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没醉,只是说的是她并不懂的外文。他说:“I want to kiss your lips, maybe it has some of the poison, can let me as a stimulant dose and die.”
天气阴沉,从早晨就飘着霏霏的雨。锦荣起得早,随便地穿着珍珠灰的衬衫,外面罩着深灰的马甲,开着车往乌府走去。还没等管家郑爷开口阻拦,锦荣便逛自家庭院一般闯了进来。到了茂夏的房外,小丫头乐善一开门,吓了一跳,忙去拦锦荣,连连说:“太太还没起来呢。”锦荣“哼哼”一笑说:“那我来得还真是时候。”说着又要往里走。乐善正拉扯着,茂夏顶头迎了出来。她身正颈直地站在雨檐下,穿着玫瑰紫的绣花裙子,一只手还在系来不及系好的扣子。见了锦荣,又神色自若地抿了抿发髻,悠悠地说:“三少爷竟然这么早就来了。”乐善见女主人起来了,连忙退下了。
锦荣笑着说:“你昨晚派人通知我,我正在舞会上。回来得晚,怕来了……”他看了看虚掩的房门,拉长着音说:“扰了你。”茂夏转过身,也略笑了一笑,说:“想唤动三少爷,还真是只有钱最好用。你要的那笔款子,已经在帐上了,且叫黄顿祥去支吧。”
锦荣没有道谢,也不挪动脚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鞋尖在地上撮着泥水,眼睛看着茂夏的房门说:“这下着雨,我衣裳都湿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茂夏拉上房门,也直直地看着锦荣说:“不必了,进去了怕尴尬。”锦荣上前一步,低低地耳语道:“托了李先生的福,你对我格外开恩,我还不该当面道谢?”茂夏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锦荣,我爱上他了。”锦荣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撑不住,笑得极大声,忍了半天才问:“真的?”茂夏笑盈盈地说:“当然是假的,只是试试你。你对我还当真薄情,我暗暗想着,这么多年年来,好歹在你心里混一个知己的身份,原来是看高了我自己。”说罢摆摆手送客,自顾自回了屋。
锦荣又去了盛世锦。他鲜少在店里露面,突然这么一来,倒惹了不少窃窃私语。锦昌外出办事,锦荣就坐在他二哥的座位上,脚搭在办公桌上,一幅不肖子弟的浪荡做派。锦昌不多时就赶了回来,看他这样子,渐渐就止了步,拍着身上的雨珠,一步一踱地笑着说:“哪阵风把三弟给吹来了,你平常在生意上最不留心了。”锦荣见二哥回来了,也略微收敛,站起来掐着烟笑着说:“咱家如此光景,老爷子突染顽疾,我不上点心多学习,以后怎么好扶住二哥管理好偌大的盛世锦啊。”锦昌倒是不露声色,只点头说:“得知三弟有这样的长进,父亲也会欣慰,病也好得快了。”锦荣又问:“四弟怎么不在?”锦昌淡淡地说:“咱们要接手几家商铺,锦永出去应酬了。”锦荣点头笑着说:“还真亏了二哥和四弟,我才能赖在盛家白白享福啊。”
他来这一趟,只为了引起议论,因此故意有些放浪形骸。消磨了半日,也有些烦了。吃过午饭也就差司机送他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让司机停车,自己开了车门钻进路旁的格致服装店。下雨天,客人少得可怜。伙计见锦荣来了,忙不迭过来寒暄问候,问他是不是想给哪位小姐买洋装。锦荣笑着说:“没有,给我自己做套西装。有现成的最好,我试试样子。做起来太麻烦,还要等。”伙计连连说有新样子,转去楼上取了。锦荣独自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里依依呀呀的曲子。
伙计拿了西装来,锦荣走到布帘子后面去试。试完正要挑帘子出来,听到伙计几句例行的寒暄,一个女人的声音淡淡的:“我想做一件洋装,给我找些样子挑挑吧。”锦荣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呼吸也轻轻地屏着——那是姜良美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伙计拿了许多女装样子来,她挑了一会儿,选中了一款,叮嘱道:“料子颜色改成月白的。”又说:“尺寸我写在纸上了。”又约了日期来取货。转身像是要离开,没走几步又转了回来,有点犹豫地问:“男士的西装,也给我看看样子吧。”
又挑了一会儿,选中了一款墨绿底暗灰格子的西装。她似乎微微笑了两声,轻声说:“这墨绿色真好看……还是……还是改用银灰色的料子吧。”然后又问:“庞肃轩庞少爷的尺寸,你们可有?”伙计答道:“师傅那里有。”她轻轻嗯了一声,付了订金,脚步声渐渐远了。
锦荣站在布帘子后面,一时未回过神。倒真是她,来给庞肃轩选衣服。他把帘子拉扯到一边,阴着脸。良美鲜少来店里,伙计们也不熟,不知道她与锦荣的关系,也就不知道锦荣这无名火烧自哪里,都暗暗地小心陪着。锦荣直接穿着身上的衣服,付了款子,又对伙计说:“刚才那个小姐挑的那两件衣服,我也要一样的。尺寸回头差人送来。”想了想又说:“西装还是要墨绿的。”伙计忙应诺着。
良美上了车,没开出几步,又叫司机停下。轻声对白楚卿说:“白大哥,你陪我去这药草堂看看吧,我这几天眼睛痛。”坐堂的中医号了脉,脸色沉郁。让良美在屏风外候着,只小声跟白楚卿说:“这位小姐恐是患上了青盲之证,应以疏肝解郁、活血祛瘀、益气养血、补肝益肾为治则,若调理不力,怕有失明的危险。但她又有身孕……哎,我只开几味简单无伤的药,家人要密切观察。这疾症要妥善休息,万万不可费心费力了。”
白楚卿出来,见良美正倚在门边。耽搁这么一会儿,天就黑沉沉的,雨下得更疾了些,斜着打到她的身上。她穿着艾绿色的毛线罩衫,不禁雨的样子。白楚卿当即脱下自己的军衣,给良美披上,又撑开雨伞,扶着良美往车里走。冷不防身后一辆车飞驰而过,几乎贴着她的身子。白楚卿忙飞身过来揽住她,才免了跌倒,可衣服犹自被喷溅的泥水浸脏了。良美这会儿肚子渐渐显了,身子倒依旧灵活。见白楚卿担心,她反而先开口安慰,反复说着没事的。
白楚卿忙叫停了车子,扶着良美上车。司机也是吓了一跳,兀自在那里嘟囔。白楚卿呵斥道:“哪像个男人,有话就说,呜呜喃喃嚼什么舌根子?”司机有点负气,大声说:“我说盛家三少爷是不是疯了,开着车子横冲直撞,姜小姐受了惊吓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刚才情况紧急,白楚卿也只顾着护住良美,此时才知道是锦荣开的车。再去看后座上的良美,双手护住肚子,侧着头只看向车窗外,一幅漠漠然的样子。
司机置了气,加速行驶,车子驶过拥挤的人群,驶过喧闹的街市,驶过锦荣的车子。雨滴斑驳的车窗,映着街上红的绿的灯光,此消彼长的,带着一点虚幻的美好。锦荣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隐在那些光和雨的背后。像潺潺流水,旖旎地经过,抓留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我恼的是他永远候在你身后
良美坐在绣凳上,倚着窗,看着鱼缸里的两条鱼。肚子里有阵阵的胎动,好像小手指头倏地划过腰际,又好像小鱼吐出一长串细小气泡,那种感觉微妙而神奇。临近6个月,良美的肚子几乎每天都在变大——如今几乎无法弯着腰去织补那绣品了。
下午的时候,西晒的阳光爬上了她手边的《春宴图》。那绣线灿灿的,仿佛在阳光里升了仙。她绣了这么些时日,终于接近封针。用了几十种颜色的绣线,以辫子针铺底,小短针、小乱针、大乱针、发绣针等40多种仿真绣技法覆盖。良美虽然熟悉曲无霜的织绣习惯与技法,但对于祖朝夕真品所使用的辫子针拆解得仍有些费力。日子久了,多是她一个人对着绣品,渐渐的就把情绪融入在针线中。一针一线的刺下来,一丝一缕地拉长,单调重复的节奏里安睡着她的整个世界。
临近尾声,两下里监视的力度都大了很多,黄顿祥和白楚卿像两个门神一样,总一左一右守在良美的附近。她能静坐的时间越来越短,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走一走。她住的地方僻静,是小楼旁边零散的几栋平房,旁边的小花园也荒废已久,可能是谁随手撒的种子,稀稀地长了几株千日红。还没到时候,所以也并为盛放。良美每天都来这些歇着,因此一直备着椅子和厚厚的垫子。
良美烹了茶,招呼黄顿祥和白楚卿来喝。两个人虽坐了下来,也不敢造次。良美捧着茶,微微笑着说:“你们也放轻松些吧。我如今这个样子,跑不能跑,逃不能逃,又不能去死……其实以我这种状况,死了倒是干净。”两人听她这样说话,均有些变色,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姜小姐……”良美笑着摆了摆手说:“我失言了。事到如今,我便是死,也要先完成了春宴图,不会连累你们的。等到找到宝藏,鹿死谁手,就是你们的事了。”白楚卿喝了一口茶,低着头说:“您何必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呢?姜小姐这样年轻……再说您还有孩子,我们少爷定然……”黄顿祥瞪了他一眼,白楚卿就不再说了。良美应和着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说:“白大哥说得对,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也是丧气。”过了一会儿又说:“天黑得这么早。外面清凉,我想在多坐一会儿。白大哥你叫香嫂多给我挑几盏灯笼吧。”黄顿祥和白楚卿相互对视了一下,并不接话。其时也就是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刚落到山腰。
正闷闷地喝着茶,小桃风风火火来了,端着刚熬好的药。黄顿想和白楚卿也就识趣地回避了。良美离开盛家的时候,并没带着她。留在锦荣的房里,锦荣也并不拘着她,她便常常来看良美。良美劝她少来,也不许她留在庞府,她只好每天辗转着来伺候一会儿——洗洗衣服,熬熬药。今天熬药的时候她坐着打了个盹,药汤收得大了,想必是更苦些。良美皱着眉头喝完,小桃忙递过去蜂蜜水。又问:“眼睛痛可好些了?”良美笑着说:“你这么伺候着,当然好多了,简直火眼金睛。”小桃高兴,嘴上说:“那当然,小姐到哪里都离不开小桃。”两个人琐琐碎碎又说了很多,良美叮嘱小桃再去药铺续买一些方子上的药,又让她再带些老鼠药过来,夜里总有老鼠嗑咬的声响。正说着,在格致服装店定的衣服送过来了。良美让小桃将衣裳包好了,往风涌房里去。小桃忙搀着她的胳膊。她肚子是大了,可是身上却愈发的瘦了,手腕只竹竿一般,直愣愣的不见一点肉。
风涌正在哄小月亮睡觉,见良美来了,只略略一笑。良美便坐在条案旁的禅椅上,安静地等着。这屋子她再熟悉不过,肃轩大婚的时候重新粉饰过,可是那书写的条案和书柜并没有动。鸭头绿上并没有落灰,显是肃轩时常练笔。良美看旁边又堆起厚厚的一叠宣纸,拿起来看,是李义山的零散诗句,最上头的几张写着“只为卿往”,不知出处。“卿”字下笔有些凝滞,几乎张张如此。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模糊得难受,那字也晃悠悠的,仿佛灌了酒。
小月亮睡着了,乳母忙抱着去了隔壁。风涌略整了整衣裳,坐在良美对面,给她倒茶。良美将衣裳放在她面前,笑着说:“你那天说要去康小姐的婚礼,我正好路过服装店,给你和肃轩都挑了衣服。也不知道是否合你的意。”风涌点点头说:“劳你费心了。”语气客套又疏远。良美垂着眼睛笑了笑,手去摸那月白的料子,缓缓说:“风涌,你最近很少来我那里了,想是我这样不清不白地赖在庞府,让你……让你很难堪吧。你知道……我说给锦荣的那些,并不是真的。我只是,只是找不到逃脱的途径。”她抬起头,去抓褚风涌的手,似乎紧紧地握着她就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心。“我和肃轩,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褚风涌不自觉地抽出自己的手,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良美说:“我从没怀疑过你和他。我恼的是,他永远候在你身后。”
良美只好装作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杂七杂八地扯一些其他的话题。两个人意兴阑珊的聊了半晌,直到小月亮醒了,良美赶紧起身告辞。送走了小桃,又在楼前的大花园流连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姹紫嫣红,突然就觉得心酸。她倒是不怪风涌,因为自己也在厌恶自己。可是除了庞肃轩,她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一转身,见肃轩正在不远处,坐在花棚子的石头椅子上,看着她。良美赶紧调整了笑容,走近寒暄。肃轩也就默默地听着,不大说话。聊着聊着就冷了场。良美感觉有些尴尬,搪塞着起身。走过肃轩的身边,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立即松开了,淡笑着问:“楚卿说你最近眼睛不好,吃了药可好些了?”
良美点点头说:“没什么大碍。”肃轩想了想又问:“过几天,就是康小姐结婚的日子。你若想……可以和我一起去。”良美知道他是指锦荣会到场,摇头道:“不了,恐怕身体撑不下来。”顿了顿又说:“那天去买药路过服装店,给风涌和你买了一套衣裳,已经给风涌送了去。算是……算是谢谢你……”肃轩脸上挂着笑,渐渐地淡了。在喉咙间哼了一声,抬眼望着良美说:“不用谢。”
良美回房后,肃轩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看那花棚子上的花被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院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正好香嫂路过,肃轩让她取了剪子,剪了三两枝。插好了,捧着拿给风涌。风涌正在给小月亮换尿布,见了艳艳的芍药,光着脚跳下了床,左左右右赏了一会儿。
肃轩闲着,练了会儿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风涌聊天。问她白天是否和母亲姐姐们打牌,午餐吃了什么,小月亮有没有哭闹等等家常。他今天的字写得不顺手,“卿”字果然越写越邋遢。笔尖重重地压在纸上,洇洇地一大滩。兴致也就索然了,洗了手,去桌边喝茶。
桌上果然叠着两件衣裳,肃轩拿起来比了比,问道:“刚送来的?”风涌楞了一下,立即笑着说:“嗯,我前几天去店里订做的。做得不太可心,等我再去给你选其他的样子。”肃轩微笑着说:“这件就很好。”又唤香嫂来挂在他的衣橱里,叮嘱了不要熏香。风涌的神色微微不悦,但见他泰然的样子,也就放下不提。
风涌白天亲自下厨,做了些小点心,张罗着让香嫂端了上来。肃轩吃了一块南瓜糯米卷,一块百果花糕,赞不绝口。风涌脸上这才漾了一些笑意,又说明天再做一些。肃轩笑着说:“吃一块两块的,何必劳烦你呢。让香嫂叮嘱厨房去做就行了。对了,这两天特别想吃枸杞粥和羊肝羹,明天让厨房多做一些吧,给各个屋都多送点。”
还未到盛夏,因此夜晚的清凉并没被人珍惜。黄顿详报告了近日的情况,头微微颔着,等着锦荣指示。锦荣站在镜子前,打量着服装店新送过来的西装,手划过袖口,去捏那上面的扣子。半天才开口道:“她的眼睛,是真的不好了?”黄顿详点头说:“看样子时好时坏的,有时候天刚擦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中午的时候似乎好些,因为看她能刺绣。不过,若是有人问,她都说是好多了。”锦荣脱了衣服,递给黄顿祥说: “让他们拿去店里改一改,袖子太长了。”他声音里有些疲惫,倚在沙发上似睡非睡。睁开眼睛看黄顿祥还笔直地站着,微微不悦道:“还杵在这里干嘛?”黄顿祥犹豫了一下问:“三少奶奶的眼睛再拖着怕是……”锦荣嚯地站起来,冷笑了两声道:“看不到更好。”他径直走到窗边去吸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厌恶地说:“看不到,就不能到处跑。”
作者有话要说:
☆、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康烈沣的婚礼,是青州城难见的盛况。虽然说她是新晋当红的电影明星,唐恩是显山露水的才气导演,可那号召力并不足够。来参加婚礼的人,一半是冲着唐恩背后几部影片的投资金主陈溪山,一半是冲着旧日康紫烟招摇过市的情人盛锦荣。前者怀抱着猜测和投机,后者多半揣着讥笑和猎奇。
新人的双方父母都不在,因此婚礼也相对简单,是当下正流行的文明婚礼。康烈沣原本是订了礼堂,陈溪山却极力劝说唐恩在陈家大宅举行,他们在国外就是兴趣相投的好友,如今唐恩高堂不在,溪山倒是极力要尽这个地主之谊。唐恩推辞了几次,见溪山兴致满满,也就顺口答应了。
镇守使陈去华一年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家,因此家里人才容得陈溪山胡闹。陈家和庞家差不多,也是西式的小楼,但风格上就花哨了许多,看得出性格上的骄矜。平日里这里大门紧闭,众人也难得一见庐山面目。今天这里红灯高挂,喜烛盈盈,金碧辉煌里透着不合时宜的奢靡,飞觥献斝里裹着艳羡与白眼。来宾们也都想在许可的范围内,一探究竟,但随处可见戎装整齐的卫兵,还是让着豪宅透出不怒自威的神态。
锦荣本来还苦恼怎么躲着陈溪河,绕了大半圈倒不见她踪影,心里不觉轻松许多。贝拉挽着他的胳膊,也不时地跟新认识的一些淑媛寒暄致意。她今天情绪有些低落,因为穿了一件并不适合她的裙子——月白的琵琶襟旗袍,是她不喜欢的保守样式。锦荣从不在行装上约束于她,今天却一反常态非让她穿上这件不可,笑着说:“怕你美得太张扬,夺了新娘的风头。还是素点的好。”神态是笑笑的,口气却是不容置疑。
锦荣眼光四处逡巡,蓦地微微一笑。站在那边上和几个太太闲聊的背影,穿着同样月白的旗袍。锦荣拉着贝拉往那边走去,贝拉也貌似发现了那人的衣服样式、颜色、衣料都自己的极其相似,不由得犹疑地望向锦荣。锦荣也并不理睬她,只一味拖着她往前走。到了跟前,对面的几个太太都觉察出锦荣和贝拉有些怪异,不自觉地停了嘴。那穿着月白旗袍的太太也转过头来——原来是褚风涌。锦荣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马上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偏过头轻声笑了起来。再抬头,庞肃轩也走了过来,站在褚风涌身边,问了句:“什么事?”嘴巴上问着风涌,眼睛里却盯着锦荣。他身上穿的,也是和锦荣一样款式的西装,不过他是银灰的,锦荣是墨绿的。
锦荣心情立刻好了起来。那种愉悦的心情甚至压也压不住,就从笑着的眼睛里满溢出来。贝拉虽然不明就里,但直到锦荣肯定瞒了什么事,忿忿地丢下一句“疯子”,恨恨地走到别处去喝酒。肃轩拉着风涌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了句:“婚礼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见。”然后若无其事地揽着风涌的腰款款而去。只留下锦荣一个人,对着那几位太太。他心情好,半捧半赞的哄得姐妹几个娇笑连连。等他告辞,几个人又在议论如今流行的西装款式,怎么让庞盛两家少爷都如此青睐。
她们议论的还有乌恪善的遗孀林茂夏。茂夏年轻貌美,持巨资而守寡,当然是城中一些浪荡公子的眼中肥肉,但她为人精恪,极为聪明,常搞得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不但占不着便宜,反而搭上钱财颜面。她今天也不是孤身前来,随着来的是一个长相俊美儒雅的男士,也是这些来宾里唯一一个穿长衫的人。寡妇门前,向来不少是非,只一路走过,身后就留了不少口舌与指点。茂夏倒也不在乎,神色自若地跟各位打着招呼——这些内心讥讽她的人,明天还可能陪着笑脸去她的账上支借银子。身边的男士倒是有些不自在,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如芒在背。又借故去厕所,暂时离去。茂夏心里笑他怯懦,但也无伤大雅,远远的看见锦荣,笑着过去闲聊。
等到长衫男人从厕所出来,顶头碰上了庞家五小姐庞舒珲。他压低着头,匆匆地走过去,冷不防她在后面喊了声:“李先生!”他也没停留,只大步往前走着。舒珲却不死心,小跑地跟着,上前去拉他的胳膊。他无可奈何,只好停下来,硬挤着笑容问候道:“竟然是庞小姐,可有些日子不见了。”原来和茂夏一起来的,是舒珲原来的外文先生李世虞。
舒珲见果真是他,眸子里立刻闪耀出少女特有的纯洁光彩,身体像小雀一般向前跳了一步,两只手扶着李世虞的胳膊,喜悦无限地说:“李先生,真的是你!怎么竟然不告而别了,自你走后……自你走后,我的外文落下了好些……”她眼睛里光彩流动,即便是路人一眼望过去,也知道她热恋着李世虞。李世虞尴尬地笑了笑,拂下她的手说:“老家有些事,回去得急了些,没来得及通知你,抱歉。”他身体很不自然地向后倾,是很明显地抗拒着舒珲。但少女的心思,被突如其来的重逢冲昏了,哪里注意得了这些细节,只一味开心地笑着,微微荡着手臂。
远远地,锦荣和茂夏也没有放过他们的每一个眼神交错。锦荣眯着眼,口气暧昧地说:“茂夏,真不想你这李先生竟然有这样大的魅力。连刁蛮骄矜的庞五小姐也被他摄了魂魄呢。不过,”他歪着头笑笑说:“他钟情的还是我们风情万种的茂夏啊。”茂夏脸上与微微的失落,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手上整理着润莹莹的珍珠项链,眼睛妩媚地垂着,笑呵呵地说:“何必安慰我,你耽于风月,难道还看不出李世虞是真的喜好庞舒珲?他只是心有禁忌,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好在,好在我也腻了。”锦荣挑了挑眉毛问:“几时腻的?”茂夏道:“就是现在。不爱我的男人,我都从心里腻歪,也包括你。”说着转过身,摆着杨柳腰款款地去了。锦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走得这么快,我这好心情都没人分享。”
“到底什么事让我们三少爷这么高兴,说给我听听如何?”锦荣抬头,立刻去握对方的手,嘴上也忙说:“安迟哥,好久不见。”陈安迟是和橙欢一起来的,橙欢本是挂着温婉的笑脸,见到锦荣,脸上却流露出不自然的神态,很奇异的,一半是鄙夷一半是谄媚。锦荣又笑着接了刚才话头说:“也没什么高兴的,就是……就是突然发现我手里握着好些人的把柄。”橙欢不觉接口道:“别人的把柄抓了再多又有什么用,还是去看管好自己的女人吧,别留笑柄给别人才是。”锦荣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四处去看,果然见贝拉和陈溪山站在落地窗前,含笑说着什么。
灯突然灭了。等再开灯,大厅正中硕大的水晶灯下,来宾的坐席之间,闪烁着无数柔美缤纷的小灯。在或真或假祝福声中,在或衷心或腹诽的掌声中,康烈沣挽着唐恩的手走上了正中的舞台。陈溪河是证婚人,因此也赶紧告别了贝拉,绕过人群,从后面上了台。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双手向下拂了几下,来宾们果然就噤了声。他笑着说:“听闻,唐兄和康小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中间经过几多变数,一个辗转国外,一个颠沛青州。原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可是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楼,有时候是针别儿旁的一根线。我们今天共同举杯,庆祝他们二人结为夫妻。祝他们从此了了这笔相似帐,日日恩爱到白头!”一席话,引得来宾阵阵喝彩,康烈沣和唐恩也相视而笑。
陈溪山倒是没有结束的意思,又借着劲儿说:“其实我也有这么一位心上人,跟我也是两小无猜非君不娶。可惜,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她了。今天借着唐兄和康小姐的喜气,我希望他们重逢的奇迹也能发生在我的身上,也祝我自己,早日找到迷路的爱人。”
贝拉也含笑鼓着掌,突然听见锦荣在耳边说:“打错主意了,镇守使的少爷早有心上人了。”贝拉转过头,一幅不可置信的笑,伸手去抬锦荣的下巴,捏着嗓子说:“怎么,三少爷以为我在……挑逗陈溪山?”锦荣反问道:“不是么?你对权力……真是有无尽的渴望,真是与生俱来的崇尚啊。”贝拉的笑有些僵了,脸也冷了,仿佛置气地说:“你错了,我只是寻求保护。而大多的时候,权力才能给人以真正的保护。”锦荣转脸去看台上的新人,手揽着她的腰,轻声说:“你向来如此。可是,你又总分不清什么才是保护。”
贝拉好像真的生气了,扭过头半天也不说话。捏着旗袍的盘扣,突然转换话题道:“那你呢?让我穿着这旗袍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吧?那个女人是谁?要我跟她穿得一样。”锦荣忽然又高兴了,语气里带着点雀跃,轻飘飘地说:“那是庞肃轩的夫人。让你穿这个,确实是故意的,你不觉得,你完全压过了她的气势,完胜。”贝拉冷笑着说:“这种小家碧玉的衣服才真正适合庞太太,再说,”她抬起头,有点鄙夷地问:“赢了她又怎地?难不成三少爷高兴了还赏我个名分?”锦荣望着台上,淡淡地说:“我就是喜欢和庞肃轩比,你想得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小桃气喘吁吁地放下提篮,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摆到桌上。良美随手抓了一两个在手里把玩,说道:“小桃,你这小提篮真仿佛一个聚宝盆,竟然装了这么些。”小桃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只剥开包着油纸的羊肝羹,献宝一样递到良美嘴边说:“小姐,这羊肝羹你多吃点,对眼睛好。这两天咱们厨房里做,我给你拿了好些。”良美推开说:“这边也做了,昨天还给我送来了一些。”
小桃有点失望,转而又兴奋地说:“我还给你带了银花露和枸杞粥呢,赶紧给你热热去。”良美拉住她,叹了口气说:“小桃,以后别再带东西过来了。我如今跟锦荣撇开了关系,你总这样,难免……难免二少奶奶四少奶奶那边的下人嚼舌根,说你的不是。”小桃嘴一撇,愤愤道:“她们敢,我这边是三少爷说了算,三少爷不管我,打死她们也没那个胆子嚼舌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良美说:“哎呀,险些忘了,四少奶奶的丫鬟三月求我给你带一封信。”
“给我?”良美有些惊讶,起身去书桌那边拿裁纸刀。小桃兀自在那边气哼哼地说:“这个坏丫头,竟然跟人合着伙的诬陷小姐。我当然不肯帮她,她急得什么似的,还要给我跪下。我……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小姐,没在上面说你坏话吧?”良美没听小桃发牢骚,只打开了信纸。上面自己非常潦草,字也写得断断续续,想是写的时候异常紧张。
“三少奶奶:罪人三月在这里给您赔罪。您一定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只能说被逼无奈,不求您能原谅我。但是有件事,我必须通知您,我无意中听到姑爷和小姐谈论三少奶奶的父亲,好像他们将老先生骗来了青州。老先生现在并不在盛府,具体地点我不知道,听他们的说法,好像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说老先生会相信。三月不求赎罪,但谢您宁愿忍受冤屈也没有说出我和白大哥的私情。事发之后,白大哥怪罪于我,再不肯见我。我一定想方法转达给您。”
看完信,良美几乎歪倒在桌子上。听三月的说法,晋永一定是禁锢了父亲……他已经在为取得《春宴图》做准备了。良恩……良恩在哪里?良美几乎头脑一片空白……该去找谁?该怎么办?谁能帮助自己?
她冷静了片刻,才觉得先要去那山脚下的小楼,看看父亲是否真的被关紧在那里。但事到如今,她自己也是笼子里的一个人质。于是想了想,朗声叫了门外的白楚卿,给他看了三月的信。白楚卿心里本就怀着对良美的歉意,又见事态严重,怕影响到庞肃轩的大计,于是一面开车子送良美出去,一面派人暗中通知肃轩。
车子渐渐行驶至僻静的小路,走在这长长的斜坡上,良美不禁感慨万千。离开这里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是事态逼迫着她忘记,也是她自己。不愿意再多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俱往矣。
小楼前后,果然是防守着不少士兵,持枪荷弹,神情肃穆。白楚卿凝着眉低声说:“怎么……看上去貌似是陈去华的近卫一营?”良美心里又惊又急,却挣扎着下车。回头又叮嘱白楚卿:“白大哥,我去探探口风,你不要露面。”
小桃扶着良美,一步一步往小楼走去。为首的士兵看见两个女子走进,严声呵斥道:“不许走近!”说着又将枪栓拉响,小桃吓得赶紧护在良美身前。良美柔声道:“这位军爷,这曾是我的住处,搬家后这房子也一直赁着。今天来取点旧时的笔墨,怎么竟见你们在这把守?我这里怎么成了军机要处?”为首的听她说这是她的房子,脸上客气了不少,口气还是凶神恶煞:“不知道,小姐有事去问我们家少爷。”良美含笑问:“敢问贵府少爷是……”为首的粗声噶气地说:“镇守使家的大少爷陈溪山。”
良美点头道谢,抬头时,却分明看见一楼厅堂的屏风旁,站着的分明是棠意姑娘!她似乎不敢声张,只是轻轻地摆着手,又左顾右盼,怕引起那些士兵的注意。微微瞪着良美,流露出殷切焦急的神情。良美当下了然,父亲果然被幽禁至此。她毫无停留,转身让小桃扶她回到车里。
开了车,良美问白楚卿:“白大哥,你可知道陈溪山的宅邸在哪里?”白楚卿点点头,倒是小桃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可是今天,他们家在办喜事啊。我们这么贸贸然地找上门去……”良美一愣,问道:“他家办喜事?”白楚卿说:“嗯,康小姐和唐先生的婚礼是在陈家办的。我们家少爷和少奶奶也正在那边。”小桃也插嘴道:“是的,咱们三少爷和……和那个狐狸精也在。”良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坚定地说:“开车去陈家。”
车刚停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几个守卫纠缠。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褚风涌的前夫言万赏。那几个守卫也不是陈家的,见到白楚卿即刻行了军礼。白楚卿即刻明白了,冷着脸对言万赏说:“言老板,我看你真是活腻了。再说一次:凡是有我们夫人出现的地方,你连脚尖也不要踏进。否则……”他不知什么时候用枪抵着言万赏的腹部,吓得言万赏往后一退,带来的贺礼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是一瓶洋酒。
良美没时间去理会他,在白楚卿的护送下,径直走近大厅。这时候陈溪山刚讲完证婚词,站在人群里和锦荣笑着谈事。良美也管不了许多,径直走到陈溪山的面前,溪山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她,还未等她站稳就笑着问:“是为你父亲的事来的?”良美不想他这样坦白,只凝着神点头。肃轩早得到了白楚卿的消息,看到良美也聚了过来,伸手去扶良美,关切地问:“有什么事不能交给我?还要你亲自过来。”
陈溪山看见肃轩也过来了,又看见锦荣努着嘴,不动声色不辨阴晴的样子,不由得搓着手干笑了两声,冲着良美说:“三少奶奶,咱们也好久不见了。”良美正色道:“不必如此称呼我,陈少爷必定也知道我和锦荣登了离婚启事。”锦荣闻言倒是笑了——确实滑稽,结婚的时候不过是纳妾的礼数,分手倒是巴巴的登了报。启事是贝拉差人登的,那报纸他倒还留着,简单的很:“盛锦荣与姜良美因感情不洽,势难偕老。自登报日起脱离夫妻关系。自此后,男婚女嫁,各听自由。”
陈溪山看看锦荣作壁上观,似乎是甩开手的样子,转眼一笑道:“姜小姐,你也看到了,今天是康小姐和唐兄的大喜之日,你这样来势汹汹未免扫了大家的雅兴,不如你到楼上稍事休息,我等等就来。”良美确实不想破坏康烈沣的婚礼,抬头看看肃轩,肃轩也点点头,示意她稍加忍耐。于是小桃搀扶着良美上了楼。
刚转过弯,就看见晋永和良恩头抵着头,窝在走廊的角落处呢喃。良美知道父亲被禁锢跟晋永绝脱不了干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身子沉重,几步冲上去拉开了良恩,随手就是一个巴掌,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是不是脑子里都是浆糊?晋永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晋永见良美出手这样重,想是她知道了原由,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只环抱着双臂,静静地看良恩的反应。良恩被她这一打,有些发懵,嘴巴犹自倔强,嘟囔着:“姐姐怎么越来越发疯了,你是见不得我跟晋永哥好是不是?当初是你不要晋永哥的,如今看我得到了,又来嫉妒我。”
良美怒从心起,呵斥道:“胡说八道!我不爱晋永,管他爱不爱你。可是我不能明知道他玩弄你还袖手旁观。他这样牵住你,全是……全是……”春宴图的事就在嘴边,险些冲昏了头就脱口而出。好在是收住了嘴,拉过良恩在一边,全身心地压住火气,痛心地说:“良恩,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这样不长头脑?贾如瑟是何等人物,怎么认得你这样霸占她的心头好?晋永不是爱你,他是想要用你牵扯住我,你是人质,是砝码,是棋子,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良恩捂着嘴巴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姐姐未免太自大了,晋永哥为什么要用我牵扯住,姐姐的魅力就那样大吗?”良美简直欲哭无泪,只能耐心地说:“简直荒谬。晋永早已今非昔比,怎么可能那样恋着我。他这样做……有他自己要达到的目的,是金钱、权力、欲望……”她抬头去看晋永,见晋永仿佛局外人一样,仍是环抱着肩膀,挑衅的笑着。良美低下头问良恩:“这些日子,晋永可曾让你给父亲写过信?”良恩诧异道:“姐姐怎么知道,无非是说姐姐临近生产了,最近身体不好……”良美冷笑道:“你可知道如今父亲和棠意姑娘被软禁在我曾经住过的山坡小楼上,而困住他们的就是你的晋永哥和陈溪山!良恩,父亲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此生不会原谅你!”
良恩楞楞地看了看良美,突然大声喊:“姐姐说的是假的,晋永哥断然不会这样。倒是姐姐,先是移情别恋盛锦荣,又不伦不类地住在庞家,父亲便是有什么不测,也都跟姐姐脱不了干系!姐姐才是我们家门的不幸!”说着,哽咽着跑下了楼。
晋永这才慢慢走过来,肩膀靠着良美的肩膀,用一种异常亲昵的语气说:“很心痛吧。最亲的妹妹也这样鄙视自己。良美,我还想让你失去得更多,多过我失去的。”正说着,陈溪山走上楼来,向晋永点头说:“去花园,庞肃轩和盛锦荣等着呢。”他并为理会良美,转身就下楼了。
是一个晴朗的夏夜。没有因为宾客的喧闹而失去应有的宁静。花园里,还能听到相互应和的蛐蛐叫声,那些娇嫩的花朵,大多闭上了娇美的容颜。如果单单在这清风朗月的夜晚,看到肃轩、锦荣、晋永和溪山围桌夜话,真是仿佛一幅大师的画作。可是这些年轻人在谈论的,却是最能勾引起人类欲望的——宝藏。
晋永和溪山结成同盟,与锦荣、肃轩三足鼎立。大家相互约定,在这种相互制约的情况下,确保姜良美的人生安全,保证她顺利地完成宝藏秘图。届时,由三组人马共同寻找宝藏,等到找到宝藏之后,大家可以各施其道,鹿死谁手,尽看本事了。他们说得很快,大概三两句话,就达成了一致,因此散得也很快。
走出花园,溪山发现良美仍在候着他,他也不理睬,只去送锦荣和肃轩离开。良美一路跟着,直到门外。见溪山还视她若无物,只好去拉车他的衣袖道:“陈少爷,我父亲的事我必须跟您谈谈。”溪山抬头看看锦荣,询问道:“和姜小姐,是真的没有关系了么?”锦荣耸耸肩,点点头。溪山说:“姜小姐,那我跟您真没人情可讲了。”良美又去拉他,被他一搡,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肃轩早挺到她身前,去抓溪山的手,呵斥道:“客气点!”溪山明知故问道:“这到怪了,锦荣还没翻脸,肃轩倒越-俎-代-庖了……哈哈,姜小姐还真是青州城翻云覆雨的人物啊。”他话说得既难听又露骨,也不管大家高兴不高兴,转身就离去。肃轩心里窝着气,正欲上前揪着溪山加以颜色,只听小桃惊声尖叫:“小姐,你的脚!”
大家这才看见良美右脚上的软缎鞋子染得尽是血。原来刚才良美那一个趔趄,正好踩到了言万赏摔碎的玻璃酒瓶的残片上。她怀孕后期,只穿软鞋,直接扎透了,刺伤脚心,血兀自流了一大片。她见溪山走了,不顾疼痛急着要追上去。肃轩赶紧拦住她,不由分说地横着抱起她,大声叫喊司机。褚风涌在一旁,脸色苍白,在白楚卿的提醒下,才失魂落魄地上了车。
人群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锦荣和贝拉。贝拉笑着说:“这戏可真是精彩。我真佩服姜良美,怎么总能在你面前那么示弱呢?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抱走怎么还能不露声色呢?不过亲爱的,你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真是爱死了。”说着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来吻他。锦荣的头歪到一边,拒绝她的吻,又轻轻地笑了一下说:“贝拉,你只看到我的脸,为什么看不到我的心,在流血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我总是回头得这样晚
庞肃轩端着热腾腾的粥,推开房门。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到风涌裹着被子面朝墙睡着。肃轩开了灯,将粥放在桌上,轻步走到床边。风涌大概是想装睡,闭着眼不出声,可是肩膀却微微地颤抖着,眼角也有浅浅的泪痕。肃轩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扶着风涌的肩膀,柔声道:“我见你最近总是睡不好,给你熬了桂圆枣仁粥,你起来喝一点吧。”风涌转过脸,沉浸在更多的阴影中,负着气道:“已经睡着了。”
肃轩忍不住笑了起来,双手撑起她的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风涌,我知道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我对良美有些暧昧了。可是你知道她离开锦荣的理由,我也只是帮她圆圆场子。我可以发誓,我对你褚风涌并无二心。对姜良美,也并无觊觎。”他伸出手,起着誓,神情也是庄重。风涌本来强忍着,听他这么坦白地说出来,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了。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你真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吗?你心里有良美,从上学的时候就是。我原本不该奢求能占有你,可是……可是……在我的眼前发生,才知道伤心会这样重。”
肃轩从未想到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一时语塞,握住她的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加了力。风涌轻轻j□j,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松了手。手摸着她的脸颊,认真地看了几秒,轻声说:“原来我,给你带来这么些烦忧。少年时候的事,我不想去否认。可是我们也不是昨天的人了。如今姜良美,是关系到溪山、晋永、锦荣和我几个人利益的人物,具体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我也绝不会将你扯进来。你只要知道,我庞肃轩只有褚风涌一位夫人,再不会移情其他的女人,到我死也是这样。”褚风涌不想他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寒凉的心仿佛有他的手捧着,说不出的温暖与依赖。只靠在他肩膀上,默默地哭了半夜。
良美也没有睡。徐医生走了有一会儿了,消了毒,清理了伤口。因为怀着孕不能吃药,因此只能静养。幸好伤口不深,让她留意不要久站。他临走,又折回来轻声对她说:“你身子太弱,想保住孩子,就要多爱惜自己。”隔了这么久,再见到这个女病人,却还是一脸的死灰。
月色很好。良美踮着脚走下床,推开窗户去看那月亮。她又想起锦荣为她画的像,手执书卷,推窗望月——回忆是这样的,最会让人触景伤情。她想起那天她写的是姜尧章的《长亭怨》。从前她只留心那一句“第一是早早归来”,如今才想起,最后还有一句“算空有并刀,难翦离愁千缕”。 离愁千缕,君心不知。原来是这样锥心。这一晚,他一直在她身边,但没有一句话。唯一一次点头,是为了跟陈溪山证实两个人再无关系。她突然觉得姜尧章这阙词写得太应景:她就是红萼,他是利剪。
这一夜没有睡好,昏昏沉沉躺到近中午。小桃煎好了药,叫了她几次,她都不起来喝。直到良恩来了,小桃又来叫她,这才略披了外套,也没有梳妆,病恹恹的样子,倚在床上。良恩尽是恹恹的,坐在她的对面,伸出手来握良美的手,轻声说:“姐姐,你好点了没有?眼睛,还看得清吗?”良美纵然心里再生气,看妹妹这样娇滴滴地坐在对面,也发不出火来。只淡淡地答道:“没事。”
良美喝完了药,小桃又端了清粥给她垫垫底。良恩赶紧接了过来,坐得更近来喂良美。又叮嘱小桃说:“以后多给我姐熬点核桃芝麻粥,她最喜欢喝那个粥。”转过头对良美说:“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有一次厨房就剩了一碗核桃芝麻粥,吴妈总是留给你。我很嫉妒,就偷偷的吃光了里面的核桃。后来你喝粥的时候发现了,很生气,竟然把所有的芝麻都挑了出来,逼着我吃了。”说起小时候的事,良美的心情好了很多,淡淡地笑着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是你总也不吃芝麻,又爱漂亮,总羡慕我的黑头发。”良美点点头说:“是啊,我总是这么傻呢,姐姐对我的好,我总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