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美听她今天话说得分外怪异,担心地抓住她的手说:“良恩,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昨天姐姐打了你,你心里还记恨着姐姐?我每次,每次打了你,都非常的后悔。良恩,你听姐姐的话,离晋永远一点吧。”良恩也握住良美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语气却是淡淡的苦涩。“姐,我都听你的。”
良恩告辞,良美起身去送。她披着昨天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凉凉的物件。拿出来,竟然是个戒指——是被贝拉踩在脚下的戒指,她不曾拿回来。良美一时心里烦乱,必定是昨天晚上,锦荣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她口袋里的。良恩见姐姐脸色惘然,关切地问:“这是姐姐的戒指?”良美摇摇头,将戒指递给良恩说:“随便扔在外面吧,不想再见到了。”
抽刀断水,水可能还会流。尽管无力,却也是自己,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良恩回到盛府,在自己的房子呆呆坐了一个下午。提起笔写字,写了又撕,片刻地上就遍是她弃掉的纸团。知道天色黑了下来,她才下决心似的,穿好衣服,出了门。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走进深渊。却又很坚定,没有一次想过回头。不知不觉就到了良美住过的小楼。晋永曾经带她来过这里,也没说是什么地方,只站在二楼的窗前发呆。不过她还是看到了书桌上有姐姐的字,想是良美住过的。
她都准备好了。小楼本在山脚,那山上有稀稀的树木,她事先又放了很多柴火,浇了汽油。放了长长的布线,远远地点着,躲在另一端看着。那火线一路蔓延,终于燃着了成堆的柴火。 “干柴烈火”这个词原来这么可怕,呼啦啦一下子火光漫天。又是南风,那火势一路向小楼蔓延。卫兵们果然慌了神,七八个人全部操家伙过来,有人泼水,有人打火。这里没什么围墙,因此也没费什么劲,良恩就偷偷溜进了大厅。
楼梯上仍留着一个人把守,站在窗口观望着外面的火势。良恩手边正有个花瓶,里面是几株喇叭水仙,她拿了起来,用了最大的力气,拼命扔到最远的厨房门口。那卫兵闻声立刻下了楼,怕厨房里藏了人,又反复角角落落巡查了几遍。
因为是软禁,所以姜世蘅和棠意的房间,并未有人看守。良恩忐忑地推开门,果真见到躺椅上敷着热毛巾的父亲,棠意正端着粥,坐在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喂着。见着良恩,两个人都是惊了。姜世蘅慌忙站起来,抓着女儿的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个遍,紧张地问:“良恩,晋永没对你怎么样吧?你姐姐可还好?”
这时,楼外的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了。卫兵们陆陆续续回归岗位,又有人来敲门问:“姜老先生,请开开门。”良恩一惊,姜世蘅倒是沉着,捂着良恩的嘴,用眼色示意棠意将良恩藏在窗帘内。然后声音困顿地问:“又有什么事,整天受你们监视,愈发连觉也不让睡安稳了!”敲门的人道歉说:“刚才楼外起火,楼下又有花瓶碎了,我怕有歹人潜入,特意来确定姜老先生及夫人的安全。”姜世蘅不客气地哼道:“不用了,在各位大爷的严防死守之下,老夫安全得很!”那人仍是不死心:“老先生还是开开门吧,我也是例行巡视。”姜世蘅冷笑着说:“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必假惺惺呢,想进来尽管砸烂了门吧。今天我是不会开门的。”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似乎两个人耳语了一番,也就静悄悄地推下去了。姜世蘅听着门外,似乎守卫真的下去了,舒了口气,走到窗前,刚要和女儿说几句话,又听得外面一阵急切的皮鞋踏声,只好赶紧折回,坐到躺椅里。
只听“嘭”的一声,门被强行揣开了。门外倒只有晋永一个人,冷着脸。姜世蘅强作镇定,气愤地吼道:“晋永,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晋永也不答话,关合那将要掉下来的门,眼睛只扫了一圈,径直走向窗帘——棠意心里叫急,那窗帘不够高,没掩着地,赫然露出良恩的脚。晋永猛地扯开窗帘,看着瑟缩的良恩,阴沉沉地呵斥道:“跟我走。”
姜世蘅早已奔了过来,去拉扯晋永的胳膊,怒喝道:“放开我女儿!”晋永胳膊一甩,身体用力向他耸去。姜世蘅年事已高,这些天又忧烦不堪,本就弱不禁风,被他这样一撞,径直向书桌倒去。那上面有许多瓷器摆件,他手胡乱划着,有几件掉在地上,砸个稀碎。他行动不及,支撑不力,头又重重地撞在桌角,登时出了血。
见父亲受伤,良恩气不打一处来,冲上来就去拉扯晋永,棠意也赶紧过去给姜世蘅止血。良恩拉扯得厉害,晋永一时挣脱不开,顺势从腰间拔出枪来,抵在良恩额头,大声呵斥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良恩被那黑洞洞的枪吓到了,一时呆若木鸡,半晌才哽咽着喊了一句:“晋永哥……”晋永见她梨花带雨的楚楚神情,心也软了,冷不防头上却是受了重重的一击,回头看姜世蘅持着桌上一方红丝石砚,睚眦欲裂。晋永头上留了血,但姜世蘅并未砸到要害,因此挣扎着又推搡了姜世蘅,将老人推至那瓷器碎片上,又是遍体鳞伤。良恩见父亲吃亏,心急如焚,冲上来夺晋永的枪。晋永虽然头上有伤,可他到底是男人,手上的余力也硬过良恩。两个人扭持在一起,都拼命地夺枪。只听“嘭”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良恩瞪大了眼睛,身体缓缓的滑落。她甚至来不及笑一笑,来不及哭一声,来不及对他抱怨,来不及对他愤怒,来不及等贾如瑟老去,来不及等他爱上自己。她只是缓缓地倒下,像一朵在风里飘落的栀子花。
到死,眼睛里也全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爱是等得到的
急切的敲门声在夜里总是分外的惊人。
良美披衣下床,开门见是小桃。还不及良美抱怨,她慌忙抱住良美说:“小姐,不好了。良恩小姐不见了!”良美疑惑,赶紧问道:“别急,好好说给我听。”小桃气喘吁吁地说:“晚上,我熬了核桃芝麻粥,想让良恩小姐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谁知道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我斗胆推开门,发现她并没在屋里。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留了两封信。我没看,怕有事,赶紧给你送来了。”
良美匆匆打开了信,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嘶声叫着白楚卿。正巧是白楚卿当班,盛陈两班的人刚换了去,其他的人都在沉睡。白楚卿刚进来,就见良美颤抖着嘴唇哀求道:“白大哥,快开车送我去我住的小楼去,良恩,良恩怕是有危险。”
小楼里,晋永呆呆地坐着。踏踏踏的皮鞋声响起,陈溪山推门而入。他快速地巡视了一圈:良恩倒在血泊中,姜世蘅昏死在一旁,棠意泪流满面在为姜世蘅擦拭伤口,晋永呆呆坐着,手里握着枪。陈溪山走到晋永身边,淡淡地问:“你杀了她?”晋永抬起头,眼睛里有碎碎的光,颤抖着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溪山手j□j裤子口袋里,叹了口气说:“不要紧。好在老头子还活着,看好了他,千万不能死了。”又叫来两个卫兵,冷冷地说:“拿块布盖着,拖出去。”转过身对晋永说:“你冷静会儿再出去,尸体我来解决。我劝你尽快振作,我们还要准备姜良恩的葬礼呢。”晋永抬头惊讶地问:“葬礼?”陈溪山点头说:“不能浪费了她的死,起码我们能杀鸡儆猴。”
白楚卿远远地停了车。他扶着良美悄悄地藏在灌木丛后,看着小楼的动静。夜已经深了,可是小楼里倒是灯火通明。他们刚到,就见一辆汽车飞驰过来,停在院子里。白楚卿认得,那是陈溪山的车。良美躲在暗处,咬了咬嘴唇,她想进去,只能等待时机。
没多一会儿,又见几个人抬着担架架着什么,蒙着布看不清楚。没走几步,就见一只手滑落了下来,那是一只纤细的手腕,蔷薇花色的袖口上,是褶皱的荷叶边。良美只觉得嗡的一声,像是世界变成了一本巨大的书,夹着她猛地合上。她变成了一页纸,被夹空了思想,夹空了爱恨,夹空了空气。对,是窒息。那一瞬间的感觉,就是窒息。有临死的幻觉——她认得,那是白天良恩穿的裙子,那袖口的荷叶边。
跟着走出来的是陈溪山,对卫兵们吩咐了几句。卫兵门将那尸体包裹得严实,塞进了车的后备箱。发动机发出呜呜的声音,在静夜里简直就像野兽啃嚼猎物骨骼的声响,终于一溜烟地开走了。
良美这才反应过来,攥着白楚卿的胳膊吩咐道:“白大哥,快去追。快追上那车。”白楚卿赶紧扶着良美上车,可是这一路岔道丛生,他们又起步得晚,哪里还追得上?他们在黑夜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渐渐的天就亮了。良美的眼泪也干了,精力也尽了,只愣愣地坐在后面,像一个瞎了的死人。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小桃一直在旁边守着,看到良美醒过来,哭着说:“小姐,你可算醒过来了,我以为……我以为……”良美只是木木地淡淡地问:“你怎么又没回去?”小桃哽咽着说:“我今天回去了。刚回到盛府就听到有人报信来,说找到了良恩小姐的尸体。说是回家省亲,在路上遇到了歹徒持枪行凶……我,我担心小姐,又折了回来。小姐,你要撑住啊。”良美凄凉一笑,轻声说:“好凶的歹徒啊,他们还真敢说出来。”小桃吞吞吐吐地说:“四少爷一力承办良恩小姐的葬礼,就在,就在明天早上。”良美点头,捏着良恩留下的信,半晌才说:“小桃,我看得不清楚,你给我读读吧。”
小桃拿过信封,轻声读:“姜良美亲启”。然后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姐姐:我总是这样不听话。你心里一定很怨恨我吧。
“姐姐,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么羡慕你。你样子美,性格又好,写得一笔好字,刺绣也像模像样。穿你的旧衣,玩你的玩具,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父亲对我的爱,也像是从你那里滤了一遍又一遍,到我这里,只剩挑剔。
“我不如你,又有什么问题?可是我第一次想要超越你,就是因为晋永哥。可是我越长大,就发现这个目标越遥远。你是那么好,大家都爱你。我生气,任性,只是变得更糟。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一定要相信,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太渴望成为你了。
“早上,我偷偷去你以前住的小楼看过了。很多人在那里守卫着,我相信姐姐说的是真的。我会想办法救出爸爸的。算是为我这么多年的不孝,做一点点补偿。
“不管结果如何,望姐姐保重身体,幸福地活下去。”
第二封信是给晋永的。小桃望着良美,良美说:“撕开读吧。”
“晋永哥:我第一次爱上你,是和姐姐在安馥的牌楼下等你回家。夕阳下,你背着光,从远处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我只看得见你的轮廓,就像一个少年英雄。走近了,又看见你清澈的眉眼。
“我对姐姐说,让她永远别嫁给你。因为你最好,长大了我要嫁给你。你们都以为我是开玩笑,那时候我才七岁。可是当我长到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为什么你还不好好的看着我,用那种看着姐姐的眼神?
“我不及姐姐好。昨晚姐姐说,你只是利用我牵扯着她。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无法说服自己承认。我以为爱是等得到的。
“如果有来生,我们再遇见。先爱上我吧,因为我等得太久了。”
小桃叠上信纸,良美就放在她的枕头下。淡淡地说:“你去隔壁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我得去送送良恩。”小桃关门出去。“嘭”的关门声,真像枪声。
第二天下着蒙蒙的雨。良美穿着素白的袍子,从庞府出发,到良恩的灵堂。后面还跟着几辆车,是锦荣和陈溪山的人。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因为本地没什么亲人,上门吊唁得人也少。良美最后看了一眼良恩,又帮她掖好了衣服,柔声说:“良恩,姐姐明白你的心意。”旁边帮手的人,这才合上了棺材。晋永再旁边操持着,似乎整夜未睡,眼睛里都是血丝,憔悴了不少。良美把良恩的信给了他,他读的时候,手颤抖的厉害。到最后跌坐在凳子上,手捂着眼睛,颤着肩膀哭。良美冷冷地问:“良恩是怎么死的?”
晋永半天才止住哭,哽咽着回答:“我不知道。是陈溪山通知我的,说,说在野外找到了良恩的尸体,怕是,怕是被歹徒劫了,有枪伤……”良美又问:“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晋永说:“昨晚如瑟闹了别扭,我赔了半夜的不是。刚睡下,陈家就派人来通知噩耗。”良美又问:“我父亲呢?为什么不让我父亲来参加良恩的葬礼?”晋永的脸转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陈溪山不肯,我也求过他。”良美冷笑着向后退了两步,缓缓地说:“陈溪山,陈溪山……”
有人来吊唁,良美只低着头去还礼。礼毕才发现是锦荣。他转身要落座,良美站起来叫住他。眼睛朝外厅撇了撇,自己先走了出去。锦荣想了想,也就尾随了出去。
良美在洗手间洗了洗脸,用手绢擦去泪痕。出来的时候,见锦荣在门外等着。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良美勉强一笑说:“如果你还念着我们昔日的情分……”锦荣打断道:“咱们哪还有情分?我得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替你出头呢。”良美抬头看着他,他非嗔非怒的样子,口气只是淡淡的,浑然不在乎的样子。良美轻声说:“是我唐突了,我以为总还有点情分在。”他也不接话,只问:“什么事?”良美的食指当着拇指的指甲,来来回回弹拨的哔哔作响,过了一会儿才咬着牙说:“我想你帮我杀一个人。”锦荣一愣,旋即笑着问:“如果是庞肃轩,你不用多此一举拜托我。”良美摇头道:“陈溪山。”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杀了良恩。”
锦荣并不错愕,还是挂着笑问:“杀了他,你怎么报答我?”良美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若能做到,我所有的一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锦荣偏过头去看走廊架子上的一盆茉莉花,手扯着那细白的花瓣说:“我想要的,你给不起。不过,陈溪山,我当然要除掉他。若我真的杀了他,你也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只是为了我自己。”说着扯下花瓣走了,空气中徒留着靡靡的茉莉香。
良美胃里一阵翻腾,倚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只听见洗手间哗哗的水声,出来的是康烈沣。她见良美不适,赶紧过来问候。良美只是摆摆手说不要紧,康烈沣看了良美,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姜小姐,节哀顺变。”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肮脏唯独你纯洁美好
康烈沣洗完脸,坐在化妆镜前梳头发。唐恩坐在床上看书,看她用力扯一缕头发,合上书走过来,抢过梳子说:“对头发好一点,不然它会变白来气你的。”康烈沣立刻紧张地问:“有白头发了吗?哪里,哪里,快给我扯下来。”唐恩笑着将头发梳顺,趴在她的肩膀上说:“夫人的头发乌黑亮丽,夫人的容颜青春无敌。那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烈沣转过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静静地看了半晌。她笑着说:“即便我高估自己是柳如是,你也不是钱谦益。你是才华横溢的青年导演,是心地善良的糖哥哥,是把我从绝境边缘挽救回来的人。世界肮脏,唯独你,纯洁美好。我前世一定吃过大苦,今生才转运遇到你。”
唐恩听了不禁楞了,伸手来抱她,轻声说:“干嘛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怪吓人的。”康紫烟笑着说:“很感人是不是,我刚才梳头发的时候想到的,等你拍下一部电影的时候,把这句台词放进去,保证催得小姐太太们热泪盈眶。”唐恩忍俊不禁,刮着她的鼻子说:“吓了我一跳。”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崭新的窗幔。这房子是新近布置好的,完全是唐恩一手操办的。他们新近几部电影都很卖座,也着实赚了不少钱。唐恩先置了这房子,又装衬好了,才让烈沣来看。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地方虽然不大,小小的两层楼,可是楼下有他的放映室,还有她的化妆间。母亲去世后,她再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家。世界再大,走到哪里都是寄居。
唐恩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紧,轻声说:“烈沣,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她俯身,胳膊架着身子,眯着眼睛问道:“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唐恩“扑哧”笑出了声,拉她躺在自己的胳膊上,喃喃地说:“我是说,咱们结婚的时候,这房子还没装衬好,溪山又那样挽留我,还要委屈你在陈府住了那么久。”烈沣不吭声,伏在他的肩膀上。没多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鼻息,她才敢流出泪来。
第二天,烈沣起得很早,她要准备今天的家宴。新居落成,加上唐恩的新片刚冲洗好,所以烈沣央着唐恩约了陈溪山来小聚,既有温居之意,又可快睹新片。她全部亲力亲为,选食材,洗菜,煎炒烹炸,简直像过年一样。唐恩在旁边看着,啧啧咋舌,笑着说:“烈沣,看来我的命真的不错,娶的老婆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啊。”烈沣看天色渐渐暗了,问:“陈溪山怎么还没来?”唐恩看了看表说:“也快了,刚才打电话说已经出发了。”
烈沣突然“啊”的一声,笑着对唐恩说:“竟然忘了买草莓酱,你快去‘天锦居’去买那种小瓶子的草莓酱给我。”唐恩过来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没有就算了。”烈沣转过头亲了他一口,口气糯糯地撒娇道:“那怎么行,我准备了一道芋圆甜点,一定配那个酱才最美味。我今天一定要震震陈溪山,让他看看你娶的并非凡人啊。”她推着唐恩来到门外,为他穿上外套,又拿了零钱和钥匙,叮嘱道:“车子有点小毛病,拿去修了。你走两步也就能看到黄包车了。快去快回,反正陈溪山还得一会儿才到呢。”唐恩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嘴也太刁了,天锦居好远啊。”
看着唐恩走远了,烈沣慢慢走上楼去,摘了围裙,换上一件猩红的高开叉旗袍,她穿肉色的丝袜,搭在吊袜带上。对着镜子,散开头发,涂上猩红的唇膏。大门她没关,因此听到陈溪山的敲门声也没有应。陈溪山叫着,一路上了楼来。看到烈沣倚在门口,手里捏着高脚杯,一圈一圈地晃着红酒。溪山止了步,笑着问:“唐兄呢?”
烈沣喝了一口酒,摇曳着走到溪山身边,俯到他耳边,笑着说:“去天锦居了,买我爱吃的那种草莓酱。”她把杯子送到溪山身边,又转了转杯子,朝着他的,是她留在杯口的口红印。溪山不觉笑了,左右逡巡道:“唐兄这是在研究新的桥段呢,又躲在哪里看你演戏?”烈沣轻蔑一笑,喝了一口酒说:“你是怕唐恩,还是……怕我?”溪山突然伸手,捏住烈沣的腰,轻笑说:“我谁也不怕,只是……我还约了别人来。我只怕,欢娱的时间太过短暂了。”他接过杯子,却没喝,随手扔在地上。玻璃杯碎得声音直扎人心。
溪山抵着烈沣,直倚到梳妆台上。烈沣半推着他问:“你还约了谁?”溪山含笑说:“轮到你怕了?我约了盛锦永和我表妹贾如瑟。”烈风微微一愣,问:“叫上他们干嘛?”溪山眯着眼睛说:“唐恩有你在身边,我也想有我爱的人在身边啊,管她跟着谁来呢。”他在她耳边喘着气,低着头去吻她的脖子。
烈沣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也是一个人,他也有他自己的爱人,他也有得不到的隐秘的伤。可是他不能活着。她不杀死他,锦荣就会动手。不,他有他的大事要去做,在此之前,他不能冒一丝的风险。她低低地喘息,嗓音如沙,这是锦荣留给她的。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事成了,会央求庞肃轩把他治成残子,她守着他相偕而老。不会有这一天了。她心里并没有真的恨过他。真奇怪,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贱。即便唐恩把她捧到了天上,她就是天神公主。
苏定风。
她愿意用生命,送他向上一程。
她已经喝了下了毒的酒,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的手伸向丝袜内侧,拔出准备好的刀。深呼吸,用力刺向陈溪山。她只有稍稍的迟疑,那刀就没那么利落,半露在外面。陈溪山嚎叫着推开她,却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去掏枪。枪还没拿稳,她又是一刀划过他的手,枪就掉在了地上。他回手来揪她的头发,她抬脚将枪踢到门口。她又拼命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刺上他的肩,他的腿,他的腹部。他身上都是血,却又并不致命。一个女人怎么会想以武力去制服一个男人?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可是最后,他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掰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擎着她的手,刀一寸一寸移向她,移上她的颈。只一刀。
她没有倒下去,因为他擎着她。她的血,他的血,留在地上,像一条细窄悠长的小河。他们两个人都半跪着,仿佛在谢罪。最后,他的手松开,她就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楼梯上还响着唐恩的脚步声。他的声音很轻快,想来是非常开心。他说:“烈沣,我回来晚了,天锦居的生意太好了,我排了半天的队。你可别生……”
“气”字他没说出口。因为眼前的康烈沣,显然没有气了。唐恩大叫一声,扔掉草莓酱。他扑到康烈沣的身上,去擦她脖子上的血。嘴巴里喃喃地唤着:“烈沣,烈沣,你快醒过来,戏演完了,片子冲完了。烈沣,烈沣……”陈溪山摇晃着起身,他腿被刺了两刀,也走不了,只跪着往门口爬。唐恩捡起刀,瞪着像火一般燃烧的双眼,咬牙切齿地喊道:“陈溪山!”溪山捡起枪,来不及思考,回手就是一枪。唐恩甚至有瞬间的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血就汩汩地流出来了,滴在那晶亮的理石上,流到那殷红殷红的草莓酱上。原来血是黏稠的,像是上了色的蜂蜜水,带着细细的拉丝,恋恋不舍地离开身体。他想,下一次电影,也要调和出这样的质感。可是,这已经是他的退场片。
他和溪山是同时跌倒的。唐恩躺在溪山的附近,仿佛他们在国外的时候,喝多了并床而睡。溪山也流了许多血,他觉得冷而且困,但是他告诫自己不能睡。如瑟,贾如瑟正在赶来的路上。是的,那踏踏踏轻快的高跟鞋就是她的。她进了大厅,上了楼梯,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说:“表哥……表哥!”
他从来不相信天堂。可是那一瞬间,他觉得一定有天堂,如瑟就是他的天使。
天使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环顾四周,低声对身后的晋永说:“赶紧下楼,锁上门,关上灯。”她走到溪山的身边,溪山觉得如释重负,握着枪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费力地说:“表妹……”如瑟捡起枪,又回身捡起刀。比较了一下,把枪扔到楼梯上。然后挥手,将刀j□j溪山的胸膛。溪山瞪大了眼睛,就好像刚刚死去的唐恩,低下头去看身体里渐渐渗出的血。他说:“表妹,为什么?”如瑟轻声说:“只有你死了,才不会威胁到锦永;只有你死了,锦永才能取代你。”他眼神渐渐涣散,可是话却依旧说得清晰,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因为你。”如瑟眼睛里也汪着泪,却狠狠地咽下去,冷冷地说:“我知道得太晚了。”
她拔出刀。他的头垂落在她肩膀上。回头,台阶上是呆呆站立的晋永。她站起来,擦干净身上的血迹,也擦干净眼泪,对晋永说:“放火,烧房子。”
如果爱情有眼睛。看到这些被蒙蔽的男男女女,是不是也会流泪?为什么手中的尖刀,总是残酷地割着爱人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陈溪河的哭声好像一首依依呀呀没有尽头的大提琴曲,每当你觉得濒临结束,其实是一个新序曲的开始。贾如瑟的泪是无声得体的,红了眼眶,却不腌臜了妆容。陈溪河哽咽着说:“表姐,我就跟段茗暄出国这么几天,怎么……怎么回来就……见不着……哥哥了。”如瑟用手绢给她擦着泪,手就轻轻扣着她的手,含泪说:“这还是几个学生打赌,去那边林子里深夜探险,才发现那大火。若是晚了,说不定……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着。”陈溪河扯住如瑟的手问道:“表姐,警察所那边怎么说?”如瑟摇摇头道:“林所长亲自派人勘察,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可能……可能是表哥与康烈沣幽会,被唐恩撞上,这才……引发冲突。唐恩刺了表哥,表哥枪杀了唐恩,而康烈沣见状放火烧了房子,也自己切喉自尽。从他们现场的伤痕来看,推断……也不是没有道理。”
溪河怒气冲冲地说:“康烈沣那种女人,烟花女子,朝三暮四。我哥怎么会看上她?”如瑟垂下眼睛说:“外面却都在传说表哥早就钟情于她。还在婚礼上说过迷失的爱人,指的也是她。她和唐恩婚礼,表哥一直挽留他们伉俪在陈府居住,也是……也是缠着康烈沣。更难听的,说他们暗中私通已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看向窗外。
陈溪河找不到反驳的说辞,只好把气撒在别处。因此怒气冲冲地质问一名副官:“三更半夜的,哥哥去那偏僻的地方,怎么也没有几个侍卫陪着?”那副官名叫董夺,是陈去华专门派给陈溪山的心腹,赶紧低头回话道:“少爷说是庆祝乔迁的家宴,饭后几个朋友还要一起观摩唐导演的新片,晚上铁定不回来了。因此特意吩咐侍卫们不用跟去。”陈溪河皱着眉,诧异地问:“几个朋友?难道唐恩和康烈沣不只约了我哥?为什么只找到他们三个人的尸体?赶紧去查,温居名单里还有谁,没准缺席的就是幕后黑手!”
贾如瑟正在喝茶,闻言强咽下去,淡淡地说:“溪河,你这是在为难他啊。连主人都命丧火海了,他去哪里弄你要的这个名单?”董夺本来揪着眉,听着这话不由得感激地向如瑟看来。溪河生气地去拍打沙发,如瑟抓住她的手说:“溪河,现在不是你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姨妈已经难过得病倒了,你必须得镇定起来,稳定军心,等着姨夫回来才是。”溪河哭道:“表姐,我心乱如麻,再提不起精神去管家里了。表姐你素日最为妥帖持重,就帮溪河度过难关吧。”说着伏在如瑟肩上哭泣不停,如瑟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有什么,我明天就过来陪着你。照顾好姨妈,准备表哥的后事,直到姨夫回来。”姐妹俩唏嘘不已,又重重地哀悼了溪山一个下午。
贾如瑟本就能干。搬进陈府之后,也果真事无巨细,处理妥当。陈夫人的病哪几个丫鬟照料哪几个老妈子打扫什么时候吩咐护士来检查输液,谁买菜谁做汤谁做粥谁为葬礼采买布置……所有事情有条不紊无微不至。只是陈去华被战事牵扯,迟迟未归。时值盛夏,溪山的尸身已是存放不住。如瑟又跟姨妈和溪河商量,只能先举行葬礼,让溪山入土为安。两个女人阵脚早乱了,只是如瑟说什么便是什么。如瑟于是放开手脚,将表哥风光大葬。
下葬的第三天,陈去华才回来。军服也不及脱,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让人把溪山的遗像放在书房,这恐怕是唯独属于他父子二人的安静空间了。书房的门这样一关就是一整天,陈去华水米不沾,也听不见哭声。陈夫人怕他有危险,敲了几次门,都被呵斥回来。整整一晚,徘徊在门外,再不敢敲门。
第二天一早,陈去华自己出来了,召集着一家人吃饭。见如瑟也在,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当初的悔婚,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如今儿子没了,又不禁后悔拦着他们。若不是自己半路拦杀,怕是此时孙子都在自己身边吃饭了。触景生情,倒吃不下饭了。
刚放下碗筷,薛嫂就领着晋永进来了。这些日子,如瑟在陈府里忙,晋永也偶尔过来帮衬。陈去华只看了一眼,并不招呼。如瑟赶紧推着晋永到姨夫跟前,试探着说:“姨夫,锦永有话想跟您聊聊呢。”陈去华点燃了烟,用手夹着那烟蒂指了指书房说:“去那里。”
说是晋永有话说,如瑟也跟了去。关上房门,就将宝藏密图之事详尽到来。陈去华原本不关心这些无稽之谈,陈溪山报告给他听,他也只当随儿子的意。如今溪山没了,他这意兴也就灰了,因为表现得极为冷淡。如瑟见状道:“姨夫,如今多方混战,拼的就是财力和人力。且不管传闻真假,不如放手一搏。若假的,也无所损失;若是真有宝藏,”她唇角微挑道:“姨夫的前途又限于镇守使呢?再者,这也算是表哥抱憾之事,姨夫就真想这样放弃吗?”
陈去华熄了烟,斜着眼睛看如瑟,沉着嗓子说:“如今,溪山也去了。我分不开身来去管这些事。”如瑟接口道:“还有锦永啊。姨夫为何放着自己人不用,将唾手可得的财富与权力拒之门外呢?”如瑟又将晋永与锦荣、肃轩以及密图修补者姜良美的关系一一陈述,动之以情晓之以利,陈去华的冷脸渐渐化开了。如瑟说完,他又沉思了片刻说:“你讲得确实诱人。不过就是因为太诱人了,我想知道,你们想从中分多少?”如瑟郑重地说:“若真事成,姨夫要按照约定分给我们一成。”陈去华点头说道:“好。”转身吩咐:“董夺,你吩咐下去,拨一个班的人马暂听盛锦永差遣。日后增减,再听我调配。”他雷厉风行,吩咐完了即刻送客。
董夺再回来,陈去华倚在沙发上,仿佛睡着了。他不敢出声,只准备悄悄出门。陈去华倒突然开腔:“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同意溪山和贾如瑟的婚事?”董夺赶忙垂手而立,恭敬回答:“属下不知。”陈去华幽幽地说:“我当初觉得,贾如瑟野心太大。生逢乱世,娶一个野心大的女人在身边,大多会逼着你去送命。可是,我却没想到,费尽心机让他离开了这个女人,他终究还是送了命。”他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人算,算不过命啊。”
正午的阳光炽热明亮,倾覆在宽大的案牍上。桌子的左上角,是个透明的玻璃盆,浮着几株子午莲,下面还游着两尾金鱼。良美倚在日光下一针一针绣得仔细。锦荣、肃轩、晋永各据一角,沉默地等待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近日更是涨得飞速。无法弯腰,眼睛又不好,只能架高撑子的高度。夏日午后的静谧,配合着针线游走的沙沙声响,她逆着光的背影,一切的一切,隐隐地映在刺眼的光里,有种虚实不明的幻觉。然后听见良美说:“完成了。”
三个人同时站立起来,一齐奔了过来。只见这幅修补复制了半年之久的密图终于浮出水面。虽是用刺绣的方式,皇帝皇后宫女大臣花鸟虫鱼……神态仪容坐走奔跑尽是惟妙惟肖,远望过去仿佛精工画作,又似身临其境,好一派皇室宴春的气派场景。良美剪断余线,冲着阳光照耀,或人物衣着,或远山溪流,或柳枝花瓣只见,若隐若现一条琳琳金光。三个人都看得怔怔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良美收起锦帕,说道:“这光不对,因此呈现的路径应该也不对。”肃轩问:“什么时候的光才行?”良美思考了一会儿说:“若是传闻是真的,那么祖朝夕理应跟《百凤朝凰》一样选用朝阳的光线。”晋永问:“冬天和夏天的朝阳高度本就不同,又如何能定位于一点呢?”良美指着帕子上的一点说:“整个锦帕,每一种线都有重复,唯有在这一处——用了这种6蕊半金骨线。这线并不罕见,呈现的效果也并不打眼,何必巴巴得用在这里?所以,我推断,这个藏宝图的定位点,就在这里。”
肃轩皱着眉,费解地问:“即便是找到图上的定位点,又怎么确定现实中的定位点。”良美又拖起锦帕,眯着眼说:“虽然现在的光线并不准确,可是透过光线,依然能看出定位点左侧有溪流,右侧是成片的山林,而最微妙的是,在山林的入口处有一座秃山,或者是巨大拢起的土堆。在青州附近,既有山水相依,又有一座着名的秃山的地方……”“就是青泉岭。”肃轩抢言道。锦荣拖着下巴沉吟道:“青泉岭附近山势险峻,风猛水险,平时青州居民也鲜少涉及,倒不失为藏宝的好去处。”
“既然我们结成同盟,今后的一应事务都要协商同行,有分歧的时候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藏宝图已在手,从今天起,三方日夜派人共同监守。我们现今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全面的准备,购置器械,勘测方位,厉兵秣马。10天后,直捣青泉岭。”肃轩说完,目光环视锦荣和晋永,两个人都点点头,举手赞同。锦荣笑着说:“一场厮杀就在眼前,我们倒应该好好珍惜眼前的和平。不如以茶代酒,干上一杯。”小桃本来就在门外候着,听他呼唤,立刻提了壶去续茶。
作者有话要说:
☆、疼痛是真的,人是假的
良美不理他们,只起身去开窗。她这些日子足不出户,竟未发觉木槿花已经开了。她忍不住向前几步想去碰那花瓣,脚却不小心踢到椅子腿上,不由得“哎呦”一声。小桃急着去看她,茶壶嘴一偏,洒了晋永一袖子。好在她在外面候着半天了,水并不烫。但他那白衬衫登时染了茶色。他赶紧掏裤子口袋里的手绢来擦。“叮——”随着手绢掉下来什么,咕噜咕噜一直滚到书桌底下。良美正夹在书桌和窗户间,转过头去看。小桃赶紧跑过来捡了,良美伸手拦道:“一个大洋而已,四少爷哪里会在意,留给我吧。”小桃迟疑着看着晋永,晋永笑着说:“好久不穿的衣裳,都不知道里面还有钱。倒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贪财了?”良美微微一笑,轻声说:“也不是贪财,只当做是个彩头,庆祝终于跟你们脱离关系了。”
她出口不善,几个人即刻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良美背对着他们,只好像在赏花。晋永站起身找借口告辞,良美突然叫住他说:“四少爷,良恩从我这里回去,那一天你都没见过她么?”晋永不想她提起良恩的事,略微一恍惚,说:“嗯,那天我……”脱口而出:“那天晚上如瑟有客人。”良美又问:“什么客人?”晋永略想一想,摇头道:“都是些小姐,记不清了。”良美不再追问。晋永觉得无趣,告辞离开了。
肃轩也说约了客人,走了几步见锦荣还是懒懒的赖在椅子上,不动弹。肃轩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锦荣抬起头,挥挥手示意他快走。然后继续厚脸皮地贴在椅子上。肃轩见良美也并无驱赶锦荣的意思,便也识趣地离开了。
小桃关上了门,屋子里只剩良美和锦荣。良美好像看着花,眼神却很空。半晌才说:“陈溪山,是你动的手?”锦荣幽幽地说:“我运气好,还没轮得上我动手。”良美问:“那是谁?”锦荣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走近良美说:“你没听说外面的传闻么,说是陈溪山早就暗恋紫烟,追到她家里去幽会,被唐恩逮到了。当真是情字杀人啊。”
良美身体微微颤抖。锦荣正色道:“你怎么了?不舒服?”良美不回答,头埋得很低,声音也低低的:“你知道……康紫烟,她很爱你。”锦荣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当初你不计较这个,现在她人都死了再来吃这个飞醋,有点晚啊。”良美难以置信的退后两步,激动地说:“她是为了你才杀陈溪山啊!”锦荣背过身去,不悦地说:“我并没有求过她。”“可是我求过你!”良美突然发了脾气,将手边的文具纸张拂到地上,乒乒乓乓一阵摔打。
锦荣不禁上前箍住她的双臂,呵斥道:“姜良美!”良美却愈演愈烈,又将桌子上见得到的物件摔了个干净,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她赔上了她和唐恩的性命,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的莽撞误断!”她哭得激烈,攥紧的拳头也不觉松了,又是“叮——”的一声,手心有什么东西滑落。锦荣拈起来看了一眼,是他放回良美口袋里的戒指。
良美哽咽着说:“这戒指我让良恩帮我扔掉,当天晚上她就出事了。怎么会,怎么会在那天就没见过她的晋永身上?我两次问晋永那晚他在哪儿,他回答得都不一样。”锦荣攥着戒指,并不做声。良美哀极反笑道:“如果……如果是晋永干的,就说明……说明康紫烟、唐恩、陈溪山……都是我害死的,都是我害死的!”她声音嘶哑,脸涨得通红,气也喘不匀了,两只手死死地撕着自己的衣领,显得痛苦至极。锦荣从未见她如此动气,赶紧上前拍她的背心,安慰道:“未必是你想的这样,你想多了……”还没等他说完,只见良美抬头,额头上密布着豆子大的汗珠,手按住拢起的肚子,虚弱地说:“疼……肚子……疼……”
锦荣不由得一惊,来不及喊人,就横抱起良美飞奔向车子,呵斥着司机火速开车。好容易到了医院,锦荣又抱着她往医院里走。良美在他怀里,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攥着锦荣的胳膊,仿佛用尽全力似地说:“肃轩,快去……叫……肃轩。”锦荣原本心急如焚,生生就止住了脚步,抿了抿嘴唇说:“不需要。”然后又是抿着嘴,行走如风。
走了没几步,又住了脚步。良美费力地睁开眼,见锦荣面前站着的,竟然是贝拉。她应该是来就诊,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见着这一幕有些不悦,很不屑地嗤笑着对锦荣说:“这算什么?给我一个惊喜?”锦荣撇撇嘴,直接绕过她往里面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良美听见贝拉说:“我倒是有一个惊喜给你——我怀孕了。”锦荣自然也听到了,有一瞬间的愣神,转过头去看贝拉。贝拉晃了晃手上的牛皮纸袋,笑着说:“你不高兴?我倒是很高兴啊,感觉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稳妥的靠山。”
锦荣没有说话,里面有医生涌出来,把良美接过去。良美觉得心里空空的,反复在回荡着贝拉的那句话。“我怀孕我怀孕了我怀孕了……”她的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它大得那么不实在。医生不断地问她话,她只是含着泪“嗯嗯嗯”地回答。她听见医生说:“没事的,只是假缩而已。孕妇要懂得放松自己的心情……”良美才知道,原来疼痛也可能是假的。
她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疼痛果然渐渐弱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好像一场没头没脑的午后小雨。良美撑起身来,见一个小护士在和锦荣说话,让锦荣跟着去取药。锦荣回头看良美正扶着门框看着他,极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说:“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良美望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到了楼梯口。她本来想,这一切结束后,就安静地离开青州。可是越接近愿望的达成,越觉得离开是一种割舍。割肉一般,舍不得。“要不要离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良美猛一抬头,竟然是贝拉。她的脸离良美非常近,难免有一种扭曲的狰狞。良美一惊,手扶住楼梯的栏杆,顺口说:“你想干什么?”贝拉装模作样地想一想,扑哧一笑说:“我想……我想让你永远离开他。”她的胳膊横着环过良美,用力一推。良美手不由得松开了,再去攥那栏杆……来不及了。
楼梯不高,六七阶就是一个宽大的缓冲平台。可是就是这六七阶,真好像旋转着的轮回。良美翻过了一圈,又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世界旋转不停,好像一个深深的漩涡,吸着她往那涡心里进。她听到护士的喊叫声,药水瓶落地的碎裂声,奔跑的脚步声,轮子碾压地面的咯咯声,似乎还有一点风声——怎么会有风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锦荣的喘息声。
在各种声音交织的混乱中,在坐立不安的等待中,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回荡在手术室的上空。过了一会儿,小护士欣喜地抱着孩子出来,看见锦荣高兴地说:“是个女孩儿!”锦荣偏过头去看孩子,头小小的,似哭非哭地揪着脸,不由得凝住了眉头。护士连忙解释道:“因为早产两个月,有点虚弱,个头儿也小,但是很健康。”锦荣又抬起头问:“她妈妈……”护士笑着说:“夫人身体虚弱,还需要在里面休息一会儿。”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黄顿祥带着苏宴山的卫兵赶来。护士楞了一下,锦荣顺接抱过孩子,转交给黄顿祥,命令道:“立刻带去棠梨!”护士急了,大声喊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孩子需要人照顾。”锦荣抓着她的胳膊,大声对黄顿祥说:“这个人也带过去!”当即有几个士兵架起那护士往外走。医院见有人强行带走孩子和护士,上来阻拦,锦荣随手从一个士兵身上摘下配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子弹没入深深的墙壁,只震下簌簌的土来。他朗声道:“我是三省巡阅使苏宴山的弟弟苏定风,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