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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褚风涌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击得昏了头,她跳下床,光着脚,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喃喃地说:“孩子,有孩子了。有了小月亮,果然就有孩子了。快,快去告诉肃轩。肃轩一定很高兴。”乳母笑着说:“少奶奶您真是高兴极了,少爷出去办事了,您忘了?”风涌这才反应过来,走到窗边,双手合什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肃轩快快回来。

庞肃轩的状况并不好。他仰着头,看见良美有些错乱痛苦的脸。想起妹妹,她的情绪一下子混乱起来,对晋永压抑了许久的怨恨就仿佛强压在水里的皮球——松开手,立刻浮上水面。她将枪口对着晋永,颤抖着问:“良恩死的那天,你可曾见过她?”她突然旧事重提,晋永猝不及防,支吾着说:“当然没见过。”“嘭——”又是一枪在他脚边擦过,良美嘶哑着嗓子喊:“我叫良恩扔了的戒指在你口袋里,你怎么红口白牙在这里否认——”

锦荣见良美有些失去理智,心里叫苦不迭,手上忙不迭用力。肃轩仍在挂在悬崖边,伸手仍够得到高于他的良美,轻轻俯拍她的小腿,柔声道:“良美,你放松些。良恩的旧账,我们回头再算。你现在只要看制好晋永,不要再开枪了,好不好?”良美竭力忍着,呼吸像急促的海浪澎湃着,渐渐缓和,缓和,终至于平静。她擎着枪,正对着晋永,晋永也只好举起双手,以示安全。

可是刚才良美开那两枪,对悬崖边的土质仍是造成了一定的冲击,由点及面,细小的裂缝逐渐蔓延。正当良美和肃轩即将勾着崖壁的时候,悬崖边的一大块石头顺着那裂缝断裂。强大的冲击力瞬间袭来,良美和肃轩再次下坠。电光火石的瞬间,晋永冲上前来,一把拔下固定用的铁锨。锦荣只觉得一阵下坠的力量袭来,他立刻将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同时极力向后缀着去稳定重心。不想晋永却掏出枪来,但二人距离十分近,还未等开枪,锦荣凶猛一拳抡过来,将手枪打落在地。枪滚落了几圈,正卡在岩石的裂缝中。晋永顾不及去捡枪,直接从靴管中拔出一把刀向锦荣刺去。他这一刺,只为脱身,所以准头不大,只刺在锦荣的右肩上,锦荣手一软,肃轩和良美都直坠了几分。良美慌乱中开了两枪,只听见晋永“啊”的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喘息不已。良美知道是打中了,大声喊着:“晋永,你再动我就开枪!”

锦荣右肩上扎实地中了晋永一刀,力气便没那么足了,略一用力,血就汩汩地流着。良美竭尽全力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右边身上都是血。良美这边一用力,锦荣就往悬崖边滑了几步。良美不敢再动,只安静地拽着绳子,哽咽地问:“锦荣,你怎么样了?”锦荣“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没死!”他嘴上倔强,可是即使用力,也眼看着那绳子一寸一寸移向悬崖,连他自己亦有坠崖的危险。

肃轩渐渐绝了望。锦荣右肩受伤,如今负重自保都很苦难,同时救出他和良美几乎不何能。何况锦荣身后,还有伺机而上的晋永。待到晋永出手,怕是三个人都没有活路。肃轩仰头望着良美,看良美含着泪眼抬头看着锦荣,一如自己含泪看着她。他心中不舍,不舍得抛弃这个有她的世界——即使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伸手攥住她的脚踝,如今他能够到她的部分,也只剩下脚踝。非常的瘦,因此骨骼特别清奇。他听到隐隐的风声和良美的哭喊声,奇怪的是,心却出奇的宁静。只仿佛他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个下午,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眉目映在心中,分外的安恬。他轻声唤:“良美。”

良美低头来看他,哽咽着,却仍然在安慰他:“别担心,马上,马上咱们就上去了。”肃轩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温和地笑着说:“良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爱着晋永;后来再见到,你爱着锦荣。咱们两个的时机,总是不对。如今,你终于在我生命力留下痕迹了——我是死在你面前的。”他口袋里也带着匕首,用嘴巴叼着去了鞘。良美知道他的意图,大声哭喊着:“肃轩,你别做傻事,锦荣能救我们上来。”一面又哭着喊:“锦荣,你再——你再用力……”

肃轩神色并无哀伤,反而是坦然,轻声说:“良美,只一件事求你,以后代我多照顾风涌。”他匕首紧逼着绳子,低垂着眼睛,又在喉咙间轻声唤了一声:“再见,良美”。

匕首锋利,瞬间划断绳索。就着风声,就着水声,就着心跳声,他消失了。落入水中那一声“噗通”的声响,像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只荡起微微的涟漪,终究隐于平静。良美几乎哭不出来,她只是张大着嘴巴,最初欲哭的姿势。这一定是梦,一个长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噩梦。

褚风涌站在窗边,从夜晚祈祷到天明。在她打盹的恍惚间,仿佛听见他熟悉的脚步声,跑着,笑着,来叫她开门。她的脸绯红,她的好消息再也无法压抑一秒钟,她要飞奔到他的怀抱里告诉他那个方法果真奏效。她轻快地跑起来,利落地开门,可是她失望了。面对她的,只是庭院里无边无际的黑暗。

永久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由于肃轩的坠落,锦荣手上严重失衡,他原本奋力向后缀着,此时减轻了一半以上的重量,一用力,良美的绳子轻松上移到崖边。只是她仍是沉浸在肃轩坠崖的悲哀中,根本没有注意崖上的情形。晋永见状忙冲上来捡地上的枪。他刚刚被良美打中了腿,颠簸着行走并不方便。锦荣又将绳子在身上缠了几圈,大声喝道:“姜良美,别愣着,快爬上来!”他拉扯着良美,仍要和晋永撕斗,不由得吃了不少亏,但那枪一时卡在缝隙里,也不易拔出,两个人仅仅在拳脚刀刃上殴斗,也并不中要害。

良美这才醒转过来,用力攀着崖壁往上爬。那崖壁松软,两次都滑了下来,险些害的锦荣也跟了过来。好在良美消瘦体轻,锦荣也还应付得来,咬着牙一用力,良美也终于就上来了。晋永眼看着错失良机,气急败坏,又挥着刀刺向锦荣,锦荣身后就是良美,也无处可躲,一时间竟然岿然不动。

一秒钟。如果时光能停顿,一定会为良美停顿一秒钟。让她收拾好悲伤的心情,慷慨赴死。如果有那一瞬间,她猜自己一定会挡在锦荣的身前。可是没有,她只是举起枪。

“嘭……”只是一个声响。可能是一场随即消散的烟花,或者砸碎了一个花瓶,或者像肃轩一样从山崖坠下……但在良美心中,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声。 “嘭”的一声,晋永倒在她的面前。

然后是锦荣的拥抱,仿佛把她陷入在身体里,是一种窒息的存在感。他又松开她,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喜悦地问:“看得到了?”她迟钝地点点头。“太好了。”他眼睛里含着笑,简直像一朵花,一点一点盛开。他指着远方说:“良美,走过那段长阶梯,下面就是宝藏。”他再次将她拥在怀里,语气是一种异样的亢奋,他说:“我们找到宝藏了。”他离她很近,但是却不是她熟悉的气息,可能是掺杂了血的腥气。

这是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为首的喊道:“苏先生,苏先生……”是黄顿祥的声音。锦荣的笑意更盛了。在这两个战场的战斗中,他都取得了胜利。不,不,何止是两场胜利。他怀里拥着的,是他的第三个胜利。得意是一张脸,带有自己独特的表情。此刻那张脸霸占了锦荣的脸,是良美从未看过的锦荣。就好像一瞬间,那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烟消云散了。

只听见远远地有人喊:“先生,身后危险!”锦荣,不,此刻他是苏定风,迅速反应过来,一手拉扯着良美的胳膊,一手从腰间拔出手枪,转过身来连开了三四枪。原来刚才良美那一枪,并未致晋永于死地。方才他爬着去捡枪,还未举起枪,已然被锦荣接连的几枪瞬间击毙。

晋永终于倒下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愣愣的盯着天上,带着极度的不甘。他不甘就这样死去,他为了报仇而来,最后才发现自己也是这报复中的一部分。他们都欠他的,母亲欠他一个真相,父亲欠他好好生存的机会,良美欠他忠诚与等待,锦荣欠他得更多——他整个人都因为锦荣而变得扭曲可笑,明明他才是锦荣。他不甘就这样死去,贾如瑟还在等他。他不知道,贾如瑟宁愿现在陪着他一起死去。

苏氏的士兵在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宝藏。那个体量庞大的地下宝藏,让这些伤口上血还未干的军人们眼睛里绽放出一样的神采。这些不止是钱,是命,是权利,是美酒佳肴,是倾城美女。尽管可能命丧明天,可是每个人不都该在心底埋一个明亮的梦吗?

良美呆呆地站着,看着这些人上上下下搬运着。肃轩就在她的身后,他到死都不知道,他跳下的山崖的另一端,传说中的宝藏就那样安然地睡着。晋永也不知道,他为了那一成的宝藏丧了命。良美看了看晋永的尸体,眼睛仍着直直地瞪着,无法瞑目。良美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抚上他的眼睛。

苏定风荣兴奋的心气渐渐淡了,也觉察出良美态度的怪异。他点了一支烟,冷眼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见良美没有离开的意思,冷冷地说:“他的血脏了你的衣服了。”良美点点头,微微笑着对他说:“是啊,我身上脏了,手上也都是他的血。”她两只手握着枪,假装对着晋永开枪,然后嘴巴里模拟着“嘭”的枪声,又笑着对苏定风说:“他死了。”苏定风有些不耐烦,扔了烟俯身去拉她。良美身子往后一退,双手举着枪对准他。黄顿祥大惊,连忙挡在锦荣身前。苏定风负气地推开黄顿祥,大声斥责良美道:“你现在连我也想杀吗?”

良美呈现出一种荒唐怪诞的表情,又将枪口对准自己,抬头问:“你身上明明有枪对不对?最初为什么不开枪?”苏定风眯着眼,冷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想让你亲手杀了他。”字句如刀,便是如此了吧。良美并不意外,眼神空洞地点点头,又问:“肃轩,你也是故意不救他吗?”苏定风摇摇头,回答得也很坚定:“我尽力了。只是即便救他上来,他也要死。”他双手抱肩,平静地说:“我哥要他死。我也要他死——跟你有纠葛的,都要死。”溜/达论、坛

良美笑容凄惨诡异,微微颤抖着说:“那孩子……那孩子也要死。那是庞肃轩的孩子。”苏定风斩钉截铁道:“我不相信!”良美摇摇头,笑着说:“随你信不信吧。”她将枪口对准自己,抬着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也要死。”她竟然笑了一笑,露出久违的天真表情,带着一点撒娇口吻说:“我的枪法,还是你教的,对吧?”苏定风的唇角微微地颤抖,但也只是那一瞬间,随即气定神闲地笑着说:“你手上拿的是那一把左轮手枪,有六发子弹。刚才我在山洞那边开了一枪驱赶蝙蝠,余下五发子弹你都赏给了晋永。如今已经没子弹了。”良美仍是摆出饮弹的架势,嘴上说:“我不记得我开了几枪了,也许你记错了。”苏定风撇嘴一笑,环抱着肩膀,淡定地说:“不然,你冲着我开一枪。来,打这里。”他指着心脏的位置,笑得有点居高临下。

良美点了点头,果真调转枪口,瞄准锦荣。若有所思地说:“也好,不如我们来赌一把,看看命运是让你死,还是我死。”苏定风只是不屑一顾的神态,黄顿祥却吓得不轻,附身过来说:“先生何必以身涉险,顿详将姜小姐捉过来给您就是了。”良美闻言又将枪口对准自己,厉声道:“你过来,我立刻自杀。”苏定风将黄顿祥推至一边,也厉声呵斥:“逞什么英雄,一支空枪,难不成我还怕了?”不等他说完,良美就扣下了扳机。只听“嘭”的一声,强大的后坐力将她往后推了几步。苏定风捂着右胸口,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着。他整个身体向下滑去,黄顿祥抢扑过来扶着他,大声喊道:“先生,先生!”又冲着后面傻眼的士兵大喊:“快去,找医生!快去!!”

苏定风推开黄顿祥,咬着牙,硬挤出一个恶毒的笑,戏谑着说:“良美,这下子是真的没有子弹了。”已打了六发子弹没错,枪膛里却还装着一颗。如今彻底没了。他的脸压得低低的,目光冷冷地斜插过来,像一把嗜血的刀。他头上涌出许多的汗滴,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应该极力抑制着疼。“他们都死了,只剩下咱们两个了。我死也不能放你走。”

良美呆呆地看着他的血,透过指缝蜿蜒地滴在地上。那一条血迹,一路曲折,就好像一条红线。她从前以为她和他一定是月老系过红线的,所以这样千山万水地遇着了。现在才知道,也有一种缘分叫做孽缘。倘若她不遇见他,良恩就不会死,晋永就不会死,肃轩也不会死,也许康紫烟、唐恩、陈溪山都不会死。或者他们都会死,但不会由她来见证,亦不会由她来承担。

良美将枪扔在地上,苏定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终究是女人,是见了血就会心软的女人。她有杀他的机会,却只是打偏了,不致命。苦肉计也好,釜底抽薪或者卧薪尝胆都好。只要她活着,总有原谅自己的一天。他愿意为那些错做出补偿。

可是他低估了她。她穿着沾满了血的男式衣衫,直直地站了半天,嘴边是一抹莫测的微笑。仿佛是哀伤,是解脱,是悔恨,是绝望。她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搭在左肩上,那幽黑在沾染着血迹的衣衫上显出别样的圣洁光芒。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对我说过,日后我若遇难,大喊三声苏定风,你定然为了我走马飞尘,不计生死?”苏定风不知她意图,但这话确实是他所说,只好迟疑地点头说:“我记得。”良美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地说:“苏定风,苏定风,苏定风。”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沁了心血在里面。苏定风扬眉问:“怎么?”良美说:“答应我三件事。”他不假思索道:“好。”

良美听他应得这样爽快,欣慰地笑了笑。沉思了片刻道:“一、解救了我父亲;二、照顾风涌;三……”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脸说:“不要留下那孩子,杀了她。”

苏定风冷冷地问:“为什么?”良美苦笑着说:“爸爸妈妈都死了,她留在世上也是受苦。”苏定风怒斥道:“胡说八道,你活着我活着,爸爸妈妈都在,谁敢让她受半分苦楚?”

良美一直扭着头不去看他。听他这样说,也知道无可奈何,只轻声说一句:“此生铸成大错,害了太多人的性命,来世不要再见了。”说完,奋力冲向悬崖边,纵身一跃,像一道流星,疏忽消散。

不留下一丝光芒与温暖。

苏定风心中震惊,已是竭尽全力飞身去拉扯,可是他有伤在身,终究徒劳。他趴在悬崖边,张大了嘴巴,哀哀地瞪着眼,却发不出声响——原来这梦魇是会传染的,由良美传染给他。但她没给他解药,由着他病入膏肓了。

他以为他可以用余下的一生来做补偿,可是来不及了。她的衣角从他的指尖滑落,那男装衣料粗糙硬挺,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触感。

作者有话要说:  

☆、我等你的时光,那样悠长

五年后青州

苏定风推开门,一阵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荣婶赶紧过来接过他的衣服,眼睛瞟了一眼里面,轻声说:“那边的先生过来了,这回带的是个姓姚的小姐,叫什么桃霜。”荣婶照顾他多年,嘴巴上便很唠叨,也从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苏定风脱了外套,里面穿着灰蓝色的衬衫,裤子上尽是灰,马靴上也沾着不少的泥土。他长途奔波而归,昨日在崔远观府上与他交涉。崔氏的别院偏僻隐匿,又赶上雨季泥泞,车行艰难,苏定风下来走了好一段,只觉得道阻且长。这个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老头子不好对付,明明知道苏定风是冲着稳固结盟的事去的,却只字不谈,只问些崔溥玉的日常生活如何。苏定风无奈,也懒得敷衍,只搪塞说:“大哥和嫂子搬到新楼之后,定风忙于军务,也鲜少去探望嫂子。偶尔一见,嫂子益发容光焕发,想来与哥哥的感情融洽,美满如常。”

崔远观于是就冷笑,不咸不淡的。这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了,苏宴山与妻子崔溥玉感情不睦。崔溥玉虽是女子,但从小被崔远观当男孩一般j□j着长大,骑射搏斗样样精通,因此性子也格外强些。苏宴山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倔强的性子亦是父亲也无法扭转,又怎会忍得了崔溥玉处处管制。两个人貌合神离的,他渐渐就迷恋上一些莺莺燕燕——他从前自然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古剑晨。人心里没有了根,才会到处拈花惹草。如今的他,倒是像极了从前的锦荣,在女人堆里荒唐地逡巡,没有目标,又好像人人都是猎物。兄弟两个人仿佛调转了性格。自从良美坠崖后,苏定风在青泉岭驻扎了整整一个月,天天领着一般人顺着水流寻找。回来后仍然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带着人过去游荡一圈,打探有没有谁救过一个女人。他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是受了伤,也许是失忆了,她总不能这样死的——他还没允许。

苏宴山是真的铁了心,和崔溥玉过了五年,也没有生下孩子。外面的女人,他更不让她们生。他把希望都寄托在苏定风身上,日日催促着他结婚生子。苏定风就说:“我有囡囡了,还是你努力吧。”苏宴山冷笑道:“都说了不是你的孩子。”再回头,是苏定风阴沉似寒潭的嘴脸。苏宴山就住了嘴。弟弟向来唯大哥马首是瞻,但是这个问题,不能谈。

苏定风非常疲惫,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抱着姚小姐的大哥。苏宴山见弟弟回来了,稍作收敛,吩咐着姚小姐出去等着。这个叫桃霜的姑娘眼风极媚,像一只心怀叵测的狐狸。苏定风岔着腿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休息。他这些年,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许多,越来越狠辣。此时闭着眼,大厅的水晶灯光映在脸上,显得线条那样柔和,额头、鼻子、睫毛、嘴唇……一路到下巴,仿佛镀着一层银,是柔和无伤的光彩,好像只是二十左右的少年,沉睡在美好的年华中。完全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那个阴冷隐身在巡阅使身边的“先生”。

桃霜不觉有些心动了,赖着不走,在苏定风不远处坐下,高开叉旗袍隐隐露出白的腿,娇声撒娇道:“出去干嘛,我在这里等你不也一样。”又看了一眼苏定风,屁股也不由得挪近了一步,嫩滴滴地说:“宴山,你都没给我介绍。不过,这位一定就是外面鼎鼎有名的巡阅使的弟弟……”她伸出手,捏着兰花指,想去触碰苏定风的胳膊。

“离他远点儿。”苏宴山的声音淡淡的。桃霜转过头,仍是笑盈盈的,以为他在开玩笑,那手仍在往下落。“离他远点儿。”这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直直地盯着桃霜,微微一笑。桃霜仗着新近得宠,也不十分畏惧,身子竟然又略挪向锦荣,嘴上说:“既然是家人……”

“嘭”的一声,苏宴山随手开枪打碎一只养着水仙的瓷瓶,瓶子登时碎裂,水淌了一地。姚桃霜没想到他这些天柔情万种纵容着她,此刻说变脸就变脸,吓得哆哆嗦嗦,手捂着耳朵,不敢抬头去看苏宴山。苏宴山皱皱眉头,粗声说:“我告诉你,离他远点儿。别碰我弟弟,你太脏。明白了?”姚桃霜鸡啄米似的点头。苏宴山又聚了些笑在脸上,声音也柔和了不少,指着门外说:“去外面等我。”姚桃霜就火烧屁股似的逃出去了。

苏定风转身让荣婶去拿了新的瓷瓶来,装好那水仙。回头对哥哥说:“没谈妥,崔远观不满意。”苏宴山挑挑眉,不发一语。苏定风叹了口气,闷声道:“这五年,咱们顺势而下,占据了不少土地。肃清了庞陈两方力量后,余下的乌合之众也听任咱们一呼百应。可是这些,也有崔远观的面子在。咱们两强联手,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也只能远观艳羡。可是如今时局动荡,西南和西北都有新的势力在成长,我们此时若不与崔远观巩固联盟,任若干乌合结党,恐怕日后腹背受敌。最重要的,倘若崔远观与他人结盟,更是安睡于咱们兄弟卧榻之内的心腹大患。”

苏宴山不由得笑出了声,点了支烟,夹在指尖指向弟弟,笑着说:“不会的,他有意与咱们结盟。”苏定风暗自惊奇,急忙说:“怎么会,我刚从他那里回来。”苏宴山吐着烟雾,看了弟弟一会儿,皱着眉说:“原来你是真不知道。崔远观的小女儿、我的小姨子看上你了,崔老头打着电话询问了我的意见。我有什么意见?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定风青年未娶,女婿尽力撮合就是了。”他猛吸了一口烟说:“所以结盟的事我并不愁。只是,如果你真娶了崔绮玉,我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苏定风两只胳膊搭在腿上,楞了半天不说话。崔远观的小女儿,应该是大哥结婚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弱弱的,还是个小女孩。苏定风不知道此后还什么时候见过她,当然更谈不上钟情与否,但是眼前,这层关系倘若结成——即使只是暧昧地预备结成,对他和大哥都十分有利。他抬头问:“接下来怎么做?”苏宴山熄灭了烟,朗声道:“下个礼拜,小姨子二十岁生日,我岳父高兴,请了不少人,你的请柬我让荣婶给你放你屋里了。”他起身离开,临走又叮嘱:“崔绮玉倒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如果真的,也不错。你也等了这么久了,囡囡都这么大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又是苏定风红着脸争执,也就怏怏地走了。

苏定风上楼,囡囡早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她真像良美,尤其是低垂着眼睛,睫毛微微跳动的时候。她从小就关在这里,没有朋友,每天盼望的就是他回来。听着他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她从楼梯上预备好,在最顶层楼梯上用力地一跳,跳到他的怀里,大声叫着:“爸爸,爸爸!”像一只等待着老雀归巢的小雀,嘟着嫩嫩的小嘴等着苏定风亲她。这是唯一能安慰他的美好时光。他给她取了学名,叫做来之,苏来之。但他只叫她的小名,囡囡。每次叫她,就仿佛是喃喃自语,对着她遥远的母亲。

他的手指拨了拨囡囡的发丝,看她睡得这样好,也并没有去亲她。转身关了门,回他自己的房间。崔绮玉的请柬被荣婶放在门边的小桌上。他的房间,是谁都不许进来的,连荣婶都不能进来打扫。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照顾,墙上还挂着她的字,衣柜里还撑着她海棠花色的旗袍。她挑过的首饰盒也在,就放在她的枕头下,等着她回来慢慢地挑。他坐在床边,慢慢地拆开请柬,除了正式的请柬,里面还夹了一张书信,字体娟秀,写着:绮玉诚邀,万望莅临。一张纸上,只这两行字。好像欲语还休的女子,一肚子的留白。

崔绮玉生日那天,苏宴山和崔溥玉自然相携而至,苏定风的车就跟在他们的后面。苏定风坐在车里,就能看到哥哥和嫂子两个人虽然并排坐在后面,但是分别看着不同的方向。两个人背对着背,也都写满了厌倦。下了车,倒是携着手,笑盈盈地扮起了恩爱。苏定风没心思看他们演戏,一个人往宴会厅走去。逡巡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崔远观,只好拿了杯酒,看着一众的太太小姐们如蝴蝶般飞来飞去。

大厅之间有人在弹钢琴,苏定风擎着酒杯走了过去。那是一首没有听过的曲子,不知道出自哪位作曲家之手,前奏轻快跳脱,跟着便是娓娓的哀婉。弹琴的女孩子指尖飞舞,垂着眼认真地弹着,苏定风正听得认真,曲子却戛然而止了,好像一路小跑着,突然遇见悬崖,硬生生止了步。旁边听琴的人也忍不住说:“绮玉,怎么不弹了,正听到引人入胜的地方呢。”那女孩子热切地看着苏定风,原来正是崔绮玉。

苏定风只好冲她点头示意,她还没说话脸倒有些红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问道:“这曲子是我做的,还未完成呢,苏先生觉得好听么?”苏定风点点头称赞道:“定风对音乐并无见地,只觉得崔小姐弹得清畅悦耳。”崔绮玉听了喜上心头,把玩着衣角轻声说:“苏先生如果喜欢,我完成了之后再弹给你听。”苏定风突然心中一亮,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涌上心头,笑着说:“崔小姐如果有空,也教教我弹琴可好?”崔绮玉整个人焕发出明亮的光彩来,声音中透出颤颤的喜悦,急忙应道:“你想学?好啊,我愿意教你。”

“看他们,等不及咱们介绍,就聊得火热了。”应声望去,原来是苏宴山陪着岳父崔远观远远的走过来。崔远观看着女儿站在苏定风身边心花怒放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对于苏定风的过去,他早有耳闻,沉溺于女色,后来不知怎么转了性,身边再容不得一个女人。这样大起大落的性情,单纯的女儿根本应付不来。他这两个女儿都不让人省心,溥玉性格刚烈,好胜心太强;绮玉就柔弱单纯,活在幻想的世界里。但崔远观向来眼量长远,并不急着阻拦,因此也是冷眼旁观着,看苏定风的反应。

苏宴山倒是满意弟弟积极配合的态度,笑着拍拍苏定风的肩膀问:“你竟然想学着弹钢琴了?”苏定风点点头,应答道:“艺多不压身,学学倒是无妨。最重要的,是囡囡想学。”崔远观楞了,微微有不悦的神情。外面都传说苏定风有一个私生女,如今7岁了,看来果真非虚。崔绮玉当然也听过这个传闻,因此并不惊奇,只纠结地试探着问:“囡囡可是苏先生的女儿?她,她爱学琴么?”苏定风点头道:“她很喜欢音乐,也喜欢同年轻的姐姐玩耍,很可爱。她一定很喜欢崔小姐。”他这话,含着些暧昧的情愫。崔绮玉这样想着,脸上就带着笑,但心里仍是有刺,又弱弱地问:“那她的妈妈呢?是不是……也喜欢音乐?”

不等苏定风回答,苏宴山就大声说:“囡囡的妈妈早在5年前就患病死了。这孩子这些年没人照顾,着实可怜。”苏定风也眨眨眼,附和着点头。崔绮玉脸上微微恢复了光彩,笑着说:“我明天就有时间……苏先生要是不嫌弃,我就跟着姐姐回去,这样又可以陪着姐姐,又可以教囡囡弹琴。”

身后突然响起欢快的音乐,原来是为绮玉欢庆生辰的时间到了。大家簇拥着,将她拥上舞台,大家就着舞曲跳舞。她被一个年轻男孩拥在身前,眼睛却透过翩翩起舞的人群,望向苏定风。

作者有话要说:  

☆、留在有你的梦里,即便破碎

苏定风洗了澡,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浴室,站在窗边吸烟。他光着上身,能清晰地看到左胸偏向肩膀的位置有一个深深的疤痕。是良美开的那一枪。从左肺穿出,贯穿他的身体。恢复之后仍是呼吸困难,他却不治,久而久之拖累着,倒得了哮喘。医生劝他戒烟,他反而抽得更甚了。只有哮喘发作,呼吸困难的时候,他可以狠狠地恨她——这一切是她给的。

楼下传来阵阵的琴声,是崔绮玉和囡囡在弹琴。那次生日宴后,她竟真的跟了来,在苏宴山居住的小楼住下,每日里往返教导囡囡弹琴与功课。囡囡很少与年轻女性接触,简直把她当成了妈妈,成日里赖着她,舍不得分离。在外人看来,这是与苏定风顺理成章结合的前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苏定风在私下里是怎样的若即若离,仿佛一直扯着手中的那根线。

琴声仍悠扬地飘荡着,苏定风的烟蒂烫了手——他竟然忘了吸。门口是崔绮玉的声音,怯怯地问:“明天是端午节,囡囡说想出去玩。”他房间的门开着,没有开灯,因此暗暗的,他转过身来,崔绮玉才发现他裸着上身,急忙将脸转到阴影处,进退维谷。苏定风顺手披上衣服,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笑着说:“好啊,明天带她出去玩,绮玉你也一起去转转吧。这地方荒凉,你也一定住腻了。”

第二天大家穿戴整齐,由靳长革护送着出去游玩。这是崔绮玉第一次跟着苏定风出游,心里很是喜悦。她陪着囡囡看一本连环画,苏定风看着有趣也凑过来看。三个人的头窝在一起,真仿佛一家人。崔绮玉心里甜甜的,语气也更柔和了几分。囡囡要香荷包,于是三个人下了车,又买了许多孩子喜欢的玩意。路过苦乐寺,绮玉还去许了愿,在佛祖面前默默地祈祷“永远如今日”。

可惜她的愿望并未上达天听。她刚走出寺庙,就看见苏定风疯了一般地去追逐一个女人。他太过激动,竟致哮喘发作,当场昏了过去。那个女人碰巧是学医的,急救施得巧妙,救了苏定风一命。她自称是刚从德国海德堡大学毕业归国的学生,名叫简子纹。

不,她是姜良美。从看见她第一眼,苏定风就确定,她是姜良美。虽然良美没这么开朗,没有这么爱笑,更不会那样媚着眼有意无意地笑……但是她微笑时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没有错,垂着眼睛时淡淡的失落没有错,还有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那样柔软的感觉没有错。他看着她在他眼前演戏,于是他想亲自为她加点戏码。差人拿了良美的旧衣来,她果然撑得起。他强邀她到小楼去,她也并没有十分拒绝。

她忍耐得很好,真仿佛是另外一个陌生人。他差黄顿祥去查她的底,言之凿凿地说是五年前与丈夫一同留学德国的,新近才归国。苏定风微微一笑,五年前。她连时间都不知道改改。黄顿祥还查到,她来青州之前曾路过安馥,可是没有见过任何人。没错,姜世蘅两年前去世之后,良美在安馥再无亲人,又能去见谁呢。顺藤摸瓜,对于侦查课向来不是难事。一来二去,水落石出。

很轻松地找到了徐思忖。小楼那边也传来消息,她放了火,带走了囡囡。苏定风想笑,想当年姜良恩潜入软禁姜父的小楼,用的就是这一招。这么多年了,良美倒是没有一点长进。他在船中静静地等着。夜是那么静,万籁俱寂。只听见潺潺的水声和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他是在等待她的归来。

她果然来了。她说:“快走。”他笑着划着火柴,点亮船中的油灯。她的否认是无力的。当他的枪口指向徐思忖和接应之人的时候,她愕然变色了,功亏一篑,甚至脱口而出喊他旧日的名字。她哀求道:“锦荣,我求求你……”他仍没有手软,只是两枪。他说过,所有和她有瓜葛的人,都要死。

她抓起他扔在桌上的枪,对准他。却终究是对准了自己。她的脸上原本有泪和尘土,混合开来是一种惨淡的诡异。她身子往后一缩,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声音颤抖着说:“该死的是我。”她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喃喃地说:“囡囡,妈妈爱你。”轻轻扣动扳机。

死一般的宁静,却不是天堂的召唤。她肩膀上吃痛,睁开眼看见苏定风两只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肩膀,冷笑着说:“这次,枪里真的没有子弹。我怎么可能,让你在我面前再死一回?靳长革!”他转过头去,厉声命令道:“绑着她,将夫人送回小楼。”靳长革敬礼领命,也不理良美挣扎,只捆了她塞到车中。

他没有一同回家,而是先去了苏宴山的小楼。哥哥的新居从建筑体量到设计风格都优于旧宅,只是苏宴山不太喜欢,没事就喜欢腻在老宅里,也可能是方便带着一些女子出入。苏定风刚进门,就看见崔溥玉呆呆地站在窗前,她头发烫得很蓬,身子又瘦瘦扁扁,像一棵还没开花的玉兰,干瘪瘪的。她从来都是飒爽英姿的样子,这样颓靡的景况真是少见。这时候天刚刚擦黑,她就那样默默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黑暗。

听见有脚步声,她慌忙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只是停了短短一霎。她为何这样掩藏着情绪,怕是她自己也不清楚。等到看清楚来的是定风,又赶紧调整了笑容走过来迎接。她指着楼上说:“绮玉回来半天了,气囊囊的,不让我进房。可是你惹她生气了?”

苏定风摇摇头,转了话题问:“今天端午节,嫂子可吃了粽子?”崔溥玉有些失落地说:“原来今天是端午节,你不说我倒没注意。节日是给家人过的,你哥哥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屋子也冷清得不像个家了。”苏定风本来就是来找苏宴山的,听她这样说,便搪塞着告了辞。

他推开门,见良美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她的手反绑在背后,脚也绑着,因此只能呆呆地坐着。她这样倚着向窗外望去,真像他当初为她画的像。第一是早早归来,如今,她真的归来了。他走向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他怕是一个太轻的梦,稍稍用力就会踏碎,因此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接近,一步一步删除五年来的抱怨与愤恨。她终究是回来了。

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想过第一句话说什么,想过抱着她的力度,想过从哪里开始亲吻她。可当她真的在他面前,他只是伸出手,手指一遍又一遍划过她的发丝。他轻声问:“怎么回来了?你原本藏得好好的。”良美呆呆地笑一笑,抬眼看着他说:“太想你了。”

他的手一颤,嘴角也跟着微微地抽搐了两下。可是她接着说:“太想看看,你有没有遭到报应。”他抽回手,眼神也渐渐冷了,轻蔑地笑了几声,问道:“结果满意吗?”她摇摇头说:“不满意,遭到报应的总是我。早知道五年前被徐思忖救下来,就不该活着;跟着他去了国外,就不该回来。千刀万剐,都该冲着我来,不该连累了无辜的人。”

苏定风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打着,摇灭,打着,摇灭……他吸着烟,烟雾从他的眼前飘过,脸就隐隐的一层灰,透着一点肃杀之气。他冷冷地问:“你和他结婚了?”她挑衅地迎着他的目光,含着讽刺的笑说:“当然,很恩爱。我们还有一个孩子,留在外国。”苏定风扭过头喊了声:“黄顿祥!”黄顿祥瑟瑟地跑来了,看见良美点头叫了声“夫人”。苏定风不停用打火机敲打着桌面,有些负气地吩咐道:“叫人去德国查,海德堡大学毕业的学生简子纹有没有过生产记录,如果有,找到那孩子,即刻枪决。”黄顿祥有些迟疑,斜着眼去看良美。见良美目无表情的样子,也只得领了命退下。还没等出门,苏定风又改变了注意。两只手交叉叠在脑后,仰躺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良美,转过头对黄顿祥说:“不用去查了,孩子的事是假的。”

黄顿祥出去的时候,安静地关了门。苏定风站起来,走到良美身边,弯下腰。她以为他是要吻她,厌恶地扭过头。可他只是弯下腰,把缚着她的绳子解开。良美有些吃惊,站起来倚身在墙壁上,抚摸着红肿的手腕道:“你不怕我逃了?”苏定风把弄着绳子,抬着眼笑着说:“你逃到哪里去?你父母姐妹都死了,爱你的男人死了,能夹带你私逃的男人也死了……满世界看过去,只有我这里还有你牵挂的人。”他走近一步,贴在她的身上,把她压在墙壁上,伏在她的耳边问:“这个人,是囡囡,还是我?”

她耳后有淡淡的香水味,好像一只火柴,点燃了伏了很远的火线。那星星的火花快乐地燃烧着,奔赴着将有的爆炸。苏定风觉得他的心也快爆炸了。他等了那么多的日日夜夜,现在她就在他的眼前,他的身旁,他的唇边……他略一歪头,就吻到了她的脖子。就好像即将燃尽的火线,他全部的痴念、怨恨与爱恋喷薄而出,他近乎疯狂地去吻他能触及到的地方,他的手去握她的手,十指交缠,仿佛就打了结,仿佛就此缠住了她。他清除了所有与她相关的人,就是为了成为她的唯一。他不想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他为她付出的代价太高,出手太过阔绰,就无法再心甘情愿地缩回来了。

端午的午夜,下起了淡淡的小雨。这里有个风俗,戴上的五彩线要在下第一场雨之时,摘下扔到雨中,可祛病去灾。可是那雨来得太晚了,没人注意到。最初是细细点点的,倒是耐力十足,下到最后竟成了豆大的雨点,敲击着玻璃窗。芙蓉帐暖,谁会顾及窗边的几粒雨滴?只有细细的斜风听得到,苏定风狂乱的喘息声,仿佛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  

☆、再和你吃一碗馄饨

作者有话要说:  大结局的节奏了。我一直疑惑,真是有写得这么差么……为什么一个评论都木有。我得是凭着多么大的热情在死撑啊?

良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好像做了一夜的噩梦,她倚着枕头抱着头想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了,她衣衫凌乱,胡乱找了一块小毯子披在身上,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天刚认识的崔绮玉小姐。她略有些尴尬,勉强笑笑说:“原来是崔小姐。”

崔绮玉看着她,是一种寒气森森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蓬松的发梢到光着的脚趾。打量得这样投入,以至于良美都觉得过分的不适。良美心一横,厚着脸皮问:“崔小姐,有什么事?”绮玉这才回过神,低下头抱歉地眨眨眼,将手上拖着的盒子递过来,涩涩地说:“简小姐,苏先生差人给你送了些衣服过来。荣婶正巧不在,我替她拿上来给你。”良美吞吞吐吐地问:“苏定风呢?”绮玉见她终于提及苏定风,脸色仿佛下了一层霜,僵硬地答道:“苏先生和巡阅使出去了,他惯常早起的。”

良美听着她最后一句话,多少体会出她言语不善的原因了。她身上单薄,确实需要几件替换的衣裳。打眼一看,都是她旧衣。可是崔绮玉又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杵在门口。良美只好假意地让一让:“不然,崔小姐进来坐一会儿吧。”绮玉摇了摇头说:“不了,苏先生不让人进这个屋子。我失礼了,简小姐您先换衣服吧。”

良美于是关上门,挑了件极朴素的换上。她又收拾了床铺,将被子枕头铺叠妥当。翻开枕头,就看见了那个首饰盒。当初锦荣认真地拿出来给她挑选,她选了最无奇的戒指。她又打开那盒子,竟然见到那戒指赫然混杂在珠光宝气之中,沉静地躺在最上面。他是怎么拿回去的,就像当时它是怎么被他放进她的口袋里的,良美不得而知。戒指比原先光亮了许多,可能是经常摩挲——首饰是真正需要陪伴的物件,能够轻易分辨出爱昵抚摸的光泽。良美的心突然烦乱,“嘭”地关上盒子,趿着拖鞋出了房间。

没走两步,就看见坐在书房沙发上的绮玉,看样子是专程等着她。良美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先是默默地对看着,都是无言。绮玉在翻一本英文书,合上了,原来是很久之前良美给锦荣翻译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绮玉摩挲着书皮说:“这书先生天天看,每次我过来,他都是立刻合上,锁在抽屉里。今天走得急,竟然落在了外面。”她将书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良美身边,仍是审视的眼光,却掺杂着几分羡慕与憧憬,轻声问:“简小姐,你到底是谁?那旗袍,那屋子,包括这本书,跟你有关么?”

没等良美回答,就听见楼下一直飘荡的琴声突然断了,然后是踏踏踏踏清脆的脚步声,一个小脑袋在书房的门口张望着,见良美和绮玉都在,笑眯眯的,却又不进去,只在门口背着手踮着脚尖。她有点羞涩点看着良美,甜甜地叫了一句:“妈妈。”

这一句,石破天惊。

良美觉得整颗心都融化了,像在冰雪天走了太久的路,不期然就遇见这样暖心的火炉。她等这一声称呼等了太久,她坠落山涧在想,发烧昏迷在想,坐在离国的船上在想,在异国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在想。她不知道竟然可以这样想念一个人,她甚至没看清楚她的样貌。她让他杀了她,不想女儿活在父母相仇的阴影下。可是如今见了她,她活得这样好,天真可爱,像一朵完美的水晶花。她不由得感激苏定风了。不,她随即又提醒自己,这一切苦果本来就是他造成的。囡囡不过是他差之毫厘的善念罢了。

崔绮玉退了几步,几乎晕倒。她倚在书架上,手向后撑着,不自觉地将触手可及的书,狠狠地攥着。她失声喊道:“囡囡,你乱叫什么?”囡囡未曾见过她动怒,有点伤心,又有点负气地争辩道:“是爸爸告诉我的,他今天早上很早把我叫醒,悄悄告诉我的,又让我不要吵妈妈睡觉,要等她醒了才来找她。我早早就起来练琴了,这么大声也没吵醒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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