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不能结束的沉沦(永勿告)》作者:完颜依旧【完结】 > 不能结束的沉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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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晋永正负手站立在她素日练字的卷草纹平头案前,仔细地翻着她的字。良美心里正气着白天庞肃轩夺字时他袖手旁观,没好气地说:“四弟可是太过闲暇了,近日里对书画倒多了这些兴趣。”晋永心情不错,展颜一笑,轻轻抚摸着那些字,意味深长地说:“练字好,字如人心。”良美支了小桃去烹茶,自己忿忿地坐在一张嵌三屏风扶手椅上,冷冷地说:“你既知那是我的心意,就不该让旁人拿了去。若是锦荣在……”她突然住了嘴。晋永倒是嗤笑了两声,声音也冷下去:“若是锦荣在,又怎样?”他俯在良美身边,几近耳语道:“你可要清醒,他的心思都在重宝儿身上。”良美心上返出一股怒气,冷笑着说:“连锦荣那样的人,都有个宝儿真心实意地爱着。某些人却只会以爱之名,干些‘负卿深情’的薄幸之事。”晋永本是满心欢喜地来,却不想听了她这么多冷言冷语,又听她提及旧日疮疤,不由得脸上变了色,冷笑着几声离去了。良美见他负气离去,心里也懊恼自己无端生出这些是非,明明想着要安生地说几句体己话,却每每是这样不欢而散,不由得把素日练的一些字全都撕了,乱纸团子散了一地。

隔了几日,良美正在看书,却见锦荣气哼哼地回来。他最爱时髦,天冷也穿着单薄的西装。外面正下着雪,他不知在外面走了多久,顶着一身的雪花,倒头躺在床上。良美见状,只好过去帮他扫落衣襟的雪。他却是一躲,直问道:“你近日有见过庞肃轩?”良美恍惚听成了“今日”,只摇头。他冷笑道:“没见过!你的墨宝倒捷足先登了。”良美这才反应过来,刚想解释,又见他从枕下抽出那本外文书,生气地说:“这算什么!谁要你做这些!”良美忙说:“我以为宝儿高兴,你就高兴。”他闻言更是气恼,喝道:“我要你可怜!”说着就去撕那书。良美急着,上前阻止道:“这是晋永的书。”他冷眼道:“现在你肯说这是谁的书了。”良美夺下书,却已经被他撕烂了几页,心里一急,忿忿地说:“你早知我心意如此,如今可是后悔了?”他怒极反笑:“我后悔什么?”良美被他逼迫得不及转圜,脱口便说:“你后悔再娶一个不爱你的人。”话一出口,自己先行后悔。却见锦荣整个人呆住,眼眶竟然红了。

自相识以来,回回是他替她解围圆场子,什么时候都是他气定神闲咄咄逼人,今天见他这样,良美竟然先难受起来。她主动示好,继续拂他身上的雪,轻轻地说:“这么冷得天怎么也不坐车?快去换身衣服,看化了这一些子水。”锦荣却挡住她的手,转身冲向墙壁,冷冷地说:“用不着你管。”良美看他正在气头上,便不再言语。谁知他这么就睡了。良美在地上坐了半夜,最后支撑不住,只好上床。他们睡得是一张榉木直棂四柱架子床,宽大硬挺。他素来躺在外面,良美只好脱好鞋袜从他脚边跨过,躺在他身旁。他似乎正在做梦,恍惚听见声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喃喃道:“别走。”良美心中亏欠于他,便不挣扎。没想到他睡梦中都变本加厉,两只手揽着良美往他怀里拉。良美怕吵醒他又举动异常,只得屏息忍着。但觉他胸前温暖宽厚,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清晨,良美睁开眼,见锦荣一张笑脸近在咫尺,倒吓得她一缩。再一看,他两只胳膊揽着自己,两人正是这样睡了一夜。她“嗖”地跳起身来,为了掩饰尴尬,转过身去整理头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醒我?”锦荣身子一挺,把头靠在床柱上,露出一脸坏笑道:“你知道我惯常早起,早都醒了半个时辰了。叫你也叫了也三百多回。最后我急了,想推你都推不开。你是属螃蟹的么,搂起人来这样有力。还有,你口水流了我一袖子。”良美摸摸嘴巴,将信将疑地说:“怎么会,我睡觉流口水?”说着抻着脖子去看锦荣的袖子。锦荣一缩手,倒是“哎呦”一声。良美忙问:“怎么了?”他笑着说:“口水没有,但胳膊真被你压残了。”

良美想起他昨天无中生有的挑衅,今天又无端端献起殷勤,当真不知哪个才是他的真性情。偏偏自己老实,很煞风景地追问一句:“你不生我的气了?”锦荣胳膊一弯,垫在脑后,敛了笑意说:“那倒没有,气还是生的。”良美没想到他又变脸,却也不得不追问:“那你要怎样?那字本不是我特意写给他的。本来想拿给宝儿,路上偏遇见他。他夺了去,难不成要我上前和他拉扯?”锦荣强忍住笑意,不耐烦似的点点头,说道:“以后没事少搭理他。还有,你也给我写副字,裱起来,就挂在东墙上。”良美不想他竟提出这种要求,只好耐心问:“那好,写些什么?”锦荣想了想,认真道:“就写四个大字——我爱锦荣。”良美噗嗤一笑,才知道他是报复她昨天说的那些话。心里却隐隐欢喜,他能说出来,总比心存芥蒂好得多。她于是跳下床,细细研磨,想了半晌才写下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她写完,锦荣已经梳洗完毕,过来看见她的字,皱着眉说:“哎呀,说了半天也不解渴,还不如直白肉麻些讨人喜欢。”话虽如此,却趁良美洗手时卷了带出门,不知哪里去了。

这幅字,很久之后良美在他棠梨的小楼里才再度看到。裱在红木框中,右下角还粘了一些墨迹——他心急,还未干透就拿了出去。他最喜欢她写的这句,她只为他写过这一次,却是如此地惊艳。秦少游的词他偏偏最爱这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没过多久,盛老爷和二少爷就回来了——这对良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晋永和贾如瑟的婚期近了。因着良美不过是妾,盛方庭也不甚在意,先是紧张地问了婚礼的花费,听闻不过潦草了事倒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又浅浅地看了样貌品格,略略点头。他最恨锦荣不学无术,不能立时继承盛世锦的生意,但倒是对他的两个媳妇甚为满意,一样的知书达理,不事铺张。锦昌性子内敛,亦只是向良美微微一笑。

☆、晋永的婚事,宝儿的丧事,良美的心事(大修)

作者有话要说:  新加了“裁缝店落钱夹”一幕,加了点良美和锦荣在交涉的过程中,锦荣的小心酸。

《白蛇传》那段唱词一直很喜欢。在这里,很恰当。

家里就这样张灯结彩起来,铺天盖地的红仿佛燃烧的血液,满是令人窒息的腥。良美不再出门,天天躲在房内,避开这碍眼的喜庆气氛。但下人们布置的吆喝声却总是避无可避,一会喊着:“灯笼高点!”那边又喊:“喜字贴歪啦!”到最后,良美甚至希望婚期赶快来临,好让她结束这种小火慢炖的煎熬。

这一天良美和小桃出去买胭脂,远远地看见晋永跟了来。她便支了小桃去格致裁缝店帮她去看旗袍样子,独自坐在清颜阁看了一会儿胭脂水粉,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地往外走。走到小巷子,晋永跟了来,上前去拉她的手。她轻轻甩开,他又再拉上来。如此几次,他便从后面抱着她。良美只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听晋永说:“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良美无端地生气起来,恨恨地说:“你心里只有我,我若教你不要娶她,你可能答应?”晋永低头不语,良美胡乱挣脱了他的怀抱,飞快地跑离了巷子。

良美独自走了很久,才想起小桃还在裁缝店等着她,又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裁缝店。远远地见小桃在门口等着,见了良美忙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小姐,我在那看样子,就见了姑爷在里面坐着,领着一个女人,妖妖调调的。他们忙着说话,我就出来了。你看,这都在里面挑了半天的衣裳了,也没见他们出来。”说着往里面努努嘴,又嘟囔着说哪个伙计告诉她这女人是哪里的戏子。良美往门口看过去,果然是锦荣的车。她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便说:“别去理他,咱们回家吧。”小桃为难地说:“小姐,走不了,我……我把你的钱夹落在里面了。”

良美想支了她去取,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锦荣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一起来的女人应该是在换衣间。小桃指着刚才她站过的位置,良美走过去,并没见钱夹。又环顾了四周,也没看见。不经意间,倒见锦荣正直直地看着她,见她终于回望只是粲然一笑。他手上摆弄着什么,正是她的钱夹。这钱夹还是当年薛令蓉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谢谢良美帮她做了媒。钱夹倒不值几个钱,可那里有一张晋永的照片,良美不想让别人看见,见锦荣拿在手中,便有点厌烦。又想着自己隐隐地进来,被他看个正着,倒仿佛做了亏心事的是她。种种不悦堆积在一起,径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说:“钱夹还给我。”

锦荣早看见了小桃偷偷跑出去,又见她偷偷来取钱夹,将钱夹揣到怀中说:“你的钱夹,可有证明?”良美语塞,当然不能说里面有着晋永的照片,气得转身就走。锦荣赶紧站起来去拉她,正拉扯着,里面试衣服的女人倒出来了,尖叫道:“锦荣,你在干什么?”那口气倒是正房的口气,仿佛在质问着勾搭自己丈夫的不良女子。锦荣停了手,回过头说:“绿涓,你可愈发放肆了。”那叫绿涓的其实良美在锦荣的车上见过一次,彼此却都没有什么印象。

绿涓猛地窜到锦荣身前,仿佛抱崽母鸡一般,下巴抬得高高的,质问着良美:“你是谁?”良美只黑着脸说:“我不认识他,他拿了我钱夹,快叫他还给我。”绿涓转过头去看锦荣,娇嗔道:“锦荣,快给她,别跟不三不四的女人随便搭讪。”锦荣笑着说:“她还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她是我的二夫人啊。”绿涓一楞,身形立刻也站直了,又远远地离开锦荣一步,赔笑着说:“是少奶奶,我……我真是放肆了。”良美只好尴尬地笑笑,说了声:“你们随意。”从锦荣手中抢了钱包,带着小桃离开了。

到了家,良美才展开钱夹,果然里面晋永的照片不见了。她一瞬间气急败坏,又隐忍着发不出来。她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白蛇传》,正唱到许仙和白素贞的重逢的那一段西皮快板。白素贞正兀自控诉着,控诉着物是人非心意决的许郎。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

你忍心将我诓,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你忍心叫我断肠,平日恩情且莫讲,不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你忍心见我命丧,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

只杀得云愁雾散波涛浪浪战鼓连天响,

你袖手旁观在山岗。”

这样一大段烈彻底的感情宣泄,简直让人心神俱碎。良美不觉想起被贾如瑟逼婚时,晋永垂下去的眼。“你袖手旁观在山岗”,真正沦落到自己身上,才是彻骨的凉。良美心里悲伤,起身狠狠地关了收音机。

小桃正好端茶出来,看良美面上恹恹的,便嘟囔着说:“姑爷真是的,净和这些女人拉扯不清。哪里赶得上晋永少爷一半?晋永少爷对小姐才是真心的,吃饭生病嘘寒问暖。”良美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忙闭嘴了。良美缓了口气,轻声说:“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爱你,不是日常鸡毛蒜皮能看出来的。日日恩爱,抵不上关键时刻的一把援手。若能这样轻易让你看出来,也不是真爱了。”

小桃不解,疑惑着问:“小姐,你的意思倒是姑爷是爱你的?”良美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是说……哎……我也说不清,我若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只盼望你,日后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真意为你付出的好夫婿吧。”小桃忙抱着她的胳膊说:“小桃不嫁人,小桃永远跟着小姐,就像白蛇传里小青跟着白娘子一样。”良美听她竟然将自己比做白素贞,刚才那种悲悯之情就又弥漫上来了,淡淡的再不说话。

睡到半夜,良美只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看着自己,睁开眼果然是锦荣。他二人近日相处的还算融洽,面子上也都是举案齐眉的,今天为了钱夹的事,良美倒翻了脸。此时看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声音还是冷冷的:“照片呢?”锦荣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你放钱夹里了。”良美不想他这样做,又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锦荣的脸倒是沉静得有些失真。他笑一笑,嘴角的皱纹和月光一样清冷。他轻声说:“还是把照片放在别处吧。钱夹日日带着,让别人看去了,又是风波。”良美其实理亏,见他这样说便默默点头。他又问:“你今日,可是生气了?”良美脱口道:“还不是你拿了我的照片。”锦荣说:“我……我不是说照片。你看到……看到绿涓,可生气了?”良美犹疑地说:“她是无礼,我哪至于和一个戏子置气呢。”锦荣头扭到一边去,含混地说:“你果然……并不在意。”又苦笑了几声说,“这样也好。”再不理良美,静静地睡了。

良美待他睡熟了,才蹑手蹑脚跳下床,去看那钱夹,里面果然是那张照片,忙放在胸口捧好了。又想着锦荣说得对,于是找了一本锦荣从不翻的书,将晋永的照片夹在里面。放进书柜里,又拿出来看了几次,才终究摆好,上床睡了。睡到半夜,锦荣忽然问了一句:“紫烟,几点了?”良美听到了,只装作没听见,也不去理他。

终于是到了那一天。大清早,接亲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作为女眷,良美只好跟着早起,帮忙打点,招呼客人。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晋永的婚礼上充当这样的角色。可是这痛苦来得缠绵,仿佛用一把锯反复割着肉,渐渐也就失了疼痛。看着晋永戴着大红花踢开轿门时,她说不清内心的情愫,只觉得原来没有那样痛,亦是可以接受的。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小桃急三忙四地跑过来,附着她的耳朵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三少奶奶生产了,怕是……怕是难产。”

良美大惊,急忙跑去后面的厢房。只见产婆和丫鬟一团忙乱,锦荣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她进得室内,满屋子的血腥,唬的她的心颤了又颤。她急忙奔过去,只见重宝儿面色苍白,嘴唇净是干裂的皮。她见了良美,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伸出手,紧紧抓住良美的手,颤声道:“良美,你来送我一程。”良美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晦气的言语,只稳神安慰她说:“宝儿,这可快好了,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宝儿脸上哪还有血色,只含泪摇摇头,拼命地抓住良美的手,良美赶紧靠近她的脸庞,她轻声说:“良美,我求你,如果孩子死了,就把他和我葬在一起;如果活了下来,麻烦你把他交给……邵蒲恒。你,你认得他的。”

良美只觉得有如晴天霹雳,始知这孩子并不是锦荣的。她转头去看他,他仍是面无表情,不知是否听到她们的耳语。明扇又大叫着:“冯婶快来,少奶奶又流了好些血。”那叫冯婶的产婆忙不迭地说:“三少奶奶再使使劲,孩子就快出来了。”良美见她挣扎得额头上的筋已经蹦得老高,真想上前去帮她加力。这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冲破这令人窒息的夜。产婆兴冲冲地把孩子抱过来,宝儿看了一眼,只凄惨一笑,眼中的神采便一点点地消亡,干枯的手重重滑落。

是个男孩,哇哇的啼哭声仿佛在为母亲送行。

锦荣并没有去抱那孩子,只是踉跄着奔到宝儿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终于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良美看了亦是心酸,忙走上前去拍他的后背安抚情绪,他却一转头抱住她的腰,肩膀抖动得厉害,仿佛要哭。她犹豫了很久,不知如何完成宝儿生前嘱托,思量着这样伤人的真相如何向锦荣道破。他却渐渐放开她,面对着墙壁站着,唤来他的心腹黄顿祥,哑着嗓子说:“立刻把这孩子送出去,怀林镇乐恩寺旁45号,交给一个叫邵蒲恒的男人。”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信不信有一种爱一触即发(大修)

作者有话要说:  新添加的是去嘉妮的小学看话剧的一段。那个叫橙欢的女人人前人后的两种嘴脸。

家中有专门的人去操办丧事,况且正值晋永大婚,宝儿的丧事也便操作得异常简淡。别人都道她是难产死亡,无人知晓婴儿被送走他乡。贾如瑟虽是刚进门的新媳妇,却毫不避讳地操持起宝儿的丧礼来。事无巨细,一力承担,只妥当得让父母兄弟乃至下人无不称赞。她本爱弄权,见如今这阖府上下都心悦诚服,根本不去计较耗费的那些心力。

良美真心为宝儿难过,尽管插不上手,也一直听任贾如瑟吩咐,尽心地帮忙打点。待善后完毕,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回到房内,闻得满室酒气。没有点灯,锦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胡话。良美摸黑打了个热热的手巾把子,给他擦脸。

靠近了,才闻到那酒味中还有女人浓烈的香水味。良美心中细细地生出一些厌倦,不想他在这个时候仍出去鬼混。他却腻笑着把她拉到身边,神神秘秘仿佛要说什么机密。事到如今,良美倒不信他会无礼,念及他心中悲伤,便由得他胡闹。他胳膊撑在床上,笑着叫“茂夏”,摇摇头又叫“琳之”,又“紫烟”“绿涓”地唤了好些个名字,可见是真醉了。最后仿佛恍然大悟地说道:“不对不对,你是良美。”又涎着脸靠近良美说:“我知道你也想跟宝儿一起走,你们都想离开我。可是我偏不让你走。”

良美心中可怜他失了宝儿,又受惯了他这一套,便哄小孩子一般任由他抱,一边拍着他的后背说:“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他语气甚是喜悦,问道:“当真?”“当真。”他又问:“你爱我吗?”良美想他醉得沉了,胡乱答应哄他睡觉便是,当即回答:“爱。”

他心满意足,把头窝到良美的脖颈间。他本就高大,需弓着身子才能完成如此动作,良美不觉笑了一笑。但见他抬起头,也望着良美一笑。他生得本来就好,眉目清朗,又深谙风月,最擅长那女人们都喜欢的如刀眼风、如魅微笑,只显得亦正亦邪,亦疏亦离。

良美倒看得有些痴了,伸手想去摸他的眉毛。他笑着一躲,冷不防就吻了过来。良美大吃一惊。急忙拍他,想让他清醒:“锦荣,快停下,我是良美……”不想他发疯一般,仿佛受了惊的野兽,散发出汩汩灼热的气息,顺势栖上她的身体。她用力摇摆想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箍得更紧。她只觉得痛苦与无奈,恍惚中又听见他喃喃地说:“我也爱你。”她哭着说:“我并不……”他却用手捂住她的嘴。他的汗滴落在她的眉间,和她的泪混在一起,流在那石榴红的喜被上。

良美只觉得慌乱,漆黑的街市上尽是神情呆滞的行人。月色鬼魅,带着一点孤独无依的惨淡。她好像要找什么人,在人海中跑得气喘吁吁,却又过尽千帆皆不是。人渐渐少了,却突然看见他倚在一棵柳树旁笑着看她,懒懒地拍拍衣襟说:“总是这样迟。”她的心这才齐全,原来她找的是他,他亦在等她。又看见他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子,背着书包,穿戴整齐,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头。她过去揉揉孩子的头,递过去一块糖。转过头问他这孩子是谁。他微微一笑说:“这就是我呀。”良美讶然,再回头去看那孩子,竟一下醒了过来。

原来是梦。良美有些气愤,偏偏梦里都是他。如果思想是一条线,她真想扯着扯着把关于锦荣的那条线全部拉出来剪断烧成灰。自那天他酒后失礼,竟再也不见踪影。连接着十几天没有回家。良美又是痛恨又是羞愧,连房门也不出半步。

小桃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只得万分地赔着小心。明扇自宝儿过世后,也来了良美跟前儿伺候。两个人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让良美说出一句话来。但今天躲不过,每月初一,盛家全家人必须一起去祠堂上香。良美硬着头皮起床,胡乱穿了一件枣红的棉袍,略一整头发便出了门。她形容枯槁,晋永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此时却是最怕他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到底是负了他,尽管是他先负了她。

上完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独独缺了锦荣。看出老爷子脸上愤然的神情,金玉火上浇油般地撇嘴道:“良美,怎么三少奶奶这一走,你就管不住老三了?从前还当你手段多么凌厉呢。”平常她嘴巴恶毒,锦荣却总能魔高一尺。今天突然少了挡箭牌,良美只觉得像只闷葫芦一样说不出话来。她望向晋永,见他只是默默地喝着粥。

贾如瑟倒是笑着替良美解围道:“大姐没看见三哥多疼三嫂呢,想当初特意租了那么大的宅子……”盛方庭闻言“哼”了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饭桌。贾如瑟毫不为失言而收敛,反倒看着良美笑,不时夹几样酱菜到她的碗内,仿佛安慰她道:“三嫂别着急,三哥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惹得金玉在一旁“吃吃”地笑。良美便觉得心境如这锅烂粥一般,越吃越凉。

回去闷在屋子里,也是索然无味。小桃便央着良美和她一起去街上逛逛,良美想了想,也便答应了。天气不好,仿佛怨妇阴惨惨的脸。小桃和明扇挑了许多好玩的,逗着良美,她只是勉强笑着,有一搭没一搭买了不少。正走着,听到身后有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竟然是陈安迟。车里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和。

先跳下来的竟然是嘉妮,她还穿着良美送的旗袍,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就扑进她怀里,抱着她大声叫:“良美姐姐,你怎么再不来了?你也不要我了?”良美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陈安迟也下了车,呵斥嘉妮道:“见了先生就这样撒痴撒娇的,越发没个样子了。”又走向良美,看了看,低声说:“姜小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良美强颜欢笑道:“哪里,天冷了,穿得厚了,才愈发显得脸窄了。”

陈安迟看了看手表,叫着嘉妮:“时间可要到了,你再不走要迟到了。”嘉妮抬头去看良美,笑着说:“良美姐姐,今天我们还有话剧演出,你去看吧。好不好,好不好?”说着撒起娇来,摇晃着良美的手。良美正想拒绝,陈安迟也附和道:“去吧,她一直嚷着你没去看过。”良美想了想,便让小桃和明扇先回家,自己跟着嘉妮坐到了车的后排。那个年轻女子本坐在前排,见到良美上车,也只是笑着点点头,良美亦如此回礼,并没有太多的寒暄。

嘉妮就读的一所学校叫木兰小学,是一所贵族学校,这一点良美是从来观看话剧的家长们的行头上推敲出来的。这是一出并不太适合孩子们来演出的话剧,讲的是一个太太终日寂寞,却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采取一系列手段引得浪子回头的新式故事。家长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哈哈笑着给各自的孩子鼓掌。陈安迟中间有事,出去了一会儿。良美和那女子中间就隔出一个空位来,良美不知道她和陈安迟的关系,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她,只好装作专心致志地看演出。

那女子却靠近了些,声音仿佛贴着耳朵:“姜小姐是嘉妮的补习先生吧?倒天天听嘉妮和安迟念叨你。”良美一楞,只好点点头,说道:“是的。”她又问:“为什么不做了?”良美说:“离得远,不是很方便。”她又道:“是姜小姐搭上了盛家锦荣少爷吧,这才对陈安迟放了手。”良美心中一震,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语出不善,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女子笑笑说:“我真应该和姜小姐学学驭夫术,如何一面安抚自己家丈夫,一面让别人家丈夫念念不忘的。”良美听她话说得这样恶毒,不觉向她望去,脱口说道:“小姐外表如此温婉可人,怎么这样信口雌黄?”女子冷着眼觑她,不屑一顾道:“你这样看上去知书达理的,不照样勾三搭四不安分么。知人知面,如何知心呢?”

良美嚯地站起身来,却见着陈安迟远远地过来了,手里掂着一个纸袋,一看就是装着花生瓜子类的零食,笑着对良美说:“姜小姐也想去厕所么,出去左转就是了。”良美略笑笑说:“不了,我胃痛,先回去了。”陈安迟忙对那女子说:“橙欢,你在这里坐着,我去送姜小姐。”原来那女子叫橙欢。只见橙欢又是温婉地笑着,站起来握良美的手,仿佛最要好的闺中密友,“可是天太冷,寒到胃了。姜小姐要注意身体。”又转过头去交待陈安迟,“一会儿出去给姜小姐买一杯热热的咖啡吧。”

良美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橙欢人前人后的两张脸,真仿佛小时候看《聊斋志异》中的画皮,真真假假,魅惑众生。可是谁又去在意,那样鲜妍的面皮下,是怎样一个漆黑的心?她说得没错,知人知面难知心。人心,怕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一部戏。

☆、姜良美大闹待月楼(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  新加的是晋永和如瑟画眉的一段。我原本设计成晋永守身如玉,后来觉得也不大可能,短浅逢迎的爱还是该有的。于良美,这是当头棒喝。她就那样傻。

康紫烟被打后独自化妆的一幕,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一个悲情女子,赴汤蹈火的爱,却不被接受。

良美这一路又是气又是冷,回到家闷头便睡。醒来时天有些晦暗,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明扇见她起来,忙给她披了件夹袄,说道:“刚才庞家少爷过来了,见小姐睡着,就留下了一方砚,说是留着给小姐练字玩儿。”良美下床一看,不觉一惊。她父亲世蘅素爱弄文,也好收集名砚,但这一方“鸭头绿”洮砚却也是求之不得。她当下即问:“庞少爷可走了?”明扇见她肃然,忙答道:“没有,他说要去找四少爷。刚过去没多久……”良美拿了砚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吩咐明扇道:“你去四少爷那里,就说我有事找庞少爷去亭廊商谈。”看看自己的棉袍,又披了件斗篷带了小桃往亭廊走去。

庞肃轩倒是倏忽即至,远远望见她披着斗篷站在亭下,被风一吹,宽大的斗篷烈烈做响,真有昭君出塞般的凄凉与悲壮。想是有些冷,她将斗篷围紧,又显出清瘦的身形。庞肃轩故意咳嗽两声,朗声道:“姜小姐好雅致,约肃轩来此共赏北风么?”良美转过身,他不觉一惊。她这些天茶饭不思,一张脸消瘦不少,且带着不健康的黄。只听她声音利落,如同苍凛的北风,快语道:“庞少爷,这砚过于贵重,良美特来奉还。”说着递了过来。

庞肃轩见她神色凛凛,只得接了,讪笑着说:“家里的老玩意儿,并不值什么钱。小姐字重千钧,自然应该配些顺手的文墨。”良美冷然一笑说:“女子习字无非磨练品格,闺中玩意儿岂劳庞少爷费心?外子锦荣最讨厌我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招惹是非,所以良美宁可再不习字,也万不能接受庞少爷好意。恕良美轻狂。”庞肃轩脸上一直挂着笑,听了这话又是上下打量了良美,缓缓道:“不想姜小姐与锦荣倒是相敬如宾。可为何……”他上前一步,幽幽地说:“为何锦荣这些时候日夜宿在康紫烟那里?这男女间的事,最怕的不过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啊。”说完淡淡地走了。

良美心中默念着“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几个字,仿佛中了魔咒,急急地走向晋永的厢房。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贾如瑟的笑声。良美不觉止住脚步,站在窗前徘徊。只听窗内贾如瑟声音婉转高亢,笑着说:“左边长点……”又说:“哎呀,你就不好好给我画。”晋永的声音也是笑笑的,“你别动,你一动两边不一般长了。”贾如瑟又叫道:“眉峰那样高,好像我是个悍妇一样。”晋永接口道:“可不是么,河东柳氏也不如你。”两个人嬉笑着,仿佛在相互呵痒,最后贾如瑟简直笑得喘不上气来,直嚷道:“呀,把我的脸画成了花猫。”

良美仿佛头上悬着一根冰刃,直直地贯穿自己的身体,迅雷般穿透心脏。她就这样傻,傻到在他的窗下听他们的画眉之乐。傻到嫁给他的哥哥只为了守着他。从前种种,如今想来真是振聋发聩,自己白长了脑子,白读了书。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醒了,压着斗篷去找管家忠叔,让他安排车辆载她去康紫烟的住处。忠叔见她态度决然,不敢阻拦,痛快地派了车。车上良美看到自己穿着过时的棉裙和斗篷,真仿佛赶去捉奸的虎狼之妻。想及此,她竟然还笑了笑。

康紫烟就住在待月楼。上次良美来的时候,浑浑噩噩不曾留意。今天进门前,她倒是仔细看了看那硕大的牌匾,一鼓作气直奔楼上。那芸姨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见她来势凶猛倒也不甚阻拦,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来。

良美推开烟水阁的门,见康紫烟正穿着睡衣对镜贴花黄,对面床上和衣而睡的果然是锦荣。康紫烟见她冲了进来先是一楞,随即倒是媚笑着不出一语。良美只觉得这沉默便是最大的挑衅,于是快步上前,坐在床边去摇晃锦荣。他睡意昏沉,却怎样也晃不醒。转过头,正看见圆桌上摆着不及收起来的鸦片灯和烟枪,良美心下愤怒,掀翻桌子冲向康紫烟,不由分手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地问:“你竟然给他吸鸦片?”

她这一推一打,动静甚大,加之她是破门而入,房间内门户大开,立时吸引了不少来此风月听曲儿的客人。锦荣倒也醒了,揉着眼睛,惊声叫了声:“良美!”眼睛里又惊又喜,身子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她回头看他,样子只是疲惫,隔得很远也闻得一身酒气,显然并不是吸了鸦片烟。一时间,自己这泼妇般的行为倒没了收场。她只觉得又羞又窘,转身便走。锦荣不及去安慰康紫烟,下床便去追良美。围观的好事者见主角退场,这才唏嘘着散开了。

康紫烟的脸登时肿得老高。她转过身,接着化妆。却不小心把鲜红的唇膏画过了界——那血一样的腥线拉得那样长。她突然冷笑一声,自己就像这唇膏一样,不自觉就这样过了界。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鸦片灯。这铜灯真是精致,灯罩、灯座、灯座外套和灯座盖板样样一丝不苟,盖板上的刻着牡丹和蝴蝶,寓意着“富贵无敌”,灯座周身是镂空的喜鹊和梅花,锦荣笑着说这是“喜上眉梢”。她又是冷笑。这是他送她的鸦片灯。若是他爱她,又怎么会如此牵掣她。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然成了她的鸦片。她戒不及了。

良美简直是在小跑,只感觉风刮得眼睛生疼,直流下泪来。汽车已经在后面跟了很久,她也执拗地不去坐。锦荣跑上来拉扯她,她先是挣扎,再一看他不过穿着家常的薄衫,下面竟然连鞋都没穿,只着一双袜子跟着她走了这么许久。良美终究是怕他冻得厉害了,冷着脸钻进汽车的前座——摆明了要离锦荣远一些。锦荣无奈,也只得坐到后排。

到了家,良美便直直奔向自己房间,脱了斗篷就躺在床上。锦荣偎到她的身旁,去拉她的手,她只挡了一下,说道:“别碰我,你身上那香水味让我反胃。”锦荣的手停了停,也便老实地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缓缓离去。良美只觉得一生的脸面都在今天丢尽了。她像一只陀螺,被一只手狠狠地抽着,忙不迭地旋转,睁开眼却还是在原地。不,她连原地都不在,她是旋转着就下了十八层地狱。她真想大哭着跑回自己家,然后拿一条抹布把这里一切的记忆全部擦干抹净。

没多久,锦荣又回来了,躺在她的身边。他身上有清新的香皂味儿,想是去洗了澡。他换了一件贴身绸衣,伸出手去搂良美。良美背对着他,用力推开,他就加了加力,蛮横地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后脖颈间,来回摩挲,有一种奇异的痒。良美并不理他,他只好自顾自地接着说。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低柔,现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良美,我是没脸见你了。如果你不去找我,我就在那里死了好了。反正我一直是这样,没人管我,没人真心爱我。但是我又不能死……因为我……”

他停顿了半晌,缓缓道:“宝儿死了,我的心里倒好受一些。我把那孩子还给姓邵的,算是给自己赎罪吧。这一年,在宝儿身上我才明白,得到一个不爱你的人,远比得不到更加痛苦。我对不起你,我那样做,是想着也许就此能够拘着你。我不想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太寂寞。也许,你对我有一点点的爱,有一点点的舍不得。也许,你能给我生一个孩子。以后即使你跟他走了,我的身边也总还有你的气息。”

良美冷冷地说:“如此你不该送走那孩子。你怎知那不是你的骨肉?”他声音更加淡,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碰过重宝儿。”良美心里愕然,转过头去看他。只见黑暗中他的眼神如此恬淡,是从未有过的虚弱。他摸着她的脸,轻轻说:“我从前觉得,只要自己想要,没有得不到的。没想到,就误了她终生。你跟她不一样,她太冷漠,你可怜我。我不该奢望,这怜悯里还有半分真爱。我也不配。庞肃轩也这么说。可是他也不配。我从前不是没动过心思,想把你让给他,可是……”良美听了震惊,他手上却加了力道,只管接着说:“可是那天我在他家看到你写的字,突然明白过来,我不能放开你。良美,你……别离开我。”

良美只觉得心中涩涩的,对他又是可怜又是恨。梦里的那个小男孩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踢着石子,那样的孤凄无依。她不知如何回答他,就那样听着他喃喃地说着,却将头转向另一边,轻声说:“我失身于你,是再也无法回到晋永身边了。我们两个,便这样勉强地过日子吧。”她朝着黑暗笑了笑,接着说:“以后你还是想爱谁就爱谁,想怎样便怎样。我……我自然不会离开你,除了这里,我倒也没地方可去了。”

锦荣紧紧地搂过她,越搂越紧,简直仿佛要把她嵌到身体里。他的眼睛在黑夜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仿佛无尽的喜悦,仿佛深深的悲哀,仿佛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相依为命的瞬间(新添加)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新添加了一些锦荣和良美的婚后生活。尽管是假夫妻,但真感情总得滋生吧。

很喜欢骑自行车那一段,那个是完颜和小罗曾经有过的难忘回忆。所以感触更深吧。

冰裂,是晋永和锦荣的一次交锋。

两个人都有伤口,便更懂得不能随便去触碰。于是两人间便有了一种微妙奇异的平衡,当真好好过起日子来,也渐渐的琴瑟在御,笙磐同谐。

那一天去吃饭,远远的看见陈安迟携了橙欢一起进来。橙欢穿着一件藕荷色真丝绒竖纹旗袍,规规矩矩的样子,只领子和袖口接着黑色的暗纹棉布,绣着一圈白色蕾丝边,显得雅致可爱。头发也没有烫,只是厚厚地拢上去,汇成一根辫子。良美不由想起那天她人后的嘴脸,厌倦地低下头。偏陈安迟又见到了锦荣,笑着过来。到了跟前才看见良美,不由得一愣,马上也笑着说:“姜小姐……”又立刻反应过来,改口道:“三少奶奶。”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锦荣寒暄了几句,良美无意中却觉得橙欢那眼光仿佛一把刀,死死地盯着自己,恨不得片片凌迟。

好容易捱到他们去了自己的位置,良美才长出一口气。锦荣眯着眼问:“你这样紧张,可是对安迟哥余情未了?”良美瞪了他一眼,又靠近说:“我是讨厌那个橙欢。她表面上矜矜持持的,陈先生一不在她就向我发难。口蜜腹剑的女人最可怕。”锦荣笑着说:“偏我最喜欢这种女人,你若嘴甜一些,便是一枪杀了我也无所谓。”良美随手掐了锦荣一把,眼睛余光便看到橙欢恶毒的眼光。

于是再难下咽了。两个人提前出来,并排走在大街上。车本来就停在门口,锦荣却不去坐。天气阴沉,有粘腻的雪,渐渐又变成雨。良美拍着衣服道:“干嘛傻瓜似的走着?”说着往车里走。锦荣却拉住她,笑着说:“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做一些傻事呢?你对别人都挺傻,唯有对我,这样精明。”

良美不明白他的话,只愣愣看着他。正听到“铃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一辆自行车从两个人中间呼啸着穿过,上面的年轻人兀自在空气中喊着:“长眼睛看着点!”锦荣看着那自行车,突然跑过去追。良美以为他又在置气,要追过去打架,忙也追在后面。跑了半天,才看见锦荣给了那年轻人一些钱,倒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试着骑了几下,笑着说:“你上来,我带着你。”良美看着路那样滑,只埋怨道:“又卖哪门子的疯?”说归说,还是坐到了后面的座架上。

锦荣的声音在前面传来,欢快地说:“坐好啦……”还没说完,车子就飞快地跑了起来。良美一个趔趄,手忙搂紧他的腰。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有点不真实,仿佛被拉长了,只显得清清凉凉的。他絮絮地说了许多,良美听得并不真切,有时回答,有时不理他。他故意往坑坑洼洼的地方骑,惹得良美总得紧紧抱住他的腰。又听到他吹起了口哨,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很热闹的调子。

他骑了很久很久,绕了很多路,她只觉得从来没这样逛过青州,而且是这样风里雪里。他口中的曲子变得缓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么欢快的曲子竟也渐渐低沉,渐渐悲切。雪越来越大,人渐渐少了,仿佛那么苍茫的天地间,就余下他们两个。良美坐在他的身后,脸贴着他的后背,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她依靠着他,他也依靠着她。尽管很短,却仍是有一霎的相依为命。她心里升腾出一丝莫名的欢喜,搂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回到家,到底着了凉。昏睡了一个下午,良美咳嗽个没完。锦荣只好叫小桃去给她熬姜汤,小桃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咕哝着,埋怨锦荣没个准头,害良美生病。锦荣也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也忙前忙后帮着小桃煽风点火。

良美迷糊中,听到一个嫩嫩的小女孩的声音:“三嫂,你生病了?”良美睁眼一看,是五小姐锦襄。她今年才六岁,长得娇嫩水灵,好像初夏的一只荷。人也古灵精怪,两只黑眼珠亮闪闪的,仿佛天边的星星。良美本就喜欢她,但此时又怕伤寒传染给她,便捂着嘴问:“锦襄,有什么事?”

她倚在床柱上,脚尖踢着地面,满腹委屈似的说:“没什么事,想让你给我堆个雪人。”良美问:“怎么不去找归宁玩儿?”她撇着嘴道:“归宁太没意思了,让她叫我一声小姑姑,她就气得回家了。”良美不觉莞尔,笑着说:“锦襄乖,等三嫂好了,带你和归宁一起去堆雪人。堆个大大的,再让你三哥去照相馆找师傅来给咱们照相。”锦襄听了果然高兴,蹦跳着走了。

雪果然越来越大,竟几天没停过。锦襄便天天来良美的屋子里,也不说话,只在床头踢着脚尖。良美看了忍俊不禁,她也好的差不多了,看见锦荣回来,就求他带他们去堆雪人。锦荣心情不错,爽快地答应了。良美便张罗起来了,一面叫小桃去照相馆找师傅,一边叫明扇去准备厚衣裳。

不一会儿,大家都准备就绪,带着锦襄和归宁就往外走。在门口遇见了晋永,看他们这样郑重地打扮,楞了一楞。锦襄又嚷着:“四哥,我们去堆雪人,你也去吧。堆完了还照相呢。”良美忙说:“你四哥哪里有时间……”晋永笑着说:“我倒真没什么事,算上我一个吧。”良美楞了一下,望向锦荣,锦荣也是笑着说:“好啊,难得四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不用留在家里餐风露醋。”晋永倒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只向忠叔要了手套,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本来是打算在院外随便堆一个,锦襄直嚷着这里的雪脏。几个人便一路找着干净的雪,直找到河边。这里人迹罕至,连一个脚印也没有,那皑皑的雪,真如处子的肌肤,凝脂如玉。锦襄拍着手说:“三哥四哥,冰上的雪最干净!咱们在冰上堆吧。”良美见天冷了没多久,怕冰冻不实,忙阻拦道:“冰上危险,咱们在河边堆就好。”

锦襄却不满意,嘟囔着说:“堆在冰上,雪人晚上还有冰下的小鱼陪着说话呢。”她本是家中最小的小姐,又生得如花似玉,即使是素来怪癖的盛方庭,也对这个小女儿最为疼爱,视为掌上明珠。见她这样郁郁,锦荣蹲下说:“听你的,就堆在冰上。”然后又在锦襄耳边悄悄私语了几句,锦襄笑着说:“嗯,好的,这是我跟三哥的秘密。”

锦荣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向冰上走去,晋永也只好紧随其后。照相师傅本想冬天没人照相,外出挣点钱,不想竟然跟着到了这冰天雪地的,直叫苦不迭。良美只好随便找些话题跟他聊着,又许了他会多给一倍的价钱,才算安抚了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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