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贝拉。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过去与你无关
良美没有动,只求助似的望向锦荣,希望他给她一个解释。其实还需要什么解释。但他甚至没多停留一秒钟,只是头也不回地转身拥进人海。贝拉冲着良美挑衅地一笑,转过身去追锦荣。
真是有趣。舞会果然是她的毒药。每一次参加舞会,总是有让她心碎的事情发生。良美站在那里,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其实她很能喝酒。小时候,爸爸每日小酌,总要抱着她,用筷子点两滴给她喝。告诉她女孩子若一点酒不会喝,难保会吃亏。能喝而不喝,是她日后的素养。
可是今天的酒,喝进去这样的热。好像不小心燃了头的棉线,一路烧下去,灰飞烟灭。她仰起头,想把酒喝得一滴不剩。有人过来抢她的杯。良美真有点醉了,仔细聚起目光,才看出来是庞肃轩。他抿着嘴巴,是他生气时候的表情。他又转过头去说:“风涌,快去叫司机。三少奶奶醉了,先把她送回去。”风涌应诺着,匆匆去了。
良美笑着说:“真没醉,我清醒得很,我刚才看到了那个人,她叫什么?贝拉,对不对?”肃轩转过头不想理她,所问非所答地说:“你这样有意思吗?”她又涎着脸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那一次舞会我就问过你,你装傻充愣对不对?”褚风涌已经跑了过来,帮助肃轩去搀扶她。肃轩松了手,没有跟过来。
醉酒其实最是畅快,可以畅所欲言,尽情痛苦。难过的是第二天醒来,头痛中夹杂着对昨日荒唐行为的懊恼。良美再不愿意去回忆昨天没上的每一个眼神,挣扎着起床,去织补《春宴图》。然后就靠着一针一线挨到晚上,也不见锦荣回来。她点着灯,坐在窗边,想起他为自己画的小像。“第一是早早归来”,如今,他统统忘记了吧。
此后的几天,都不见锦荣的踪影。良美渐渐明白了,原来逃避是他的性格。就像从前他逼迫着得到了她,便是一味地躲了出去。他那时而奸猾时而阴郁的外表下,到底还是隐藏着一个背着书包的怯懦的小男孩。这一次又要怎样?去翻天覆地将他找出来?她断然不会再这样了。那时候她以为他爱她。到如今觉得这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倒是遇到过几次贝拉。她果真住了下来,而且是重宝儿的房子。下人们议论纷纷,盛老爷火冒三丈,奈何也抓不住当事人,火气都无处发泄。良美只好装聋作哑,日夜织补,尽量不出门。长久下来难免腰酸背痛,小桃一边给她敲着,一边劝她出去晒晒太阳。良美听得烦了,便答应了。两个人沿着花廊走了一会儿,夏日的初光好像镀了金的丝线,良美伸手去接那光。微风吹来,树叶晃动,那光很快就移到别处去了。
她们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在葡萄架下喝茶的贝拉。她见到良美也不躲,只是随意地笑了笑。就好像在门口偶遇出去买菜的邻居,那种恬淡无所谓的笑。小桃大声说:“真是晦气,怪不得一出门就一股子臊气。”良美走得很慢,脚竟然不自觉地往她那里走过去。贝拉还是那种无所谓的笑,给良美倒了茶。
良美仔细打量了半晌,她确实是个美人,头发是柔弱的黄,脸是苍凛的白。轮廓都是外国人,眼角眉梢一颦一笑却是东方人的精髓。良美一直很怕遇见她,如今这样平和地面对面坐着,到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真是像。”贝拉抬眼,眼睛里有压不住的笑意,声音里也盖不住的得意。“当然像,重宝儿,是照着我的样子找的。”她说的是中国话,流利而响亮。良美不禁说:“原来你不止说洋文。”贝拉反问道:“你又什么时候听过我讲洋文?”良美只好尴尬地笑着说:“不是,看你的样子,就以为……”她也不是要良美难堪,所以很快接着说:“我父亲是俄国的波茨坦公爵,我母亲是一个中国人。不过还没等我会讲话,她就死了。我的汉语,倒是他教的。”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锦荣。
良美也没接茬,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问:“这么多天没见,他出去办事了?”贝拉摇摇头,又倒了一杯茶,说道:“没有啊,他每天都回我那里,只是很晚罢了,早上又走得早。”小桃听她这样说话,简直气得眼睛要瞪炸了,在背后不停地捅咕着良美,让她借机发威。良美却仿佛并不在意,只淡淡地“噢”了一声。
贝拉见她这样淡然,也好奇地打量了她半晌,笑着说:“姜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换成旁人,恐怕早冲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良美拂了拂额前的碎发,平静地说:“锦荣的过去,我一直想知道。哪天你心情好,讲给我听吧。”贝拉把茶壶推了一推,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说:“我今天心情就很好。”
临近深夜,天色阴了下来。风微微的,时有时无。或者是这院子太深,见不到光的地段总有股子潮乎乎的霉味,于是种了好些丁香。每到春末,就厚脸厚皮的香起来,简直浓郁到窒息。良美也不太喜欢丁香的味道,她喜欢隐隐约约的,暗香浮动水清浅。但此时倒也没那么多顾忌了,静静地坐在石凳子上几个时辰,凳子都捂热了。白楚卿最初在旁边站着,见她愣愣的光景,也不问她,也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呆呆地陪着。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完全没有方向,没有主题。
良美说:“白大哥,是三月吧?那个姑娘,是二少奶奶从娘家带过来的三月吧?”白楚卿沉默,算是默认了。良美接着说:“也不是我猜的,是她白天来找我。”白楚卿急忙问:“她来找你?”“嗯,怕我说出去。我让她放心,也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和她说话,人长得好看,也聪明,脾气又好。就是太单纯了,容易和人掏心窝子。没说几句,就把你们的事说给我听了。”白楚卿脸皮不觉红了,低着头。良美笑了笑,接着说:“可就是这样的姑娘才讨人喜欢是不是?她说那天被我撞个正着,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清楚你的心意。如果,你心里还有她,就把那个还给她。见到信物,她千辛万苦都会跟着你。”白楚卿当即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绢子,问道:“可是这个?”良美摇头说:“到底是什么,她没说。你这样贴身带着,可见珍重。我愿意做这个月下老,你且等我带她的回信吧。”说着接过绢子,妥帖地放了。白楚卿咧嘴一笑,终于有了平日严肃外的一点活泼。
良美打发白楚卿离开了,独自一个人坐着,忍着一阵一阵如浪的丁香。她想起白天,贝拉闪烁着淡黄色绒毛的脖子上,挂着她的项链和戒指。良美指着说:“那是我的。”贝拉笑着看向她,淡淡地说:“现在是我的了。”恍惚间,听到隐隐的脚步声,果然是锦荣。
锦荣夜归,抬头看见良美这样坐在凉亭中,脚步一时收住,慢走了几步,犹豫着还是到了身边,轻声问:“这么晚了还没睡?”良美一颗心先落地碎了。他果然回来了,果然是去她那里。楞了那么一会儿,就轻声答:“白天听她说你回来得晚,所以特意来等你。”锦荣听她的意思,知道两个人已经照了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搓了搓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过了半晌才说:“噢,你们见过面了。都……都说了什么?”
良美喝了一口茶,把玩着茶杯,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慢慢地说:“说了你们第一次见面。她6岁,你8岁。在波茨坦公爵府上的舞会上相识,你拉着她的手跳了第一支舞;说了她在学校受哥哥的气,你和她哥哥打架,胳膊骨折;说了你们的初吻在公园的白桦树下,你发誓爱她一辈子;说她为了躲避哥哥和姐姐的迫害,放弃了你,选择了大她十几岁的有权有势的男人;说那男人死后,她为了活命逃到这里投奔你……”她又倒了一杯茶,送到锦荣唇边,锦荣把头扭到一边,闷声说:“够了!”
良美皱眉,嘴角撇着一丝挑衅的冷笑,“哼”了一声问:“是你够了,还是我够了?我还没够,这故事她讲得太美太动人,搞得我都迷糊了,我到底是该祝你们破镜重圆,还是恨她横刀夺爱。”话未说完,锦荣恼羞成怒,一股脑将石桌上的物件都拂到了地上,茶壶茶杯乒乒乓乓碎了一地。犹嫌不够解气,拿着拳头去凿那石桌,只消几下,血便出来了。心里的气,就好像随着血淌了出来,倒渐渐冷静了,只站在那里,狠狠地瞪着良美,忿忿地喘着气。
良美还是冷笑,抱着胳膊说:“你这样自残,是心中愧对于我?可惜我不接受。你若真是内疚,把她赶出去。任凭你一个两个外室养着,我都不在意。”锦荣本来已略冷静,听她这样的话,竟然又百感交集,牙齿来回磨得咯咯响,只用眼白看着她道:“你还真是精于此道,看来也是外面的房子住惯了。”良美嚯地站起身来,点着头说:“是。若不是你胁迫着,我可能还住在那里。跟你进了这深宅大院,和晋永隔着雷池,真真是坏了我的初衷!”锦荣站得又近,听她这样呛人的话,手就高高的扬起来。想是极力在控制,目眦欲裂,手犹自颤抖着。良美仰着头,看着他扬起的胳膊,嗤笑道:“这一巴掌,我就当打下来了。”说着转身就走。锦荣楞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去追她,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急切地说:“良美,良美……”
又一阵风吹过,送来浓稠的花香。良美叹着气说:“我非要任性这一次。她和我,你留谁?”锦荣只是把头搭在她的颈窝,并不回答。她感觉到有凉滑的泪,顺着脖子根儿孤单单地一路滑下去,好像一柄刀,刮着脊柱旁的肉,锋利,又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你给我的前路是荆棘
贝拉穿着长及脚踝的水墨大花睡裙,外面披着月光白的大衣。春夜风凉,裙摆翻飞,像受了惊的鸽子。屋子里遍地都是碎片,丫鬟们的呼叫声仿佛还在回响。良美穿得也单薄,被那些纷飞碎瓷片子刮到腿,隐隐地透出血丝来。她这样大张旗鼓地打杀到贝拉的厢房,又砸了一切能发出声响的器物,难免引人围观。黄顿祥遣走了一众下人,自己也悄悄退下。
锦荣最初还去拉扯,到后来索性让她砸。等到真砸的干干净净,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说:“你也闹够了。”良美冷笑着抬起头,忿忿地说:“闹够了?这是我从前对康紫烟说过的话,你倒用来搪塞我!我哪里闹够了?我说过,我非要任性这一次。”说着又冲过去,直直奔向了贝拉。锦荣以为她去抓着贝拉厮打,急急地闪身过去,挡在贝拉身前,两手架住良美的胳膊。其实良美只是去扯贝拉颈间的项链,见他这样不假思索地掣制自己,心里恼怒至极,没好气地去推搡。倒没想到“啪”地一声,贝拉一个巴掌火辣辣地贴在脸上。那链子也断了,戒指掉在地上,“叮”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贝拉抬起脚,将戒指踩在脚底,又狠狠地踏了两脚。
疼倒是很模糊,只是一瞬间的心寒,分外地清晰。良美甚至有些迟疑,缓缓地摸上自己的脸,看着笑得有些凛然的贝拉。贝拉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去捋蓬松的烫发,懒懒地说:“你还不就是让我打你,再扭头去扮可怜吗,我就称了你的心。”锦荣一只手握在贝拉的胳膊上,眼睛兀自瞪得极大,咬牙切齿地说:“贝拉,你先出去……”
贝拉转身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说:“我哪儿也不去,该走的是姜良美。不过是一个妾,凭什么对爷指手划脚起来了,上不得台面的下流胚子。我来了怎样,重宝儿就是死了活过来,这里我也住得下。只要盛锦荣乐意,我住哪里都是正房。不像有些人,明面上安分守己,背后里男盗女娼。”
良美脸上变色,被打过的脸颊更加灼热。冷冷地转向贝拉,怒气冲冲地问:“你说什么男盗女娼?”贝拉笑眯眯地换了个姿势,伸出食指指着良美说:“还不就是说你。你身上,还藏着那男人给你的信物吧。”良美不觉冷笑,冷着脸去看锦荣。锦荣脸上却是一片寒凉,眼神流转,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良美心下了然,他在找晋永。
他不相信她。所以在听了贝拉挑拨的话,眼神先是出卖了他。良美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枉然。自己嫁给他枉然,扮悍妇枉然,爱上他更是枉然。她有片刻的失神,往后退了两步,看起来仿佛落魄了许多。贝拉又冷笑着说:“三少奶奶,怎么不拿出来。那条刻着奸夫名字的绢子,就在你身上吧?”
良美本不知道她说的信物是什么,此时却是一盆凉水浇到底,彻底醒转了。那是白楚卿还给三月的信物,绣着蝴蝶双飞,右下角是楚卿的字样。良美不自觉地向腰间的口袋摸去,将那帕子捏在手心里。同时,也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愚蠢——在外人眼里难免又做贼心虚不打自招的嫌疑。锦荣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头来看她,在耳边地问:“这是什么?”良美抬起头笑了笑,音量上弱了几分,因此显得有些凄凉。“我说这不是我的,你信吗?”
锦荣原本弯着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两步。仿佛安慰自己似的点头道:“只要你说,我就相信。”良美握着那手绢,觉得绢子上密密地布满了她的汗。白楚卿的额头总是密布着这样的汗。事情如果透露出去,他会受到很严厉的处罚吧。那毕竟不关她的事。如今她这尊泥菩萨,也躲不过这滂沱大雨了。至于三月。想到三月,她竟忘了三月是贾如瑟的人。良美冷冷一笑,自己的处境怕是不难解释了。
她的手,一寸一寸在往外移。坚定地,一分一秒地说服自己。同时,又一寸一寸地压制着,劝阻自己即便澄清也没有明天。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又听见晋永在外面叫:“良美,你出来!”同时又是黄顿祥的劝阻,然后是急切的脚步声,显是调了更多的人来阻拦。其中似乎夹杂着白楚卿的声音,弱弱地唤着“三少奶奶”。
横生枝节。良美握着绢子的手又压到口袋底,犹疑着如何拆解。贝拉架着双臂,一幅作壁上观的冷笑嘴脸。锦荣呆了一会儿,默默地捡起桌上残留的几片茶杯碎片,在手里攥了又攥,又狠狠地摔在地下,三两步奔到良美的跟前,去口袋里抓她的手。良美不由得握紧,但只觉得锦荣的手就仿佛铁钳一般,一根一根撬开她的手指。他的声音在耳边显得那样的遥远而陌生,嘶哑地说:“给我。”
良美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攥着手绢的拳头,越缩越小。她的肚子突然猛一阵收缩,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瑟缩着倒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一颗颗的冷汗。锦荣见状,忙蹲下去扶她。可是手摸在她的腹间,却恍如被灼烧了一半缩了回来。那是孕妇才有的腹部,尽管并不显怀,但坚硬而挺实。
锦荣的手有些颤抖,呆了半晌才又去摸了一下。抬起头,迟疑着问:“良美,你怀孕了?”他眼中有热望,有疑惑,有肯定与否定交织的纠结的痛。就是这个时机了。良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怀孕了,孩子的爸爸……”
她舔了舔嘴唇,那干燥而裂起的皮像一个倔强的树枝,愣愣地刺着舌头。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为什么濒临结束,她又是这样的不舍?就如同那枚戒指,他已经不属于她了。他爱逃避,她偏不让他得逞。她要比他逃得早,逃得远,逃得彻底。
她缓缓地说:“孩子的爸爸,是庞肃轩。”
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反而容易做一些绵软的美梦。良美有一次梦见妈妈给她买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礼服,她穿着它翩翩起舞,从一个人的手上流转到另外一个人手上,像一只花间流连的蝶。最后那个人的手很凉,在耳边轻声说:“我抓到你了,再也不能让你走。”再一看,那又不是一个人,分明是一只手腕粗噶的稻草人。美梦变成了噩梦。豁然惊醒后,才想起来她无意中烧毁了良恩的新裙子,抱着那裙子无计可施睡着的。
这一次不知算不算美梦。就是反复那一个场景,她穿着湖蓝色的裙子,他倚在车门上看。吸着烟,那淡薄的烟雾缓缓地上升,最后消失在夜空中。她在很久以后才明白,他送她湖蓝色的裙子,因为那是贝拉钟爱的颜色。贝拉回来了,那颜色就变成了良美的禁忌。
小桃坐在床头,哭声微微的。她略一j□j,小桃忙靠上来扶她。语气里不无嗔怪:“小姐,就是再失望,你也不该说孩子的父亲是庞少爷。你晕了过去,没看到三少爷简直疯了,要杀人。大半夜的,拿了枪去庞府上闹。”
良美一惊,失声问:“可伤着了?”小桃以为她问的是庞肃轩,忙摇头说:“万幸,庞少爷没在家。”她如释重负,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桃接着又说:“不过一早,庞少爷就过来了。现在,正在黄顿祥房里和少爷谈事呢。庞少爷前脚刚到,庞仰祖的卫队就到了,和白楚卿的卫队汇合,在房门外守着呢。”
庞肃轩有点困。昨晚又是父亲带着他应酬,他仍是执意连夜回来。刚要进门,就听说锦荣提着刀来找他。庞肃轩索性没有进门,在车里抽了几支烟。等天快亮了,才往盛家开过来。意料之外的是,盛锦荣也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似乎是等着他。看样子心平气和地,不像管家说得那样狗急跳墙。看到肃轩,锦荣拍拍手站了起来,淡淡地叫他进去说话。路上遇到白楚卿,神色肃穆地紧随庞肃轩,生怕有什么意外。锦荣回头说:“良美晕倒了,这会儿还没醒。我们去黄顿祥屋里说话吧。”
屋里没人。锦荣关上门,回头见肃轩立在身边。他回手一拳,正打在肃轩左脸上。待再挥拳,肃轩当即伸手桎梏住锦荣的拳头,反手也给了锦荣一拳。锦荣的嘴角流了血,牙咬切齿地说:“良美说那孩子是你的。”庞肃轩微微一楞,随即松了手,后退了两步,语气迟疑,神情却很坚定。“你知道了。”
锦荣听他承认,怒极反笑。似是而非地点了几次头,从后腰拔出了枪,重重地抵在肃轩的头上。庞肃轩推开那枪,凝着眉说:“锦荣,这样何必呢。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们犯不上……犯不上为了任何事这样残杀。咱们的使命还在后头。”锦荣的嘴唇突然抖了几下,咬着牙说:“我早死过几次了。每一次活过来,都想着这次要好好的活。可是不能够。”他仿佛心智失了常,扬起枪,喃喃地说:“我总觉得再不堪的生活,总有个人真心为我。庞肃轩……”他揪着肃轩的衣领,红着眼喊道:“哪怕这点幻想是假的,我也愿意。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为什么非要把微薄的幻想也碾碎?”
庞肃轩任他撕扯着自己的衣裳,微微苦笑着说:“因为我有预感。我会死,在你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珍惜嘴边那一口热茶
晋永微微醉了,倚在沙发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正好碰着扶手的波浪造型处,于是反复摩挲着。那扶手是柚木的,时间久了,有着亲切温润的触感。岳父的六十大寿,夫妻俩恩恩爱爱地回来了。贾仲缄斜着眼看了看晋永,不咸不淡地说:“锦昌呆板,锦荣浪荡,倒防不住你才是盛世锦的未来。好好上进,得衬得起如瑟。”岳父略有醉意,但晋永却觉得酒后心明,他们分明是看低自己。心底不悦,嘴上就多贪了几杯。消愁更愁,轻易就醉了。如瑟扶他去房里,铺好床才见他已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贾母在门外低低地唤她,如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给晋永盖了毯子,关了灯跟出去。母亲先是饶有兴致地说了最近那几房小妾明争暗斗的趣事,见如瑟意兴阑珊,脸上淡淡的,只好止住话头。想了想又说:“这阵子,你表哥倒是来了几次。”贾如瑟吹了吹茶,垂着眼问:“来干嘛?”“说是来看看你父亲,不过跟他聊不了多一会儿就告辞了,倒是上你这屋来过两次。有一次被我撞见了,他说来找照片,说是他毕业的时候你和他的一张合照。”
贾如瑟就只是喝茶,贾母有些耐不住了,一甩手打了她胳膊一下,恨恨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要不是你父亲置气,我是赞成你等着溪山的。总好过盛家那个来历不明的野……”贾如瑟眼睛一横,贾母兀自住了嘴。如瑟晃了晃茶杯里红艳艳的茶汤,淡淡地说:“我最不爱正山小种,茶香浓烈得有些呛,味道又存得久,死乞白赖的。偏偏妈你爱喝。”贾母嘟囔道:“你不满意的是人,何必拿茶来撒气。”如瑟冷笑道:“道理都是一样的。溪山就像这茶,爱我吧,当时爱得天崩地裂的。可是怎么样,也耐不住姨夫的阻拦。他的缺点是爱得又久,藕断丝连的放不下。再好的茶,凉了都要倒掉。珍惜嘴边那一口热茶,来得更重要。”说完,抬手把那剩茶倒到金钱竹里。起身走人,临走又回头撂下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贾母不悦道:“你这话说的是谁?”如瑟相讥道:“说你,说父亲,说溪山。”
晋永自然是半真半假地装睡,她们娘俩在外间的谈话,细碎地飘至耳间。心里不痛快,醉意就更浓,似乎真这样盹了过去。朦胧中感觉脸上温热。睁开眼,是如瑟用温毛巾给他擦脸。见他醒了,又嗔怪道:“也不去床上睡,看着了凉怎么办。”她手指温温的,划过他的脸,像一块攥了很久的玉。晋永顺势握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微笑着说:“你这香水的味道真好闻,带着点青草香。”贾如瑟抽出手,用食指拖着晋永的下巴,扑哧一笑。“王顾左右而言他。看来你是真生气了。”
晋永笑着问:“我气什么?”贾如瑟语气里掺着一点嫉妒和不满,嘴上倒是很直接:“生气我笼络贝拉,逼迫三月,赶走了姜良美呗。”晋永又倚在沙发上,喃喃地说:“我猜不透你的心思啊。当初我说不要那宝藏,你说不行;笼络了良恩,你又赶走良美。她不在我们眼皮底下,怕是横生枝节啊。”
贾如瑟见晋永的外衣散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却见里面掉出一个什么物件,正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倒没有声响。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翡翠戒指。正是当初送给良美的那一个。这一次闹开了,良美当下跟着庞肃轩走了。只留下两件东西,一个是晋永的翡翠戒指,一个是锦荣的素银戒指。
贾如瑟摩挲着戒指,语气里带着一点的落寞。“听说是你娘的遗物。这样贵重,就不该随便放在口袋里。若不是我这屋地毯厚,怕是糟蹋了。”晋永想了想,伸手拈过戒指,又拉着如瑟的手。套到一半,如瑟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抽出手,倔强地嘟囔着“我不要”。晋永倒是攥紧了,硬是继续套下去。她无名指一直空着,戴着倒正合适。晋永左左右右看了几遍,低着头说:“别摘下来。即便你嫌弃别人戴过它,也别摘下来。现在完全属于我的,恐怕也只有这个戒指了。”那戒指翠如云烟飘散,腻滑湿润。贾如瑟抚摸了半晌,抬头看着晋永说:“你以后会拥有更多,很多很多。我会帮你。”
晋永俯身去拥抱她。他如今只有这个利刃一样的女人在身边。她的锋利像火一样,恰好能给他保护和温暖。如瑟倚在他的颈窝间,若有所思地说:“赶走姜良美,只是第一步。锦荣和庞肃轩越是对立,我们才机会得渔翁之利。如今我们当务之急,一个是跟我姨夫陈去华结盟,晓之以利;另一个就是绑住姜良恩,牵掣姜良美。”晋永揽着她,觉得眼皮益发沉重,口中只喃喃道:“嗯,听你的,都听你的。”
天气晴好,阳光斜着射进车里,被车窗一隔,暖得闷钝钝的。如瑟兴致不错,央着晋永步行回家。路上有一家照相馆,大大小小摆放了许多客人的照片。有人笑得清澈,有人拘谨忐忑。如瑟弯着腰,很仔细地一一看过,然后扬起脸央求着:“锦永,我们也来拍照吧。结婚时拍的那张,你怒冲冲的,一点不快乐的样子。”晋永笑着说:“干嘛又这样大张旗鼓的照相,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如瑟盯着他的脸,缓缓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却是刚刚认识我呢。走近你的这一路,真是太长太辛苦了。”
于是两个人又进去拍照。后面的布景是假的,假山假水,唯有人是真的。晋永并不习惯摆弄姿势,脖子僵着,如瑟就偏着头去靠近他。他穿着素黑暗格的西装,她身上是鹅黄的薄纱荷叶边连衣裙——颜色嫩嫩的,仿佛是他素黑世界里的一点光。照完之后,如瑟又笑着嘱咐老板,洗出来也要摆在门口。“要最大最显眼的位置。”
出了门,如瑟穿好大衣,兴致盎然地在街边看些小玩意。又不买,只是把玩几下,又放下。晋永也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随便看着。她走几步又转过身,扁着嘴问:“怎么我喜欢的,你都没有替我买下?”晋永微微楞了楞,笑着说:“你这会儿高兴,看它们都好,等兴头过了,就觉得它们配不上你了。与其到时候扔了,还不如现在就不买。”如瑟扬着头说:“或者其他女孩子是这样的,可是我父亲说我,自小心性最足。爱的不爱的,万万没有那样容易变。”转过头去把刚才把玩过的全都买了,拎回来对晋永说:“我喜欢的,自然就是配得上我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底里都汪着蜜。也不需要再多言语,只默默挽着手往前走着,冷不丁窜出一个讨饭的婆子,脏兮兮的,后面追着几个小孩打她,一不小心,歪在如瑟的腿边。那讨饭婆身上沾着地上的泥水,蹭在如瑟那鹅黄的裙摆上,突兀兀的,分外扎眼。如瑟最爱惜衣裳,因为这个也没少罚那些丫鬟下人。今天却真是兴致好到极点,眼看着裙子腌臜,也并未恼怒。反而伸手去拉那讨饭婆。老太太见她衣着华丽,知道自己是撞了富家小姐,忐忑得身体抖如筛糠,几乎瘫倒在地。如瑟见状,便缩回了手。可就在她缩手拿一刹那,讨饭婆突然伸出嶙峋的双手,抓住如瑟的手。她刚才还羸弱欲昏,此时倒像是从地狱借了把子力气,紧紧地攥住如瑟的手,贴过脸去看她的戒指,又抬起头,眼露精光,嘶着嗓子质问:“这戒指哪来的?”如瑟的手被讨饭婆牢牢攥紧,一时间竟抽不出来。只见那讨饭婆一使劲,戒指竟被她硬扯了下来。她拿到戒指,冲着太阳光看去。半晌,又像被抽掉了魂魄一般,呆呆地愣在那里,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当初给了曲无霜的。”
晋永见讨饭婆先是跟如瑟纠缠,继而又抢戒指,早已怒火中烧。走到身边却听见她喃喃着母亲的名字,心里生气一丝疑虑。于是硬把讨饭婆拉到一边,压低着嗓子问:“你刚才说什么?你怎么会认识曲无霜?”讨饭婆只顾得低头喃喃自语,浑然没有听到晋永的问话。晋永压着她的肩,用力摇晃两下,又大声问:“你怎么认识曲无霜,怎么认识我娘?”讨饭婆这下才醒转过来,呆呆地看着晋永,迟疑着说:“你说你是……曲无霜的儿子?”又恍然大悟一般喃喃道:“原来……原来她当年……”又猛地拉住晋永的袖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压制住情绪,哽咽着说:“孩子,我……我对不起你。”
你也许也有这样的经历,就像在黑夜中走一条不熟悉的路,磕绊,迷路,掉头,寻找……最漆黑的一段路,好像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咬着牙告诉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的一道光——绝境之地,从不少救赎。可是这道光,也许是温暖的灯火,更可能是犀利的闪电。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时光不后悔
她没什么名字,生下来就被卖来盛府,做了一辈子的丫鬟,因为右眼底有几粒麻子,被唤作麻姐。样子不好,手脚倒是麻利,被安排在最得宠的二姨太房里。本想低眉顺目,早晚能成女主人的心腹,却不想柳翠诗恃宠生骄,阴晴不定。底下的丫头们也相互间争宠,瞧她老实,都拿她做垫脚。春风得意的柳翠诗就喜欢那些巧舌如簧的,免不得听了这个那个嚼舌根的话,罚得她七荤八素。冬天穿着单衣去庭院举水盆,直到水冻成冰为止;夏天就烧炭火,从正午到黄昏。眼瞅着新来的丫头一个个的都比她得脸,她也并不争辩。吃苦吃惯了,就安心堕落在谷底了。
可是风水轮流转。三少爷锦荣出世,不出几个月就要送去俄国。盛芳庭挑选乳母用人,只选能干稳妥的,其中就选了麻姐。柳翠诗尽管被儿子强送异国的噩耗震惊得魂不守舍,还有一丝清醒,极力反对盛老爷定好的人选。无奈又说不出自己虐待下人,只支吾着说麻姐的种种不利。盛老爷一意孤行,麻姐终究是跟了去。临走前,柳翠诗塞给她不少的首饰珠宝,含着泪几乎跪下——临时抱佛脚,总有人相信灵验。麻姐仍是木讷讷的,收了首饰,也不多说。临行前,柳翠诗又拿出一枚翡翠戒指,擦了又擦,郑重地拿棉线绳子串了,戴在锦荣的脖颈间。哽咽着说这是父亲的遗物,叮嘱麻姐一定帮锦荣照管好。
盛老爷的表弟鲁色纤是个十足的浪荡子,打着留学的名义,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极尽犬马声色之能事。最初是养着貌美妖冶的少女,后来钱用光了,自己也吃上了一些老贵妇的软饭。他最爱这些男女之事,倒不觉得羞耻,只是享受至极。锦荣被送到俄国,他免不了又从中择了些好处。借着去看小少爷的由头,又勾搭上两个略有姿色的丫鬟。有那么两回偷偷摸摸地在地下室和丫鬟们偷情,恰恰都被麻姐撞个正着。鲁色纤居高临下地甩些钱给她,恩威并施——麻姐那样子,他是看不上的。麻姐也只是收了钱,并不说话。她丑,她沉默,于是大家对她都很放心。以至于苏君临实施“狸猫换太子”的伎俩的时候,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鲁色纤无疑是好掌控的,几次仙人跳捉奸在床,再加上大把的银元,他就忘乎所以了。又通过他买通了盛府派过来的丫鬟。那些姑娘们眼皮子浅,伸出手来收钱,就再也收不回了。苏君临并不着急,网慢慢地织,大概持续了半年,最终的结果是鲁色纤染上了不干不净的病,客死异乡;丫鬟婆子们死的死,散的散,神不知鬼不觉地缓缓被替代。倒是麻姐,在危险来临前就嗅到了气味。苏君临安插的心腹,轻微一诱惑,她便显示出极大的顺从,忿忿地提及柳翠诗对自己的恶行。也并没有人怀疑她,她向来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苏定风最终取代盛锦荣的那一个晚上,处决锦荣的那个任务交给了她。她抱着奄奄一息的锦荣,竟然奇迹般地躲过苏君临的眼线,踏上了回国的火车。
恨还是恨,可是她怀抱着粉嘟嘟藕节一般的锦荣,心里难免升起一丝温暖。千辛万苦倒真是回到了青州,在盛府门前徘徊了几次,一想到柳翠诗对自己的恶行,又不想拱手送她一个团圆。无意间竟然撞到了三姨太曲无霜。麻姐对无霜非常有好感,几次受罚,恰巧无霜经过,都尽力替她解围。于是在背人处,将俄国的种种事端说给无霜听。
无霜安顿好麻姐,叮嘱她只照顾好孩子,再不能来盛府。过不了几天,麻姐发现住所附近多了一些探头探脑的人,打探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孩。她本就心虚,怕是苏君临查了来,被抓住必定性命不保。慌忙联络无霜,无霜给了她许多盘缠,让她逃得越远越好。逃命,自然不能带着孩子。于是无霜应承照顾孩子,又承诺伺机惩戒柳翠诗,之后就将孩子归还母亲身边。麻姐只是心中有恶气,本来也没打算对孩子施以毒手,见无霜给了个台阶下,也便千恩万谢逃之夭夭了。临别,麻姐还不忘从口袋里取出层层叠叠包好的翡翠戒指,重新给锦荣戴上,又叮嘱无霜,只拿这戒指给二姨太,她自然会相信这孩子就是锦荣。
她手里攒下些钱,好歹辗转着嫁了人,生了孩子。丈夫脾气不好,天天虐打她。她一味怪自己命苦,有时候亦觉得可能是做错了事,上天惩罚她。再后来,丈夫横死,家乡饥荒,孩子也饿死了,她跟着一群逃难的颠沛流离竟然又回到了青州。借着疯癫,也可以忘记很多难过的事。谁知道,竟然在这不经意间,又遇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孩子——不,她是先认出了那戒指。那戒指通体温润,正中翠色更浓,聚成一个规则的三角形。麻姐保管它多时,便是时隔多年,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麻姐的嘴巴仍然颤抖着,在她讲完了这么一个长长的故事之后。她捏着那个翡翠戒指,瑟瑟地递给晋永说:“你就是那个孩子,你就是锦荣。”晋永接过戒指,冷笑了两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咬牙切齿地丢下两个字:“疯子。”转身就走。麻姐真仿佛疯了一般,跑过去抱着晋永的腿,语无伦次地喊:“孩子,孩子,我说的是真话。三姨太,你去问问三姨太,她自己清楚的。她怎么能把别人的孩子说成自己的孩子,造孽啊,造孽,会造报应的。”
晋永哼了一声,阴着脸说:“我娘早死了,你让我去问谁。”麻姐愣了愣又说:“不然你去问二姨太。”晋永还是冷笑着说:“二姨太也死了。死无对证,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诋毁我娘。”说着拉着贾如瑟往门外走去。麻姐楞在当场,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声嘶力竭地喊:“你右腿的关节窝里,是不是有一个椭圆形暗红的胎记?”晋永缓了两步,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你认错人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一步一步逼近麻姐,沉声威胁道:“有多远滚多远。若我再听说这谣言的一点风声,第一个先杀了你。”
半夜的时候下了雨,随风潜入夜,细细点点的,一边下一边停。模模糊糊的毛玻璃上,窝着些雨迹,在屋里望过去,好像是眼窝里的泪。贾如瑟翻身,手摸不到晋永的身子,惺忪地睁开眼,见他开着台灯在书桌旁发呆。夜里还是凉,他穿着单薄的绸子睡衣,敞开着胸膛,挽着裤脚,失魂落魄的样子。如瑟赶紧下床拿了件外套给他搭上,轻声问:“怎么就这么发呆,也不知道拿件褂子搭上。”
晋永不说话,只抬起头看着如瑟。她这才看出他在哭,嘴唇轻轻地颤抖,眼睛里窝着泪——就好像玻璃上的雨。那泪就那么噙着,倔强地不流出来。如瑟心里也有些难过,揽住他的头在自己怀里,拍着他的肩膀问:“这是怎么了?”晋永挽起裤腿,指着右腿膝盖关节窝,那上面赫然是一个椭圆形暗红色的胎记。如瑟大惊,问道:“那疯女人说的是真的?”晋永转过头,不让如瑟看他的脸。他的声音也是灰呛呛的,带着一股子疲惫。
“如瑟,如果那女人的话是真的,如果我处心积虑的计划成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抛弃了一切回来报仇,原来报的是仇人的仇。意味着用我自己的手,手刃我的生父。意味着我的人生,是一场彻底荒谬的笑话。”他转过头,苦笑着说:“可笑么?咬着牙坚持下来的理由,现在从背后捅了我一刀。我娘,是有多恨盛芳庭,是有多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让我来承担这一切苦果?”
如瑟重又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肩,也是沉默不语。晋永突然转过身,反擒着她的双臂,急切切地问:“如瑟,咱们离开好不好?这一切,这一切都跟我无关,我……我不用报仇了,我也不要盛家的财产,我也不要宝藏,我只要你——如瑟,你跟着我,咱们离开这里,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好不好?”
如瑟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呈现出羸弱的病态,是心理上的病入膏肓。他此时的邀请,是发自心底的真诚。可是在贾如瑟的字典里,没有“逃亡”两个字。她微微地笑,拂去他的眼泪,轻声说:“冤有头债有主,制造了这一切、左右了你命运的人是谁?”晋永抬起头,疑惑而缓慢地问:“是谁?”贾如瑟的脸上闪耀出奇异的光,语气却是坚定的。“是苏定风。他父亲操控了你的命运,他剥夺了你的身份。如今,他还以你的名义,觊觎着属于你的财产、甚至宝藏。锦永,你真正的仇人,是苏定风。”
晋永诺诺地说:“我的仇人是苏定风。”如瑟握着他的双手,更加坚定地说:“对。我们的目标仍是宝藏,只是——仇人换了而已。杀苏定风,夺宝藏。大功告成之后,过我们逍遥快乐的日子。”她的眼中充斥着兽类兴奋的光,仿佛自我催眠一般沉浸在幻想的喜悦中,望着晋永说:“当务之急,解决麻姐,让这个秘密陪着她一起闭嘴。”
如果世间的事,都可回头。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他离开。而是,一步步地,拉着他,奔赴地狱?
你会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望此去,会无期
盛芳庭病了。
蒋红绫的丫鬟檐儿慌慌张张的,穿过正在跳舞的人群,拥到锦荣身边,耳语几句。锦荣只是扬扬眉,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摇晃着跟着檐儿走。贝拉喝醉了,软绵绵地将手臂环在锦荣肩头,腻着不让他走。锦荣轻轻推开她,含着笑说:“马上回来,你先自己找点乐子。”
身为盛老爷硕果仅存的唯一一房妻室,蒋红绫衣食住行的配给是最高规格的。房间宽敞,摆饰颇丰,有着盛家罕有的豪华。门是花梨紫檀的,隐隐虚掩着,远远地能看到蒋红绫如热锅蚂蚁一般焦急回旋的身影。锦荣推开门,一身酒气也跟着进了门。他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眼也不抬点着一根烟,闷声问:“什么大不了的,姨娘叫我叫得这样急?”
蒋红绫脸色苍白,瑟缩着指了指床上。锦荣这才看到父亲盛芳庭裹着被躺在里侧。他正了正身子,走了过去,见盛老爷铁青着脸,闭着眼,一幅大限将至的凄凉。锦荣冷眼瞥着蒋红绫,呵斥着问:“怎么回事?”蒋红绫还是不放心,扯着锦荣的袖子绕到外间,低声说:“老爷子今天非要开保险柜,发现锦帕不见了,暴跳如雷,要喊着你们哥三个过来盘问。我……我担心你,心里一急,给他茶里放的药……就比往日多了几分。”她越说越心虚,眨着眼偷偷去看锦荣。
锦荣冷笑一声,手搭在蒋红绫的肩膀上,俯身过去耳语道:“多了几分……那请问四姨娘,到底是多了几分?”她心里不安,所问非所答道:“我,我是担心你败露……”锦荣的手指掐着她的肩膀,又近一点逼问到:“到底多了几分?”蒋红绫忐忑地答道:“手一抖,那些……都倒进去了。”锦荣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脸上不怒反笑道:“我真是看错了四姨娘,没想到你为了我,倒是真敢谋杀亲夫啊。”蒋红绫心一横,咬着牙道:“你至今,至今不肯告诉我李世虞的下落……我,我真是没有办法……再说,他每天喝着那慢性毒药,早晚会这样的。”锦荣冷冷地说:“早还是晚,是由我来决定,你来执行。四姨娘,女人来操男人的心,都是费力不讨好啊。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他一只手掸着身上的灰尘,一只手将烟头熄灭,回头正色吩咐道:“赶紧把李大夫找来,确保老爷子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你再召集二哥和四弟,就说老爷子中风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推开房门看着天边的乌云,轻声说:“变天了,四姨娘多珍重。”
他又折回声乐府。车停在岔道口,并没有马上进去。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司机,一个人坐在后座上抽烟。远远望过去,声乐府像一只巨大的怪兽,隐隐的乐声轰鸣,闪闪的霓虹耀眼。今天晚上是特意为贝拉准备的,为了她的生日——其实她的生日还有很久,只是今天高兴,说要提前庆祝。她每天都有开心的理由,他都奉陪。一时间,青州城里,似乎没有哪家的淑媛像她那样风头正劲。那些暗暗觊觎锦荣的,以及明目张胆占有过锦荣的,都脸上涵着笑,心里插着刀,等着看她哪天过了气。女人们能容忍男人对自己不爱,却不能忍受他宠别的女人宠得张扬。
他吸完烟,利落地下了车,推门而入。音乐声袭来,像是宽大的袍子,将美好与丑陋、欢乐与悲伤,紧紧地裹住。贝拉穿着湖蓝色的曳地长裙,那绸子闪闪的,在阴暗处散发出不真实的光芒。她正和一个男人在墙角调笑,脸上媚媚的,几乎是窃窃耳语。抬眼看到锦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贝拉脸色微恙,抬手推开对面的男人。那人望过来,原来是陈溪山。和锦荣淡淡地打了招呼,也未向贝拉道别便走远了。
贝拉怏怏的,觑着锦荣的脸色。锦荣神色如常,像是并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她心才略略放宽。笑意回旋,栖身过来吻锦荣。还未碰上他的嘴唇,他反倒先迎过来。狠狠地吻她,手在她腰间越攥越紧。吻了很久,他才放开,弓着腰倚在她肩膀上,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想说话,他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嘴巴里喃喃着什么。她听不懂,问:“你喝醉了?说话这样含混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