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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这里离着棠梨尚远,只好折回去往附近的农家方向走。正赶上卖馄饨的老两口收摊,那大爷认得苏定风,问了情况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家里对付一宿。苏定风看了看良美,见她并不反感,就含笑谢过了。于是,夜色中,一老一少两对夫妻顶着北风踯躅前行。苏定风指着前面的老人对良美说:“真好像你和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样老。”

☆、寻常夫妻的棠梨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  基本如常。修改了苏宴山和庞仰祖之间的从属关系,这样肃轩和锦荣的和谐就有了依托。

老两口住得是毛坯房子,需得自己烧着小炉子。苏定风跟着老人在院子又是抱柴又是抬煤,两个人在外间鼓捣了半天,屋子才渐渐暖了起来。炕和暖墙都烧得热热的,不一会儿竟热得烫手。良美和苏定风住在老人儿子的房间——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朋树志,半年前被抓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

老两口想着卖馄饨折腾了一天,不多时就传来了阵阵鼾声。良美和苏定风两两相望,都没什么睡意。油灯渐渐熄灭,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良美的胳膊上。她伸手去摸,仿佛能抓住那窄窄的一条光。苏定风难得见到她流露出少女的调皮神情,伸头去吻她的脸。她略有挣扎,渐渐的也温顺了起来。苏定风情难自已,撑起胳膊去按她的肩膀,又去吻她的锁骨。良美闭着眼,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腰。他这样亲了一会儿,倒停下了,定定了看了她好一会儿。良美睁开眼睛,疑惑地问:“怎么了?”苏定风撑不住笑道:“你是在等我继续么?”良美腾得红了脸,转过身去。

苏定风枕着枕头,伸出胳膊去抱良美,在她耳边轻声说:“良美,你给我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吧。”她没想他突然要听这个,就闭着眼睛胡乱讲起来。时断时续,时睡时醒,只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醒来,苏定风总那样抱着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夜,就那样混沌地睡着。

快天亮的时候,良美被一阵脚步声惊醒,随后是士兵怒喝的声音,时而是老人唯唯诺诺的回答声。还没等反应过来,布帘外就响起了靳长革的声音:“先生,你和姜小姐可在里面?”苏定风也醒了,闷闷地哼了一声,随手拿了自己的大衣给良美披上。他们本就和衣睡着,起床便也迅速。掀开帘子刚一出去,只见院子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快步踱了过来,上来就给了苏定风一个耳光。靳长革一惊,赶紧上来劝阻:“巡阅使,先生也是急着您的战事……”又怕苏定风生气,转过头解释:“昨晚巡阅使刚下车就出来找先生,我们在野外看到了你们的车,看到你留的记号知道没走远,便一家一家搜查了过来。”

打人的正是苏定风的哥哥苏宴山。他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眉峰紧锁,面目阴冷低沉,狠狠地瞪着苏定风。苏定风被他打了,只低垂着脸,默默无语。苏宴山又去看良美,冷笑着说:“还带了盛锦永的眼线来。先把她带到监狱去。”两名士兵便来抓良美。苏定风横身挡在良美身前,大声说:“大哥,不然你先杀了我。”苏宴山随手又是一记耳光,咬牙切齿道:“父亲总说你最堪大任,没想到却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这女人断然留不得。”

他手里就有枪,立时就对准良美。良美只觉得心中一惊,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恐惧。苏定风仍是挡在她面前,哀声说道:“大哥,良美怀了我的孩子。”苏宴山一愣,拿着枪的手倒是立时放下了,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地对着良美说:“孩子生下来,我早晚要杀了你,不能让你误了定风。”气势汹汹上了前面的车,绝尘而去。他来去如风,只如一场风暴,带着遍地狼藉离去。

苏定风的手本是握紧着良美,蓦地一松,良美才感觉手背那些许的冷汗。他暗暗舒了一口气,在破晓晨光中,仿佛一道白色的小龙,带着滚滚的忐忑与哀愁。良美方才觉出脚软,渐渐的站不住。苏定风忙抱她进了车里,车缓缓地开了,矮塌蹋的小房子里只剩下被吓的魂不附体的老两口。

走出很远,良美才抓住苏定风的手,颤抖着问:“你刚才说……我怀孕了?”苏定风扭过身子望着她,口气中是掩不住的欣喜,“你那时一直昏迷,我就让医生给你检查,没想到……我真是高兴极了。”他见良美不说话,一时神色黯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怎么了,你并不高兴?还是,你不高兴这是我的孩子?”良美连连摇头,眼泪险些下来,颤抖着说:“不,我高兴。我只是担心你大哥……会拆散咱们一家。”苏定风听她这样说,倒是松了口气,勉强一笑说:“你放心,有我在,他定然不会伤害你。”又摸了摸良美的肚子,顺势躺在她的腿上,笑眯眯地说:“我从此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回到棠梨之后,苏定风天天是一早便跟着苏宴山出去,深更半夜才回来。良美怀孕初期,本就贪睡,有时竟然连着几天没见到他人影。白天闲着无聊,也无处打发,就随意在书架上取本书来读。是一本宋词,随便就翻到了苏子瞻的《定风波》。这阙词清净逍遥,良美自小便很喜欢。

她的手指在那词牌上摩挲着来去,便觉得这阙词更是韵味无穷。正赶上红姐来给她送早餐,她便问:“红姐,有没有绣线?”这小楼中苏氏兄弟本不常住,下人们便也无甚事可做,闲暇里男人们无非是斗牌喝酒,女眷们都是做些女工,绣线倒是常备着。听她索要,红姐便急忙拿了一满笸箩的绣线过来,笑吟吟地说:“还当夫人是上过洋学堂的人,不兴做这些过时的玩意儿。”良美笑着说:“我运气不错,恰巧得过一位名师的指点,算不得精湛,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她特意拿了贴身的锦帕,绷到红姐的竹绷子上。竟这样痴痴地想了一个上午,方才动起手来。那帕子本是藕色的丝帕,她依次选了从漆黑到墨黑的丝线,认真地绣起来。红姐自忖着闲暇时勤于练针,技术自是不错,不想看良美这才是飞针走线,令人目不暇接。且她又不在底布上勾勒出样子,仿佛胸有成竹一般,那人物形象随着针线飞梭渐渐鲜明了起来。

绣得是两个人物,一男一女执手依偎的背影,穿得是传统的长衫和袄裙,有风吹来,衣袂飘飘。她想起锦荣在她练字的纸上画过她的小像,便问红姐:“先生平日在这里,时常画画么?”红姐摇摇头说:“从没见过。连着屋子他也很少让我们进来。有一次,康小姐跟着进来了,先生还发了好一通脾气。”良美手上的针兀自滞住了,抬头问:“康紫烟来过?”红姐恍然捂住了嘴,知道说错了话。良美见状,便不再逼问。

红姐只好装作去看良美手上的锦帕,讪笑着问:“哎呀,这可就是先生和夫人?”良美微笑着问:“像么?”话一出口,自己倒害羞地笑了。她绣得水墨效果,自是讲究的神似,哪里能看得出样貌体征呢?这样脱口而问,倒仿佛自己无时无刻不心系着苏定风。想及此,便不再言语,只一味地绣着。红姐便也悄悄地退了下去。

良美惯用着散错针入绣,干湿浓淡自是适度,只觉得墨韵悠然,饶有情趣。绣完了左右看来,犹嫌不足,又在下面加了几行小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她的字本是颜体的楷书,遒劲有余而柔美不足,特意换成了赵体的行书。正绣及此,就听见外面一阵踢踏的皮鞋声,显是苏定风回来了。她忙把那花绷子和绣线一并塞到床下,躺在床上装作睡着了。

果然是苏定风回来了,他上楼上得急,气息有些乱了,倚在门框上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见良美睡着了,倒也没进去,只是随手关了灯。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关了门。良美好容易等到他回来,本以为他会粘上来温存一会儿,倒见他转身走了,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这时听见靳长革的急急地叫了一声:“先生,可如何处置那几个人?”他们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渐渐就远弱得听不见了。

刚一进书房,苏定风就将那皮手套重重地摔在书桌上,阴冷着问:“楚子援、茂春他们倒是被救了回去?”靳长革低声道:“是,却不想盛家会和庞肃轩联手。”苏定风道:“无利不起早。想是庞肃轩早就盯上盛家了,他和我们一样,无非是投鼠忌器,怕是生抢硬夺,最后一拍两散。”靳长革说:“如今前方战事吃紧,眼看着咱们榕军不敌徐军,前些日已召庞督理救援,却迟迟不见这庞仰祖发兵。”

庞仰祖正是庞肃轩的父亲,虽说是苏宴山麾下的督理,却也有着定时炸弹般的隐患。此时苏宴山的榕军正与西北古赤勇的徐军胶着不休,庞仰祖若及时援助,苏宴山可谓胜券在握。“这个节骨眼上,庞肃轩偏偏帮衬着盛家救出被咱们拘在大珠山里的人质,是不是意味着……”靳长革反而不说下去了。

苏定风面色更加阴沉,冷笑着说:“撇下这不说,单看他派人来棠梨打探我和良美的下落,显然是已知晓我的身份。庞仰祖谋反之心,昭然若揭。”靳长革面色惨淡,半晌才说:“如此可是前功尽弃了?”苏定风长舒了一口气说:“明天我亲自去庞家走一趟。”说着走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说:“那几个探子,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情到浓时是别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无大改。

期待贝拉出场。

苏定风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推门而入。黑暗中,良美虽然闭着眼睛,眼球却总是微微回转,睫毛也轻轻地颤抖着。有时候装睡久了,反而不好意思醒过来。苏定风伏到身边来亲她的眼睛。她本就把持到了极限,被他这样胡乱一亲反倒顺势醒了,笑着推他道:“哎呀,也不去换衣裳。”

她穿的是一件棉麻睡衣,上身是一排珍珠扣子,被他压着一挣,倒是崩开了几颗,露出左半边肩膀,立时春光旖旎。苏定风笑道:“这几天回来你都睡了,想一亲芳泽都无法下手,这回可好好犒赏我一下吧。”说着就来吻她肩膀,他这几天忙碌,胡子都不及刮,硬噌噌的胡茬割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痒。良美又极怕痒,便回手来推他,却不想手上的戒指刮到他的鼻梁。听他闷闷地“哎呦”一声,良美急忙打开手边的台灯,却见他鼻翼边是一条浅白的划痕,显然是戒指的爪托划的。

良美顺手摘下戒指,放到梳妆台上,转身回来看他,嗔怪道:“看这样不小心。”苏定风笑着说:“明明是你暗害亲夫啊,倒来怪我。”又觑着那戒指问:“从不见你戴其他首饰,只这一只翡翠戒指。”良美楞了楞,低声说:“这本是晋永母亲送的订婚礼,我本来就不爱戴些首饰,因为觉得这个郑重,一直戴着。如今是该退回去的。”苏定风见她如此直言不讳,仿佛是心底放下了薄晋永,心里隐隐的欢喜。随即翻身起来,在衣柜里翻出一个黄花梨透雕对头凤首饰盒,打开了推过来。

良美仔细看去,倒是一盒子的珠宝钻翠。有油份十足的银珐琅针杆白玉钗头凤,也有时髦璀璨的百达翡丽钻石手镯,还有镶嵌各色宝石的皇冠胸针。如此种种,直灿得乱花渐欲迷人眼。良美跪着俯在床上,低下头认真地翻看。她的睡衣下摆宽大轻薄,罩得她拱坐的姿势如同稚女。苏定风心中一荡,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笑着说:“这些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都送给你吧。”良美以为他开玩笑,转身瞪了他一眼。苏定风放开她,坐在床上,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又不是逗你,这本来就是我母亲的,因为我从小不在她身边,大哥特意都留了给我。”

良美听他这样说,脸色不由得郑重了起来。他见她这样又笑着说:“不过我对她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些女人家的东西我留着又没用,你若不收起来,我可不敢保会不会都散了去讨哪个美人的欢心。”良美听了马上接道:“怕是第一个就要送些给那康紫烟。”苏定风见她醋味浓重,不觉大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想我风流倜傥,这半城的美女都对我魂牵梦萦,何止一个康紫烟?”

良美却是真的吃味起来,只把盒子扣上抱着,背对着他躺到床上。苏定风见状又粘了过来,从后面搂住她。只听良美悠悠地叹口气,轻声问:“除了宝儿,你可还爱过别人?”苏定风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想了半晌说:“我那初恋,是俄国波茨坦公爵的小女儿,名叫贝拉。我们俩是在舞会上认识的,她穿着一件星星般闪耀的裙子,脸上带着太阳般明艳的笑容,身上有着山茶花般的幽香,只可惜她是别人的舞伴。”良美听他用尽美好去形容那爱过的姑娘,不觉心里难过,又忍不住问:“然后呢?”“她似乎感受到我在热切地注视她,也像我投来热烈的目光,我俩就在秋波中定情。然后她就气哄哄地走过来,对我的舞伴大声嚷嚷‘康小姐,你这一晚上也闹够了,可看清自己的身份吧。’我就甩开舞伴的手,追随着我那初恋去了。”良美这才听出他说的是自己,于是转过身去打他,却被他一下子擎住胳膊,笑笑地问:“如此不好么?还是你真想听听我和贝拉的故事?”良美倒是捂住他的嘴说:“就当我是贝拉吧。”

天还没亮,靳长革就在门外低声报告,苏定风光着脚就开门出去。果然,苏宴山前线告急,而庞仰祖却迟迟不见援手。苏定风只说:“备车。”靳长革无法,只得去了。

庞肃轩惯于晨练,虽然严寒逼人,却仍是一袭短打素衣跑得大汗淋漓,他解下脖间的手巾,一边走一边擦着汗。到了门口,才见财叔过来报备说:“盛家少爷等了您一个早上了。”他置若罔闻,一路直走进屋里。看到是锦荣,便笑着说:“我听是盛家少爷,还当是晋永,不想原来是三少爷。”锦荣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新近裱的一幅字,听见他的声音便回过头看他,斜着眼问:“原来那幅呢?”庞肃轩擦着手,淡淡地说:“三少奶奶说你最讨厌她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招惹是非。”锦荣一笑道:“这话我倒没说过,想来说的是她自己的心思。”庞肃轩问:“如今你来,却是为这谁而来?是被绑的那些个酒肉朋友,还是为这前线的巡阅使?”锦荣沉思了一会儿,单刀直入问道:“明人不说暗话,你便说令尊是否出兵支援榕军?”庞肃轩呷一口茶,淡淡地问:“当然,我父亲对巡阅使的衷心可鉴日月。”

锦荣轻轻摆弄那盖碗,问道:“条件呢?”庞肃轩凝视着他,缓缓开口道:“我若要的是三少爷的心头爱,不知你是否割爱?”锦荣不想他说出这样的话,倒愣愣地看了他几分钟,才一字一字地说:“若让我解了这眉睫之急,我回过头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庞肃轩笑笑说:“我在俄国查了你那么许久,对你的手段倒也略知一二。只是徐军不灭,谁死无葬身之地,也未可知。”他起身亲自为锦荣添茶,笑着说:“三少爷,趁战火未焚及你我,咱们还是各自把戏演好吧。这样荒唐的日子,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从庞肃轩那儿出来,天上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锦荣见一个人远远地从亭廊处旖旎而来,顶着一身的雪花。待到近前,才看清原来是康紫烟。她笑着说:“三少爷遇险,看来这可是解脱了。”锦荣冷笑着说:“我猜想着也该是你。姓庞的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倒出卖起我来了。”康紫烟眼波一横,妩媚频生,甜甜道:“还能有什么好处,事成后,他得了姜良美,我得了你,这可不是各取所需么。”锦荣笑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不想你对我还有这份真意。只记得,若有那一天,我第一个就杀了你。”康紫烟面不改色道:“所以我叮嘱庞少爷,真有那一天,记得把你整治成个残子,我倒也不嫌弃,就能与你相偕而老了。”她仰起头,雪就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直落到眼睛里。

良美望着窗外的雪,发了一会儿的呆。手上那个锦帕已经绣完了,便一直等着他回来。傍晚时分,才听见靳长革在门外说:“夫人,先生来车接您了。”良美忙开门问:“回哪里?盛家?”靳长革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先生安排的,想是吧。”良美便赶紧收拾细软,想想却也没有什么可收拾,于是便从那首饰盒里挑出一条细白的项链戴上,又将晋永的翡翠戒指装到随身的手包里,又从枕头下抽出绣好的锦帕,放到包中。她身上原穿一条海棠色的旗袍,看着外面雪势渐大,便换上了一件松花绿的裙褂。又细细地将旗袍和一盒子首饰放回到衣柜中,方关门离去。

漫天飞雪,车越开越慢,只如大海中一叶扁舟,苍茫得辨不清前途光亮。良美问了几句:“他怎么不来接我?”又问:“他也是一同回盛府么?”那司机统统只应:“不知道。”她渐渐困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却见车已经停了。良美向窗外一看,外面高墙林立,却俨然不是盛家。这下才慌了神,“哎呦”一声坐直了身体。司机的位置上坐着个人,闻声回过头来看她,竟然是庞肃轩。他笑着问:“姜小姐睡得深沉,却是不太舒服吧。”良美见是他,更是惊讶,直欲打开车门下车,冷淡地说:“可是锦荣叫你帮忙接我?就不劳烦庞少爷了,我还是自己走回盛府去吧。”庞肃轩的动作更快,飞身下车,搀扶着良美说:“姜小姐,锦荣有要事要办,已将你托付于我,你且在庞府住些时日吧。”

良美闻言心头大惊,厉声道:“你这且是要拘禁着我?”庞肃轩倒笑了,交给她一张字条。她打开一看,只见纸上潦草地写着:“贱妾姜氏,转让于庞。夫妻恩断,从此路人。”下面盖着良美再熟悉不过的锦荣的私章。她登时觉得天昏地暗,仿佛从白云深处直摔落到烂泥地里,只颤声问道:“锦荣在哪儿?”庞肃轩笑着说:“想是在待月楼,要不要我载姜小姐过去当面与他对峙?”良美只觉得腿如铅灌,唇如针缝,再也无力说一句话走一步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庞肃轩的少年烦恼(新添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新添加的少年往事,我很喜欢。像一段隐秘的心事,可以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也可以淡忘。

偏偏又重逢。

原谅我,玛丽苏。

庞公馆是青州最有特色的建筑。庞仰祖早年旅居德国,回国后就将曾经居住的德国使馆的建筑图纸带了回来,几乎按照原样建造的这幢公馆。单单是恒荣路16号的地皮,就花了16000块大洋。院子里不仅有开阔的草坪,还载着十几棵柏树,窝风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花园,那些花木自然是花期错落的,因此能时时赏鲜。庞仰祖行军之时别有行辕,这里却是庞家世代乐居之所,一众太太姨太太小姐都长住于此。庞肃轩因着年纪尚轻并不甚参与军事,所以归国之后大半时间都呆在青州。

前日里父亲召他去素里,办完事几乎是日夜兼程往回赶。风尘仆仆地回来,在良美门前倒徘徊起来了。正赶上香嫂端着饭菜从良美的房间出来。见了他满面尘土的,吃了一惊。庞肃轩心里烦闷,随手折断了手边的一根细竹,冷笑着又折成几段。香嫂压着声音说:“今天是第四天了,她本来就病着,又怀着……如今这样水米不进,久了怕是……”庞肃轩看了她一眼,她便不再言语,静静地退了下去。

庞肃轩推开门,见屋子里窗帘紧闭,暗沉得像所鬼宅。地毯很软,踩上去软弱无声。良美盖着厚厚的棉被,蜷得像一只蛹,只露着小小的脑袋。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凄清又无助,庞肃轩心里的闷气倒渐渐散了,不由得失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还是在琼琚女校。他约了晏喜月,在银杏树下等了她一个小时,心里隐隐地烦躁起来。他平常并不吸烟,那天烦了,就管司机老李要了支烟,下车来抽。抽了几口便觉得呛口,弯着食指将烟弹出去好远。不巧两个女生拎着热水瓶来打水,那烟头正好弹到一个女生的黑色长裙上,崭新的裙子立即烫出一个洞来。那女生刚洗过澡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溻得孔雀蓝的棉衫一块一块的湿。她抬头去看庞肃轩,因为刚洗过澡,并没有化妆,脸上虽然素净,却是光彩熠熠。眉毛漆黑,像是远山朦胧的边际,蹙着弯弯的两团;眼光很软,又像暮春的簌簌枣花,隐隐透着柔媚。她微微欠着头,并没有露出十分生气的样子。庞肃轩在正迎上去道歉,看到这样一张脸倒楞了一楞。只觉得以前从不觉得“眉清目秀”这个词有多好,此刻却全然明白了。

她尚未说话,陪同的女孩子倒先叫了起来,大喊着要庞肃轩赔偿。庞肃轩只好忙不迭地赔不是,又掏出钱来。她只是摇摇头,推过钱说:“我自己随便补一下就好。”女伴还在不依不饶,她回头略有责编地说:“令蓉,多大的事,你这样声张。”说着兀自拉着那呱噪的女生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庞肃轩隐约听见她说“就是你失恋了也不能这样胡乱找人撒气”云云。

再见面,就是被晋永抓来垫背。不想又见到了她,只听着晋永“良美良美”地叫着。她还穿着上次的校服裙子,黑底子上绣着一只蹁跹的彩蝶,遮住烫洞。庞肃轩就觉得那蝴蝶前途是那样的茫然,望着黑洞洞的周遭不知所措。那呱噪的女伴也有同来,叫做薛令蓉,并且与黄从伟迅速堕入爱河。庞肃轩真心感激黄从伟,因为他每次看到薛令蓉都会想到哪一声悠长惨叫。安排给他的,是一个叫褚风涌的小姐,样子精致好看,只是有些闷。划船的时候也是望着水底,不是太单纯就是太深沉。

良美和薛令蓉都没想起他,庞肃轩也便装作是初见。他脾气本来就极好,耐心地敷衍着褚风涌,却总是仿佛对着一堵回音壁,喜怒哀乐又都活生生地弹回来。他不由得去看对面的姜良美。她样子也未必如何美若天仙,只是有时候心里那只眼猛然睁开的时候,恰巧看到那个人。庞肃轩只觉得心里仿佛扯着一根线,让他不自觉地去瞥上一眼。

只有那么一次,是薛令蓉和黄从伟订婚后的某次四人聚会,他们是在港美吃饭,青州最着名的西餐厅。晋永付钱时才想起来将钱夹子落在一个店里,匆忙返回去寻找。褚风涌身体不舒服,强撑了一会儿就独自回家了。独独遗下了他和良美。庞肃轩当然有钱,可是他不动声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良美大部分时候低着头,小口地啜着咖啡。他说话时,她就偏着头微笑地听。他看得出她神情里的疏离。他略微向远处望望,机灵的小提琴乐手马上到她旁边拉了一支《夜来香》的曲子,她的目光真仿佛绽出花开,一下子活了过来。肩和头都轻轻地摆动,嗓子里也低低地和着曲子。庞肃轩不喜欢那样靡靡的乐曲,但此刻却觉得甜腻得正合适。

他突然问:“姜小姐喜欢唱歌?”她点头说:“还好。”又问:“跳舞呢?”她答:“也还好。”他笑着说:“晋永这么无趣的人,倒有姜小姐这样有趣的女朋友。”她看了他一眼,倒也并没有嗔怪的意思,只淡淡地说:“他对旁人是有些无趣的。”亲昵就这样满溢,庞肃轩心中莫名涌出一丝的酸涩。他对人从不强求,亦没有过热烈迫切的情感。比如宴喜月,比如来来往往的几个女朋友,好了便好了,散了便散了。但这酸涩也只是淡淡的,并不足以澎湃。

再后来,是他们学校举行舞会。良美作为晋永的舞伴,盛装出席。那天她穿着紫色电光绸的裙子,每每转身,都有沙拉沙拉的响声。头发挽了起来,结成稳妥的髻,五官便更加的分明。特意化了妆,眉再不是远山含笑的旖旎,成了雨中一撮乌鸦的羽毛,黑得有些杀气。

跳到中途,大家交换舞伴,庞肃轩硬是挤了过去,接过良美的手。又直直地盯了她几分钟,“扑哧”笑出声来。良美大致知道他笑什么,转过头不说话。他还是忍不住说:“你不知道你就美在那样清淡的姿态么?这样郑重讨好地装扮起来,仿佛就不是你了。”良美终究拗不过,抗议道:“晋永说很好。”庞肃轩认真地想了想说:“看来他并不知道你好在哪里。”良美仿佛要说什么,曲子却突然停了,大家也就四散了。

那学期还没结束,庞肃轩就被安排出国了。那以后,再也没见过良美。她于他,也仿佛那戛然而止的舞曲,只留下散场时的一丝怅惘。却不想,再回来时,她却这样周旋在锦荣和晋永之间。而如今,自己又横生是非,尽管,尽管这并非己愿。

想及此,思绪也渐渐收了回来。待要说话,他才觉得嗓子涩涩的难以开口。他低声叫:“良美……”良美身子一僵,似乎能看出明显的瑟缩,迅速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是灼热的光。屋子里光线弱,她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声音就冷了下来:“是你。”然后又蜷缩成刚才的姿势,摆明了刻意的疏远。

庞肃轩在床边坐了下来,摩挲着柔软的毯子,也冷冷地说:“你这样,是打算绝食殉情么?”良美“哼”了一声,咬着牙说:“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他望着窗外说:“原本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但现在,我多少要负些责任的。”良美问:“是你要挟锦荣?”他摇摇头说:“我从不要挟别人。一切后果都是他自己权衡利弊。要怪,只能怪你在锦荣的天平上,不是最重的那一枚砝码。”

他站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西装。他一路上开着车窗,吸了不少烟。外面的尘土灌进来,粘得衣服上都是。站直了,一些较大的沙砾就落到地毯上,没发出任何的声响。庞肃轩就觉得自己也像那些沙砾一样,历尽千辛万苦,终究投入虚空。他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你如今的状况你自己清楚,你挨得起饿,他……他可捱得住?你只任性妄为,将来锦荣未必不恨你。”

他推门出去,没见到良美听了这话全身一抖,只仿佛醍醐灌顶。她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朝着门外叫了声“香嫂”。香嫂一路小跑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姜小姐可要吃饭,少爷刚才吩咐了,我正在给您炖新的火腿粥。”良美见她如此周到,只好挂着笑,又叮嘱说:“我如今胃口不好,闻不了油味……”香嫂忙说:“少爷吩咐了,只给您做清粥小菜。日日更新,小姐若是喜欢吃什么,提前告诉我也行。”良美更没话说,又不迭地谢了几遍。

过了好几日,也再没见到庞肃轩。其实他倒是每天来两遍,只是为了避过良美,太早和太晚。这天很晚了,他又去问香嫂。香嫂笑着说:“最近食欲好了很多,我每天给做的饭菜都能吃得干净。”庞肃轩说:“水果不要太寒凉的。”正说着,见良美开了房门,也并未换上睡衣,显然是特意等着他。庞肃轩一愣,问道:“这么晚还没睡?”良美勉强着笑了笑,点头说:“有事求你帮忙。”

香嫂忙退了下去,庞肃轩想了想也跟着良美进了屋。经过这些天的调理,良美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又总呆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绯红。庞肃轩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才是他第一次见过的姜良美。还没等他说话,她先开了口,轻轻地说:“我想见锦荣。”

☆、庞府里的一只囚雁

作者有话要说:  陈溪河,淘宝上卖家的名字。谢谢你,以及退货时的签收人陈溪山。稍后会出场。

第二天,良美一睁开眼,就见床前坐着的正是锦荣。她“嚯”地坐起身来,抓住锦荣的胳膊大声道:“你说,那字条可是你的意思?”锦荣的脸转向一边,半晌不说话。她开始明白这沉默便是答案,反倒自嘲地轻声笑了起来。心上终究是不甘,只哀哀地说:“你说过,从此再不离开我的。也是,你发誓从来不作数。”

这时门外又有少女的声音响起,大声催促着说:“快点,快点!我要早点看到姐姐!”良美听着声音如此耳熟,竟像是自己的妹妹。待进到屋里来,果然是良恩和晋永。那姜良恩一见姐姐已醒,立刻扑到她的怀里,娇嗔道:“姐姐,你可醒过来了。可把我急死了。”良美本就被她惊得一愣,如此更不会说话了,只痴痴地看她。

良恩含着泪说:“你被绑架,永哥哥差人送信到咱们家。爸爸妈妈知道你给个陌生人做了妾,说不尽的生气与恼怒。爸爸说,就让她在外面死了吧,说什么不肯过来。到底是妈心疼你,让我偷偷地来到青州,看看你是否平安。我现在住在永哥哥家里。”说着,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晋永,脸上笑容一荡。这少女甜蜜的表情看在良美心中却是一阵讶异。但隔着这许多人,她又不得问个清楚,便只是淡淡地说:“我现在很好。”晋永便拉着良恩说:“良美刚醒,别再打扰她了,外面改天再来看她把。”良恩对他言听计从,只拼命点头。晋永又问锦荣:“三哥可要一起回去?”锦荣并不回答,晋永便笑一笑携着良恩离开了。

良美只觉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锦荣突然开口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非死不可,你会不会像朱丽叶一样,为着我殉情?”良美并不回答。锦荣笑容苦涩,轻声说:“也对,你怎样都要把孩子带大。这样即使我走了,你身边总也还有我的气息。”这话如今调换了角色来说,良美只觉得无限悲苦,不觉说:“你若不要我,我又怎会留着他?”听着这话,锦荣只觉得仿佛有细长的针挫着耳朵,汩汩的血就这样流出来。他嘴角浮了一个呆滞的笑,淡淡的,一点点变冷。

锦荣抽出口袋里的火柴,一根根地划着。良美便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那火柴,猛烈地跳跃,激烈地燃烧,最后不过是枯黑的一把灰。他直起腰来,语速变得很快,就仿佛他们第一天见面时,每一句话似乎都等着良美自投罗网。“这样也好,就把孩子打掉吧。要不要我给你找医生?倒也不用,庞肃轩认识几个外国的医生。这样也好,咱们便也两讫了。”说着手一翻,那一把的火柴灰烬尽都落在地毯上。他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衣襟。良美向他看去,见他身上正是那件黛绿色的长衫,不觉想起舞池的那个晚上,还有他讲给她贝拉的故事。他慢慢地踱了几步,终于离开了。良美仿佛自言自语地念着几句英文,他匆忙之间并未回头。

几天之后,他一个人的时候再翻起那本残书,在最后的几页才发现她的话。“I want to kiss your lips, maybe it has some of the poison, can let me as a stimulant dose and die.(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

他只是静静地合上书,不敢去回想那一天她每一次呼吸的瞬间。

良美只仿佛病了,好久不曾起床。良恩日日都来探望,偶尔有晋永陪伴。这一天良美醒了,只听香嫂笑着说:“小姐可醒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少爷给您送来了一身新衣裳,可起来试一试吧?”良美接过来,是一件杏黄色滚宽边的喇叭袖短袄,下面是一条琥珀色百褶裙。这色有些颓败,却很贴她的脸色与心境。她很久没穿过新衣裳了,且年下又不好只囤在屋里,便起身去换上。

良美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叫着香嫂,却只见屋子里只有一人背对着她坐在圆桌旁,原来是庞肃轩。良美素日对他只是熟视无睹,如今身上穿着人家的衣裳,本打算低头打一声招呼,却见庞肃轩手上握着一块绢子,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绣的《定风波》。良美心中不悦,上前就扯了过来。庞肃轩正在凝神想着什么,被她这突然一扯倒唬了一跳,但转眼就笑着说:“早听闻姜小姐绣技巧夺天工,如今来看果然精湛。”良美面露厌恶,直言道:“庞少爷惯不像沉溺风月之人,如今拘禁着良美,必然是有事托付,还请你早些说个清楚,不要拖在这里不清不楚的好。”

庞肃轩并不接话,只看她摆弄着那绢子,轻声问:“这锦帕本是打算送给锦荣的吧。嵌了他的名字在里面,姜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良美听他说出锦荣的真名,心里本就震惊,不由得提高了音调来掩饰恐慌:“别跟我说那些襄王神女的故事了,我跟锦荣散了便散了,本就是各揣心思,如今一拍两散反而利索。”庞肃轩笑着说:“这样说倒稳妥。今晚的舞会锦荣也来,我本怕你推辞,如今看来倒是我多心了。”良美不想他在这里等着她,一时想不出托词,便也只沉默着答应了。庞肃轩见她应允,也就笑着告辞。之后又派人送了些洋服首饰来,良美尽捡些晃眼富贵的钻翠往身上招架,看得香嫂暗暗地笑。

坐在车子里,良美就渐渐后悔跟了来。她如今这样艳俗而来算是什么呢?但想着或许能看上锦荣一眼,这心情便如同当初去见晋永而被大小姐逮个正着。良美不觉寒心,自己如何到了这般地步,永远是瑟缩在感情暗无天日的角落中。她正犹豫着,车已然停了,庞肃轩开了车门扶她下车。之前下过雪,化了又下,地上是一层亮晶晶的冰。她久未出门,脚下一滑,他便回身一扶,揽住她的腰。

正在这当口,便听到女孩子脆脆的声音,如同含苞待放的水仙,凝着一股子甜媚:“锦荣,今天可要陪着我跳一个通宵。”良美便觉得心上一紧,脸颊瞬间就红了。她循声望去,只见着锦荣挽着一个娇俏的小姐走得正急。那小姐身穿绛紫的呢子大衣,紧腰阔摆,袖口笼着厚厚的一圈狐狸毛。锦荣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跺着脚站在原地不肯走,斜扭着身去笼那烫过的短发,又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故意嘟着嘴等锦荣去逗她。锦荣好一番调笑,她才不情愿地收了怒气,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得扭捏。

等到了跟前,锦荣才看出庞肃轩正扶着良美,脸色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随即便又是常日惯有的笑。跟庞肃轩寒暄了几句,又转过头去问良美:“身体可好些了?”那口气是淡淡的敷衍,只是为了不失礼节。还未等良美回答,锦荣随身的女伴就催促着赶紧进门,因为她最爱的一支舞曲开始了。锦荣便略笑一笑,点头离去。他穿着再时髦不过的燕尾服,带着硬胎圆筒黑色礼帽,只显得英姿勃发,是她没有见过的焕然一新。

良美便携了庞肃轩的手进了声乐府。庞肃轩有意无意地说:“刚才那位密斯也是我的朋友,是镇守使陈去华的女儿,叫陈溪河。”良美淡淡地问:“她的外国名字可叫做贝拉?”庞肃轩没听清楚,反问一句:“什么?”良美便笑而不语。

说话间,已经进得舞池正中。良美和庞肃轩跳着,心里却仿佛长了眼,禁不住隔着人海去看锦荣。自那日决绝,便再没有见过他。良美对镜自怜,只想象着锦荣也如她一般憔悴不堪。如今见他依旧神采飞扬,心里无端生出细碎的恨。她仿佛发足了狠,搂着庞肃轩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后直累得精疲力竭,只好回到座位靠着软垫休息。那垫子十分软绵,不觉让她觉得眼皮沉重。

刚要睡着,就听到身边有男子的气息声,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晋永。她原本对他是满满的歉意,可这些日子的风波,如今就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不想再说从前。寒暄还是要的,因此只只点点头问一句:“你自己来的?”晋永向人群中一努嘴,良美望去,却是舞兴正浓的良恩。良美不觉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地质问晋永:“你缠住良恩干什么?毁了我还不够么?”晋永倒一笑:“第一,是良恩缠住我。第二,是你毁了你自己。”良美激愤,拿起手边的酒便泼向晋永。晋永并未闪躲,外面那藏蓝条纹西装还好,里面的白色衬衫却是瞬间一片阴湿,染了红色,仿佛一块块粘稠的血。良恩那边虽然玩性正浓,转眼间姐姐出格的举止,即刻奔跑过来,抽出手帕为晋永擦拭,一边转过头去埋怨姐姐:“大姐,你可是病久疯了么?”

☆、失去孩子和他的气息(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  我都忍不住怒斥一句:良美,你太任性了。

晋永探病那一段,剥了好多橘子。这种水果,大多是酸的。

良美一手抓住良恩的肩膀,厉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跟着他来,算是什么身份?”良恩忙还口道:“那你跟着庞少爷来,又是什么身份?”良美硬硬被她气得语塞,眼泪在眼眶中蓄来蓄去,只握紧双拳,让指甲嵌到手心肉中去,发狠忍住。她缓了口气,半晌才说:“姐姐遇人不淑,才落得如此田地,你也要重蹈覆辙么?”良恩自小受父母姐姐宠溺,任性无比,哪里肯去身临其境替姐姐揣度,只忿忿地道:“你背叛了永哥哥,偏选那一个浪荡子,当然是遇人不淑。我却是坚定得很。”一面说,一面向晋永深情款款地望去。

良美只仿佛将一颗心从胸中掏出,血淋淋地扔到这寒冬腊月的街道上。无尽的疼痛,却无法言说。最后还是晋永大声训斥良恩:“你大姐身子正弱,怎么能这么气她?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良恩只发起了小孩子脾气,扭身就走。她走得急,到了门口也并未取自己的大衣,晋永忙替她取了追了出去。

过了半晌,良美仍觉得嘴唇颤抖,仿佛想哭。那侍者恰时地送来一杯橘子水,她狠狠地握着,仿佛这是一个稳妥的依靠。心稍微静了下来,又听到隔壁坐着的两个小姐,娇笑着私语。因为离得很近,良美倒是隐隐约约听她们说的是那陈小姐陈溪河。瘦高的浓妆女子说:“看她那样子,小小年纪最惯使些风骚手段,没看见连风流惯了的盛家三少爷都被她迷了魂魄,据说连当年最受宠的康紫烟都遇了冷。”略丰满的女子接着说:“何止,听说为了她连小妾都休了。看来陈溪河只是样子小巧,内里却是个敦实的大醋缸。”说完,自以为风趣,娇笑不止。

简直像兜头套了一个皮袋子,怎样都喘不过气来。良美想叫庞肃轩,又厌恶看到他的脸。于是默默站起身来,裹了大衣向外走去。接近朔月,天也是灰蒙蒙的黑,被各种刺眼的霓虹照耀着,不觉让人想起周美成写的那句: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她走得本就急,又噙着泪,一脚不慎就摔倒了。

良美趴在肮脏的冰雪路上,只觉得悲哀至极,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一边将手用力地砸向那些灰黑龌龊的冰茬,一边放声痛哭,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快都撕扯出身体。她素手纤纤,不及两下就被挫出了血,被风一吹,又冻成艳红的冰。突然有人扶住自己的肩膀,柔声问:“小姐,需要帮忙么?”良美抬头,看着一个女子正弯腰看着她,神色关切。那女子盯了她一会,大声说:“呀,良美,竟然是你!”良美早已认出那人是她昔日的同窗褚风涌。然而此情此景,只让良美恨不得逃到天边去。

褚风涌赶紧去扶良美,正赶上庞肃轩也赶了出来。两个人自是记得彼此,只暗暗点一点头。良美却觉得小腹一紧,痛得直不起腰来。庞肃轩急忙去叫司机,只见褚风涌说:“别延误了,快上我的车吧。”庞肃轩也不推让,立刻抱了良美上车。良美觉得有汩汩的热流离开自己的身体,蔓延到空气中。越来越冷。

到处是纯洁的白。良美看着吊瓶的滴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缓慢地滴落,如同眼泪。庞肃轩正在门外和医生说着什么,褚风涌坐在旁边握着良美的手安慰她。她的手又柔又软,好像小时候妈妈的抚摸。良美轻声问:“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褚风涌一愣,脸上现出一丝同情,轻声说:“良美,你到底还年轻。”

这便是宣判了死刑了。良美轻轻闭上眼,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声音倒很平静,冷冷地说:“这样也好,本不该留着他。我原本怀抱着一丝的侥幸……现在看来,连这孩子都对我恋无可恋。”世间的事总是这样奇怪,待到失去了,才知道这样想留住。

褚风涌见她只数年未见,少女时的甜美便荡然无存,心中一酸,只握着她的手不说话。过了一会,又问:“你如今是嫁了庞肃轩?他,他见你这样,着急得很。”良美只觉得无法解释得清楚,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是寄住在庞家,却跟他没有半分关系。”风涌荡起一丝轻松的神情,却又立刻觉察这神情不合时宜,正想在说些什么安慰,庞肃轩就进来了。她见良美神色哀苦,便起身告辞,又靠在良美耳边轻声说:“我明天再来陪你,你可不要……可不要再难过了。”

屋子里静静的,仿佛能听到暖气的水在管子里回荡的声响。阳光很好,照在良美的病床上,仿佛春天的花,生出淡淡的香。良美看了看床头,原来放着一盆双瓣茉莉,叶如翡翠,花如南珠,散着缕缕的香。庞肃轩见她脸色如常,微微有些讶异,一边帮她盖了盖被子,又倒了一杯水。她并不去接,也不看他,只轻声问:“庞少爷,你可真心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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