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永脸上不悦,只淡淡地问:“三哥有什么事?”锦荣说:“也没什么事。借用你的权利,去账房支点银子。我那账下的支光了。如今老爷子和二哥都出去办货,只好求助于你了。”晋永暗暗松了一口气,坐下笑着看向锦荣,道:“三哥,你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各项花费都是咱们几个当中最多的,怎么一下子钱就用光了。那么一大笔钱,难不成都花在女人身上了?”锦荣也坐在他的对面,笑笑地答:“人不风流枉少年。其中滋味,四弟又怎会不懂?”他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两个手指轮番敲打着桌面,仿佛戏剧中的锣鼓点,密集而又暗藏杀机。晋永知道他指的是待月楼撞见的那一幕,不愿再多说半句,也不想再去描抹,只起身说:“三哥随我去账房吧。”
☆、仇和爱你选哪一个(新添加)
作者有话要说: 陈醋姐当时问我:良美个性这样倔强,怎么宁愿委身锦荣也不肯原谅晋永。
我这样绕了一大圈子,添油加醋,不知道会不会顺遂一些?
有点绕,有点细水长流。我渐渐有点赶脚了。呵呵。
晋永推开门,见良美正坐在案前练字,见她来了,忙用旁边的纸盖上。仿佛在赌气,转身就往楼上走。晋永忙拉着她,赔笑说:“都几天了,连面也不让我见,你越发心狠了。”良美被他一说,眼眶先红了,抬眼去看他,缓缓地说:“我并不是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晋永听她这样说,倒有些惊奇,忙问:“你有什么错?”良美摇着头说:“我错在想着君心似我心。”晋永又问:“你心如何,我心又如何?”良美苦笑着说:“我从前只当贾如瑟是刁蛮矜贵的小姐,前番一见,竟然是飒爽英姿,那样的明艳。早知道你得妻如此,我何必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而来,不仅让自己出身于尴尬之中,还伤透了我爸妈的心。”
晋永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那砚里汪着墨,漆黑漆黑的,如同两人间不明朗的前途。不由得心中烦乱,用手指去蘸那墨,点在宣纸上,是黑澄澄却纹理分明的指纹。他手指向下拖去,使劲一划,就成了一条没有收尾的线。他终于开口了,说得很慢,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反复斟酌才说出口:“我对你的情意,这么多年也没变。从小到大,我设想的未来只有你我二人。不管其他人怎样,我心里总没有在意过。”
良美冷笑一声说:“可你如今却要娶别人。盛老爷可有刀架在你脖子上?”晋永看了看她,眼睛垂下来,仿佛受了气的孩子。过了半晌才说:“良美,你觉得我妈惯常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良美不想他问这样的问题,细细想了说:“伯母和善温婉,只是整日里闷闷的,总好像愁绪满怀。伯父过世后,她便更加郁闷了些,到后来几乎不出门了,偶尔去看她也只是黯黯地。”
晋永走到窗边,撑开窗子,卷进来一丝冷风,凉凉的,却让人头脑瞬间清澈。他语速很慢,将那个漆黑的夜里,母亲满满的仇恨都说了出来。他说的几乎全是母亲的原话,甚至某处的神情。他仿佛置身于母亲干瘪的身躯中,去体会这个妇人一生的悲伤与仇恨。他没有选择,是仇恨选择了他。
其实故事很短,但晋永讲了很久。良美不想他隐藏着许多的难言之隐,却没有倾诉的途径。她过来轻轻的抱着他,他倒转过身去,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淡淡地说:“娶贾如瑟很必要,只有这样,我才能取得盛方庭的信任。他越信任我,摧毁他的时候,那痛才烈。”良美轻声哀求:“晋永,我们离开这里吧。这仇恨不是你的,不该你来承担。”晋永摇摇头,笑了一笑,声音却仿佛振作了许多:“他从我妈我姥爷手上得到的,我必须拿回来。我还要更多,他有的,我都要得到。”良美的声音地得几乎是口语:“那我呢?”晋永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信我……”良美苦涩地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晋永立刻跟上去,握住她的手。“你信我,我很快就能毁掉盛家。那时候,咱们有了万贯的家财,去哪里不能够?”良美说:“那贾如瑟又如何?你为了私人恩怨,再去毁掉别的女人的一生?你和盛方庭又有什么两样?”晋永一愣,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正对峙着,楼下突然传来小桃的叫声,仿佛在拦着什么人。良美赶紧下楼来,看了一眼缺楞在当场,腿也僵了心也凉了。只见小桃拦着的是一个女子,那人循声望来,与良美四目相对,竟是贾如瑟。她哼哼冷笑两声,还没等说话,便看见跟着良美出来的晋永。见此情形,晋永也不得不越过良美,直接下来走到贾如瑟身边,轻声问:“如瑟,你怎么来了?”
贾如瑟还是冷笑着,抬头去看他,仿佛极力咬着自己的舌头,每句话都说得铿锵有力。“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她又转过头去看良美,一字一字地道:“姜小姐,果然是旧识。”“旧识”二字又分外用力,仿佛被她咬碎了,吐出来,含沙带血。良美想要分辨,却哪里有什么说辞,只能愣愣地看着贾如瑟,那一张红唇艳帜高张。她果然盛怒,又继续质问晋永道:“为何那日你们又拿捏着不肯承认?我这两天听说你在外面金屋藏娇,只一味地自欺欺人说服自己,如今这可真是人赃俱在了!”说着将手中的一本书狠狠地扔在地上。
门本开着,有风吹过来,书一页页地被掀开,一张薄薄的纸也被吹了出来,落在桌子腿边。晋永弯腰捡起来,是这房子的租单,上面清清楚楚盖着晋永的印章。这租单他清清楚楚放在书架的盒子里,上了锁。可事发突然,又不及去想个仔细,只转过头,楞楞地望着贾如瑟,不知如何应对。
几个人正呆呆地眼观鼻鼻观心,倒听见院子里有人叫:“良美,我来了。”走进来,却是锦荣。三个人看是他,心下都略略一惊,这惊讶却是各有各的不同。锦荣倒很自如地走了进来,看了贾如瑟说:“贾小姐怎么在这里?这可是奇怪了。”又望向晋永,声色俱厉道:“四弟,让你来送这个月的家用,你倒把外人领了来?我早交待过你,我这别馆决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晋永听他这话语分明在替自己解围,又不知如何接应,会不会乱了他的套路,索性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贾如瑟本是抱着捉奸的心态来兴师问罪,哪承想横插出一个盛锦荣?但她证据在手,倒也无畏,横着眼问:“锦荣,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么说,姜小姐是你的外室?”锦荣淡淡一笑,声音里却有说不出的厌倦。“这也是你该问的?等你进了盛家的门,成了锦永的媳妇再这样和我说话不晚。”贾如瑟被他一顿抢白,冷笑了两声,眼神飞转,倒凝神敛意,从晋永手中夺了那租单问:“这又如何解释?”锦荣看都不看一眼,将她的手推得远远的,笑着说:“这种事可不是要让锦永帮我做,被老头子发现了,我可还有逍遥日子过?”说着,也不管贾如瑟犹在怀疑,走到良美身边,亲昵地说:“上次那旗袍扯烂了,你偏又喜欢,我让薛师傅给你补了,快试试,看可还满意?”说着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捏着一件旗袍。
良美看了一眼,果真是自己的旗袍,那晚遇到鲍五被扯坏了前襟和盘扣,后来锦荣拉着她去买了新的,她怕晋永误会,这旧的便扔在店里了。却不想此时在他手中。锦荣见她楞着,笑了一声道:“傻愣愣的,还不上楼去换了给我看看?”良美这才反应过来,接了旗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锦荣回头看了看晋永,声音冷冷的:“锦永,还不送贾小姐回家?难不成要留下来吃晚饭?”晋永恍然道:“如瑟,我们……”贾如瑟笑着说:“这么着急走干嘛,你们兄弟俩这双簧演得好,我都没看够。”正说着,良美下来了。她那件本是素白的棉布旗袍,修补之后重新盘了扣子,胸口上又斜斜地绣了一些石青色的花朵,只显得人淡如菊,清丽纯净。贾如瑟见这旗袍如此合身,又是半旧的,果然是良美的没错,心里倒有几分相信了。锦荣也迎了上去,拉住良美的手说:“果然改得精巧。”良美心中厌烦,却又不得抽出手来,只得任由他握着。
贾如瑟的笑马上浮了上来,走过来说:“哎呀,看来真是我误会了。姜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可别跟我计较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两下子出出气。”说着,拉起良美另一只手,作势往自己脸上打去。良美哪能真打她,忙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嘴上碎碎地说:“贾小姐不必如此,情之所至,我懂得。”贾如瑟又转眼去看锦荣,嗔怪道:“锦荣,如此佳人你倒真忍心让她这么不黑不白地在外面住着。快赶紧娶回家吧,一来也给姜小姐个名分;二来,也彻底断了我这疑心,我心眼小,可让锦永给吓死了。”她那脸简直是活生生的戏子脸,气氛渲染到了,泪就跟着来了,一点不显得装腔作势。
此话一出,客堂里倒是一片缄默。四个人各怀鬼胎,盘算着这一场闹剧如何收场。锦荣迅速地瞟了一眼晋永,晋永倒立时垂下了眼睛,不去看他。锦荣干笑了一声道:“这个主意……甚好。”又转身对良美说:“既然贾小姐都为你抱不平了,不如咱们就成了好事吧,总这么不让你不见天日,着实委屈。”良美只觉得五雷轰顶,不想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忙去看晋永。晋永却一直是那样低垂着眼睛,不理不睬。良美心中蓦然悲凉一片,往后退了几步,幽幽地摇头道:“不需要。”贾如瑟忙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道:“姜小姐不肯,难不成心里爱的真是锦永?”良美只觉得有海水一般的眼泪隐藏在眼底,只能绝望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贾小姐如此多心,那我……那我便嫁了锦荣吧。所幸大家都如了意,再别存什么芥蒂。”说完,她悲难自已,踉跄着上了楼。锦荣略回头笑道:“看这小家子气,想是怕羞了。一会儿不知道又要怎么难为我。”一转身,跟了上去。
☆、阴差阳错嫁给了锦荣(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大抵和之前的雷同,只转了场,添了贾如瑟的逼婚。
于晋永,无可奈何。
于良美,成全晋永。
于如瑟,将计就计。
于锦荣,蓄谋已久。
良美本欲关门,见锦荣跟了上来,赶忙奋力一推。可到底他年轻力壮,一下子便推了开。他随手关了门,倒冷笑着说:“嫁我便有这样难以忍受?外面有多少美人排着队求着我娶。”良美心如死灰,一言不发。锦荣盯了她几分钟,自己倒笑了。走过来摸她的头发,轻轻地说:“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如果你爱他,自然不甘心永远给他做外室;嫁了我,日日都能见到他的样貌。或者你恨他,还有什么比成为他的嫂子更让他锥心刺骨的么?”
良美没有躲,任凭他摸着她肩上的碎发。嫁给这个人做姨太太?这太疯狂,离自己的生活太过遥远。可是日后的生活……她想起今天练笔写的那一句“问余生有甚风光。”余生里没有晋永,那不可想象。可是委屈地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且不说自己都不齿,如今被贾如瑟发现,怕是这住所也不长久了。如果,如果自己毁了他的复仇计划……良美想起他讲起母亲那些浓黑的仇恨的时候,眼睛中那灼热的光。她知道,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了。
想及此,反倒振作精神,轻声问道:“条件呢?”锦荣做个委屈的苦笑,问道:“没有条件。再说……我若想要,”他调笑着拉长声调:“你给得起么?”良美匆忙离家,本就略备细软,自然也不及带些值钱的首饰。近日里吃穿用度,全部是晋永花费,她手里哪有什么钱。听他这样说,疑惑地问:“那你帮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锦荣凑到她耳边,笑着说:“我生平最爱看戏。爱别离,最精彩。”
良美转过身,去掐瓷瓶里的一支梅花。他无趣地接着说:“好吧,坦白跟你讲也无妨。我摸不清老四的脾性。有你在我身边,日后他若对我有歹意,必然投鼠忌器。我这挥金如土的清闲散人才做得下去啊。”他看着良美将梅花花瓣捻成汁液,在指尖辗转挤压,心知她极度不甘,便叹一口气说:“你不同意便罢了,不过下楼去说刚才只是一场戏。”说着拍拍衣衫,慢慢地向外走。
良美却突然叫住他:“慢着。”锦荣转过身,笑眼轻眯,仿佛就在等她这一声召唤。良美脸红了红,支吾着说:“假结婚可以。但是……你不可以逼迫我……”他明知故问:“逼迫你如何?”她停在那里,说不下去,直憋得满脸通红。锦荣看着她,仿佛忍了好久,爆笑道:“你当我贪恋你的美色?”良美却执拗地道:“你发誓!”锦荣无计可施地退后一步,笑吟吟道:“好的,我发誓。”
两个人于是携手下楼。良美一步一个台阶,一眼一眼底望向晋永。仿佛每一眼都是诀别,每一步都盼望他叫着自己的名字飞奔过来。可到底没有。他只是看着锦荣拉着她的手,一步步领到他们的面前来。锦荣笑着说:“耍了好一顿脾气,这才答应了。”贾如瑟忙拍手笑道:“那可恭喜了。”又问:“好日子定在哪一天?”锦荣看了看晋永,缓缓地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良美不想如此仓促,正想说话,又哑然垂首。贾如瑟笑容明媚,仿佛比自己嫁人都要高兴,欢快地说:“如今老爷子和二少爷都不在家,操办起来再简单不过。不如就由我来管事吧,保准三嫂万分满意。”她显然是高兴了,刚才对着锦荣都是直呼其名,此时倒叫了“三嫂”来和良美套近乎。她又拉了拉晋永道:“还发什么呆,快和我一起去置办置办吧。”晋永只觉得心中如插了一把刀,虽然痛,好在快。索性头也不回地跟着贾如瑟去了。
贾如瑟果然是极能张罗,没多久就领着一众丫鬟,来给良美收拾打扮。有匀面的,有梳头的,有伺候良美穿嫁衣的。良美说:“不用了,我自己备着。”想着便从箱子里拿出了晋永母亲缝制的嫁衣,只觉得那红那样刺心,每一方寸都浸着心里的血。她看着天一点点的变黑,心也一并暗了。
到底不是明媒正娶,良美的花轿只能从侧门悄然而入,也不能拜见天地父母。倒是一身大红衣裳,让人侧目。良美无心理会这些,只呆坐在房内。远处渺茫地传来锦荣和一众狐朋狗友的喝酒划拳声,聒噪得让人心焦。良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至窗前反而停下。月光的映衬下,落在窗户上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她听到晋永苦涩的声音:“良美,我……”良美苦笑着回答:“事已至此,还能怎样?你想报仇,我就成全你吧。”晋永痛苦地说:“你信我,只要一两年,咱们总能在一起。”良美心底里悲哀地想:“我怎样都不能离开你,亦不能活生生地将你与人分享。”嘴上却是强硬:“不必。你若对我有心,今天自然在贾如瑟跟前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你不说,便是那仇恨比我重要。如此,我还等你做什么?锦荣浪荡,对我更无真情,我在这里宅子里过一日便是一日,从此我们撂开手吧。”晋永被她噎得语塞了半晌,狠狠一跺足,叹息着离去。
没走多远,顶头迎见满身酒气的锦荣。晋永躲不过,只好立住打了声招呼。锦荣眼风细长,笑起来有女人般的妩媚,却又透出一股噬骨的阴鸷。他拍拍晋永的肩,笑着说:“四弟演得好戏啊。”晋永退后一步,与锦荣保持距离,淡淡地说:“弟弟不明三哥之意。”锦荣喝得多了,舌头有些不伶俐,笑着说:“你当初将那姜小姐带到我惯常去的包厢内,为的不就是我帮你留下她?”晋永冷冷地说:“三哥多心了。我倒是疑问,贾如瑟找到那租单定然也不是偶然吧。”锦荣笑着靠近晋永的耳朵,涎着笑说:“不错,那匣子的锁,当真难开。”晋永表情悲愤,声音却刻意地压低着:“请三哥清醒,提防着假戏真做。良美性子烈,不是没可能做出些玉碎的事情来。”锦荣眼里有继续醉意,淡淡地说:“白送上门的美人,我又岂能不笑纳雅意?只怕贤弟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晋永被他说中心事,正欲分辨,不想锦荣一个趔趄,栽倒去一旁呕吐。看他如此酒后失态,晋永只好满腹心事皱眉离去。”
锦荣推开门,良美早已合衣躺在床上。听他进门,不由得攥了攥被角。锦荣先用清水简单擦洗了手脸,然后踉跄着倒在床上。良美此生从没想过,会和这么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不禁对着挂着喜幛的床板叹了一口气。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这一紧,只觉得指间冰凉,原来是戴在指上晋永的家传戒指。迎着月色,闪烁着莹莹绿色幽光。
订婚宴那晚,晋永送她回家,故意绕到湖边,假意从地上捡起的戒指。她明知是他的小伎俩,于是假装不在意要扔在湖中。他急忙拦住,“这是我外婆的戒指。我儿时举家搬迁至此,中途遇到土匪,抢了大半家财去。这翡翠戒指不值钱,反倒得以保全。外婆留给妈妈的念想,统共就留下这一个,我妈宝贝得跟命根子一般。”良美不由正色,说道:“既然如此贵重,该由伯母好好保管,思念外婆时也好慰藉。”晋永却是微微一笑,把良美揽入怀中。“东西并不贵重,但情深意重。我妈的意思和我一样,是要我以后待你……”他顿了一顿,双手捧住良美的脸,郑重地说:“要我以后待你,如珠如宝。”月色迷蒙,晋永眼中的光亮如同最璀璨的星光。
想起这些往事,不由得让人沉醉。她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一翻身,冷不防锦荣正看着她,倒唬了她一跳。他惺忪的醉眼在黑暗中仿佛动物一样放出异样的光芒,盯紧她,好像她是他的猎物。她觉得尴尬,急忙转过身去。却不想他的手用力扳过她的身体,将她拽至身边,上来吻她的嘴。她又怒又羞,急声道:“盛锦荣,你发过誓!”锦荣冷笑着:“我发过什么誓?”这倒是实话,她羞于挑明,他便只应发誓。这誓言的订立怕是连神仙也不明就里。她见他抵赖,便死命挣扎。他单手便擒住她的双手,顺势压上她的身子,用力地吻着她的脖子。她急得流出泪来,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上赶着羊入虎口。各种委屈与绝望袭上心头,她只哀怨地叫着:“晋永,晋永救我。”
她本已绝望,却不想他突然停住,只楞在那里。耳边,是他如雷一般粗重的呼吸。她见他分神,当然不能坐以待毙,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推翻,拼命跳下床去,光着脚冲出门外。不及她呼救,他已然追了上来,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嘴。他显然是气极了,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叫,他在这里再无立足之地。”良美一震,果然乖乖止住了挣扎。他紧紧地箍着她,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就这样怪异地站了半晌。他突然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她再不挣扎,仿佛一条待宰的鹅。他将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她包裹严实,淡淡地说:“你睡吧。这回我真的不骚扰你。”良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倒是回报一个灿烂的笑容,也钻到被子里,轻快地说:“我真不骗你。其实我还是喜欢康紫烟那样风情万种的女人,你太瘦,像头小鹿。改天我带你去猎鹿。”说着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良美被他反复无常的举动吓得不轻,又怕他再起歹念,支撑着不敢睡,直到天快亮终于撑不住,这才沉沉睡去。
☆、姨太太的美好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修改不大,只将一些内容调到前面去了,大体没有变化。
和小桃赏梅前的准备我很喜欢。
这一觉竟然黑甜。良美醒来时,见锦荣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脸上一红,望向外面才发觉已经日上三竿,连忙坐起身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要给父母敬茶么?”他转身摆弄桌子上的龙凤烛的残烛,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着急。老头子和大哥外出谈生意还没回来,不然我哪能这么快把你娶进门。剩下那些个无聊的女人……你晚点去倒好,省的她们以后欺负你。在这盛府里,你就得有点侍宠生骄的脾性。没事儿就摆摆架子,气气她们。”
良美不想无事生非,手脚麻利地拾掇整洁。催促了几次,锦荣才慢悠悠地起身,一摇三晃地领着良美来到前厅。圆桌旁坐了四太太、大小姐盛金玉、晋永、二少奶奶陶妙萱,还有两个六七岁的女孩儿,便是归宁和锦襄。旁边立着若干吓人。众人早已枯坐一个早晨,等得怨声四起。良美瞥见晋永亦坐在当中,心猛然一缩,但却不敢有所停留,只得随着锦荣落座。锦荣将席上之人一一为良美引见,良美一一随锦荣称呼。叫到晋永,她咬着嘴唇叫了声:“四弟。”
四太太忙把良美拉到身边坐了,仔细摸着良美的大红嫁衣,笑着赞叹道:“良美这嫁衣可真是精致,比咱们青州最好的格致裁缝店的薛师傅手艺还好。”大小姐盛金玉不满意地嘟囔道:“也不看自己配不配。”良美并不知妾不可穿着烈焰的盛装,疑惑地望向金玉。
金玉恶狠狠地盯着她,倒突然像寻到宝一样嗤笑着说:“哎呀,新媳妇这是上得哪门子火,看这满脖子的揪痧。”一言既出,满桌子的人都望向良美。良美早上心事重重,并未注意仪容,并不知金玉是在嘲笑她颈间被锦荣留下的吻痕。她疑惑地看看锦荣,不明就里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声道:“并不曾上什么火。”她这一说,众人更是撑不住爆笑。唯有晋永脸色难看,仿佛生吞了一只猪肝,默默地向口中塞着米饭。
锦荣瞟了金玉一眼,慢条斯里地说:“大姐,你老大不小的云英未嫁,对这些闺阁之乐倒是津津乐道。知道的你是为找不着姐夫而着急,不知道的倒误会你嫉妒我们夫妻情浓。”
金玉被他一噎,气得脸色绛紫。正欲发作,却转怒为笑,幸灾乐祸地说:“夫妻情浓,正牌妻子可到了。好戏开场了。”
良玉回头,见一个清瘦的女子挺着硕大的肚子,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来。她梳着齐眉的学生头,眉眼清秀,只是神色略有清戚。锦荣忙上前搀扶,低眉顺眼的样子倒和平常的嚣张跋扈相去迥然。
四太太低声告诉良美,这就是锦荣的正妻重宝儿。良美连忙起身行礼。重宝儿深居浅出,晋永自归宗盛府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便也起身郑重地叫了声:“三嫂。”眼光却瞟向良美,满腹心事地落座。重宝儿态度谦和,只温柔地对良美说:“妹妹请坐。我即将生产,身子沉重,没处消磨时间,正盼望妹妹每天能来陪我解解闷儿。”锦荣专注地看着重宝儿,呵呵笑了两声,喜悦地说:“从不见你对别人这样亲近,可见是与良美有缘。”重宝儿并不多看他一眼,只微笑着向良美微微颔首。锦荣在她身边已是喜不自禁。
吃过早饭,大家也便散了。良美为了少惹是非,极少出门,只是在家读书练字。良美惯了小桃服侍,便又将她带在了身边。锦荣也是怪,自从娶了良美,倒是再也没有夜不归宿,且天天睡在良美房内。最初良美怕他再无端非礼,夜夜里提心吊胆,捱到天明方能盹一小觉。几日下来发现他也只是人前轻浮,单独相处时倒也并不放浪,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日良美还未起床,就听见小桃脆生生的声音。她睁开眼睛,见小桃跳跃着跑进来,肩上落着什么白晃晃的,仔细一看,竟是雪。良美浅嗔倒:“小孩子脾气,唬了我一跳。”向身边一看,锦荣并不在。他性子顽劣,倒有个早起的好习惯。每天良美醒了便不见人影,傍晚才懒散着归家。良美不知他在外忙些什么,但也并不在意。小桃轻笑着说:“小姐,都多少年没下这样大的雪了。您快起床吧,我陪您去看梅花。”
良美到底年轻,看到落雪心里也是痒痒的。小桃一说赏梅,她便立刻起身拾掇。盛家本是开着锦庄,各色华贵料子的衣物自是少不了。小桃挑了一件嫩绿的棉裙,良美摇摇头,选了一件窄而修长的桃红色高领衫袄,配着一条黑色长裙。那衫袄袖大盈尺,衬得良美腰细如竿;高领挺立,愈发显得她头长如鹤。小桃拍着手笑道:“哎呀,小姐这么一打扮,倒真有点像遗世独立的梅花仙子。”良美自己也觉得这颜色粉嫩如许,衬得人肤色隐隐,着实可爱。被小桃这么一赞,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忙给小桃也加了一件妃色斗篷。收拾妥当,两个人便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梅园走去。
远远的,就有淡淡的幽香。良美想起小时候父亲手把手地教自己练字,临的是他最爱的王介甫《梅花》。简单的诗句,清浅的意境。如今想来,却是别有一番天伦之美。看着眼前景致,良美情不自禁吟出了声:“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却听着身后有人笑道:“我也觉得这场景,最配这首清奇的小诗。旁的太冗繁幽深,倒对不起梅花的疏离了。”良美回过头去,见是大腹便便的重宝儿。她穿了姜黄的棉袍,映得脸上病容更甚。良美忙过去搀扶,微笑着叫:“姐姐。”重宝儿笑着说:“这梅花赏得久了,倒显得咱们粘腻不堪。不如到我那坐会儿,让明扇给我们烹一壶热热的祁红好不好?”口气是征求着,手上却已经拉着良美往回走。她虽然身子沉重,脚步却不拖沓。良美只好紧随其后。
重宝儿的房间素雅得有些冷清。除了日常用度,只多了一张红木镶玻璃书柜,一部电唱机。明扇端了茶来,又上了浇卤豆干、瓜子、蜜饯、干果四色零食。良美起床后尚未用早餐,便捡喜欢的吃了几口。她与宝儿年纪相仿,细究起来,竟然是同一所女校的校友,不过宝儿早良美一年。这里虽不是他乡,两人却勉强算得上的故知。谈起学校的趣闻掌故,不觉笑声连连。良美说起有一次晚归,门房濮大爷恰巧赌钱输了,气不顺,无论如何不给她开门。那天偏又冷得很,她站在大雪地里欲哭无泪。恰巧一个值夜的男老师经过,好歹的给说情,这才进去。良美说:“那老师好像叫邵蒲恒。我一直想谢谢他,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再也没见着。”重宝儿半天不响。良美怕她累了,便起身告辞。她果然神色疲倦,勉强一笑道:“以后日日来和我说笑一会儿吧,时光也快些。”良美连连应诺。
耽误了这半晌,天却愈发的阴霾。良美领着小桃踱着碎步往回赶,不想前面突然横过来一人,良美躲闪不及,脚下打滑,差点跌倒。正好那人一把挽住她的腰,托她起来。良美抬头,见竟然是晋永。他的脸近在咫尺,头发上有些许落雪,鼻子呼出淡淡的白色水汽。良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竟想伸手去帮他拂那发上落雪。刚伸出手去,恍然一震,才明白物是人非。她顺势抬手拂了拂自己衣领上的雪,退后几步,向晋永颔首示礼。晋永低头说:“三嫂,你前日托我找莎士比亚的外文书,今天我得了一本,要不要跟我去取?”良美知道是他的托词,偏心底又渴望片刻的私会,脚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走。
很快便到了晋永的厢房。为了避嫌,敞开着房门。良美想了想,让小桃在门口候着。她吩咐的时候,嘴唇轻微颤抖,自己也知道这简直是胆大妄为,却怎么都按捺不住和他独处的心思。不就是为着这么丁点儿的念想么,难不成一辈子都跟他横眉冷对?她胡乱地想着,直到他把书递到她的手上。是一本英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一颗心又甜蜜又哀伤:“他还记得我要这本书,可如今却是不敢再读了。”晋永正要开口,却被一段尖促的叫声打断。只见大小姐盛金玉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笑若生花,声音很是娇媚:“锦永,下雪了,你堆个雪人给我吧。”不防有个女人站在屋里,她硬生生顿住脚步,仔细一看竟是良美。良美忙退后两步,叫了声“大姐”。金玉瞬间褪却刚才的娇媚,冷眼看着良美,轻轻一笑:“我当是贾如瑟,却不想是老三的新媳妇。这大雪封门的,你倒来小叔的屋里来暖和啊。”良美听她言语低俗,气得满脸绯红,但她来此目的本不纯良,所以也无力分辨。
说话间,听见院子里锦荣的声音,“小桃,你像个门神一样杵在这里干什么?”良美更加困窘,怕锦荣见状又会为难自己,一面恨自己禁不住诱惑,不顾死活跟了晋永过来。锦荣走过来一瞧,就有了几分明白,他踱着步走近良美,含笑打量一番,口气暧昧地说:“还从没见你如此打扮,倒真是螓首蛾眉,冰雪出尘。”良美不想他在如此尴尬气氛下竟如说私房话一样调侃,不由得抬眼看他,眼中充满不安。他从她怀中抽出外文书,漫不经心地随手那么翻了几下,淡淡地说:“这不是前些日子我借给老四的书,早就让你催他还,偏逮着这么冷的天,上赶着来要。”金玉听锦荣说这书是他的,不禁疑惑,看看那封面,大声道:“你的书?三弟你去的是俄国,怎么也看起西洋书来了?”锦荣反唇相讥道:“不然你当父亲为什么得意我,还不是为着我上进?”说着翻开书的扉页,递给金玉,咄咄逼人地问:“大姐看这可不是我的印章?”金玉一眼望去,果真是锦荣日常用的表字私章,立时闭了嘴,心里也恨着自讨没趣。良美和晋永倒是双双一震,不想那书上如何有锦荣的私章。
☆、庞肃轩原来也是她的旧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修改不大。
锦荣换长衫那一幕,很温馨。有温存的迁就。
如此便不欢而散。回去的时候,锦荣走在前面,小桃扶着良美紧紧地跟着。待到了房间,退了下人,良美只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锦荣低头胡乱翻着那本书,头也没抬,回答道:“有什么可抱歉的,你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嫁给我。”良美听他的口气,竟有几分酸楚。她一时无措,竟然扯谎道:“是宝儿想要找几本外文书看看,我……我才去借。”锦荣不觉“噢”了一声,笑着问:“你今天去陪她聊天了?”良美见他抛下了这事,心里松了几分,便挑了今天的闲碎谈话讲给他听,果然他十分高兴。良美见他如此神色,心里暗想:“见他在外面轻佻孟浪,原不想倒是真心爱着宝儿。”
眼见着雪越来越大。良美说:“你今天回来的倒是早。”锦荣一拍脑袋,笑着说:“哎呀该死,我竟然忘了。我是回来接你的。我有个留学时的好友,如今回国了。之前忙着娶亲的事,还没给他洗尘。有好事的朋友非让我带你出去,给他们看看。”良美本想推辞,但觉得今天他替自己解围,又多多包涵,心中不忍拂他兴致,也就答应了。锦荣指了指桌上的纸袋说:“我倒是给你带了件新的洋服,不过今天见你这件衫袄真是好看,你别换了,等我去换条长衫。”他匆匆去更衣,没过多久就回来接她。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长衫,柔和内敛的黛绿色,和他平时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一边系着领间的纽扣,一边笑着问她:“怎么样,如此还配得上你吧?”这样一问,她倒左右不好回答,只好含笑道:“很好。”
这还是第一次和锦荣一同外出社交,良美未免有些兴奋。她心思恪纯,自觉得能出入晋永左右,又不致遭到锦荣逼迫,如此两全,十分满意。
去的是声乐府。还未进雅间,便听得里面觥筹交错,大声调笑。锦荣推门进去,果然是满座男女衣香鬓影,好一派靡靡的无边j□j。见锦荣迟到,一个瘦尖脸的男子立刻调笑道:“锦荣,你夫妻倒真是如胶似漆。说是接新娘子,一接就是半晌。等得人好心焦啊!”他最后一句故意拉长,学着女人的声调,惹得满桌子人哄笑。锦荣鼻子一哼,居高临下道:“这要不是看着肃轩的面子,你们等一百年也等不到。”良美听他口中的名字甚是耳熟,却不料望向席间主位的男子,赫然呆住。果然就是晋永的朋友庞肃轩,他们还一同游玩过几次,良美还为他介绍过褚风涌小姐。那庞少爷倒是淡淡的,微微向良美点点头。良美最怕遇到故交,怕人询问她和晋永的关系,不想竟如此凑巧。锦荣感觉到良美神色有异,笑着拉她坐下,亲昵地在她耳边说:“总也不出来,怎么一来便如此失态,只顾挑满桌子最风流倜傥的看。”虽是私语,声音却响亮,众人见他调笑自己媳妇,倒有十分情致。良美好容易找个台阶,忙嗔怒地白他一眼,惹得旁人大笑。
席间,良美见众人频频向庞肃轩敬酒,俨然他家世赫然,心想这人当真城府深沉,当初倒是一点未露端倪。心中又为褚小姐惋惜,庞肃轩怎样看都算是青年才俊,前程锦绣。酒足饭饱,众人又嚷着去二楼的舞池跳舞。良美上学时便听闻这里异常豪华奢靡,心里倒有几分雀跃。锦荣正想推辞,却听见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走廊一端传来:“三少爷可是怕遇到我?”只见一个浓妆美人盛装而来,她后面跟着数位年轻公子,仿佛众星捧月一般。走近了,良美才看出是那康紫烟。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罩着朦胧的面纱,眼角一枚泪痣在昏暗中仿佛会发光。走起路来,衣袂飘扬,如风摆杨柳,丰姿冶丽,有说不出的妖冶妩媚。
锦荣打了一个哈哈,笑着说:“怎么可能呢?紫烟倾国倾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些狐朋狗友中早已有人暗中窃笑,等着看锦荣的笑话。康紫烟并不看良美一眼,挽着锦荣就往舞池走去。良美心中并未不快,但外人看来却是她被一个风尘女子占了上风,十足的窝囊。她正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庞肃轩站在身边,笑着对她说:“康紫烟久入风尘,难免有些招摇。姜小姐不要在意。”她见他仍是按旧时称呼叫她姜小姐,更是尴尬。他去微微一笑,绅士地弯起手臂,征询道:“不和我一起过去么?”良美别无良策,只得挽着他同行。
声乐府的舞池长宽皆有60余尺,地板皆用钢板支托,跳舞时会有置身海上般晃动之感,最为迷幻刺激。良美只见舞池周遭金碧辉煌,雕梁画柱,无尽奢靡。但如此豪奢,看着看着也就厌了。锦荣一直被康紫烟缠着,频频望向良美却不得脱身。良美倒是会跳舞,还曾经去过晋永的学校和他参加过新年舞会,但被康紫烟夺了舞伴,也只好干干地坐着。
庞肃轩跳完了,过来坐在良美身边,凝笑看着她。良美被他看得不自在,便主动说:“庞少爷较过去清瘦了。”肃轩见她终于承认是旧识,笑出声来。正好曲毕,他躬身垂首,邀她跳舞。良美不好拒绝,便只得跟着他下了舞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婚礼我还真去了,没想到新娘子竟是你。”良美低头道:“世事无常,有什么想不到的?”他轻轻一笑,又说:“最没想到的,新郎却也不是他。”良美深知他在说晋永,却不想接话,只静静地跳。
肃轩见她神色怅然,便不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却终于忍不住说:“若不是晋永,倒不如是我。姜小姐嫁给锦荣,当真是明珠暗投。”这话,他讲出来,倒有几分真心。可良美听在耳中,却如芒在背,脸色大变。当即停下脚步,奔向人群去寻找锦荣。那康紫烟见她气势汹汹,不仅不退避反倒挡在锦荣身前。良美心一横,伸手去抓锦荣的手。她被肃轩的话气得恶向胆边生,嘴巴也毒辣起来,对着康紫烟说:“康小姐这一晚也闹够了,可看清自己的身份吧。”这一句话对风尘女子来说,再恶毒不过,竟唬得康紫烟脸色一寒,不由地松了手,任由良美将锦荣拉走。
雪早停了,反上来透骨的寒气。良美拉着锦荣走了好一段路,才发觉早走过了停车的位置。她刚才仗着怒气才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此时被冷风一激,怒气顿消,倒觉得有几分尴尬。她松开手,自顾自调头往车里走。锦荣快走几步,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手一横,兀自打开。她立刻觉得这反应有些不妥,倒好像自己在赌气他和康紫烟跳舞。
两个人在车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锦荣问:“你早认识庞肃轩?”良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微微点头。锦荣接着问:“他可是为你嫁给我惋惜?”良美诧异地问:“你如何听得到?”问完了就觉得自己蠢。当时他们中间隔了那许多人,音乐又吵,他当然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锦荣回头向车窗哈了一口气,车窗立刻出现一片白雾。他仿佛自语地说:“明珠暗投,大抵说的就是你我吧。”说着叫司机停了车,略笑了笑对良美说:“你回去吧,我再去玩一阵子。”说罢,摇摇手,走远了。
如此过了二三日。这天早晨良美起床很晚,下床时碰掉一本书,捡起来看,原来是那本外文书。良美翻开,看每一页都有钢笔划过的一些横线。她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锦荣划的——他精通俄语,英文却只是略通,显然为了讨重宝儿高兴,下足了功夫。良美笑一笑,拿出笔来,将那些划线的单词释义写在上方。起床吃了些粥,便又继续翻译。忽听到门外是明扇的声音,来叫她去和重宝儿解闷儿。她想起前日宝儿跟她讨些字画,便随意拿了。
正走着,却见前面亭廊处站着两个人在说话。走近才发现是晋永与肃轩。咫尺之遥,良美也不好躲避,便只好上前问好。肃轩似乎忘了前日唐突之事,看着良美手中的宣纸,笑吟吟地说:“姜小姐还好写字?”说着就伸手去拿。这宣纸当然不禁拉扯,良美便不觉松了手。肃轩打开,靠近晋永,两人一同鉴赏。只见纸上写着“问余生有甚风光”几个字,颜体的楷书,倒是钢筋铁骨,雄浑苍劲。这两人当然知道这字中的深意,晋永情切地望向良美,庞肃轩只低头微微一笑,赞叹道:“不想姜小姐绢细柔弱,竟习得如此苍劲的书法。”良美不知竟然拿的是这张,当下脸涨得通红,支吾着说:“哎呀,要拿给三少奶奶的,不想拿错了。”伸手就去抓。肃轩倒是眼疾手快,赶紧卷起来,笑着说:“既然拿错了,这张便送我好了。反正并未落款。”良美望向晋永,见他不动声色,自己也不好再说,便告辞离开。
☆、重宝儿的秘密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几本未修改,只改了盛父的性格。
良美为锦荣写字,金风玉露一相逢。完颜年少时就钟情秦少游的词。
锦荣第一次吃醋。爱情的芽,萌发了。
她心事重重地到了宝儿的屋子,宝儿正用电唱机听一首教堂里唱诗班的曲子,见她来了微笑着让座。良美见她脸色更加蜡黄,不由得忧心地握住她的手。宝儿笑着问:“答应给我的字呢?”良美便把刚才的事说了。宝儿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你原本是为着锦永才来的吧。”良美闻言大惊,握住宝儿的手也不由得松了。宝儿却不甚在意,只转过头去听歌。天色阴霾,两个人依偎在贵妃塌上便都有些睡意朦胧。
良美在朦胧中却听见宝儿喃喃说:“良美,我最好的时光,就是在学校里。”良美以为是她的梦话,并不搭腔。她缓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又淡淡地说下去:“有一年圣诞节,我们排练节目。我站在最后排,踩着高高的凳子,心里真是害怕。那个声部特别难合,我总是唱不好。他正在指挥,突然停了下来,严肃地说:‘重宝儿,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呵呵,他真聪明,知道我是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长得真好,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他的脸庞上,他的睫毛那么长,就像镀了一层金。我常常想什么是爱情,或者你根本说不出缘由,这就是爱。即使他脾气暴躁,即使他穷困潦倒,即使他不敢承认爱你。”
她从未一口气说过如此之多,良美只听得迷惑,并不知她如何这样交浅言深。但宝儿却仍是喋喋不休:“除了合唱,他又给我安排了独唱。她们全走了,他在那里一句一句教我,那首歌真好听,叫《Silent night》。你听,就是现在正在唱的这首歌:Silent night.Holy night..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她竟然轻轻地哼唱了两句,声音颤抖,眼神中却有着灼灼的光华,绽放出恋爱少女脸上再寻常不过的神情。“我觉得,再没有比那一夜更美好的晚上了。后来锦荣说,他就是那一晚在台下听我唱歌。他说,我唱第一句,他就爱上了我。他那会儿发疯地追求我,而我为了报复那人,故意和锦荣走得很近。后来,锦荣还是知道了。他真是心狠手辣,逼得那人差点妻离子散。我问那人要不要带我走,他说,他抛不下他妻子。我见过他妻子,苍老干瘪的一个妇人,显是跟他吃了不少苦,为着他青春没了,容貌没了。他不能抛下她。可是我,我也毁了。”说着,她闭上眼睛,转身背向良美。良美听了这秘密,却如同背了一个硕大的棉花担子,一下子掉到水中,再也无法站起来。她便不再言语,任这个梦呓似的秘密就随梦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