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这些医生护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登时都楞成了呆头鹅。锦荣呵斥黄顿祥:“先把孩子带走!其他的医生、护士、器械,随后全部带走!”黄顿祥点点走,立时走了。锦荣把枪还给士兵,自己倒大摇大摆走上楼去。围观的人这才感应过来,赶紧去找院长。院长恰巧不在家,一时间群龙无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良美已经被移到病房,脸上蜡黄蜡黄的,没有生气的样子。看见锦荣,有气无力地问:“孩子呢,让我见见。”锦荣笑了笑,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背角,声音是鲜见的温柔:“孩子很好。不过要见她,就得去棠梨了。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和孩子早点见面啊。”良美闻言一惊,冲着门外大声喊:“医生,护士!”跑进来两个护士,见了锦荣都吓得往后躲。良美歇斯底里地喊着:“护士,我的孩子呢?”小护士不敢接言,只颤抖地指了指锦荣,灰溜溜地走了。锦荣笑着说:“我父母双亡,只剩下大哥一个长辈,自然要先给大哥看看孩子。”良美眼泪在眼圈打转,咬着牙说:“那是庞肃轩的孩子,你凭什么带走?”锦荣坐在床边上,斜着眼说:“我怎么觉得是我的呢?”良美怒怒地等着他,挥手去打他的耳光。他伸手拦住,就势将她的胳膊甩到一边,冷冷地说:“告诉庞肃轩,孩子我要定了。想要回孩子,就等着收庞舒珲的尸。”
作者有话要说:
☆、在你永远也无法看到的内心深处
朦胧中,有一阵冰凉覆盖在额头上,睁开眼,是徐医生的手。他见良美醒过来,转过头低声说:“醒过来了,烧也退了。”那人赶紧走过来看她,原来是肃轩。良美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幽幽地说:“孩子……”肃轩坐在她的对面,轻声问:“你想我……怎么做呢?”良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摇摇头,无力地说:“什么都不需要,就……就随他吧。”想了想又问:“五小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结交什么陌生的朋友,你要看紧了她……”肃轩低头挠了挠头发,无奈地笑了笑说:“晚了。她死去活来爱着的那个外文老师,在锦荣手里。”
良美费力地撑着胳膊,急切地问:“她的安全……”肃轩摆摆手,安慰道:“不用担心。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砝码在手上,这样三足鼎立的关系才能平衡,相互牵制。比如,锦荣有孩子和舒珲,晋永有你父亲。”良美问:“你呢?”肃轩转过身,淡淡地说:“……我有你。”良美冷笑着说:“你们的利益纷争,却搞得我全家都成了牺牲品。”肃轩点头道:“是啊,为什么呢?”他深深地看着良美,半晌才低下头,轻声说:“你好好休养,孩子在锦荣那里,你总可以放心。但是,你若执意夺回孩子,我会照办。”良美摇摇头,缩到被子里不再理他。
进了小暑之后,天气一直炎热。午休醒来,总能听见外面知了没命的疯叫。“知了——知了——”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此消彼长,就好像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之上,远远的看不到岸。可是越是没有边际的嘈杂,良美的心却好像越是宁静。那叫声是浓的墨,泼了来,把世界都染黑了。在一片漆黑里,就再也不用怕黑了。
锦荣站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敲门而入。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因为在跨进这个门槛的瞬间,他又变成了苏定风。而且他离这个身份已然越来越近。窗前是苏宴山穿着军装的身影。印象中,哥哥总是这样挺拔伟岸。可是他回头时,锦荣才发现他鬓角上丝丝点点的灰白。
苏定风简单地汇报了进展。苏宴山双臂搭在椅子上,头倚着椅背在思考。他的脸色有些晦暗,整个轮廓都陷入一种颓唐之中。苏定风第一次觉得哥哥老了,他38岁的人生,从来都是一往无前的,从不曾露出半点惨淡气象。短暂的沉默后,苏宴山终于开口了:“宝藏之事如果是真,我们必须收入囊中。但此行更重要的是,彻底治服庞仰祖和陈去华两个老家伙。父亲在世时,他们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我虽位于其上,他们也并不顾忌。这一次,要么收服,让他们归为己用;要么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打杀殆尽。全凭你吧。”苏定风只点头应承。苏宴山又唤心腹靳长革进来,吩咐他给苏定风增派充足人手,靳长革领命而去。www.xbtxt.com
苏定风心中暗暗惊讶,忍了半天还是问:“大哥,你拨如此多的兵力给我,万一前方战事有变,不是拖累了自己?”苏宴山萧瑟一笑说:“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他又站起身去窗边抽烟,吐了几口烟雾才说:“崔远观愿意借兵。”苏定风讶异道:“他一直作壁上观,怎么到此时竟然出手相助?哥,你许了他什么条件?宝藏?传闻之事只能尽力为之,未必确凿啊。”苏宴山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西北东北有秦军吴军虎视眈眈,若两方结盟他必腹背受敌。而此时,和我结盟,不仅能壮声威,也确实解我燃眉之急。这份恩情,我日后怎能不报?”苏定风疑惑地道:“仅此而已?”
苏宴山将烟头熄灭,怅然道:“那倒不止,如果……如果他升级为我的岳父,那这份同盟关系就更加稳定了。”“岳父?”苏定风几乎笑出声来,随口戏谑地问:“他们家有两位小姐吧,崔溥玉和崔绮玉,哥你要娶谁?”苏宴山抬眼回答:“长女崔溥玉。”
苏定风的笑渐渐凝住了,他这才知道哥哥果真不是开玩笑,当即追问道:“那剑晨姐怎么办?”苏宴山轻叹一声:“崔溥玉容不得剑晨。”他这么多年没给她名分,连苏定风都不能称呼她“嫂子”,古剑晨心里不是没有做出这样的准备。这样的关系,猜的到开头,也望得穿结局。
苏定风嚯地站起来,大声问道:“剑晨姐人呢?”苏宴山平静地看着他,并不回答。苏定风突然明白了他进门时哥哥的颓唐。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的陪伴,最后换得的,可能也只是他那一瞬间的颓唐。
他临走前去看了良美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皱着脸,睡相困苦。被掳来的护士早蒙着眼睛送了回去,现如今的都是从远处带过来的,护士医生佣人乳母一应俱全。尽管早产许久,孩子的生命力倒是旺盛。荣婶说每次吃奶,小手都紧紧地抓着乳母的乳*房。是不是她知道留下来的不容易,因此才分外珍惜这活的机会?
他走着走着。路上的树木房屋人群牲畜,都仿佛潮水一般,向后退着。他有点怀念孩子梦中吧着嘴巴的可爱模样,有点怀念剑晨姐最拿手的打卤面,有点怀念刚结婚时良美偶尔露出的天真笑脸。她们都是牺牲品,是自己和哥哥的牺牲品。可是自己和哥哥,又是谁的牺牲品呢?
他不自觉地来到医院。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见良美倚着床头呆呆地坐着,双臂抱着两腿,像瑟缩的鸟。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她的床前。她没有抬头,只轻声说:“护士,帮我拿一杯水吧。”锦荣楞了楞,拿起她身边桌子上的水杯给她。她喝了几口,眼睛仍是直直的,又向前伸着递给他。又说:“你再给我拿一条薄点的毯子吧,这条有点热。”想了想又补充道:“帮我跟其他护士说一声,有人来探望我,就说病情严重,不方便探望。”锦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她目光平静,只是呆滞。
徐医生合上病人的简历,态度冷漠地说:“造成短暂性失明的原因很多,目前还要密切观察。病人之前从楼梯上滚落,我们怀疑可能是血块压迫视神经,引起了暂时性失明。此外,病人曾经自杀过,心理承受力极度脆弱。她的孩子刚刚生下就被带走,”说到这里,医生不满地瞪了锦荣一眼,接着说:“她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病人的家属、朋友应该尽量安抚病人的情绪,万万不能再让她情绪激动了。”
锦荣让司机把车开到最快,简直是飞奔。这样,他就可以不去想她空洞的眼神。他麻木地下车,麻木地上楼,听见有人叫住他,“锦荣”。他回身,原来是贝拉。对,是她约他在声乐府见面。她穿着极长的蓝色纱裙,上面缀着闪闪的银丝线,远远望去,就好像幽蓝夜幕下的点点繁星。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哭,但听到有人叫她,扭过头来又是一张高傲的脸。他觉得,这个女孩内心和他一样寂寞,面具和他一样可悲。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突然觉得他没走进过她的内心。
她擎着一杯酒,递到锦荣的嘴边,笑着说:“给你准备的。你知道,孕妇不能喝酒。”锦荣笑一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贝拉问:“你高兴吗?”锦荣点点头说:“高兴,我有孩子了,都是托你的福。”贝拉心荆一荡,倚在锦荣身边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锦荣说:“女孩啊,都生下来了,自然是什么我喜欢什么。”贝拉甜蜜地在他怀中微微晃着,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瞪着他,声调也不觉提高了:“真可笑!那是庞肃轩的孩子。”锦荣扬着嘴角,缓缓地说:“姜良美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贝拉陌生地盯着他,怒极反笑,恨恨地说:“你疯了。”说着怒气冲冲地往楼下走。锦荣从后面抱住她的身子,头搭在她的肩膀上,仿佛一个亲密无间的爱人在呢喃耳语。他轻声说:“你就是这样推姜良美的吧。”他擎着她的两只胳膊,双手用力向前一推。
他头一次注意到声乐府的台阶是这样的高。贝拉蓝色的裙子翻滚,像海边回旋的浪。一浪压过一浪,拍打着渐渐远去。她也渐渐离他远去。他原来甘心当她的后备,但是变心,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走过去,蹲下对蜷缩在地上的贝拉说:“靠山又没了。贝拉,咱们从此两讫了。”他叫了司机,吩咐着送她去医院。又叮嘱道:“不要送去良美的医院。远点,让她离姜良美越远越好,离我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风萧萧兮易水寒
褚风涌最近失眠。早早睡了,半夜总会醒过来,倒是也不急躁,听着肃轩均匀的呼吸声,也觉得安心。今天又是,巴巴的睁开眼,见旁边空着。心里一惊,再去看,肃轩坐在条案旁,借着月光看字。风涌起身下床,拿了外套去给他披上。肃轩听见声响,赶紧放下那些纸,笑着迎上来说:“是我吵醒你了?”风涌摇摇头,只微微笑着,也不说话。走过去拿些那些字,一张张翻看着,突然抬起头对肃轩说:“你也给我写一张啊。这里虽然多,可是没有一张是专门写给我的。”肃轩见她睡意全无,索性开了灯,笑着说:“好啊,夫人喜欢谁的词呢?”风涌想了想说:“李端叔〈谢池春〉里有一句我很喜欢,‘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就写这句吧。”
肃轩若有所思,小声念了几遍,嘴角有淡淡的笑。风涌研磨,他执笔,片刻就写好了。他之前,花了很大的功夫临摹良美的字迹,写起来不自觉就是良美的笔风。看了几眼,就团成一团,扔在案上。笔抵额头,想了好半天,才又落笔,又写了一幅。应该是他原来的字迹,清瘦却有力。自己反复比对看了,笑着对风涌说:“这次写得还勉强入眼,夫人可喜欢?”褚风涌斜过身子来看,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轻声道:“很好。我明天叫人裱起来。”
肃轩见她满意,转身去洗手。风涌却从后面抱住他。肃轩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涌的声音微微哽咽,幽幽地说:“长相守……你一定要……一定要早早回来。”肃轩握住她的手,柔声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不要更过清瘦了。”风涌几乎无法出声,只靠在他的背上,默默地抽泣。肃轩转过身,耳语道:“父亲派来的人正在路上。明天一早,你就和母亲姐妹们就即刻转移,暂时居所父亲已经准备妥当。我回来后,自然会去和你们汇合。”
山雨来,风满楼。那一夜的风,好像戚戚哀诉的离歌。绕过心头,绕过手指,绕过爱人的抚摸,绕过温热的唇角。贾如瑟穿着蔷薇色的薄纱背心,侧身躺着,头偎在晋永的脖颈窝里,手搭在他的腰间。晋永似睡非睡,微微的鼻息吹在她的额头上。她自嘲地一笑,喃喃地说:“锦永,你知道么?你是我的初恋。”晋永仍是眯着眼,却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胸口,轻声说:“不是他么?”他,指的当然是陈溪山。
提及溪山,贾如瑟有一瞬间的失神,摇着头说:“我和表哥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后来姨夫仕途坦荡,平步青云。表哥又听从姨夫的安排,去了国外。其实对于这段关系的结束,我爸比我更受伤。他心高,容不得人家轻视我们,硬找了媒人来给我说亲。照片上那些男子,我都熟得很,有几个小时候甚至还打过架。直到看到你的照片。”贾如瑟微微起身,用胳膊撑着身子,伸手去摸他的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那一张照片真好看,你的眼睛,就好像顶好的珍珠,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光,不耀眼,很柔和。你的嘴角微微地抿着,有两个小酒窝浅浅地回旋。”
“我觉得,你和其他人那么的不一样。你总是淡淡的,有时候贴心,有时候又疏远。大部分时候你很忧郁,好像在想着另外一个人。我心里一直在勾画着那个人的样子,比我美吗?比我性格好?比我温柔,比我体贴,比我更爱你……后来碰到她和安迟哥在一起,我看见你看她的眼神,才明白女人们常爱说的‘心碎’。我的心一定碎了。我笑着跟她道别,心里却慌乱地想‘怎么办,怎么胜过她,怎么抢到你’……”她抬起头,佯装恼怒道:“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漂亮地赢了她。是她不要你,你才选择我。”晋永双手搭住她的脖子,拉她到他的胸膛,轻声问:“听到了么?”贾如瑟笑着打他一下,大声说:“什么也没听到!”晋永说:“是我的心为你跳动的声音。”他从来不曾对贾如瑟甜言蜜语,但此时言语轻软,真仿佛最痴心的爱人。一时间贾如瑟甚至有些恍惚,她来不及反应,他又撑起身去亲吻她。她仓促地回应着,嘴巴里犹自在说:“姨夫那边,我一定安排好,保证你的安全。”
姨夫陈去华未必这么想。他吸着烟,手里拿着一张陈溪山的照片。董夺在旁边站立多时,等候着陈去华开口。“找到那几个学生了?”董夺立正垂首回答道:“是。就是发现火灾的那几个学生,有一个从家里偷了车,几个人开出去探险。半路上尿急,跑到树丛里去方便。车就停在路边,对面有车经过,还按了喇叭,几个人就抬头看了看。说是车后座是一对年轻的男女,让人找照片给看了,正是表小姐和表姑爷。唐恩新居偏僻,只这一条小路通往,他们又是从那边回来,着火的时间也对得上……”陈去华沉声问道:“你们可询问过他们事发当天晚上都做了什么?”董多忙说:“旁敲侧击地问过,说是表小姐不舒服,姑爷在家照顾她……若不是心虚,何至于撒谎?”陈去华扣上儿子的照片,将烟狠狠地摁灭,阴沉沉地说:“这样更好,我连那一成也省了。”
宝藏,那诱人的宝藏。如一朵虚幻的棉花糖,引人入胜。“如果没有那藏宝图,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锦昌喂了一口饭给盛芳庭。盛芳庭老了许多,眼睛里是浑浊的黄,没有生气,饭也咽不利索,汁水从嘴角处流下。锦昌也不管,自顾自一口一口喂着,似笑非笑地说:“你太偏心锦荣了,所以锦永说要认祖归宗的时候,我才想帮他一把。有个人来牵扯锦荣的精力,总好过没有。如今两虎相争,不知道还能余下谁。怕是到头来守住你这份家业的,只有我吧。”
雨渐渐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青草香。锦荣穿着风衣,站在医院的楼下,抬头看良美的房间。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徘徊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医院为了节省开支,没有雇佣值夜半的打更大爷,只用值班的医生在一楼盯着,以备夜间有人应急诊。不过这种情况也是极少,因此值班医生多是半睡半醒,锦荣倒是没费力就上了楼。推开良美病房的门,她没睡,还是那天那个姿态,双臂环着腿,呆呆地坐着。听到了声响也并没有疑心,只是淡淡地说:“你来啦?”欠身拍拍自己脚边,轻声说:“坐这里。
锦荣于是坐在她的身边。他极力想看清楚她的脸,可惜光线很暗,外面下着雨,也是一片昏暗。他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打着了火。幽幽如萤火,一点一点映亮她的脸。她浑然不觉,仿佛自言自语道:“明天,是你们出发的日子吧。真希望一切都快点结束。我啊,好久没有到外面散散心了,真想一路走一路玩,走的远远的,遇见西瓜田就吃西瓜,遇见点心铺就吃点心,下雨后听青蛙在田里叫,心里高兴就唱歌。我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对吧?”她往前挪了挪,摸索着去拉锦荣的手。只是轻轻握着,小声问:“你喜欢我对吧?”锦荣在喉咙里“嗯”了一声。她微微笑着说:“等都结束了,你愿不愿意带我走?”他又是“嗯”了一声。她却摇摇头说:“你不会的。风涌怎么办……”
打火机发出的光闪闪的,有一点小风就凶猛地跳动。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他的脸一点点的变冷。他重重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抽出自己的手。她很倔强地攥着不放,他干脆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有一点愣愣的,眼神更加的呆滞。锦荣举起打火机,借着火点了一只烟,闷闷地说:“我带你走,碍褚风涌什么事?”
良美面无表情,楞了一会儿才摸索着下了地,也找不到拖鞋,只光着脚踩在地上,手去推锦荣,嘴上不住地说:“出去,你出去。”锦荣不理睬她,任她无力地推着。推搡得他急了,单手就擒住她两只手腕,恶狠狠地说:“不是庞肃轩你很失望?你是逼我给你点颜色看看吗?”良美冷笑着说:“好啊,给我点颜色看看吧,比瞎了两眼什么都看不到要好得多。”她嘴巴上倔强,眼泪却不控制地流了下来。锦荣住了手,哀着眼看她。站了许久,又上前两步抱住她去吻她。良美身体挣扎了,眼睛又看不见,只胡乱地打着,他也就胡乱地吻着。她的眼泪蹭了他满脸,好像他的泪。他狠命地把她禁锢在怀中,她歪过头去咬他的脖子。他最初以为她只是撒娇发泄,却原来是下了狠心,直咬出血来。
锦荣推开良美,在幽暗的光线里,她唇角有血,头发蓬乱,病号服也撕开了两粒扣子,像极了吸血的女鬼。锦荣扯过床上的被单,撕成几条,上来捆良美的手。良美心惊,大声喊:“救命!”还没等喊完,他团了床单塞到她的嘴里。他把她摔在床上,又去捆她的脚。她不死心,蹬着腿挣扎。他也不理会,只用床单将她捆绑得更结实,结束的时候竟然还仔细地打了个蝴蝶结。他摸摸良美的脸,在她耳边说:“如果这次不能活着回来,我得和你死在一起。”她摇晃挣扎,他只是漠视,弯腰将她搭在肩上。她半弯着,仿佛不堪重负的一根扁担,即将折断。
月亮到半夜就没了,被厚厚的无边无际的云遮着,看不到希望。肃轩推开病房的门,空荡荡的。良美的两只拖鞋被踢得分了家,离得远远的。他弯腰摆正了两只拖鞋,又拉好了窗帘,轻轻地关门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三岔口,歧路的选择
日落云里走,雨在半夜后。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户下了半夜,拂晓前反倒晴了,果然是看过黄历的吉日。锦荣、肃轩、晋永带了各自的人马,汇集在青泉岭下。天色尚早,月色还未褪,带着夜残留的一抹黑,视线却是不错,清辉之下一览无余,大伙都觉得是个好兆头。良美也跟在锦荣的队伍里,穿着男人的衣装,站在锦荣的身旁——确切说是锦荣拽她在身旁。
她脸上憔悴,看来是挣扎了一夜,折腾得累了,此刻也不吵也不闹,任凭锦荣抓着她的胳膊。晋永见锦荣带着良美,心中虽然惊讶,但也不动声色,拿眼去瞥着肃轩。肃轩昨晚便猜到了一二,因此并不惊讶,只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身体吃得消吗?”良美听到他的声音,不觉伸出手去拉他,却被锦荣挡住。锦荣冷笑着说:“这就不怕伤褚风涌的心了?”
良美知道他因为昨夜的事仍生着气,因此并不言语。最后还是肃轩说:“锦荣,此去必有凶险,你何苦拖着她?良美眼睛不好,还没出完月子,你这样害她落下病来,如何是好?”锦荣挑眉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谁知道她有没有以后呢?谁知道咱们三个有没有以后呢?”他走到良美身边蹲下身,拉着她的双臂示意她爬到背上来,她只是赌气地直直地站着。锦荣只好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解嘲地说:“还真是厌倦我了。一会儿别抱怨座位不如我的背舒服啊。”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两个士兵,两人会意,便架着良美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滑竿,两人晃悠悠地抬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三方人马仍是在山下汇集等候,锦荣、肃轩、晋永连同着良美及担着良美的两个士兵往青泉山走去。锦荣和晋永走在前面,肃轩担心良美,跟滑竿并行,帮良美收拢斜伸过来的树枝。他略有歉意地说:“昨晚……我去得晚了。不然也不至于累得你跟着走这一趟。”良美脸上毫无神采,只恹恹地说:“来得早又怎样,他想让我来,我就得来。他的心思,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肃轩犹豫了几分,试探着说:“听说他跟贝拉分手了。”良美听了,咬着嘴唇,也并不往下问。他于是接着说:“说是在声乐府,两个人闹掰了,他推了贝拉一把,她滚下楼梯,差点没了命。然后就再没人见着她。”良美竟然露出了几分笑意,云淡风轻地说:“这戏码有趣。爱别离,最精彩。”肃轩摇摇头,轻叹:“你不该这样的。痛苦再痛,如果把你变成了其他人,一切忍受都付诸东流。”良美脸上微微变色,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肃轩,你这样好,只有你才有资格活下来。”说完也不等他接话,只催促着抬她的两人快些脚步。
青泉岭附近山势险峻,但它本身并不高,因此不多时便到达了山峰。东方破晓,眼看朝阳将至。上路前由三方保管的锦帕交给了锦荣,此时锦荣拖着锦怕,肃轩和晋永也各站一边,等着日出东方。所有黎明前的等待,都是寂静漫长的。他们几乎可以听到别人屏住的微微呼吸,心跳声似乎也成了一秒一秒的计时器。他们等待,等待太阳划过天际的细微声响,等待一个保守了几十年的秘密被割开血肉。终于,那太阳跃出了天际。仿佛织就了千万条金线,灿灿地照耀在天际。三个人都不禁望向锦帕。果然,那栩栩如生的春宴图中,一点点的金丝连成了一条线,从青泉岭的起点蔓延出去,清晰地指向由银丝连成的群山之中的一处。那群山本取名二十四桥,是二十四座或高或低的山峰组成,因为名字风雅,百姓们也逐渐叫不出来,只唤附近为青泉岭。仔细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出藏宝的路径指向二十四桥的第六座山峰。
几个人下得山来,带领人马直奔第六峰。第六峰山势险峻,洞口极小,黑黝黝的望不到尽头。三方个子先遣一人前往,基本上等同于趟第一遍水的送死鬼,排除一些致命的机关。先遣队出发大概半个时辰,锦荣、晋永和肃轩才出发,携带着良美,仅四人,跟驻守山外的队伍约定好,待发现宝藏,发布各自的信号示警,到那时方可入内。
洞内窄小,让人不得不怀疑宝藏的真实性,即便真实,也让人怀疑宝藏的体量。但已然入得山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洞内窄小,容不得良美坐着滑竿。锦荣不容分说背着她,她也不挣扎了。洞里本就黑暗不堪,照亮也有限,锦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微微地喘着气,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背着你。”良美趴在他的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头发乱乱地蹭着他的耳朵,淡淡地说:“还好,好像靠得住似的。”锦荣闷闷地“嗯”了一声,并不搭话。
越深入洞中,越是黑暗。锦荣背着良美,渐渐的与前面的肃轩和晋永拉开一段距离。他心不在焉,一脚没注意绊倒石头上,向前摔去。他两只手紧紧地拖着她的腿,因为没得支撑,摔得更重,趴在地上半天没坑声。良美有些心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故意屏着气。她这才有些惊慌,摇晃着喊他,他也不回答,良美急忙喊肃轩。只叫了一半,他忙坐起身来掩住她的嘴,闷声道:“别叫他!”他手捂着她的嘴,两个人面对面的跪坐在地上,近得有些暧昧。他口气不由得软了很多,轻声说:“你是担心我死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伎俩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伤到哪里了?”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缓缓地说:“这里,伤在这里。”
锦荣见她恍然若失,趁热打铁地问:“良美,如果……如果从今往后再没有贝拉,你会不会……”良美沉默着不回答,站起身来自己摸索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就差点被绊倒,锦荣连忙扶住她。他叹了口气,拍拍身上的泥土,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她突然说:“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在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躺在爸爸的竹椅上看星星。”锦荣不知她的意图,只一步一步走着,并不打断她。她于是梦呓般地继续说:“星星很好看,一闪一闪的。我想起诗里有一句‘手可摘星辰’,于是撑着身子去抓那夜空。爸爸看了笑我说:‘傻孩子,星星看着近,其实离你很远很远;你看着它在对你眨着眼睛,流动的其实是水汽和尘埃。’后来在〈小五义〉里看到‘望山跑死马’那句话,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锦荣,我从最初的厌恶你、惧怕你、可怜你、爱你、恨你……到那一天我看到贝拉,我决定彻底离开你的人生。你于我来说,就是夜幕中的星星,咫尺可及的山脉……好像在我身边,其实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怀疑你是一个幻象,让我不禁希望这梦醒来,一切都如从前。”
锦荣哼了一声说:“如此,我是你的恶梦了?”良美说:“这梦里有美好,也有丑陋。因为美好太美,丑陋上演的时候才越伤心。本来一场永远不能结束的沉沦,可是沾了血,腥气四溢,我必须赶紧醒过来,赶紧离开。”锦荣脚步略停一停,沉声道:“伤害过你的人,我自然让他们血债血偿。”良美摇摇头说:“今天肃轩对我说,痛苦再痛,也不能让它把我变成其他人。咱们都放下,也许就不会活得这么苦了。”锦荣渐行渐缓,半天才在牙缝里冷笑着说:“庞肃轩一句话,你就放得下了。我从前当你只为了气我,原来我一向高估自己了。”又不禁快步走了起来,没多会儿就听他朝前面喊着:“肃轩,等等我。”良美又听见肃轩在那边说:“怎么划伤腿了?裤腿尽是血。”又张罗着给他找纱布,良美始知他刚才是真的受伤了。心里隐隐地痛,指甲却死死地掐着肉,不动声色。
她站起身,才觉得头发刮着他身上什么,拼命去拉扯。发端的头发断的断,有几根却分外的疼。锦荣看了也忍不住说:“你何必这样,想和我撇清关系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说着擎着她的头发去解刮在纽扣上的纠缠。他一圈一圈地绕着,突然心里荒凉,仿佛就此两个人要撂开手了,再无瓜葛。因此缠绕是解开了,却捏着她的发尾不肯放手。良美觉得他的怪异,也握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拉扯。锦荣怅然地唤了声“良美”,可是还没等叫完它的名字,那头发就从手中滑过,好像她,一寸一寸地抽离他的生命。他徒留一个握紧的手势,可笑得很。
他又去捏那颗纽扣。他穿的是那件墨绿色的西装,他很喜欢,因为是她挑选的款式。他想起第一次穿它时候的高兴。他高兴,因为某个下午,她不是特意为别的男人去买一件相衬的衣服;他高兴,她特意避开了他最爱的颜色;他高兴,他或许还有挽回她的可能。但是他只是淡淡地,站在康紫烟的婚礼上,嘴角含笑,搂着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看着台上曾经爱过他的女人。
纵使都在我身边,也不是你。
锦荣揪下那颗纽扣,随手扔在山洞的土堆里。径直朝前走去,肃轩不知二人为什么而闹了矛盾,只默默地背起良美。四个人走了没几步,就遇见三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晋永就说:“三岔路,怎么走?”锦荣冷冷地说:“各走各的吧,谁碰到宝藏,看造化了。”肃轩转过头去问良美:“你要和谁走?”不等良美回答,锦荣已然大踏步地走近一个洞口,那洞里有积水,只听见他淌水的哗哗声。肃轩见状,回过头去对良美说:“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可好?”良美勉强笑笑,问道:“锦荣走的哪一个洞口?”肃轩答道:“中间的。”良美叹气说:“我们走左边的吧,今天利西南。”话音刚落,晋永倒抢先一步进去了。山洞中只剩下肃轩和良美,肃轩无奈地笑道:“左边的,晋永已经占了。”良美微微笑着说:“和我想的差不多。我本来要走的就是右边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紫色电光绸的裙子,你穿着很美
洞中洞,是分外不见底的黑。良美伏在肃轩的背上,两只手擎着有些沉重的铜手电筒,凭感觉往正前方照着。洞内的环境比较复杂,洞石嶙峋,泥水深陷,肃轩背着良美,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非常缓慢。也不知走了多远,肃轩的喘气声渐渐重了,似乎有些累了,突然停住,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良美连忙说:“放我下来吧。”
这时,远处隐约接连响起一声枪响,肃轩快走了几步,半蹲着将她放下来,往洞口方向望去。良美隐约听着像是锦荣那个洞口,心下略微有些分神,将手电筒递给肃轩,轻声说:“其实没必要带着我进去。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肃轩说:“不行,这里太黑,危险。”良美笑笑说:“你真是,瞎子还怕什么黑。”说着往后退了两步,示意肃轩离开。肃轩猛地把良美拉近身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良美有些错愕,不假思索去推他。肃轩又抓住她的手,轻声说:“别动!你身后几步,是三个死人。”良美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前拥去,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其实略仔细就能分辨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三个人显然是他们派来的先遣兵,一个浑身是半人长的钢钉,显然是被机关暗算,另外两个人看样子是互博之久,一个头部中了一枪,另一个头冲着山洞更深处,手指着远方,身上插着刀,身下血流如注,应该是枪杀了前者之后血竭而亡。
肃轩沉思道:“三个人竟然挤到这一个山洞了,倒有些奇怪。”良美摇摇头说:“没什么奇怪的,宝藏就在这个山洞。想是他们动作快,搜遍了前两个山洞,才齐聚于此的。”肃轩迟疑了一下,重复着良美的话:“宝藏就在这个山洞?”良美点点头说:“没错,春宴图的最后几针,我下错了针,因此急急的拆了。弥补的时候,我只补齐了一部分,而在一个三杈牡丹上故意漏了几针。漏掉的那几针是西北方向延伸的,如果真的指示了藏宝方向的话,那应该就是三岔路口中真正藏着宝藏的方向。”肃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你刚才引导晋永去左边的洞口也是故意的?”良美点点头,神情却弥漫着说不出的茫然。还没等肃轩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因为觉得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我怕是早死了。”肃轩松开手,退了一步倚在洞石上,疑惑地问:“你不怕我得到了宝藏,置苏定风兄弟二人于死地?”良美不说话,只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闪着淡淡哀切的光芒。肃轩兀自笑了,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你是想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念着你的恩情也会放了苏定风,对吧?”
他口袋里有烟,点燃了三支,弯腰分别放在三具尸体旁。回来又点燃一支,自己吸了起来。他很少吸烟,尤其在良美面前。洞里空气稀薄,一点点烟雾就显得淡淡的呛。他有些寂寥地说:“你不用拜托我。如今我们三个人,不管里面谁得了宝藏,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主宰。也许,我的命会悬在苏定风的手里,不知道那时你是否会为我向他求情。”
他熄灭了烟,又突然问良美说:“良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吸烟?”良美摇摇头。肃轩落寞地笑了笑,蹲下去背她。她伏稳了,他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说:“因为不愿意想起,第一次遇见你。”良美这才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他弹着的烟头将她的裙子烫了个洞。一瞬间,那些记忆的潮水就汹涌而至了,在她忽略他的那么久的时光里。他轻声说:“我对你说了谎。”良美趴在他的肩上,手渐渐攥成一团,拧着他的一块衣襟,嘴上装作不经意地“嗯”了一声。肃轩笑了笑说:“那件紫色电光绸的裙子,你穿着很美;你的头发挽起来,很美;你旋转着跳舞,很美。我那个时候有点像小女孩嘲笑别人怀里的洋娃娃——想到这美是属于别人的,有些伤心。”良美低着头,佝偻着身子,黯然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利用过你对我的钟情,肃轩,我一直想对你说抱歉。”他摇摇头说:“你没错,何来的抱歉呢。一切都是我情愿的,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其他逾越的,断然不会有。除了你无意于我,还为着风涌。”良美心里这才渐渐安稳了,轻轻拍着肃轩的肩膀,诚心诚意地说:“肃轩,谢谢你这样坦荡。”
话未说完,只觉得风声四起,如坠地狱。那地上有陷阱,肃轩一脚踏上来,两个人同时坠落。好像是长长的地道,摸爬滚打的下落过程中,有呛鼻的灰尘和直愣愣硌人的台阶。良美的头重重地磕在台阶上,只觉得天昏地暗,呼叫声也显得那样恍惚,仿佛不是自己口中发出的。她的手,被肃轩攥得紧紧的。至于手电筒,早被甩了出去,那光束一圈一圈翻滚着,真好像在幽冥空间等待轮回一般,转来转去,想涤荡干净前世的回忆。只一刹那,她摸到了什么,坚硬的,牢固的,仿佛树杈,好像上帝友好地伸出的一只手。良美拼劲全力去拽住。
摇晃停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良美感到有光朦朦胧胧地晃在眼前,有人的呼唤颤颤悠悠的回响在远方。她用力去看,用力去听。世界渐渐明亮,是刺眼虚空的白。然后渐渐淡下去,淡下去,光圈缩小,光线明亮,她竟然模模糊糊地看到高处站着一个人,晃着手电筒,大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手很痛,她这才发现她握住的,不是树杈,只是一根铁锨把儿,因为插得很深,看上去很牢固。她的右手也很痛,顺着痛处看下去,恍然心惊,拽着她手腕的肃轩身下,陡然是悬崖深渊!
她听见一声渐大一声的脚步声,看身影恍惚是锦荣。他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站在他们对面的不远处,悄然眺望了几眼,然后跑到良美身边。良美急切地说:“锦荣,先救肃轩!”庞肃轩攥着良美的手腕,俨然支持不了多久。锦荣立即蹲下来,尝试着去搂良美的腰。只是那崖壁本来就薄,禁不住太多的重量,他这一用力,土竟有些松动,岩壁呼啦啦滚了些土石下来,吓得良美惊声喊:“你先拿绳子,递给肃轩!”
见崖壁耐力不够,锦荣忙后退了几步。又观察了一下地形,去旁边找了修葺藏宝洞时余下的铁锨,拿石头钉在地上,但顾忌着震动反应,也不敢十分深入。这才甩出两条绳子,系死在铁锨上,又缠在自己身上打了一个结,纠结思索了一番,这才扔下一条给肃轩。扔之前,仍不忘大声说:“庞肃轩,你欠我一个人情,记得日后我会讨还。”良美心里气他这样迫在眉睫的时刻仍是小气,但也不及多想。
锦荣轻轻探过身来,将另一条绳子系在良美腰间。正系着,良美拽住的铁锨因为长时间悬坠的力量,已然松动,铁锨又是略微向悬崖倾斜着,一下子冲出了坑洞,良美和肃轩全部向下冲去。幸好有锦荣固定的铁锨,他也小心翼翼地伏在崖边,手用力地拉着绳子。良美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她不敢用力,只能凭锦荣的力气拽着。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了停,又渐渐远了。
他掏出一把抢,递给良美,小声说:“良美,你拿着枪。万一一会儿晋永从后面袭击我,你就开枪,不然我们三个都得死。”良美那只手原本攥着铁锨,铁锨松动的时候随着下冲力掉下了崖下涧水之中。她不肯接枪,锦荣便示意要放开肃轩的绳子,她只好接了。
果不其然,不出多时晋永就回来了。他走到跟前反而停下来了,一步缓似一步,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最后终于定下心,步履坚定地朝三人走来。还未近身,锦荣就大声喊:“良美开枪!”晋永愣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见良美确实持着手枪,只是双手颤抖,枪口也是晃来晃去。晋永蔫声说:“你忘记了,良美看不见。况且,我来帮忙,你怎么狼心狗肺让她开枪打我?”他脸上的笑阴冷,试探着,去拔锦荣固定的铁锨。
锦荣两只手掌控着肃轩和良美的生命线,自然j□j乏术,不禁开口大叫:“良美,还等什么?”良美只是兀自哆嗦着,嘴巴里颤巍巍地问着:“晋永,你想干什么?”晋永正色道:“良美别怕,我来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落实了手,去拔铁锨。只听“嗖”的一声,子弹飞弹而出,正落在他脚尖不远处。晋永一惊,手不觉松开了,退后了十几步,咬着牙说:“良美,你可是疯了!”
良美的心里不合时宜地哀伤起来。这话,良恩骂过她两次,为了晋永。她又想起良恩死前那封信,胸口钝钝地疼,也顾不得眼前情势的险急,脱口问道:“晋永,我再问你一次,良恩死的那天,你可曾见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男人的梦想与欲望
贾如瑟缓缓地睁开眼。昏暗之中,只有一丝豆粒般大小的光。陈去华坐在对面的官帽椅上,把玩着一把站着血的匕首——那是她的血。晋永前脚出发,她后脚就被关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陈去华也不问话,就是看人一刀一刀割着她的皮肤。她最初还哭诉哀号,后来渐渐疼得麻木了,昏死过去。他也不急着用刑,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醒过来。
她听到一个娇嫩的女声,是陈溪河的声音。就好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用力去呼唤溪河的名字。她的嘴唇干裂得起皮了,嗓子也喊哑了,整个人被绳子捆绑着。这真像梦境,真像那种张不开口拔不了身的梦魇——一定是梦魇,她在现实中不会吃这样的苦。可是咬了咬舌头,确实混合着血腥的痛。她竭力地喊了一声:“溪河!”那声音微弱而渺茫。陈溪河正在和父亲争执着什么,又对陈去华的话万分的置疑,摇着头向后退了四五步。正巧听着表姐叫她,箭一般地冲过来,揪着她的头发,以便她看清自己的脸。溪河的脸有一些扭曲,带着几分天真的委屈,眼泪就在眼圈里晃。她憋着嘴问:“表姐,是不是你杀了我哥哥?”
贾如瑟奋力一笑,干哑着嗓子说:“不是。”陈去华将匕首扔在桌子上,闷声说:“那几个发现火灾的学生早认出你来了。”贾如瑟摇头说:“他们诬陷我。姨夫,锦永在前面为你卖命找着宝藏,你怎么能如此对我?”陈去华陈着脸站起身,走近贾如瑟,捏着她的脸,神情也渐渐的狰狞起来,恨恨地说:“宝藏!就是为了宝藏你才杀了溪山吧。为了让盛锦永取代你表哥。别做梦了,”他挥一挥手,背过身去:“我特意交代了,今天无论有没有宝藏,盛锦永,绝对走不出青泉岭。”
贾如瑟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突然燃烧起来,熊熊的愤怒的火焰。她哀号着挣扎着站起身来,像一头被困的母兽。她含混的喊叫在这个狭窄的牢房里分外刺耳,她喊:“我要杀了你!”陈去华淡定地坐在她的对面,继续去把玩那把刀。如瑟喊够了,又凄厉的笑起来,神情惨然地说:“当初是你们家先悔婚负了我们贾家。你一时兴起棒打鸳鸯,溪山就死缠烂打藕断丝连,你们父子俩是真一样让人倒胃口。他死了好,反正你不要他有野心,反正他对金钱权利没有欲望,那就把这些留给别人去追求。晋永哪里都不比表哥差,凭什么不能取代他?”如瑟脸一偏,是溪河一个耳光扇过来。然后又是一个。一个一个的耳光那么响亮,就好像春节里小孩子一只一只燃着的鞭炮。如瑟不觉得痛,却真的很苦——心里有缝不上的伤口,流着汩汩的苦水。她终于把晋永推向死路了。在她想当然的向上的理想中,他是殉道者,尽管她的初衷是让他站在那理想的巅峰之上。
那些男人的梦想与欲望,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人们前仆后继。有人心甘情愿,有人负重而行。但残酷的现实不怜悯他们,只冷眼看着那必然的坠落。坠落,从高高的悬崖坠落。褚风涌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旁边的小月亮睡得正熟,乳母在旁边缝补着衣裳。看她醒了,高兴地说:“少奶奶,您可算醒了。刚才您发烧烧得厉害,昏睡了过去。二太太看着危急,就请了大夫来给您号脉。您猜怎么着,您有喜了!太太们高兴得不得了,现在张罗着派人去告诉老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