受了父亲冷落,良美也有些不忍,点头道:“回去了。”晋永倒站住了,低声说:“跟我出去走走吧,谈谈回去的事。”说着,往青金河走去。良美家本在城郊,因为父亲喜欢安静,故选了这么一处幽静之所。站在桥上,春风微荡,只觉得几日来的苦闷也减轻了些。

晋永当着风,笑着说:“小时候,你最喜欢拉着我来这里吹风。说对面是一片丁香花数,总浸得这河水香香的。”良美见他根本也不是谈及归程事宜,便不耐烦地说:“你先回青州去吧,我想多陪父亲一段时间。”晋永冷笑着说:“我等得起,就怕三哥等不起啊。”良美不禁高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晋永转过身看着她,却不想先看到对面芦苇丛中的异动,分明有人在监视他们,正背着良美的视线。于是晋永不由分说地抱过良美吻了下来。良美猝不及防,楞了几秒钟便挣扎起来,晋永双臂禁锢着她,又狠狠地吻过来。良美唇齿间不觉用力,一阵咸腥弥散开来。晋永吭也没吭,松开了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笑着说:“良美,你这是有多恋着我的血啊。此时此刻,倒是和你追我到青州时一个场景。你到底是舍不得我啊。”说着又走了过来,良美心惊,不由得向后退去,一边退着一边高喊:“晋永,你可是疯……”话还未说完,她不防已经退到了桥边,一个不稳,摇晃了两下,跌向河里去。晋永心下也惊了,伸手去拉扯,却来不及了。

青金河河面不宽,水质清澈,水量颇丰,春夏之际,雨水积灌,也有近两米深。良美自小水性不佳,顶多是淹不死的程度,如今慌乱坠下,一时间失了分寸。好在河流并不湍急,不至于瞬间殒命。晋永心下着急,却先望向草丛,见果然又是异动数下,显然草丛中人已是按捺不住。晋永也没有脱掉身上衣服,径直跳下水去。

晋永水性甚好,水中挣扎几下,便将良美拖上了岸。良美气息微弱,晋永口对口为她呼了气,又控水拍背,良美似乎能微微喘气,却还是没有醒过来。晋永忙将良美抱去加重,让端叔速速找了大夫来。

仲春的河水,带着冬日的余寒,渗透进身体,那样冷,那样硬。良美真想就这样浸死在水中,这是她第二次有这样抛下一切的欲望。可是她曾经说过:“死不了,我就要好好地活。”她不能死,她死了,父亲怎么办,良恩怎么办,锦荣……锦荣怎么办。她的小小灵魂仿佛桎梏在一个僵硬的躯壳中,拼命挣扎,甚至连大夫的说话声她都清楚的听得到。他说:“姜小姐只是受了风寒,情况并不打紧。只是她怀着身孕,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良美的心蓦然一惊。“怀着身孕”……自己已然怀了孩子,她竟然不晓得。她突然想飞奔回青州告诉锦荣这个消息。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过去,傍晚时分才又醒过来。屋子里暗暗的,没点灯,晋永坐在旁边,冷冷的像一尊塑像。见良美醒了,他才站起身去点了灯。屋子里有药草的香味,原来有药在桌子上放着。他倒了一碗,走到良美身边坐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半晌,闷声说:“良美,你原谅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里,我就越发的回忆起过去。你是我的,你愿意等我,你都应承过的。可是……可是现在……你如果没有变心,我报仇之后,咱们再回到这里,过着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该多好。”良美摇头道:“晋永,我们之间,再无可能。我负了你,我一生愧疚。可如今你这样咄咄逼人,只会将我越推越远。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一丝情义了么,就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非要弄得现在这样惨淡的下场吗?”晋永怒道:“我怎么能容忍你与我在同一屋檐下,却与锦荣如胶似漆!我妈负了我,没有她,我不会变成今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负了我,你让我唯一仅有的也被人剥夺一空!你们都负了我!”他简直怒道极点,站起来将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他句句连血带恨,却又是事实,良美不知如何应答,只扭头望向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锦荣与晋永的交锋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让锦荣成为晋永NO2啊,还是好好表现吧。

下人听到碗碎裂的声音,敲门询问,被晋永呵斥退了。晋永气得喘息了一会儿,倒是自己平静了下来。转过身,又拿起一只碗,倒了药,走过来递给良美,声音也缓和了很多:“快把药喝了吧。”良美见他情绪大变,犹疑着问:“这是什么药?我得了什么病?”晋永勉强一笑,轻声说:“不过是着了凉,喝了药,就都好了。”良美疑虑更重,将药碗推向一边,尖声道:“这是不是打胎药?”那药洒了一床,黑黑的汁水迅速洇进被子里,留下腌臜的迹子。

晋永站起了身,背对着良美,负手而立,一字一字地说:“你既然知道了,这孩子,留不得。”良美下了床,冷笑着说:“留得,留不得,自然是孩子的爹说了算。还轮不到你做这个主。”晋永转过身,钳住良美的胳膊,狠狠道:“我若非想做这个主呢?”良美手中握着地上捡到的碎碗,抵着脖子,那碎片轻轻滑动,就有殷红的血顺势流了出来。良美斩钉截铁地说:“若保不住孩子,我就此死在这里,这是不是你要的结果?”

晋永看她眼神狂热,眼球中红丝密布,真仿佛要将眼睛瞪碎了。知道她心意已决,难以转圜,气得用食指指着良美,却说不出话来,终究是一语不发,转身离去。良美见他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挣扎着出了薄家,踉跄着往自己走去。

她离家得久了,绕月本就焦急,又不敢报了老爷徒增焦虑,只一个人在家门口转悠,如今见她跌跌撞撞地回来了,脖子上又都是血,自然吓得不轻,忙拖了良美去更衣敷药。良美叮嘱绕月不要声张,换上干爽的衣服后,她偷偷去看了父亲。只见父亲坐在尺把高的宣纸堆中,黯然伤神。良美今日种种事件撞击,心中有万语千言无法抒怀,却又无人倾诉。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晋永的所作所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文的晋永哥变得如此偏执疯狂?那座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一分一秒将夜拉得这样长。这座钟还是晋永的旧物。想及此,良美又翻身起床,抱着钟,穿了几个屋子,放在了杂物间。

第三天是入殓的日子,晋永早早来了,身着重孝。良美念着昨天的事,心里本就厌恶,见他变本加厉,脱口道:“四弟,你这是做什么?”晋永上前一步,扶着良美的胳膊说:“我来给伯母报庙。”听了这话,连下人也都哗然。还未等良美开口,绕月就低声对晋永说:“晋永少爷,报庙要老太太的直系晚辈才可行此大礼,您这样……似乎……似乎不合规矩。”良美转过头,遣散了下人,冷冷地说:“快脱了吧,成什么样子。”晋永直了直腰身,走近良美,盯了她半晌才说:“我今天不仅要为姜太太报庙,还要持幡送亡人。你同意不同意,我做定了。”良美抬起头,不禁冷笑道:“曾经,你或许还有这样的资格。事到如今,还枉做这些事干嘛!我妈今天如此,和我脱不了干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晋永也针锋相对道:“于你,我没有资格;你怎么知道,于良恩,我也没有资格?我诚心诚意送伯母最后一程,你若横加阻拦,咱们就闹上一闹,看最后到底是谁心里不安生。”良美被他这样激怒,简直火冒三丈。正赶上姜世蘅过来察视是否准备周全,见晋永如此打扮,也便明白了二三分。良美本来怒火中烧,正与发作,见父亲来了,自己昔日的恋人又如此蛮横行事,羞愧之心登时充盈,气势也矮了三分,只委屈地望向父亲求救。姜世蘅正要说话,一个家丁从远处跑来小声道:“老爷,吉时到,别耽误了夫人入殓。”姜世蘅皱着眉,一咬牙,挥挥手说:“罢了,随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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