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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姜世蘅正欲带着众人赶往灵堂,绕月匆匆忙忙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大小姐,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来送老夫人。”良美本就有气,呵斥道:“绕月,你老大不小的,有人来吊唁,你何必如此惊慌,还不赶紧请进来。”绕月忙说:“不是不是,大小姐,那人……那人说他是姑爷,盛锦荣。”

良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盼望着听到锦荣的名字,她几乎是欢腾地跳跃着跑了出去——尽管这和今天的气氛不合,尽管她还在哀悼她最最亲近的人,可是锦荣的到来,让她从死的漩涡,看到了生的希望。一步一步,她奔向他,有风从耳边过,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孩子的心跳,又似乎听到了远处锦荣的心跳。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察到自己对他的爱。

是一场不顾一切的奔赴。

最后锦荣抱住了她。她像一枚飞驰的子弹,而他用身体接了下来。他搂着她,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轻声说:“跑得这么急,看来真是想我了。”良美抬头去看他,万语千言一下子都掏空了,盯了半晌才问:“你来了。”姜世蘅和晋永一行人也赶了过来,锦荣赶紧松开良美,端正地给姜世蘅行礼:“女婿盛锦荣拜见岳父大人。我与良美结婚数月,迫于家事无法前来拜见岳父岳母,今日首次登门竟是为岳母送行,是锦荣的错。还望岳父大人宽宥。”说着跪了下去。跪拜之礼早已不流行了,但他如今这样大阵势,倒让姜世蘅死灰般的心略添了一丝温暖。他忙扶起了锦荣,上下打量了一番。锦荣本就生得好,又惯会演戏,此时穿着墨绿银皮绉的紧身袍子,更显得他英挺伟岸,器宇轩昂。加之他此次并非只身前来,后面还跟着庞仰祖的近卫一营——自然是监督着锦荣而来,但整齐划一的军人站在身后,锦荣穿着单薄的长袍长身而立,真仿佛翩翩浊世佳公子,虔诚缄默。姜世蘅心中看了喜悦,却也不多言语,只说了一句:“你岳母入殓的时间到了,你快换了孝服,送她最后一程吧,也不枉她疼良美一场。”

姜世蘅转身离去,锦荣和晋永跟在身后。锦荣看了一眼晋永,唇边抿着一丝冷笑说:“四弟,你照顾得好啊。”晋永并不看他,也未停下脚步,只盯着前方,淡淡地说:“一切,正如三哥所见。”锦荣拉住他,晋永这才回过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目光灼灼,倒似在焚烧彼此。这时离灵堂愈近,传来良恩尖锐的哭声。良美本来愧疚母亲离世,良恩不能送行,如今听到她的声音,定是锦荣带了她回来,抬头问锦荣:“你把良恩也带回来了?”锦荣这才放开晋永,拉着良美往灵堂走去。

吉时一到,姜夫人正式入殓。描金髹漆,抵不过平淡生活中的点点乐事;铺金盖银,也终究风过灯灭一场空。接下来,就是和尚和道士绵绵无尽的诵经声。锦荣带着良美和良恩又去了附近的庙里祭神,良美和良恩伤心至极,洒泪无数。出殡时,锦荣手持纸幡走在前头,晋永默默跟在队伍的最后。偶尔两两相望,也都是冷冷的眼风。

待到母亲终于下葬,良美绵延许久的悲伤终于消减许多。晚上,她梳洗好,坐在窗边数着星星,等锦荣。锦荣洗了澡,穿着姜世蘅的旧睡衣,葱白的绸子,清润里透着一丝孤高。他精致走到良美身边,手去抚弄她的肩膀,又滑过脖颈,去摸那上面结痂的伤口。良美向后,靠着他,两个人也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会儿星星。良美轻声说:“锦荣,你这次能来,我心里真是欢喜。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对你说,可是……不应该是此时,不应该是这里。”锦荣闻着她睡衣上淡淡的香水味,微笑着说:“那就不要说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良美就被锦荣叫醒了。睁眼一看,他早已将长衫穿好。良美揉着眼睛问:“怎么起得这样早?”锦荣笑着坐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说:“我今天得回青州去了,你若是想再呆一段日子,我就让黄顿祥留下来等着你。”良美忙坐直身体,攥着锦荣的手说:“不不不,我要和你一起回去。”锦荣一愣,随即微微地笑,点头说:“那好,这样我们便一起上路吧。”又看看窗外,穿过头对良美说:“夫人,天j□j晓,临行前,你有没有兴致,带我四处走走?”良美心荆一荡,忙起身穿了衣服,也未来得及梳洗,只简单扎了头发,挽着锦荣的手走出家门。

天蒙蒙亮,两个人手拉着手,逛遍了附近的寺庙、集市、学堂甚至街上的商店。所到之处,锦荣都买些吃的、玩的给良美。两个人手里拿不下,又买了篮子来盛放。良美挎着篮子往回走,锦荣走在前头,他回头去看。太阳刚刚升起,淡黄的光柔弱而羞涩。在这淡淡的光晕中,良美素面朝天,头发还微微的毛躁,一只胳膊挎着篮子,一只手去抓里面的玩意儿,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良美抬头,见他正紧紧地盯着自己,不觉抿嘴一笑,拿着布老虎拍他的头,笑着说:“傻瓜。”

她自顾自往前走,锦荣忽然小跑了几步,从后面抱住良美,他的脸贴着她的脸颊。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任性举动,良美倒是习惯了,笑着问:“这是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冷不防锦荣吻了上来,而且愈吻愈烈,仿佛离了她千百年,仿佛离别就在眼前。

那篮子悄然地落在地上。满满的一下子玩意儿四散开来,粘着柔弱的晨光,泥土的芳香,露水的绝望。

☆、贾如瑟,出击

安馥的春天来得有些温吞,瑟瑟的春光,零星的雨,在阴柔的空气里发酵,氤氲出漫山遍野的花。良j□j年时,每到这个时节,姜世蘅总会带上全家大小去踏春。在人烟稀少的山间溪边,一家人对酒当歌,优哉游哉。世蘅好诗,每次都特意携着纸墨,傍晚归家总有不少新诗酝酿出炉。回家的时候路过乞凌寺,寺墙边桃花最为繁闹,远看如一条嫣红绮云挂在墙角,洋洋洒洒旖旎万端。母亲总会让小丫头去折一枝桃花。母亲性格温婉,话不多,没有太多的喜好,唯独爱花。那些桃花静静地立于长颈瓷瓶中,明艳绝伦。几日后,母亲总是沉默地收拾那些残枝,良美在旁边帮衬着。尽管年纪小,却也觉得万般明媚,终是尘埃。她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心性,自然多受父亲的爱护。自小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可着良美,良恩为此时常忿忿。好在良美也心疼妹妹,从不独占。纵是如此,良恩也时常翻小账,埋怨父母偏心。或许每个不受宠的孩子心中,都有着一份无法弥补的怅然。

“所以,但凡是你的,良恩总是喜欢去争,去抢?”锦荣手里摇着刚买的珠串,笑着说:“怪不得小姨子这样粘着晋永啊。”良美本来兴致高涨,游走到哪里就给他讲些儿时的事听,却突然听他拿晋永来说笑,当即冷了脸。她的手本被锦荣握着,兀自抽了出来,气哼哼地快步前行。锦荣知道造次了,追了几步,去搂她的腰。又攥着她的手打自己的脸,一边装腔作势,一边小声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该我提放才是,你看你看你看……”他挡住良美的去路,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本少爷才刻着‘姜良美所有’几个大字。作为你的私人物品,从此后,我会日夜提防,小姨子盛情来袭。”

良美被他的胡言乱语逗得“噗嗤”一笑,脸也板不住了,嘴上抱怨道:“再不许开这样的玩笑。”锦荣拥着她,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对方的呼吸似乎都在唇齿间。良美看着锦荣的眼睛,缓缓地说:“我和晋永……彻底说清楚了。”锦荣微微一笑道:“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心里就有他。因为他,咱们结的婚。我曾经为这个伤过心,也曾经胡作非为伤你的心。以后不会了。我只想你知道,不管你的心里装的是谁,我的心里只有你。”良美很少见他这样认真,又说了这样煽情的话,眼泪就仿佛堤坝的蓄水,缓缓涨上来。又怕他还是做戏,等着笑她失态,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强笑着说:“你惯爱说这些话,出口成章的。”锦荣款款地笑着,俯在良美耳边轻声说:“这话我说过十来次,唯独你哭了。”良美明知他取笑,脸还是红了。转过去半嗔半痴地追着他打。

天上飘着细细的雨,微微一点风,雨就斜斜地洒过来。良美和锦荣本不在意,但一片乌云上来,雨势顷刻大了,像一只手拿着大瓢,哗哗地浇了下来。锦荣一只手搂着良美,一只手给她挡雨,良美还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两个人磕磕绊绊跑得极慢。衣服反正都湿了,倒慢得坦然了。刚进姜家大门,就见德叔打着伞,站在院中和姜世蘅说着什么。看他们二人这样狼狈地回来了,姜世蘅大声呵斥女儿:“一大早去哪儿了,也不打声招呼,德叔顶着雨去找了你们半天。”良美见父亲脸上郑重,忙走到身边问:“爸,出什么事了?”姜世蘅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快回青州吧,刚才有人捎信过来,说你们盛家的一批货被人给抢了,买主要求巨额赔偿。盛老爷子正焦头烂额呢,让你们兄弟二人赶紧回去。”

锦荣想了想,沉声问:“是谁的单子被抢?抢的人是兵是匪?”姜世蘅挥挥手道:“来人很急,已经驾着车去晋永家接他了。你们路上再说吧。你岳母的后事也办得差不多了,你带着良美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想了想,方才说:“你以前的劣迹,我也派人打听过。良美固然是给你做妾,你……你万万不能委屈了她。否则……”锦荣上前一步,冒着雨作揖,朗声道:“岳父放心,锦荣绝不会亏待良美。我若食言,天打雷劈。”下雨天最忌讳起这样的誓,姜世蘅闻言一愣,叹了口气离开了。

门外响起汽车的轰鸣声,锦荣出门一看,白楚卿和黄顿祥各驾着一部车子,等在门外。晋永坐在白楚卿的车子中,面沉似水。锦荣和良美忙回房间换了衣服,再去向姜世蘅告辞,他却闭门不见。两个人又去姜夫人的灵堂告别,良美垂着泪,又哭了一会儿。刚出了灵堂,就见良恩在前面跑着,随身带着包袱,径直坐到晋永的车里。良美忙去拍晋永的车窗,呵斥着良恩下车。良恩却头一扭,不理她。良美开了车门去拉她,她就死死地抱着车座,大声喊:“你能回去,为什么我就不能?我要去……读书,读书!你不是也在青州读的书!”

良美不听,更加用力去拉扯良恩。晋永突然按住良美的手,闷声说:“就是跟着回去又能怎么样,我能把她生吞活剥了?怎么我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良美不由得怔住了,锦荣也过来拉着良美说:“由着她吧。”

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盛府。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盛方庭怒气冲冲地站在雨中,老管家忠叔在身后给他打着伞,旁边站着二少爷盛锦昌和几个下人。待晋永走近,盛方庭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冲着晋永“啪啪啪”抽了三四个巴掌,指着晋永骂道:“看看你找的好买主,这边刚一有风声说我们货被劫了,他们马不停蹄过来要求赔偿三倍损失。一万块,一万块!要我的命啊……你,你是不是和那人合起伙来害我?是不是坑我的钱?半路回来的狼崽子,养不熟!”他犹不解气,又上前推搡晋永,仿佛那货是被他劫走的。这时听见一声大喊:“住手!”望过去,原来是贾如瑟行色匆匆从门外回来,没有打伞,被浇个精湿。

贾如瑟冷着脸,昂着头走向盛方庭,挡在晋永身前,眼光煞是凶狠,缓了半天才开口,口气倒是平和了许多。“我问了回来的伙计,说劫货的是几个当兵的,我去求了我姨夫陈去华陈镇守使,也派人告知了庞督理的少爷,若是士兵犯案,一定无法脱身。买主冯初敬我见过一面,看着眼熟。他说他离开青州多年,是新近重回故地的。后来我才想起来,他曾经与我家有生意往来,当年欠了我们家不少银子,生意赔了连夜跑了。刚刚我拿了欠条去找他,他答应不追究我们任何条件,货款也直接抵了旧账,我们不用赔他银子了。”

盛方庭听到不用赔银子,心里松懈,脸上还是阴沉,气哼哼地指着晋永说:“下一次看紧自己的生意!”说完转身欲走。贾如瑟拦住他的路,正色道:“爹,你这话差了。自从回了盛家,锦永什么时候不是尽心尽力,不过就为了您一句赏识的话。这一次回安馥,也是三哥不能陪三嫂,才劳他走一趟。您不怨三哥一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锦永,如此厚此薄彼,怎能不让儿女心寒!我爹说过锦永聪明肯干,是经商的好材料,几次让他回我家帮忙他都拒绝了,没想到在您这还不受待见。这儿子,您若不想要,我们贾家要!”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晋永往自己房里走。留下盛老爷子气得指指点点说不出话来,但他资金不足时多次劳烦贾家帮忙周转,拿人钱财腰杆子自然软了几分,再加上贾如瑟这次为他抵了一万块钱,气到最后也不过是带着盛锦昌夺门而去。

忠叔和几个下人也都散了,雨里就剩下锦荣、良美和良恩三人。锦荣抖了抖伞上的雨,弯下腰来笑着问良美:“没看出来,这贾如瑟对四弟倒是真心。今天挨打的换做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我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良美摇摇头,答非所问:“她纵然是一片真心,可是晋永未必喜欢。晋永爱面子,如今当众挨了父亲的打,又让一个女人护得周全,怕是意难平。”锦荣皱了皱眉,撇着嘴巴酸酸地说:“果然还是夫人了解四弟啊。”良美回过神,笑着去捏他的嘴,说道:“哎呀,你吃醋啊?”锦荣捏住良美的手,冲着良恩努了努嘴,说道:“小姨子郁郁了。可是见了人家夫妻亲密,无间下手而烦恼?”良恩扬眉道:“我烦什么。贾如瑟样样都好,可是我耗得起。我有的是时间,等她老。等他嫌弃她。”说完一摇三摆,踩着水花回房,又狠狠地摔上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垂落的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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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美的抑郁心事

来那天淋了雨,再加上回家奔丧那些天心里一直郁郁,良美回到盛府就病倒了。本来还想撑着去补《春宴图》,恰巧盛方庭回来了,于是良美心安理得地停了下来。她偷偷差小桃请了大夫来,看了说不过是风寒,于腹中的孩子并无大碍。良美这才放下心来,每日只卧着静养。大夫给开了一些温补的药,小桃和明扇在良美厢房外撑起小火炉,日日熬着,屋子里满是药香。良美刻意将怀孕的喜讯瞒了下来,想等到锦荣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他。可回来第二天一早,锦荣就留了字条给她,说去棠梨办事。这一去,许久也没有音讯。良美心里不安,又不能差人询问,因此心里总是恹恹的,食之无味,寝榻无眠。

这一天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小桃在外面的说笑声,不及开门就隔着门喊了声:“小姐,褚小姐来看你了。”风涌推门进来,小桃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特腾腾的汤药。良美赶紧起身下床,风涌见状三两步上前,按住她说:“我又不是外人,你且歪着吧。”良美笑了笑,又躺下了,仰着脸看风涌。

风涌的气色不错,脸红润润的,头发上别着硕大的桃花卡子,灿盈盈的粉红水钻,娇艳欲滴的样子。良美笑着说:“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看来庞肃轩没有亏待你。”褚风涌脸上微微一红,坐在床边,帮她掖被角,笑着说:“他对我很好,嘘寒问暖的。”她刚才站着遮挡着,这样一坐,良美才看见原来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妇人,奶妈装扮,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微微地动,妇人便“噢噢噢噢”喃喃地哄着。良美望着风涌,疑惑地问:“这孩子是谁的?”风涌站起来,接过孩子,特意送到良美眼前,含笑说:“是我收养的孩子,是个女孩,我叫她小月亮。良美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像十五的月亮那么圆?”

良美自然欠身起来,伸出手去接那孩子。只见小月亮肥嘟嘟的脸颊,大大的眼睛像只小兽一样盯着良美;嘴角吧嗒吧嗒,濡了些口水沫子,又伸出嫩红的小舌头去舔嘴唇,可爱至极。良美心里也喜欢,伸出食指轻轻抚摸小月亮的鼻子,抬头问风涌:“这孩子多大了?你怎么想起j□j来了?”风涌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下面站着的妇人,示意她把小月亮抱下去。小桃眼明,见风涌欲言又止,知道她有些话不好出口,于是把汤药放在桌子上,也跟着妇人下去了。

风涌站起来去端汤药,递给良美,又坐在床边,也不言语。良美喝了药,见她还是闷闷的,握着她的手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风涌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都没有。我听说你们家老太太就是收养了大小姐,来年就生了二少爷,我也想试试。肃轩就给我找来了这孩子。”良美哑然道:“风涌,你是上过学的,怎么跟着他们信这个?”风涌低头,指甲划着手心,缓缓地说:“我……我怕是不能生。之前和言万赏,也是几年都没有动静。肃轩是他家的独子,如今为了我和家里闹得天崩地裂的,已是得了他母亲的厌恶,若再生不了孩子……”她歪着头,渐渐低转到一边,简直像在自我宣判。良美又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怎么可能,这种事都是你想着偏不来,不想着又得到呢。”她说这话,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肚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褚风涌抬头去看她,又见了她那样的动作,心头一紧,忙问:“你这话……良美,你……你可是有了孩子了?”

良美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回去给母亲奔丧,着了凉,请了大夫才发现的。”风涌问:“锦荣怎么说?他肯定高兴坏了吧。”良美摇摇头,神色有些失落地说:“我还没有告诉他。上一次……上一次流产,我和他都很痛苦。我心里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他,就不知道怎样去告诉他。我总觉得,自从我回来盛府,他的态度就怪怪的,不似从前那样全心全意的殷勤了。”褚风涌拍着她的肩膀说:“良美,你总是这样,心里天翻地覆,嘴巴上却压得瓶子嘴儿似的。我在旁边细细看着,倒觉得锦荣是极爱你的,虽然都传他荒唐,可那毕竟是在遇见你之前。你如今怀了他的孩子,他自然欣喜万分。拖着不说,等日后肚子大了,他被动的知道,反惹疑惑,觉得你与他隔心。”

果然旁观者清,良美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到风涌的嘴里,不过是小两口偶尔闹闹脾气。如此大事也放任着不说,良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姐妹俩相互抒怀,不知不觉说了半晌。直到婴儿啼哭,天j□j晚,风涌才道别,又叮嘱良美:“一定要好好休息。之前那孩子掉了,这个更应该珍重。你纵然年轻,身体也是欺负人的,你怎样对它,它就怎么对你。我以后会时常来看你,也来沾沾你的喜气。”褚风涌万般交待,又怀着掩饰不住的羡慕,离开了。

天渐渐黑了,良美在房间里用过了晚餐。今日与褚风涌倾心畅谈,一直压抑心口的烦心事说了出去,倒觉得精神爽利了很多。就好像心事突然变成了一把火,灼灼烤着她,让她急切地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锦荣。问了小桃和明扇,都说几天没见到锦荣了,约摸出了远门。良美心里有些失落,早早地熄灯睡了。

她心里有事,时梦时醒。到了午夜,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了。虽然没点灯,可是白亮的月光洒在书案上,映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她顺手抓了一件披肩,搭在身上,去看那月光,才发现是一轮清新的满月,那样圆润美好地挂在天上。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推开房门,到院子里走了走。

万籁俱寂,白天热闹的盛府像一只彻底昏睡的野兽,陷入保护性的深眠中。良美沿着花廊,走走停停,去看那些花草。她平日里深居浅出,鲜少了来逛这边的花园。这时候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倒也不急着睡觉去了。正看着,倒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良美怕惹麻烦,一缩身,就隐在花影中。好在来人根本也没注意到她,只匆匆忙忙离去了。借着月光,良美辨认出那人便是锦荣的心腹黄顿祥。

他这么晚了匆忙离去,显然是跟锦荣有关。是去棠梨接锦荣回来?又不应该这样夜半行事。是锦荣有了危险?若是这样又为何不通知自己?事怕揣摩。只略略一想,良美就有些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似乎锦荣真真的身陷重围。她勉强镇定心神,决定去黄顿祥的房间去看一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黄顿祥的房间离良美和锦荣的厢房并不远,只不过中间隔了个回廊和花园,在一众随从下人中算是最宽敞幽静的去处了。良美远远地看着他的房间还有昏暗的灯光,可见行之仓促,连灯都来不及熄灭。站在门前,里面悄无声息,良美踌躇了一会儿。万一黄顿祥半路折返,正撞见自己在他房间,有妇之夫深夜造访,实在有口难言。可是见他那样形色匆忙,又不像立刻能办完事情的样子。良美心里对阵了数个回合,终于屏息凝神,轻轻推开了门。

黄顿祥的屋子很小,除了床,就是屏风后面摆着一张书桌。良美踱步走过屏风,险些叫出声来。原来那房间中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一个男人,伏案睡着。良美停了脚步,捂着嘴,牢牢地立在当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过了半晌,那男人根本没动,显然是睡熟了。刚才是惊魂未定,她也没敢看上一眼,如今确定他正睡着,心下从容起来,略一瞧,不由得又是一惊,那桌子上伏着的,不正是锦荣!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衫,头发微乱,从侧面看过去,面色晦暗,甚至连胡须也没剃,乱蓬蓬地窜满了脸颊和下巴。他睡得很沉,睡梦中紧抿着嘴巴,有一丝忧郁无奈的神色。

良美见是锦荣,彻底放下心来。想来应该是锦荣晚归,怕吵了她,才来黄顿祥这里将就一晚。想着他这样贴心,良美不禁心里涌上一阵暖流。她见锦荣这样姿势入睡,醒来一定疲惫不堪,正想去喊他起来回房去睡,却见他胳膊下压着一封信。良美不禁看了几眼,都是俄文,她并不认识,却还是好奇地去拽那信纸。她这一拽,锦荣倒惺忪着醒了过来,见良美正拿着那信,不觉一愣,继而仿佛受了惊吓一般,一跃而起夺回那信。他用力过大,甚至将信撕碎了,只留着一个信脚在良美手中。他将信撕碎了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锦荣转过身,见良美惊讶地看着他,才发觉自己反应似乎过激了,于是僵僵地笑着说:“你……你怎么来了?”良美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回来了,干嘛不回去睡觉?”锦荣站着,向后倚在书桌上,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才回答:“回来得晚。”良美又问:“那信是谁写的,你这样紧张?”

烟在指间,燃成一个明亮的红点,烟雾袅袅上升,逐渐稀薄、拉长,好像一个个扭曲的脸。笼罩在这烟雾中,锦荣明显安定了许多,弹了弹烟灰,走过来摸了摸良美的脸颊,笑着说:“以前的朋友。”良美的脸笼罩带昏黄的灯光中,带着一点点的怒气和质疑,有一种倔强的可爱。锦荣莫名地笑了几声,熄灭了烟,两只手捧着良美的脸颊,亲昵地在她耳边问:“我出去这么些天,可是想我了?”他也并不要她回答,径直去吻她的脖子。他唇间的烟味还未散去,带着凛冽的辣,掩盖住她耳后的香水味。硬硬的胡茬,摩挲着她的下巴、耳垂和肩膀,有一种略痛的痒。让她极力想拒绝,却又深深沉溺。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女人

不知不觉已是暮春,月色也透着几分明亮,带着初夏的欣喜。良美披的是一件杏色的毛线披肩,穿得久了,有小团小团的毛球。锦荣的手指拽着那毛球,轻轻上挑,那丝丝缕缕的毛线就被连带起来,藕断丝连的。

“良美,再这样偎着不分开,黄顿祥可是要回来了。”锦荣的声音就好像那被拈起的毛线,又软又细,扎着她的耳朵,痒得很舒服。良美也并不起来,只是攥着他的手,覆盖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是干爽的热,手指那样纤长,但掌心却是厚厚的茧,关节坚硬。她突然想把怀孕的事告诉锦荣,就在此时,就在此地。良美向后依偎,更腻在他的怀里,眼睛瞟着脚下,略带羞涩地说:“我有事要和你说。”

还没等锦荣接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黄顿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哑着嗓子喊道:“三少爷,不好了……”突然猛地噤了声,住了脚,像一颗被钉斜的钉子,又硬生生地扳了回去。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看着是一路奔跑而来,显然有非常急迫的事情回报。良美立刻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和锦荣拉开距离,轻声说:“我先走了,你办完事快点……快点回来。”

在她难得表现温存的时刻,这样被外人撞破,良美心里不由得懊恼和羞赧,步伐也出奇的快,迅速就跑回了厢房。推上门,犹自觉得脸上发烧。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的身孕,这些日子锦荣来去无踪,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她平日困在家里织补,穿得大多是宽大的衣衫,加上平素清瘦、又不显怀,也看不出什么。好在随了母亲,没有什么害喜的症状,好歹的日子很好混。她的手抚着肚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想了想,才赫然发现平日里戴着的那枚戒指不见了。那戒指是在棠梨时,从锦荣母亲的珠宝箱子里拿出来的,良美倒很是珍重。怀孕后怕指头粗壮取不下来,便早早摘掉拴在项链上。如今那项链一起没了踪影,想必是项链搭扣出了问题,和锦荣在厮摩拥抱间掉了去。想及此,良美也不及套上外衣,只披着刚才的披肩就出去了。她穿着软底的织锦拖鞋,花园里尽铺着鹅卵石子,就觉得又是硌脚又是硌心。好容易穿过花园,却见黄顿祥远远地迎了过来,她吓了一跳,闪身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黄顿祥也没过来,站在那里和谁说话。良美仔细一看,原来那里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他们说了两句,匆忙往屋里走去。也不必多看,只见那风摆杨柳的走路姿势,便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女人。不及门口,门便开了。屋里的光弱弱的,逆着光也看得出开门的是锦荣。三个人缄默了一会儿,那黑衣女人笑了笑,悠悠地从锦荣身边绕过,进了屋。锦荣这才敛了敛神,关了门。黄顿祥没有进屋,只直直地站在门外,微微叹了一口气。

良美往后退了一步,脚分明是踩在另一个人的脚上,她吓得不轻,张嘴就喊。那人却眼疾手快,直接捂了她的嘴,双手死死地环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三少奶奶别喊,我是白楚卿。”上次回家为母亲奔丧,一路上都是白楚卿跟着,尽管实际上不过是监视,但也确实护着良美死里逃生。她心里对他总是怀着感激与信任,此时听了偷袭自己的是他,也略安心了。白楚卿又说:“我放了你,你别喊,好不好?”良美被捂着嘴,只能点点头。白楚卿果然缓缓地松了手,良美立刻回头去看他,见他身后窝着一个身影,瑟瑟的,是个女人。不过背对着,看不清楚。白楚卿斜着脸对那女人说:“没事,你先走。”于是那女人赶忙瑟缩着离开了。她轻车熟路,很快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这府中熟人。

见女人顺利逃脱,白楚卿才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良美,又很心虚地低下头去,结巴着说:“今天的事,还望……三少奶奶……别对他人说起。我和她是旧识,只是邂逅,绝无苟且之事。若张扬出去……怕有损……有损她的清誉。”良美这才明白,他是在私会旧日相好,而对方正是府中之人。她本就是守口如瓶的人,立刻安慰道:“白大哥放心,我不是多事的人。”想着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迟疑着问:“我……我也有事求白大哥。”

白楚卿负责监视良美的一举一动,对于她身处的环境自然一土一木都探查清楚。黄顿祥的房间靠着围墙,那里有一扇废弃了很久的小门,上着锁。恰巧前几天巡查,白楚卿留了心,偷偷换了锁。那钥匙他随身携带,进门倒也不吹灰之力。白楚卿带着良美转了几个弯,曲径通幽,便到了一侧的偏窗。那窗下也是弥补着低矮的灌木丛,藏身其中,极不易发现。

良美蹲在窗下,犹豫着是否附耳倾听。她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提防着丈夫而这样窗下偷听,因此心里说不出的狼狈。她沮丧地看了白楚卿一眼,白楚卿便大致明白了,识趣地转到了房角,离她远一点的地方潜伏着。良美靠近窗户,心情极其矛盾。想着也许是苏宴山有事通知锦荣,可是另一种猜测却挖着她的心——也许她是他的情人,才会这样隐秘地晦暗地在此幽会。

窗户上本来镶着毛玻璃,在外面无法探望里面的情形。可是,或者是天注定,良美所在的那块玻璃,裂了个小洞。眯着眼,恰巧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形。那黑衣人摘下披风,果然是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只是背对着良美,看不清样貌。锦荣倒着正对面站着。良美看了一眼,心就沉了。

那女人,一定是他的情人。她就那样一眼,心里就明白了。他素日是轻佻的,眼神里含着蜜,流淌着粘稠的甜。偶尔真情流露时,也是侵润人心的丝丝小雨。即便是在棠梨,面对着和她的离别,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含笑着安慰她,仿佛就是死在一起也无所谓。而此时此刻,他的眼神,是良美从未见过的。愤怒和委屈,凄凉和狂热,思念与抑制,交织在一起,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虚空。那女人上前两步,想要去抱锦荣。锦荣略略闪身,推开了她的胳膊。她不甘心,再去抱他。他仍旧是推开。这样反复了两次,那女人不再索取,只是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原来这屋里昏暗,是因为点着油灯。火烧灯芯,发出轻微的吱吱响声。女人的脸,在火光的跳跃下仿佛蒙着一层雾。锦荣慢慢踱到她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问:“给你安排好了住处,干嘛非来这里?”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好像粘带了许多疑虑与惆怅。女人笑了,站起来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亦是缓慢地说:“想和你在一起。”锦荣任由她的脸贴着他的手,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冷笑着说:“若当年你也这样想……”“嫁给他,我才能活下来,”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是自私。可是你爱我,你不是也希望我活下来?相对于背叛和生存,你希望我选择哪一个?”锦荣抽出手,嚯地站起身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活了下来,可是我,我却死了。”他转身要走,女人死死的拉着他。她衣袖宽大,拉扯之中,纤细的胳膊毕露于眼前。上面尽是斑斑点点的伤痕,有的似火烧,有的似水烫。锦荣本来挣扎着要走,见状也愣住了,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那些疤。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淡淡的泪光,又拼命地压下去。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只是拼命忍耐,忍得仿佛眼皮也充了血,那泪才渐渐回去了。她淡淡地说:“我伤了你的心,可是你不知道,你才是我最深最深的伤。以前欠你的,我今天还给你。”她拿起桌子上的裁纸刀,塞在锦荣的手里,自己握着他的手,笑着将刀锋往自己胸膛里推。锦荣扭过脸不去看她,却感觉那刀真的切割着绵软的肉。在回过头,女人的衣服上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她脸上还兀自挂着疯狂的笑。他用力挣脱她的手,将沾血的刀甩出老远,她就瘫倒在地上。

锦荣这才慌了,像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鹿。他四处翻着抽屉,翻出急救箱。那刀割得并不深,但是血却汩汩地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颤抖着给她上了药,一层一层的纱布叠上去,用力压着,渐渐地止了血。她倚着桌子腿,向着他轻蔑的一笑。这笑刺伤了锦荣。他推开她,坐地地上急促地喘着气。她流了血,声音也虚弱了很多,喘息着问:“背叛和生存,你希望我选择哪一个?”她并不等他回答,他的行动就是回答。她只是倾过身去,吻他的嘴。他没有躲,由她吻着,在她冷冷的唇齿间含混地回答说:“我要你活着,贝拉。”

作者有话要说:  

☆、贝拉来了

睡衣是细麻的,轻薄之间与肌肤保持了一定的疏离。即便是罩着宽大的披肩,那风仍是一缕缕地吹进来,好像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里,心肝脾肺肾每一个器官都是一个激灵。冷。无止尽的冷。他和她的对话,说的是俄语,良美一句也没有听懂。可是最后,他叫她的名字,听懂了。

贝拉。

“我那初恋,是俄国波茨坦公爵的小女儿,名叫贝拉。我们俩是在舞会上认识的,她穿着一件星星般闪耀的裙子,脸上带着太阳般明艳的笑容,身上有着山茶花般的幽香,只可惜她是别人的舞伴。”他这样说,带着轻佻的笑容。那时她正沉溺在他母亲那璀璨闪耀的首饰盒里。而此时,连唯一的那枚戒指,她也丢了。

她吹着风,走在那布满鹅卵石的小路上。真是硌脚又硌心啊。那拖鞋本来就滑,走了几步就掉了。她也不回头去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走着。白楚卿在后面跟着,也觉得她可怜。捡了鞋,又不方便替她穿上,只好用手捏着,一路跟着她走。她简直不看路,灵魂也好像出了窍,突然“哎呦”一声,蹲下来蜷缩着身体。原来是没穿鞋的脚踢到了石头,大拇趾指甲断了一截儿,出了血。白楚卿赶紧蹲下来,把拖鞋套在她的脚上,搀扶她说:“三少奶奶,快回屋去包扎一下吧。”

良美笑了一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白大哥,刚才那个姑娘,是你从前的恋人吗?”白楚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喃喃地答:“是。”良美又问:“她可嫁人了?”他摇摇头。她露出凄凉的笑,淡淡地说:“你未娶,她未嫁,如果你还有意,千万不要辜负了她。免得日后你们各自成了家,伤害更多的人。”白楚卿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搭茬,只闷闷地陪着坐着。过了一会儿,良美说:“我穿成这样,你在这里被人看见了,怕会传闲话。你回去吧,我只在这里吹吹风,清醒一下就回去了。”白楚卿欲言又止,良美笑了笑说:“你尽职守护我没错,可我如今这个样子,并不会离家出走。放心去睡吧。”她这样说,白楚卿反而不好再多说,只点点头离开了。

趾甲上的血渐渐凝固了。良美站起身来,穿好鞋,一步一步往屋子里走。推开门,见锦荣倒先回来了,正在洗脸。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水,只眯着眼睛楞了一下,便神色如常地问:“叫我早点回来,你倒又出去了。”良美走到他的身边,递给他毛巾,漫不经心地问:“公事,处理完了?”“嗯。”“什么事?”“不过……是生意上的事。”

他擦干脸,过来搂她。她俯在他的肩上,淡淡地说:“你身上这香水味,不是我惯常用的。”他身上一紧,干笑着说:“我最讨厌在衣服上熏香,谁知道下面丫头洗好了又洒了什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然后直起身子,手捧着良美的脸,赔笑问:“这么晚了你出去干嘛?”良美张开手掌给他看,惋惜地说:“去找戒指,没找到。可能是白天丢在什么地方了。”锦荣似乎如释重负,笑着说:“还找什么,再买一枚就是了。”良美摇摇头说:“有些东西,新的未必比旧的好。”锦荣若有所思,点头道:“也是。你若喜欢那戒指,我明天让黄顿祥挖地三尺,也要找给你。”良美点点头,轻声说:“好。”

五月的天气,总是透露出丝丝的痒。漫天飞舞的杨絮,姑娘们渐渐单薄的衣衫,以及定时萌动的春心。出门时阴了天,果不其然没多久就下了雨。贾如瑟等在洋装店里,喝着服务员刚泡好的热腾腾的咖啡。呷了一口,又嗔怪道:“阿如,这也太甜了。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不是咱们的蜂蜜水,越甜越好。”那个叫阿如的服务员便蠢蠢地笑。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是良恩穿着粉红色的洋装,微微露着肩膀,被服装店的光照着,圆润的肩现出淡黄色的绒光。贾如瑟站起身来,一手擎着咖啡杯,一手去摸良恩身上的洋装。“乔其纱,这料子最近不时兴了。阿如,让你家苏老板也利落些,上些好料子。咱们城里这么多败家子,还怕货砸在手里不成。去,给姜小姐再换一件,颜色不要这样艳,雅致一点。年轻就是最好的颜色,犯不上用衣服晃得人眼花。”阿如诺诺地去找衣服了。

贾如瑟还是端着那咖啡,也不喝,转过身去看窗外的雨。她有备而来,穿着淡蓝色的雨衣。那斗篷上嵌着红色和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风兜里去。雨衣硕大,益发衬托出她玲珑的体格。良恩挑着衣服,走到她身边,深深地看了一眼,问道:“干嘛,最近对我这样好?让我跟着晋永哥去舞会,还帮我挑衣服。你这是对我太放心,还是太不放心?”贾如瑟喝完剩下的咖啡,眯着眼睛靠近良恩,眼睛转了两圈,又似戏谑又似认真地说:“与其让他恋着你姐姐,到不如用你让他死了心。我从小看着父亲做生意,万万没有赔本赚吆喝的心态。所以放心,我只是利用你让自己安心。你也可以利用我留在晋永身边。”良恩疑惑地问:“就这么简单?”贾如瑟点头道:“就这么简单。他不爱你,所以一切问题都简单了。”良恩赌气道:“别这么早下结论,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会讨好晋永哥。”贾如瑟“扑哧”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好,那就放马过来吧。”

他们准备的参加的,是康紫烟和唐恩的订婚晚宴。良美是傍晚的时候才听小桃说起——自然是别的长舌丫头无意中告诉她的。她想了想,去衣橱挑选衣服。如今的这种态势,她需要在很多很多人的中间,才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锦荣。

她的指尖在各色的礼服上划过,想了想挑了湖蓝色的裙子。轻薄又柔软,到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料子。这衣服是锦荣买给她的,一起送的,还有一条镂花的银项链。收拾好了,天也黑了,并不见锦荣过来接她。她也不想多等,直接走去锦荣停车处。锦荣穿着墨绿色的暗花西装,远远看过去意气风发的,低着头跟黄顿祥说着什么,见她这样精致打扮地来了,略略一愣。迎上来说:“康紫烟的订婚礼,你不去也没什么的。”良美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自嘲地笑着说:“原来你没打算带着我去。”说着转身就走。锦荣追了两步,拉着她的胳膊,赔礼道:“我哪有这个意思。想着你向来挺讨厌康紫烟的,不想去触你的霉头。你想去自然好。只是这衣裳太单薄,去换件厚的吧。”良美问:“你不喜欢?”锦荣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拉着她去换了衣裳。

他们到的时候已然晚了,康紫烟和唐恩刚讲完话,正是跳舞的时间。风涌正和肃轩跳着舞,远远见了良美,赶紧跑了来。她穿着雪白的织锦长裙,整个人像一朵怒放的玉兰。手也是热热的,握着良美的手问:“怎么来的这么晚?”良美笑着说:“回去换了衣裳,耽搁了一会儿。”肃轩端来了两杯热热的橘子水,两个人接过来一饮而尽,身体一下子暖了许多。风涌凑着良美的耳朵说:“康紫烟这也算苦尽甘来了吧。一个戏子,找到这样认真待她的人。”良美不经意地说:“你不也是苦尽甘来。”这话是没错,但用在这里,只仿佛拿康紫烟和褚风涌比较。风涌心里吃味,只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

锦荣正和唐恩聊着天,远远地望着良美,举了举杯,示意她别着急。又向她旁边举杯,良美这才意识到肃轩还站在旁边。肃轩笑着问:“孩子可还好?”他脸上露着笑,眼睛盯着别处,也频频地和熟人举杯示意,刚才那个问题,就仿佛在问她最近可买了新的衣裳,看了新的电影。良美冷笑了一声说:“是啊,风涌怎么可能不告诉你。”肃轩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倒不是她。我想知道的,总能知道。你不要多心,好好保重才是。”褚风涌出来了,肃轩便穿过人海去迎她。

锦荣和唐恩也结束了谈话,往良美这边走来。突然,那舞池中伸出一双手,搂住了锦荣的脖子。紧接着整个身体也都贴了过来,那舞动的身体像一汪湖水,缓缓地流淌着。本就是在舞池中,所以旁人也并不在意。只是锦荣脸色变得难看,飞快地望向良美,伸手去推那舞伴。那女人便回过头来,顺着锦荣的目光去看。在她回头的一刹那,良美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的脸。

那一瞬间,她仿佛成了一个冰人。那种最冷最冷的冬天里,被一瓢水一瓢水泼就的冰人。手中的玻璃杯仿佛也被冻透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的目光也带着冰,望向站在锦荣身边的女人——神色戚戚,带着浓重的病容。然而那眉眼与神情,却是良美再怎样都无法忘怀的。那是酷似重宝儿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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