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荣和晋永这边卖力地堆着雪人。晋永有意无意地说:“良美也爱堆雪人,只要下雪,都要我在她家门口堆一个。”锦荣笑着答道:“雪终归是幻影,再爱再不舍,天暖了也不过化成一滩泥水。”晋永说:“只要有心,倒也不在意是雪还是泥水。”锦荣贴近他,轻声说:“你真不在意么?如果良美和我……”他不在说,退后一步,只望着晋永哈哈一笑。晋永的脸立刻沉了。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冰面立刻裂出一道口子,迅速漫出水来。两个人脸色大变,都喊着:“冰不实,快往后退!”可那冰裂的速度远快过他们的行动,呼喊之间,晋永脚下已然裂开,“扑通”一声掉了下去。电光火石之间,他一只手抓住了冰窟窿的边缘,勉强支撑着。那冰裂本就扎手,瞬间就有鲜红的血飘散在水面上。良美本来在跟照相师傅说话,冷不丁见眼前的变故,只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喊:“锦荣,快救救晋永!”自己也顾不上锦襄和归宁,没命地往冰面上跑。
锦荣有一刹那的恍惚,并没有立刻向晋永伸出援手,直到看到良美也奔了过来,才大声喊:“站住,多一个人冰裂得更快。”良美这才止住脚步,她满脸的泪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风一吹,刺骨的疼。锦荣只好慢慢滑到晋永身边,伸出手去拉他。晋永握住他的手,倒勉强笑了一笑,颤抖着说:“三哥,这河水倒不深。”说着手上一使劲,直用力将锦荣往水里拉。
良美站在锦荣的后面,捏着一把汗,不想锦荣身子一歪,也跌进冰窟窿中,还好也是两手紧紧地攀着冰缘。良美一颗心仿佛也随着两个人跌进冷冷的水中,只能小心翼翼地滑向他们。两个人都齐声喊:“快回去!”良美重重呼吸,转回头大声叮嘱照相师傅照顾好明扇小桃和两个小孩子。锦襄和归宁早吓得哭成一片。
良美也顾不得了,在冰面上看了半天,才寻着一处有冻结树枝的地方,便喊着明扇和小桃也过来。明扇一手握着那枝杈,一手拉着小桃,小桃再拉着良美。良美慢慢探身过去,靠近冰中的兄弟二人。她先伸手去救晋永。晋永立刻拉着她的手,收着力轻轻往上爬。好在脆冰都裂开了,窟窿周围还算结实,晋永顺着良美的劲,折腾了几番也就上来了。他刚上来,又立刻伸手,将锦荣拉了上来。
河岸上的几个人,刚刚还哭得惨烈,眼见着大家都平安上岸,也都哽咽着欢呼起来。五个人搀扶着走到岸边。良美刚才提着一股气,这会子安定了,才觉出腿软。又见手上都是血,忙用力撕了自己的衣袖,挣扎着让小桃去给晋永包扎上。只听见轻微的“嘭嘭”一声,大家回过头,照相师傅从布后露出个脑袋,讪讪地说:“还是……留个念吧。”
这张照片后来良美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相片上,几个人惊慌失措,狼狈不堪。良美虚弱地拿着一截子袖子递给小桃,脸斜斜地望着晋永。锦荣被明扇扶着,湿淋淋的棉褂上洇着淡淡的血迹。他嘴角绷得紧紧的,是素日少见的神情。只有锦襄和归宁,如释重负地吐着气,一派天真。
☆、爱是随风潜入夜(新添加)
作者有话要说: 良美,人温吞,爱也温吞。
没等进门就见到了盛方庭外出,见几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锦荣和晋永身上又湿淋淋的全是冰碴,不由得大怒,问道:“这是怎么搞得,这幅鬼样子!”良美只好说:“想带五小姐出去堆雪人,不想冰没冻结实,锦荣和锦永……落水了。”她说得本就忐忑,盛方庭更是怒气冲天,指着良美骂道:“可是你的好主意?!”锦荣一挺身站在良美身前,伸手拂掉了老爹的指头,笑着说:“我答应五妹去冰上的,谁不知道那明溪湾站着都淹不死?爹,原来你这么关心我们哥俩儿,以前倒没看出来。”盛方庭听他涎着脸打趣,“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消息传得倒快,进门刚几步,贾如瑟就迎了过来,拿着厚厚的斗篷给晋永披上。一面看着他手上的伤,一面系紧斗篷,埋怨着锦荣道:“多大的人了,还去冰上玩。锦永才不会这么没有分寸,一定是你的馊主意。”锦荣扶着良美,嘴上也不饶人,语带讽刺地说:“都知道你们两口子恩爱,也犯不着迎风冒雪把我们堵在这里观赏。有我在这里,定不会有哪个女人对锦永动了歪心,你可省省吧。”小桃明扇听了这话,都暗暗地笑。贾如瑟白了锦荣一眼,扶着晋永慢慢地回房了。
良美又去了蒋红绫和陶妙萱的住处去道歉,虽然小孩子没受什么风险,但总归受到了惊吓。忙活了一圈才终于回房去换衣裳,见地上堆着锦荣的湿衣裳,他面朝里躺着,盖了厚厚的被子。良美泡了澡,又收拾了一番,才绕过锦荣上床去睡觉。睡到半夜,听见仿佛细细的j□j声,闭目细听,仿佛是锦荣被梦魇了,咬着牙在挣扎。良美忙起身去摸他的脸,摸着他脸上身上都烫如火盆,才知道他发了烧。良美摇摇他,轻声唤道:“锦荣,锦荣。”他睁开眼,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勉强笑道:“怎么还不睡?”
她看他掌上缠着布条,才知道他手也被冰缘划伤了,自己竟然浑然未觉。但此时又顾不得了,只问:“是不是很难受,你可是发烧了?”说着向门外叫了几声“小桃”“明扇”。小桃和明扇今天都被唬得半死,捱到半夜才睡着,此时正做着梦,哪里听得到良美呼唤。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良美只好咬咬牙,自己起身去熬药。偏锦荣搂住她,轻轻哀求:“别走。”良美轻声安慰他说:“我去给你熬点药,明早可就好了。”
她裹着他的厚衣服,去厨房找些药材。幸好家中常备着竹茹和蚕沙等常用的药材,又找到一些陈皮,良美忙煮了水,急急地端回房。锦荣还烧着,仿佛还在说着胡话。良美搂着他,一点一点给他灌那水。半喝半灌的,锦荣的衣服上倒洒得精湿。良美只得帮他脱下,等找了干爽的内衣来,见他已然睡在了里面。于是也不吵他,只悄悄伏在他身边。半夜里醒了几次,见他呼吸渐渐匀了,身上也没那么烫了。
早上小桃来敲门,良美才醒了。睁开眼,见日上三竿,屋子里也是亮堂堂的。她想起身,却被什么拦着。原来是锦荣的胳膊,横横地拦在她的胸前。他打着赤膊,被冻得冰冰凉。良美忙给他盖上被子,正要下床,又见他抓住她胳膊,惺忪着眼睛问:“又去哪里?”良美羞涩地说:“小桃给送了饭,总不能,总不能让她送进房里来。”说着瞥了瞥他光着的上身。
锦荣笑了笑,松开了手。等良美拿回了饭,他又不起床,只让良美端到床上来喂他。良美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好,我就伺候大爷一天吧,谁让你是因为我病的。”于是一口一口给他喂着腊八粥。锦荣嘴巴里满是粥,含混着说:“原来生病有这样好的福利,以后可要多病几次吧。”良美无语,想了想问:“要不要去医院让医生看看?”锦荣摇摇头说:“还是在家躺一天吧。”说着坏笑着道:“正好咱们好好亲热一下。”良美推了他一把,脸上却红了,嘴巴上说:“可离我远一点,别把我也传染病了。这可要过年了。”
锦荣楞了一下问:“噢,今天是初几了?”良美又喂了他一口粥道:“你喝的是腊八粥啊。”锦荣神情一肃,拍了一下脑袋,立刻起身下床去换衣裳,一边系着纽扣一边说:“都忘了今天有要紧的事,我得马上出去了。”良美随口问到:“有什么军机大事,走得这样忙?”锦荣尴尬一笑,想了想才答:“有朋友……做生日。”良美本不在意,但见他神色有异,故意追问道:“什么朋友?”锦荣看着良美,缓缓说:“倒也不算什么朋友,是……康紫烟。”良美听说竟然是她,神情有一瞬的凝固,转眼也就笑了,不动声色地说:“你还病着,少喝点酒。”锦荣迟疑了一下,看着她说:“你若不高兴,我……我就不去了。”良美摇摇头,淡淡地说:“不需要。我正好头痛,也想独自躺躺。”锦荣眼睑低垂,笑笑便去了。
良美独自躺在床上,心却没来由的空了一块。越是想睡觉,越是去想锦荣和康紫烟此刻在做着什么。她不想他和她还有联系。她以为闹了待月楼以后,他对着她深情流露以后,他便安生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情了。不,明明是自己说的,“以后你还是想爱谁就爱谁,想怎样便怎样。”如今吃这种干醋,简直可笑。吃醋。她想到这个词,猛然坐了起来。这算什么?她又凭什么吃醋。
越想越烦,终于下了床,披了褂子就往外走,在门口正碰上晋永。晋永眼中含笑,轻声问:“昨天你可受寒了没有?”良美摇摇头,擦身走过。晋永忙拉住她的袖子,轻声说:“你……你昨天先去拉我,我很高兴。”良美甩开他的手,淡淡地说:“晋永,我是知道你从小怕水。你别误会。”晋永不置可否,只含笑看她。她被他盯得烦了,转身就走。他也跟着她,粘着问:“你去哪里?我开车,捎你一程吧。”良美推脱不过,也只好上了车。晋永听说她要去待月楼,不觉诡秘一笑。www.xbtxt.com
车只到了春光街,就看见锦荣和康紫烟坐着同一辆黄包车远远地去了。晋永故意停了车,倚在车窗上吸一支烟,斜斜地看着良美。良美淡淡地说:“你从前并不吸烟。”晋永笑一笑说:“这并不是以前了。”良美笑了笑,轻声说:“你说得对,这并不是以前了。”说着开了车门,自己走回了盛府。
正赶上锦襄和归宁在房里等她,见了她都雀跃着露出谄媚的笑,是让她带她们去跳皮筋。亭廊下有干净的空地,良美便换了衣裳,又叫了小桃和明扇一起去玩。她心里本就因为锦荣惴惴的,这样热闹一番,心里还舒畅一些。仍是不时地问明扇,锦荣回来了没有。后来看到明扇“吃吃”地笑,才觉察自己问了太多次,脸暗自红了。一直捱到晚饭时间,锦荣还是没回来。良美晚上少食,只吃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脱了外衣就躺下了。
在床上来回翻腾了半宿,还是没睡着。一想到锦荣,便觉得心里郁郁的,仿佛塞了一只棉口袋。但这想法本身比想念锦荣更加逼迫她,让她半丝也不敢深想。良美用力晃了晃头,思绪还是混乱如麻。索性点灯下床去练字。也不知道写了多久,只听到窗外有隐隐的鸡鸣声,才觉得肩酸背痛,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竟睡着了。
梦里只是暗暗的,她身处其中,只看见明亮的角落里锦荣和康紫烟在跳着舞。两个人舞步和谐,翩翩来又翩翩去。良美心里生气,偏不去叫。锦荣的眼睛越过康紫烟看向自己,那里面闪烁的神采似笑非笑,若即若离。等他转过去,轮到康紫烟看着自己,凭空手里多出一只枪,对着自己就开了一枪。良美一惊,仿佛已经看到那子弹呼啸的身影,蓦然醒转。这一惊,将笔碰栽了,斜在刚书写完的纸上,洇洇的一滩。良美放好笔,才发现自己昨晚竟糊里糊涂写的姜尧章的《长亭怨》。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翦离愁千缕。
她见自己竟然写了这样一阙慨叹离情的词,脸上立刻挂不住了。虽然只是自己深夜练笔,但那一句“第一是早早归来”还是过分露骨了。她正想将纸胡乱团了扔掉,却发现纸的最下端有人用毛笔画了一幅小像。画的是一个女子手执书卷,倚窗望月。尽管是寥寥几笔,可那女子的眉目神情,赫然便是良美。良美大惊,忙叫了小桃,颤抖着问:“昨晚可有谁进了我的房间?”小桃看良美神色惊悚,犹疑着说:“姑爷是天亮前回来的,不过没多久就又出去了。此外再没有别人……”良美听说是锦荣回来了,想那小像是他画的,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鬼怪所为,心里略略放松。但随即想到自己思妇一样的夜半借字诉情,被他看个满眼,心里又是一阵羞赧,一阵窝火。
☆、狩猎场上的生死风波(小修)
正说着,就听到门外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是锦荣。良美连忙跑到床上,相继续装睡。还没等躺下,锦荣已经先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皮质半长大衣,下面是姜黄色的裤子,亮锃锃的马靴,走起路来“踏踏踏踏”带起一阵凉风来。他边走边搓着双手,用嘴去呵气取暖,见良美醒了,便把手伸进良美的被窝,直嚷着:“好冷好冷,快给我焐焐。”一边不老实地往她腰间摸去。她禁不住痒,连忙往后躲,他又粘上来呵她的痒。
良美耐着痒,板着脸说:“去哪里鬼混了一夜?”话一出口,又觉得真是醋意十足。锦荣笑着在她耳边说:“今后我会记得,不管去哪里鬼混,第一是早早归来。”良美见他果然注意到了,脸又蓦地红了,身子偏向床里不去理他。锦荣只好伸手去拉她,笑眯眯地说:“你快起来,我带你去打猎。”
良美恍惚记得他们新婚之夜,他曾含糊地说过带她去打猎,不想竟是真的。一时将昨夜的不快抛在脑后,转过脸高兴地问:“真的?我还从未打过猎。”说着去翻自己的衣柜。锦荣说:“你那紫色旗袍旁边的纸袋子里就是现成的衣服,早给你准备好了,不过一直拖着没告诉你。”良美打开一看,是一件月白的短貂袄,也是同样的姜黄色裤子和女式马靴。心里雀跃不已,连忙跑去外间换上。锦荣细眯着眼睛看她,打趣到:“其实这样飒爽的服装最配你,当真是巾帼英雄出手不凡哪!”她知道他在笑她几次给了康紫烟难堪,但她心情好,也不去争辩,只白了他一眼。
出了门,才发现晋永和贾如瑟也是装备整齐,显然是同去。贾如瑟背对着良美,正笑得张扬。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给晋永整理衣服领子,又摸着他腮边新长出的胡子,亲昵地说:“胡子长得这样快,简直像雨后春笋。”说完又“吃吃”地笑。晋永看到良美,只微微点头一笑。良美心中微微不悦,犹在介意他昨日车中言语——尽管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吸烟,但于她,却是最沉默的诱惑。她的心原本不定,只仿佛一只风筝栖在风中,时而东风,时而西风。一思量,就生出许多的烦恼。因此故意避了晋永的眼光,只笑着和贾如瑟打招呼。
贾如瑟也穿着半长的红色貂袄,黑色的裤子和鞋子,只显得英气焕发,楚楚动人。良美不觉赞叹一声:“如瑟真是好气色,英气勃勃的。”贾如瑟大方一笑,走过来挽着良美的腰,笑着说:“三嫂才是水沉为骨玉为肌,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比不过。”良美只觉得恍惚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出。她自从见了贾如瑟的品貌,心里时常相形见绌,那一点与晋永藕断丝连的心正渐渐地幻灭。听她这样虚伪地敷衍,只好淡淡地回笑。
锦荣正和晋永说着什么,听她们两个语带双关的,忙熄了烟走过来,仿佛故意似的,搂着她说:“不食人间烟火谈不上,醋倒是能吃一些的。”说着又笑着跟她耳语道:“你别烦,人多才热闹,我还约了好些人呢。”良美见晋永和贾如瑟携手走在前面,尚未走远,忙推开他,故意自己走着。他偏又跟上来搂着她,得意地说:“我偏要让别人都看到,你是我的,绝了他们的念想。”良美瞪了他一眼,也只好任他搂着。
说话间各方汇合,果然除了一众狐朋狗友,也还有庞肃轩。他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携的女伴竟然是康紫烟。她笑着与锦荣寒暄,真好像久未谋面。良美想到昨天他二人结伴出行,锦荣又夜半归家,心里立刻又堵的难受,但想起来自己前番大闹待月楼,无辜给了康紫烟气受,却是不能若无其事。想及此,她也不刻意回避,径直走过去,拉着康紫烟的手说:“康小姐,我日前唐突,得罪了你。良美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康紫烟何等玲珑人物,见状忙扶着她道:“三少奶奶这样说可折煞我了。事出有因,紫烟心知肚明。我们行走风尘,什么误会没遇到过?还望三少奶奶不嫌弃才对。”在外面,别人尽管知道良美的身份,也都恭维一声“三少奶奶”,如今宝儿没了,众人都想着这称呼早晚落实了,更加叫开了。众人侧耳旁听她二人对话,磊落爽利,心下倒生了几分佩服。康紫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交际花,只见她又笑着说“再说,您是三少爷心头肉,我若是打了骂了,怕他手上的猎枪就无眼无情,全都冲我来了。”她这一调笑,气氛立刻轻松不少。
这些马匹和枪支都是庞肃轩调配来的,并未想到来了这些人,临时再凑怕也麻烦。于是带了女伴的便两人合坐一匹。良美环顾四周,果然是银装素裹,最淳朴的山林风光。这山唤作小珠山,山体仿佛一粒珠子,圆润可爱。沿着山路再走不远,就是与之辉映的大珠山,山体庞大许多,丛林树木更是茂密。肃轩简单说了打猎的行程和沿线,特意叮嘱队伍切不可太过分散,亦不可贪功深入山林腹地。这些纨绔子弟本就不旨在打猎,只想着出点新奇花样逗女伴开心,自然连连应允不在话下。
庞肃轩和晋永带着各自的女伴双双走在前面。良美故意和他们拉出一段距离,锦荣缓缓地跟在她后面,又赶上来笑着说:“我这个人,干别的一无是处,打猎倒还凑合,一会儿准保给你争脸。你是爱吃兔子肉还是野鸡肉?”良美瞪他一眼道:“你也算心狠手辣了,连同类也不放过。”说完,自己倒忍不住笑了。锦荣鲜少见她语笑嫣然地跟自己说笑,不由得笑着看她,一面去拉她的手。良美任凭他牵着,两个人十指紧扣,仿佛世上最难以割舍的恋人一般。
贾如瑟先上了马,她本就经常跟着哥哥去骑马,骑术在男子中也称得上精湛。一起一落,只显得巾帼本色,飒爽英姿。晋永随后上马,在她耳边说:“看你动作这样利落,在场女眷的风头可都让你抢了去。”贾如瑟只笑着说:“可你心中的风头,我却是抢也抢不到。”晋永脸色微澜,只微笑着摇摇头。贾如瑟也不去纠缠,转瞬换上流转的媚眼,温温地说:“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总是风口浪尖上,最前面的。”她语态柔媚,和刚刚硬朗的作风相比,又是别样的风情流转,便是铁石心肠,也不禁动容。晋永也温温地笑着,身子不由得向前凑向她,轻声说:“你最多心,却不知我对你只一心一意。”
声音虽轻,顺风却也隐约地传到了良美的耳中。虽未听全,但“一心一意”几个字倒是分外的刺耳。她遥遥地看着贾如瑟身形窈窕,容貌绮丽,和晋永倒不失为良配。心头的怅然便一分一分的淡了。这边又觉得手上吃痛,原来是被锦荣紧紧攥着,拍拍双手示意要抱她上马。良美倒不是第一次骑马,在锦荣搀扶之下倒也翻身而上,锦荣笑着喊了声“好”,自己也稳稳骑了上去。他身材高大,几乎将她清瘦的身躯全全围住。
这样走出去几里路,才开始出现一些兔子、山鸡。贾如瑟眼疾手快,从晋永那里夺了枪便是发射,随即射中一只野兔。庞肃轩带头鼓掌道:“好枪法,贾小姐百步穿杨,倒让我们这些男人汗颜了。”贾如瑟面有得色,扬着下巴说:“少爷们可争争气吧,别搞得颗粒无收,脸上无光。”说着两腿夹紧马腹,奔腾着跑向前去。
锦荣在良美耳边轻声说:“女人若论张狂,贾如瑟敢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了。”良美正用他的水壶喝着水,听罢语带讥讽地说:“你不就是喜欢张狂些的?”说着觑向庞肃轩身边的康紫烟。锦荣不置可否,俯身过来,用下巴压着她的肩膀,笑着结果水壶说:“我最喜欢你这样的——闷闷地喝干醋。”说着哈哈大笑,策马飞奔起来。一路上,他随手开了几枪,果真打中了几只兔子、野鸡之类的。
良美渐渐也手痒起来,央求着锦荣教她开枪。她偎在身前,开起枪来本就不便,锦荣索性放弃猎物,认真教起良美狩猎。良美开了一枪,距离那兔子偏离得厉害,锦荣笑着说:“夫人,你还真是仁慈,活生生放过了它。”他弯腰教她,脸贴着她的左颊,声音又低又软,仿佛刚出锅的年糕,带着一股雪花的清香。又听得他唤自己“夫人”,良美只觉得心荆一荡,内心涌起许许多多泡沫一般的喜悦。
渐渐地行至大珠山。锦荣向四周看了一看,大家倒没有走散,一个个慢条斯理地和女伴耳鬓厮磨。锦荣一边随意地驾着马,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良美,若是你先遇着我,会不会对我,比爱晋永多一点?”良美转过头,却终究是看不到他。她低下头,轻声说:“没有他,我哪里会遇到你?”这样的答非所问,通常都是用来解决最难以回答的问题。锦荣再不追问,但良美停了停,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从此……我们好好的吧。”
锦荣双腿一夹,拉着缰绳,不由得加快的速度。他的声音浸在风中,也有了丝丝的寒意。“有你这句话,我就带着你去了。”“去哪里?”锦荣含笑不语,但这笑容,良美看不见。只听他“砰砰砰”朝着对面山林中放射了三枪,不消片刻,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如洪水猛兽般从山林腹地冲袭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朝天的枪声。那一群快马上,坐着十来个蒙着面的彪形大汉。良美心中一惊,不好,这可是遇到山匪了。这些少爷们被这山匪一冲,有些慌了手脚,浑然忘了手中有枪。女眷们更是方寸大乱,一时间哭喊声一片。枪声乱响,不时有人调转马头,向来路狂奔。锦荣的马本就首当其冲,立刻就被包围了,定在那里动弹不得。顷刻间,又有三四对朋友被截获包围。所幸晋永夫妇、庞肃轩倒是得以逃脱。良美心急如焚,却渐渐觉得眼皮沉重,她拉住锦荣,小声说:“我们可要死在一起了。”还没等说完,就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关于宝藏的传说(大修)
作者有话要说: 陈醋姐看到原稿的这里说,你是不是越写越没耐心?完全变成了陈述。
其实我当时只觉得背景有些复杂。现在调整了顺序,一些调到前面,一些调到后面。又加了补丁,换了手法。
现在看起来,会不会顺眼些?
1899年胥亲王府
胥亲王和福晋缠绵之后,却对着床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福晋荻蓉枕着他的胳膊,伸手去抚他皱紧的眉头。“又怎么了,这样的心烦?”胥亲王又是一声叹息,轻声说:“如今风雨飘摇,各方列强虎视眈眈,王朝怕是到了末路了。不知道咱们眼前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荻蓉眼珠转了几转,“王爷可曾想过藏宝?”“藏宝,”胥亲王略顿一顿,拈着稀薄的胡须道:“前段时间,五弟宥淳私下里问过我,要不要未雨绸缪,先将财产找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昨天廖彦秋也暗地里跟我说起此事。”
听闻宥亲王和自己的女婿都有藏宝的心思,荻蓉按捺不住,坐起来倚着胥亲王道:“与其束手待擒,倒不如放手一搏。即便是起了战火,总有平定的一天。那时再将宝藏挖出来,咱们继续过这般的富贵日子。”胥亲王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荻蓉抢白道:“五弟与你私交甚厚,从来为你马首是瞻;彦秋更是惧内,对咱们女儿唯唯诺诺。这二人,定然不会出什么乱子。找个好的堪舆师傅,马朴纯就很好,他上次替五弟看了绣臻的阴宅,五弟这才逃出升天。让他找一处最为隐蔽的所在,派几十个精壮劳力去修建,事成后全部灭口便是。”
胥亲王眉头一皱,摇头道:“若真起了战火,四野涂炭,世事变迁,寻宝怕是难上加难。若是藏宝图落到他人之手,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荻蓉俯身依在胥亲王身上,想着前途晦暗,心情也着实烦闷,不禁用手去揪那睡衣袖子上的流苏。这绣花丝衣是她28岁芳辰时,娘家妹妹送的私房贺礼。用的是真丝乔其的料子,当真薄若蚕丝,悬光若无,私密部位绣以的花团锦簇、国色天香的牡丹,上身后当真是玉体隐隐,春光撩人。每每她与王爷欢爱,总要穿上这件丝衣添些意趣。
此时她摸着睡衣,倒是眼前一亮,笑着对胥亲王说:“王爷,你可记得这丝衣是荻落从哪家锦庄定制的?”胥亲王当然不知,荻蓉便自问自答道:“这是在青州盛世锦锦庄定制的。锦庄老板盛别诣以绣坊为生,他的妻子祖朝夕更是绣工精湛,因绣得一幅《百凤朝凰》的丝绢闻名青州。”对于《百凤朝凰》胥亲王倒是有所耳闻,不解地望着妻子,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询问道:“你是要让他夫妻为咱们做一副藏宝密图?”
胥亲王是个急性子,又架不住福晋荻蓉日日在旁煽风点火,便迅速集结了宥亲王和廖彦秋,召来马朴纯道长看了青泉岭一处最易藏匿的僻静之所,一班精壮劳力日夜赶工,终于建造完毕。事后与事人员全部毙命,不在话下。
却说盛别诣夫妇被召到王府,接着便是数天的软禁。到了第五天,胥亲王才召见他们,说明召来之意。退回客房,盛别诣重重叹气。祖朝夕柔声劝慰:“老爷,不过是一件绣品,我拼着全力绣了就是。”盛别诣苦笑着说:“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尽力又怎么办,怕是青州全家也难保。如今兢兢业业地绣了,事成之后,只杀咱二人便完事。”祖朝夕又怎么猜不出那结局,只得拼命忍泪,淡淡地说:“老爷不必难过,我见那王爷也是谨慎之人,明天我自会献计,加大绣品的难度,为咱们多换些时日。”
她那计策便是为锦帕设计了“密图”,即仿造古代几近失传的刺绣方法辫子针作图,重要地点以悬丝金线框边,唯有借着朝阳方能见晓。如此加密,即使地图不慎遗失,也无人可解,万分保全。此计一出,胥亲王大赞精妙。祖朝夕虽心想拖延,却也不敢遗力,只殚精竭力地拙作密图,如此便过了半年。
1900年的夏天,异常的拖沓漫长。祖朝夕听着窗外的蝉鸣,感慨着它们生命完结前最璀璨喧闹的哀鸣曲。人和蝉的生命,总有完结的一天。如同再如何拖延,绣品也总有完工的一天。回过神,祖朝夕悬起最后一针,含泪对盛别诣说:“老爷,此针一下,你我夫妻便一同赴那黄泉路了。”盛别诣别无他法,也只得泪眼朦胧道:“拖延至此,你我夫妻也多得这么些静好时光,算是死得其所。”二人心意决绝,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谁知那天突然天昏地暗,子弹呼啸,炮弹轰鸣,八国联军的队伍血洗了天朝的土地。胥亲王一家百十余口无一幸免,反倒是盛别诣夫妻二人身处密室,得以存亡。二人等了数天后,不见一人来催促交工,便斗胆砸门而出。不想满目断瓦残垣,倒喜得二人泪流满面,阴差阳错得了这倾国倾城的藏宝图。
逃返青州之时,四处战火连连,祖朝夕不慎被烧到了衣角,扑打之际竟将锦帕掉出,火星如蛇,倏忽而至。待盛别诣以手拍灭火星,锦帕正中已然是一个小洞。破损面积虽小,但祖朝夕一心做出最完美的密图,却是方寸之间无限图画。虽然夫妻追悔不已,但眼前还是逃命要紧。
待二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家中,祖朝夕经过连日的殚精竭虑和忧思重重,早已心力衰竭,不消数日便香消玉殒。盛别诣大悲之下,也一病不起,从此缠绵病榻。临终前,他拿出夫妻二人用命换回的藏宝锦帕交给儿子盛方庭,叮嘱他无论如何要等到世事平定,再从长计议;切不可莽撞寻宝,为他人做嫁衣裳。说完就一命呜呼,寻他夫人的芳魂去了。
盛方庭谨遵父命,隐忍了一段时日。然而这世道非但没有平定,倒是军阀混战,江河日下。他虽然年轻,却不知怎的爱财如命,这藏宝图渐渐句成了心底里的一团火,随时有燎原的可能。不能寻宝,先把那锦帕补好总可以吧?但他的技术显然照父辈有云泥之别。他听闻古凌县一尺锦绣庄的老板曲辞云有一独女,乳名无霜,绣技了得,炉火纯青。于是便千方百计,使些生意手段将曲辞云逼至绝境,趁机娶得无霜。
曲无霜除了绣工精湛,人也生得闭月羞花,盛方庭倒也动了些真情。正是因为这点真情,他倒没将这天大的秘密告诉她,免得她的命运也重蹈父母的覆辙。但曲无霜心思清络,冰雪聪明,早猜测到这锦帕和当年盛别诣夫妇毙命有关,又见盛方庭态度严谨,极其重视这锦帕,心下更是了然。她日日思念着心上人薄嚣云,待父亲死后她更是对盛方庭恨之入骨,如今见盛方庭来求助,便要他签字画押,若能补得锦帕,便要恢复自由身。盛方庭贪恋宝藏,只得同意了。
从此,无霜便日日研究这密图的制定方法。半年后,终于得以恢复那方寸间的图画,以致正反前后左右皆得相连。到了履行诺言之时,盛方庭倒有些舍不得无霜,可巧柳翠诗诞下一个男孩,盛方庭大喜过望,又想着无霜终日里只是横眉冷对,对她的心也就淡了,趁机打发了出去。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1900年的苏君临,还是胥王府一名小小尉官,胥亲王和福晋密谋藏宝的那晚,恰巧值夜的兄弟去小解,央他替着一会儿。他本想偷听胥亲王夫妻鱼水之欢,不想倒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王府被屠之日,他恰巧外出就诊,竟然就死里逃生。随后,他投靠了镇守使冯三池,又做了一名尉官。
苏君临志比鸿鹄,无时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他打探出盛别诣夫妻事后果然重归故里,不久双双撒手人寰,便料定藏宝图一定匿于盛家。若使些手段硬抢,一来树大招风,自己实力尚且不足,很可能是为手握兵权者做了献佛之花;二来,也是怕盛方庭爱财如命,玉石俱焚。没过多久,又听闻盛家刚诞生的三少爷不知何故被送往俄国,苏君临心念一动,便起了“狸猫换太子”的心意。
他膝下两子,大儿子苏宴山十岁,小儿子苏定风却刚刚满月。这些年,他戎马沙场,时常将大儿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如今又得一子,却更盼小儿子平安成长,即便沙场无情,总有人为苏家传继香火。用苏定风替换盛锦荣,实在是一石二鸟之良计。
盛家跟去俄国的几个奶妈丫鬟,不难搞定。苏君临先行收买,后又拐杀,数月之后,孩子身边就仅剩下几个心腹在服侍。偏盛方庭又从不出国,只靠书信、相片往来联系,襁褓内的孩子容貌本就相似,极易混淆。只可怜那真正的锦荣,尚在襁褓中就死在保姆手中。苏定风就这样掩人耳目地成长着。虽然外表上乖张放纵,内里却受着严格的j□j。苏定风18岁那年,苏宴山不顾父亲的阻挠,私自将弟弟安排进莫斯科的总参谋部军事学院,研习军队指挥。
此时的苏君临,再不是看人眼色的尉官。父子二人多年的拼杀与经营,为他赢得了三省巡阅使的地位。对于野心日益膨胀的苏君临来说,财富能满足他最迫切的渴望。财富意味着可以调兵遣将,开疆扩土,把持更高的权利,囤积更多的财富。时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他哪里能满足于压榨百姓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寻找胥亲王遗留的宝藏显然更磊落有效。他知道,时机成熟了。
于是他随意制造了一起事故,收拾了柳翠诗,苏定风顺理成章入主盛家。不成想,就在当天,苏君临却突然心脏病发猝死于卧室,到死也没得到这笔惊天的财富。长子苏宴山子承父职,个性却比他父亲更为稳健,生怕苏定风行动太早有所闪失,以致与徐军两兵相接战事不利的情况下,仍指示弟弟按兵不动。苏定风忧心兄长安危,趁他不在青州,便突施逆袭,演了一出猎场绑架的苦肉计来。
☆、如果你不是你,我还爱不爱你(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 棠梨的他,不再是锦荣,而是苏定风。
我不太喜欢苏定风这个名字,有点老气。但又觉得有点悲凉的气场,蛮适合他的。
我喜欢深夜里的馄饨,可能是《花样年华》的印象太深刻。
风嘶吼了一夜,到天亮时渐渐停了,在黑暗中凝着一股坟墓般的宁静。盛府书房内,正回荡着这死一般诡秘的安静,门窗紧闭,却灯光隐隐,盛方庭父子三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呈现出一筹莫展的焦虑。
盛方庭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盛锦昌不善言谈,淡淡地喝着六安瓜片。唯有晋永有些急躁,在地上来回踱着步,终究是忍不住说:“我们刚密谈过藏宝图之事,便有人掳了三哥夫妻俩,勒索数目又如此巨大,这是否太过凑巧?”
盛方庭的眼皮剧烈地跳动几下,他缓缓睁开双眼,淡淡地吸了口烟,嘶着牙缝说: “三千两黄金,倒真是狮子大开口。”晋永忿忿道,“如此漫天要价,倒像是逼着我们去找宝藏。”锦昌不动声色地说:“如今其他人家也是不动声色,显是都拿不出这些钱。”说着斜斜地去看着父亲,仿佛只等他下定决心。盛方庭将烟熄灭,恨恨地说:“既然都闷着,我们也不当那出头鸟。还好锦荣不知道宝藏的事……若是那山匪等不及撕票,便……便算是他命苦吧。”
棠梨的夜来得特别早,带着山里特有的刺骨寒风,重重地拍打着窗户。苏定风站在窗户前,俯瞰外面的斑斑残雪。只有回到这里,他才是苏定风。但有时,他只希望自己是嚣张跋扈喜怒无常的纨绔少爷盛锦荣。他嘴上叼着烟,却没有点燃,只一根一根划着火柴,听那木棍划过磷面所发出粗噶的如同裂帛的摩擦声。靳长革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低声说:“先生,巡阅使听说你提前行动很是生气,已经乘专列从东吾往回赶。”
苏定风眼睑低垂,点燃了烟,阴沉着脸说:“我尽力了。如今也不过是兵行险着,成了,固然皆大欢喜。败了,就当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了。”靳长革刚想张嘴,又犹豫着沉默。苏定风瞥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靳长革轻声道:“巡阅使听说你还带了姜小姐同来棠梨,更是震怒。”苏定风自嘲地笑了一笑,喃喃地说:“她是我的妻子,自然走到哪里都要夫唱妇随。”
靳长革闻言不由说:“先生知道姜小姐身份特殊。”苏定风反问:“便带来了又怎样?大哥难道非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像把我扔到俄国,一呆就是十几年。”靳长革一愣,半天才说:“这话,不免让巡阅使和过世的老爷子寒心。”苏定风摇摇头,声调中有一些苦涩:“长兄如父,大哥对我恩同再造。可是,他却没想过,他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他顿了顿,神色又变得斩钉截铁,硬硬地说:“如果他伤害良美,我绝不苟活。”靳长革面露忧郁之色,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苏定风才动了动,转过身却看到良美倚在书房的门框上,悄悄地看他。她近日来本就虚弱,又喝了他掺了安眠药的水,竟然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见自己只身躺在干净的卧室,书桌上摆着锦荣各个时期的照片,东墙挂着“金风玉露一相逢”几个字,正是锦荣央自己先前写的那一幅。她下了床,沿着声音去找锦荣,便听见他与靳长革在谈论什么,恍惚间还有自己的名字夹杂其中。她静静地听了许久,心里渐渐明白了。
见他转过头看她,她努力笑一笑,轻声问他:“我们这算是……被绑架了?”他轻轻一笑,想了想说:“算是吧。”掐灭香烟朝她走来,双手扶住她的脸,做出欲吻的架势来,却又终究不亲,只笑笑地说:“夫人,你可瘦多了。可是我那些天不回家,想我想的?”不等良美回答,又叫:“红姐,给夫人炖的银耳莲子羹可好了?”一个30岁上下的妇人忙忙地将粥和小菜端了上来,笑着答道:“先生叮嘱了好多遍了,早备好了,只等夫人醒过来。”
她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就摆放妥当,几个小菜清单爽口,色味俱佳。他先吃了几口,笑着看她问:“你怎么不吃?我的吃相可有这么迷人?”良美淡淡一笑,伸手覆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记得教外文的秦老师告诉我,阿拉伯人有句话,说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吃过了面包和盐,就是朋友了。我与你,可算朋友?”他哑然失笑道:“你我是夫妻,又何止朋友?”良美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轻声说:“那么,我想知道与我同餐同寝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抬眼看他,带着一丝嘲讽与疑惑。苏定风放下筷子,走到她身后去搂她。她坐着,顺从地靠着他,听着他胸膛里一颗心通通通通跳得有力。她只说:“我倒不在意你是谁。只是如今时局这样乱,我真怕突然死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扑哧”笑出了声,手在旁边的茶杯里蘸了蘸,在桌子上写着“苏定风”三个字,在她耳边亲昵地耳语道:“这是我的名字。日后你若遇难,大喊三声苏定风,我定然为了夫人走马飞尘,不计生死。”他本是调笑的口吻,却半天不见她回答,扭过她的头,却见她眼里都是泪水,只努力噙着。他这一看,她倒忍不住了,趴在他的肩上,嘤嘤哭出声来。她哭得哽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醒来不见你,我以为……”他心头一暖,从不见谁为自己如此牵挂,一时间只觉得人生如寄,却有一个人与自己相依为命,不觉用力抱住她。
哭了半天,她才渐渐止住了。他笑着说:“良美,你可要我就这样抱着你入睡?你惯常哭完了就睡的。”被他一逗,她倒破涕为笑。他于是站起来给她拿了大衣道:“这粥也着实没味,我带你去外面吃些好吃的。”良美惊讶地问:“我们能出去?”苏定风笑着说:“虽千万人,吾往矣。”两个人一路下楼,果然人人敬礼,无人敢拦。倒是靳长革追了出来,怯怯地问:“先生,要不要我开车?”苏定风从他手中抢过钥匙,取笑他说:“我们夫妻要说点体己话,你跟着做什么?”见他神色忧虑,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放心,我不走远。”
那小楼本设在荒凉之处,再往里走了许久才渐渐有了人烟。苏定风语带歉意说:“咱们目前还是被绑盼赎的人质,实在无法走远。棠梨地处偏远,没什么好吃的,倒是有一个馄饨摊子,美味无比。”远远的,就看那摊子亮着一盏油灯,因为冬季寒冷,四周还贴心地罩了挡板,算是一个简易窝棚。棚子很小,只摆着两三张矮桌,几个人吃得狼吞虎咽,好不过瘾,其他人只好在外面排起长龙。
年关岁尾,寒风阴冷得如剔骨的刀。苏定风见良美打着哆嗦,笑着敞开呢子大衣把她包裹在怀中,伸出手来捂着她的耳朵,又对她耳语道:“我们之前也一起吃过馄饨的。”良美笑了笑,确实是不久前。他揭穿她,仿佛每一句每一步都是一个阴谋。她轻轻嗔怪道:“你惯对我藏着用心。”他微微一愣,随即抱紧她。
他们排在最后,轮到的时候前面的吃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卖馄饨的大爷把剩下的馄饨全给他们煮了,端上热热的满满两碗,然后坐在角落里和收钱的老伴淡淡地闲聊。良美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那滚烫的汁水顿时充盈口齿,一股股沁人心脾的鲜美,顿时抵挡了烈烈的寒风,让人内心觉得无比的满足丰美。苏定风问:“好吃么?”良美简直腾不出空来回答,只频频点头,只怕一个不小心咬了舌头。
良美食量不大,吃了大半碗竟想呕吐,她近来肠胃空虚,时常出点小毛病,她也不甚在意。放下碗筷,静静地看着苏定风吃。只见他呼噜呼噜吃完自己的,又端过良美余下的那一碗,风卷残云般吃个干净。良美见他如此自然地吃了自己的剩饭,不觉微微两颊泛红,觉得这是自己儿时眼见得父母之间才有的甜蜜。
苏定风放下空碗,这才大呼:“总算吃饱了。”又握住良美的手问:“如今我们两个在这窝棚下吃了馄饨,算不算同甘共苦的夫妻?”良美白他一眼道:“只同甘便好,谁要与你共苦呢。”两个人拉着手往车里走,苏定风去给良美开车门,她刚坐稳,他又从司机的位置抱住她。良美只觉得今天他实在不太对劲,笑着问:“今天是怎么了?一分钟也分不开似的。”他见她取笑,也只是笑着说:“饱暖思j□j。”良美红着脸说:“那也不要再这里思吧……”他却所答非所问地说:“以后一到最冷的天气,你就会想起我和这顿馄饨。”笑着去开了车。车没走多远竟然抛锚了,怎样都打不着火。夜渐渐深了,风也一阵大似一阵。苏定风笑着说:“夫人,看来咱们只能步行到前面去求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