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肃轩只好坐下,想了想说:“原来,我对姜小姐确有爱意。但那一天,你站在亭廊下等着还我那‘鸭头绿’,我便知道我要断了这心思。在男女之情方面,我向来不善觊觎。”良美喃喃道:“如此,你拘着我,是有别的意图?”庞肃轩点头道:“一来,是我有事求助于你。另一方面,”他略一沉思,还是接着说下去,“从你被禁足庞府,到今日之事,我都是受人之托。”良美问:“可是锦荣?”庞肃轩只是看着她,并不作答。良美浮过一丝苦笑:“不是他就好。”两个人又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庞肃轩正要离去,良美突然说:“庞少爷,再麻烦你一次,叫晋永来见我。”
晋永第二天才来。良美正睡着,醒来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剥着橘子,仿佛闲话家常一样说:“醒了?今天感觉可好些了?”良美点头回答:“好多了。”晋永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良美,又开始剥下一个。他的声音有一些干涩,听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渺茫又陌生。“良美,你可记得那一年,也是在青州,你着了凉,一直发着高烧,在医院里挂了三天的吊瓶。我陪着你,你说就想闻橘子的香味,让我剥了整整两大纸兜的橘子。你又不吃,我便挨个病床去发剥好的橘子。如今就好像那天,也是我们俩。”良美淡淡地说:“这并不是以前了。”
这是他第二次听她说出这句话。上次是在车上,她看着他吸烟,含沙射影地说了这句话。他正俯身剥着橘子,听她这样说,便一抬眼,那黑色的瞳仁里闪烁着阴冷的光。一只手用了狠力,那橘子被捏出汩汩的汁液。“有什么不一样?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那些本来不该进入你生命的,我会一点一点帮你剔除出去。”
良美冷笑着说:“你最初,便把我当成了一步棋吧。摆在你疑心的对手身边,伺机而动。真可惜,你这才是真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晋永咬着牙说:“那就要看最后我有没有能力拨乱反正。”良美疲倦地道:“我不想再跟你纠缠这些,只求你放了良恩。若你还念及我们的一点情分……”晋永打断她,狠狠地说:“若你还念及我们的一点情分,你我何须到此田地?”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冷冷地说:“正是没有了你的情分,我才得留下良恩傍身。良美,我对你的心并没有变,就看你将来如何抉择。”说着,把手中的橘子皮和半碎的橘子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护士卢小姐过来收拾房间,看到地上的橘子皮便赶紧收拾起来,又过来给良美窝了窝被角。良美眼中有泪,便装作睡了过去。停了一会儿,她自己挣扎着起来去厕所。路过护士站,只听到两个小护士在外面轻声谈笑。
卢护士说:那新来的姜小姐真是好福气,庞少爷和盛少爷两个人看上去都是一片深情,来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好像是真心疼。”另一个接着说:“只是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你看她生得那样美……”卢护士又说:“红颜多薄命,倒看她一直在流泪。昨天晚上,熄灯了,还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她。我仗着胆子问了声是谁,他倒一闪身就不见了,倒唬了我一跳,简直鬼魅一样。”另外一个小护士笑着说:“想是你想男人想得紧了,两眼放光,连男人的魂魄都看到了。”卢护士脸涨得通红,笑着说:“看我撕了你的嘴,等我告诉徐医生,洛小美每天睡觉都可‘思忖’‘思忖’叫到天亮呢。”那小护士口齿也是伶俐,回嘴道:“你且告去,让徐医生贴着宿舍的窗户听听到底是谁在叫他。”两个女孩子年少喜闹,相互呵痒,笑作一团。
那一晚,良美静静地躺到床上,一直等到很晚,也没有看到那个鬼魅般的男人。
☆、死不了一定要好好地活 (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只是到了一个点,良美终于HOLD不住了。在绝望中结束生命,相信是每个人内心都曾涌动过的念头。但是,一切绝望都不是绝境。良美,FIGHTING!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病房的灯很亮,良美便让洛护士关了,倚着一个枕头,看外面爆竹爆炸时那灿灿的火花。过了很久,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男人雀跃的声音:“饺子来了,饺子来了!”不想里面却是一片黑,唬得他差点绊倒。他摸索着打开灯,一阵刺眼,良美忙用手遮在眼前。缓缓看去,原来是治疗她的医生徐思忖。
他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碟筷和醋。看良美楞楞地看他,便笑着搓搓手,说:“吃饺子吧。今天医院没别的人,就给他们都放假了。”良美笑了笑问:“怎么徐医生不回家?”他笑容温和,淡淡地说:“我父母妹妹全部在外国。”
良美咬了一口饺子,芹菜馅。她轻声说:“我妈也最爱包芹菜馅的饺子。我小时候最讨厌吃饺子,每年过年都要逼迫着我吃。全家人连哄带骗,非让我多吃几个,为着彩头。”她神色恬淡,轻笑浅浮,只仿佛沉浸在童年的趣事中,浑不似饱受爱人始乱终弃、怀胎无端流产的痛楚。
徐思忖三十出头,在青年与中年的年纪上徘徊,性格里混杂着医生的沉稳,又不失年轻人的古道热肠,最看不得病人藏着痛楚。他短叹了一声,轻声说:“你身体不便,今年是无法回去吃饺子了。中国人又最奇怪,非要与亲人在一起,才算过了春节。”
良美缓缓地看向他,漫不经心地问:“徐医生又为什么离了家人,独自呆在这里?”徐思忖脸颊微微跳了两下,很快又神色如常地微笑,“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家里一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后来,她家里人把她嫁给一个有钱人。我爸妈怕我伤心,瞒着我,一家人都搬到了国外。”外面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断了他的描述。良美倒来了兴致,一味担心着结局,急急地问:“后来呢?”
那噼啪的鞭炮声好像驱散了徐思忖心底的沉溺,他仿若回魂一般,眼神一个激灵,笑着说:“嗐,哪还有后来?我一日在街上见到她,她便路人一样,轻轻与我擦肩而过了。她若是哭,若是闹,便是想杀了我也无妨,可是我真回来了,她不过是不动声色。好像我做的一切,都是犯傻。”
良美点头说:“两个人若是能同时变心,世间就再没这些伤心了。”徐思忖笑着说:“我刚回国那会儿也是整天要死要活的,现在也渐渐平和了。时间是一把手术刀,哪里痛就割向哪里,总会好起来的。”良美听他言语中反而尽是安慰她的意思,便很领情地说:“是呀,更岁交子,吃过今晚的饺子,就是新的一岁了。”
正说着,听到一阵脚步声,两把欢快的声音:“徐医生,你在这里呀!”原来是卢护士和洛护士。两个小护士都是水嫩嫩的年纪,眼睛里盛满了对徐思忖火辣辣的倾慕。
徐医生迟疑地问:“放你们假,怎么又回来?”“怕你没有饺子吃啊。”“怕你孤单一人过新年啊。”“怕你无聊。”“怕你想家。”两个小护士仿佛双生子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不停嘴的小雀,立刻为病房里增添了几许春天的气息。她们各自从家中带来了年夜饭,拼拼凑凑摆满了桌子。良美行动不便,洛护士又亲昵地喂到她的嘴里,全然不是白天工作时冷冷的疏离。良美明白这是女孩子尽力在心上人面前展示最温婉可人的一面,便安心地配合起来。
良美胃口不错,竟然吃了一整盘饺子。他们又笑着聊了一些护士和医生之间的趣事,良美渐渐有些困倦。徐思忖一个眼色,两个小姑娘忙忙地起身告辞。良美忽然说:“徐医生,给我找一把水果刀吧,我想削个苹果吃。”徐思忖想了想说:“不如我给你削吧。”良美笑着说:“徐医生人这么好,怪不得最受护士们青睐呢。”话一出口,两个小姑娘倒各自绯红了脸。徐思忖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口。良美接着说:“我自己削就好,正好活动活动手指,整天躺着身体也快僵了。”徐思忖笑一笑,过了一会儿果然送来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又拎着不少苹果。这军刀是米黄色的,润润的色泽,折后刀鞘不过一指长短,暗处插得是牙签和镊子。良美在手中摆弄了几下,笑着谢过。
良美睡到半夜,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惊醒,想是已近午夜,大家都燃放着爆竹辞旧迎新。她拿出那刀,静静地给自己削了一个苹果。台灯的光昏黄微弱,就好像蒙了尘的月。良美一口口咬着苹果,仿佛在品尝最中意的美味。她想起袁公子前几年的一首诗,有一句“百恨集来浑似醉,一痴卖去未忧贫。”那年的除夕,他便是怀抱着醉生梦死的心情在青楼中偎红依翠着度过。自己如今孤身在病房中守岁,百恨集来,便也不过如此。
徐思忖也被爆竹声惊醒,心里阵阵地凉。他想起病人姜良美,清丽的脸上透着惨淡的笑。他听护士们说最近几天晚上,总有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外深情地看着她,似人似鬼。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鬼,学医的人要怎么去解释鬼。不过想到那个凄清的女病人,他披衣起床,走到她的病房外。台灯透着羸弱的光,她果然还没睡,倚在枕头上,一只手压在雪白的被子上。她的手下,是一片殷红,如同灼灼绽放的桃花。徐佩岩仿佛晴天里挨了一个霹雳,这个女病人用他小巧的军刀,割腕自尽了。
良美只觉得冷,就好像小时候和良恩赌气在大冬天喝了好多凉水,慢慢地渗透四肢,整颗心都跟着凉了。然后是刺眼的光、是急切的呼唤、是熟悉的眼睛……她睁开眼,却是徐思忖,身边是惊惶的小护士。她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苦笑着说:“这世道果真身不由己,连死都这样不易。”徐思忖神情冷峻,半天才开口道:“血小板有自动凝结的功能。下次再想割腕,想着把手伸进温水盆中,便再也醒不过来了。”良美看着他笑了笑,新年的阳光已经挂上了树梢,果然是崭新的一天。她轻声说:“不会了。死不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活。”
天渐渐有了一丝明亮。隐匿在厚厚云层后的,是太阳嫩黄的眼。风刮起来,云就气喘吁吁地游走。不一会儿,就彻底遮住了那刚刚萌芽的光亮。黑暗重袭,仿佛一条逆流的河,滚滚而来。此时的盛府,像是黑暗中潜藏的一头怪兽。书房那盏昏暗的灯,便是怪兽困顿的眼。它已经隐匿了太久。久到辨不清自己究竟在等候猎物,还是在躲避天敌。
盛老爷眯着眼半躺地吸着鸦片烟,锦昌还是喝着六安茶,晋永仍是焦躁地走来走去。不同的是这次多了锦荣,他眯着眼,哼着小曲,呷着二哥的茶。还是晋永先开口:“我们难道拿着地图,就这样隐忍着不去找宝藏?”
盛方庭睁开眼,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妈耍的鬼把戏。当年她补好密图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晨曦下,那金灿灿的光。谁知几年之后,竟消失不见。可恨她死得早!”一边说着,一边用烟枪重重地磕着桌子。锦昌问道:“可还能补救?”盛方庭恨恨道:“我细细查看了一个月,才发现一点金线的丝,原来是曲无霜用绣针在那金丝上一点一点扎了圆孔,金丝本就薄脆,旷日持久自然断裂。她如此阴毒,实在可恨至极。”晋永却咬牙反驳:“你逼迫得外公一家落魄街头,我妈这样对你已经算不上烈性了。”盛方庭被儿子的话堵个正着,气得把烟枪扔到了地上。
锦荣倒是漫不经心地说:“那么大一批宝藏,没有谁能不动心。曲无霜肯定留了一手,就看锦永是不是跟咱们摊底了。”晋永“嚯”地站住,气愤地说:“三哥,你是说我有心藏私,独吞宝藏?”锦荣眼睛里闪过阴森的笑意:“独吞?你没那么大的胃口。怕是要在外找一个稳妥的靠山吧。”晋永反唇相讥:“三哥这阵子绕着那陈溪河直忙活,不也是看中了她父亲在庞祖仰麾下兵权在握的缘故?”锦荣倚在圈椅上,笑吟吟地说:“四弟终于看穿了我的良苦用心,为着笼络陈大小姐,我可是连最爱的小妾都休了。就凭这个,宝藏到手时也别忘记多分我一成。”
晋永听他拿良美来抢白,不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闷坐在椅子上。盛老爷被这对不孝子气得直咳嗽,颤悠悠地站起身来,将摆在锦盒里的密图放端正,谨慎地锁好。转身又锁到一个保险箱中。转过身沉声道:“没想到万全之策前,我们且不可轻举妄动。这是财,更可能是灾。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和手,都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一碗水端平。”如此不欢而散。
☆、忘不了他就还是爱他吧 (补漏,加一章 晋永的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 马虎到极点了。过了好久再读才发现少贴了一章……哎
锦荣只觉得无趣,好端端的正月里陪着陈溪河打了一下午的麻将,还不过是幕后军师的角色。那麻将搭子也都是年轻时髦的小姐,背后坐立不安的也都是锦荣这样多金无奈的少爷。天还是冷,陈溪河脱了貂皮大衣,里面却是一件藕荷色露肩的荷花边洋裙,螺旋着的卷发俏皮地搭在雪白的肩膀上,颤悠悠的,咯咯咯地娇笑起来,男人们的心便也随着一上一下地颤动。
锦荣的手里握着一张牌,楠竹牙角骨的材质,摩挲得久了就透着一股子暖。他摸的这张正是二索,上下单薄的一条条,让他不由得想起良美清瘦的身材。她那么瘦,又失去了孩子……想及此,锦荣只觉得仿佛有一根针,硬生生地j□j心里去,硬生生地再穿出来。这还不够,原来那针还连着线,剧痛之后又是悉悉索索无穷无尽的痛。只听见陈溪河娇嗔着说:“不玩了不玩了,一个下午没和过一把,白白给你们送钱花。”对面那个女人扬一扬眼,仿佛满池春水微皱,冷笑着说:“你身后真正掏钱的那位不见心疼,你倒是装起腔来了。人家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一点都不错的。”陈溪河听了不怒反喜,脸上却紧绷绷的:“茂夏,你惯说些不正经的话,我可不陪你了,还要和锦荣去看电影呢。”说着身子向后偎了偎,示意锦荣给她拿大衣。茂夏瞥了一眼锦荣,脸上还是挂着笑,满池春水便冷冷地流到了秋。
锦荣和陈溪河如胶似漆地携手出来,直奔电影院。还未及下车,便远远地看见庞肃轩的车子停下,他下车去开车门,扶下一位身形瘦削的小姐,原来是良美。锦荣摸着车门,就仿佛那把手上生出许多刺来,到底不愿意下车。转过头叮嘱司机,开到港美去吃饭。还未等司机领会,陈溪河已经跳下车来,大老远地打着招呼:“肃轩哥。”
良美此时历经过生死,渐渐地看开了些。自出院后,开朗了不少,每日也见了些笑容。因着与庞肃轩摊开来说了清楚,两个人心下无猜,相处得反倒自然。庞肃轩见她近日闷着,便带她出来看透透气——他素来细心,想着这种节下里,锦荣该是带着陈溪河停留在声色玩乐之处,特意选了电影院。今日方知,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锦荣便不得不下车来,微笑着挽过陈溪河的腰,只向庞肃轩略点一点头,并不做声。良美穿的是崭新的白色羊毛大衣,下翻的领子,露着半截脖子,于是系了一条宝蓝色的围巾,仿佛层层叠叠的花。庞肃轩穿着修身的黑色呢子大衣,领间隐约透出珍珠灰的衬衫领子和领带。远远望过去,任谁都会赞一声“一对璧人”。
陈溪河仗着甜美可人,素来撒娇惯了,见了庞肃轩也是偎过去甜甜地说:“肃轩哥,你得了美人,越发不待见我这个妹妹了。我回国这些天了,也不见你来看我。”庞肃轩倒是略略一笑:“溪河这可冤枉我,上个礼拜就去了你家几次,喜姐回回都说你和锦荣出去玩了。”陈溪河脸上有那么点故意的红,又仰头笑着说:“今儿人倒齐全,咱们别看这劳什子电影了,不如一起去吃饭吧。锦荣刚才还想说去港美吃西餐呢。”锦荣见状只好说:“一起吧。”庞肃轩询问着看了看良美,见她脸上并无任何态度,只淡淡地看着他,等着他决定。陈溪河见状,上前亲热地挽住良美说:“哎呀,咱们不陪他们在这里磨牙。上次在声乐府见了姐姐,都来不及亲热地说上几句呢。”说着拉她上了锦荣的车。锦荣背对着她们,阴沉着脸看着庞肃轩,庞肃轩也只是一个无奈的微笑。
到了港美,庞肃轩先帮良美脱了大衣,交给侍者。她里面穿着一件银底墨花的高领旗袍,袖子只有九分,明晃晃地露出左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纱布。溪河看了,拉过她的手腕惊呼道:“姐姐这可是受伤了?”良美含笑抽出手臂,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庞肃轩倒是及时地说:“前两天送了她一只肥猫,她爱得要命。那猫性子急,甜蜜时乖巧可人,一翻脸就六亲不认。这不给良美的腕子抓出许多血道子,怕是要留疤。”锦荣听了,便不置可否地笑笑。陈溪河倒笑着说:“猫最无情,投进去再多感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良美的手不便利,庞肃轩便一点一点将牛排帮她切碎。陈溪河觑着锦荣说:“肃轩哥向来最会疼人,哪像你……”锦荣将烟盒扔到桌上,整个人向椅背靠去,淡淡地说:“他惯会使些女孩子喜欢的招数,待真成了他女朋友,哪还有这些优待?不见那一年晏喜月小姐跟他分手后倒是拉着我哭诉了一个晚上。”庞肃轩笑着说:“锦荣,你这样揭我的底。不然我也把你那罗曼史也抖出来,溪河今晚可不会放过你了。”
良美只是漫不经心地抚弄着那雕花的银叉子,指肚捏着背面,有点点的凹凸,仔细看了原来是印着英文的“Gentleman”,才明白这港美原来是音译。她一点点将庞肃轩切好的牛排吃掉,含笑听他们逗趣寒暄。尽管是笑,却又很淡漠,仿佛是哪个隔壁桌上的路人。锦荣并不去看她,但又觉得她占据了眼睛能及的所有空间。她每一次低眉,每一次轻笑,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小小的砂糖粒,被搅拌旋转,最后变成膨大轻薄的棉花糖。于他,是一种虚妄的甜。
正说笑着,只见庞肃轩的司机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在他耳边轻语几句,庞肃轩立刻面色凝重,起身说:“对不住,家父军中急召,我要立刻赶了去。”又转身对良美说:“事出紧急,我来不及送你,便劳烦锦荣送你回去吧。”话虽这样说,却并未真正征求锦荣,只向各位略一点头,匆匆离去。原本就是陈溪河和庞肃轩在勉强撑着场面,见他离场,这饭也就匆匆结束了。
到了门口,良美急着去叫黄包车,陈溪河却硬是把她推到后边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又坐到锦荣旁边。锦荣自己开着车,有些心不在焉。良美便扭过头,呼出的水汽遇到冰冷的车窗,顷刻便凝成了白雾。她恍惚想起那一次,锦荣看着这渐渐消失的雾气,说着什么“明珠暗投”。再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并不是她回家的路,正想去叫锦荣,却听他说:“溪河,你自己进去吧,我再去送姜小姐。”陈溪河见他先送了自己,心有不悦,却又不好发作,只嘟着嘴闷闷地下了车,连招呼都未跟良美打一声。锦荣并不看她,冷着脸发动了车子。
良美只是沉默,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路,却见他越开越偏僻,竟然三拐两拐开到了郊外。路本来就滑,车却越开越快,后来简直成了飞驰。良美心里害怕,大声叫:“锦荣,你这是干什么。”锦荣并不回答,越发开得快了。快到十五了,那月一味地痴肥,圆亮得让人心中发寒。偏偏又来了许多乌云,前途更是晦暗。那车子速度本就快到了极致,来不及看些坑坑坎坎,只颠簸得仿佛要翻过去。良美紧紧握着把手,怒喝道:“锦荣,你这是发什么疯?快停下。”锦荣回头看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仿佛一片冰,沁得良美心中一凉。锦荣就这样看着她,并不看路。良美向前面看去,眼见前面已然无路可走,却横过来一座不高的小山丘。良美惊声尖叫:“锦荣,快刹车!”还不及喊出,只听“砰”的一声,车子撞上了那山丘。良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冲力要将她向前掷去,几乎晕了过去。
那山丘原本土多石少,虽然汽车撞得猛烈,倒损毁得并不厉害。良美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下却十分清明。她立刻望向锦荣,只见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良美顿时脑袋轰鸣,想张口呐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只艰难地爬到前排,去晃动锦荣,嗓子里含混地嘶喊着:“锦荣,锦荣,你别死。”她颤抖着手去捧他的头,哽咽得近乎绝望。却见锦荣并没晕厥,只是闭着眼,满脸的泪。良美不想他竟然没事,倒是一愣。锦荣却迅雷般的将她揽到怀中,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低吼着说:“良美,咱们两个一起死了吧。”
良美许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被他这样一抱,只觉得万分心碎,什么话都说不出。锦荣自顾自地念叨着:“我没有办法,我不舍了你,大哥可就……那天我去见你,我甚至带了毒药。可是我舍不得那孩子。如今孩子也没了,我们两个就一起死了吧。”良美心如刀割,嘴上却说:“三少爷,你快放开我吧。我们这样,算是什么?”锦荣一震,楞了几秒钟,随后更加抱紧她,只哀声说:“咱们可离开吧,去国外,再不理什么宝藏和战争。良美,你愿意不愿意?”良美摇摇头说:“我不愿意。苏宴山有事,你定然又会撇下我。”锦荣被她噎得语塞,竟然恼羞成怒起来,扳过良美的脸狠狠地亲过来。他脸上本就有泪,贴在良美的脸上是彻骨的凉。良美一边躲闪,一边低声地说:“我……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不管怎样,我总是等着你。”
晋永的寂寞
锦荣不想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嚯地停住,喘着粗气,又费力地去压抑,好半天才咽了一口口水,颤声问:“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他问得急切,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是惊喜半是犹疑。良美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灼灼的光。她举起左手腕,那上面覆着的纱布早已在拉扯间散开,腕上露出红肿凸起的疤。她轻声说:“我试过死,却原来醒来了还是想着你。我这一生,便这样吧。若你真心爱我,我水里火里总会跟着你。你若再不爱我……”锦荣急切切道:“我定然不会。”良美只淡淡一笑,接着说:“你若再不爱我,我也不能就这样死了,一定要让你余生煎熬,再不快活。”锦荣简直狂喜,只诺诺地附和道:“好,好,我若负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良美抬头看他,又垂下眼睑,缓缓说:“你发誓惯不算数的。”锦荣只觉得峰回路转,仿佛便从悬崖边捡回一条命来,怎样去迎合她都不过分,便一味地说:“算的,算的,我之前并未真心起誓。这次便是全副身心,各路神仙都做得证。”良美扑哧一笑,伸手搂住锦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谁也不说话,都觉得这荒郊野外的时光无限安静甜美。
庞肃轩远远地看着,玩弄着自己的皮手套,淡淡地说:“这一幕,怕是很刺心吧。你又非拉着我来看。”他斜着眼向右望去,只见晋永面无表情,两只拳头放在腿上却是攥得青筋直蹦。缓了半晌,晋永这才把头转向庞肃轩,轻轻一笑:“不如此,怎知道锦荣真正的软肋?可见更是要拘着她了,怎能让他们就这样得意了去。”庞肃轩冷冷地说:“是你自己把她推向别人的,可怪不得良美。”
晋永情绪已然平复,向后靠着车座,轻声说:“她会回心转意的。我们还是顾好眼前的事吧。”庞肃轩正色道:“那密图还要多久能到手?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圈着姜小姐。”晋永神色一冷,谨慎地说:“尽快。你且好好安抚良美吧,下面的事全要仗着她了。她是我妈唯一的关门弟子,一定知道密图的事。”他略一停顿,冷笑着说:“如果真成功了,庞少爷还要记得咱们的约定,且不要做那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庞肃轩只点头道:“放心。”他看晋永已无心再旁观锦荣和良美情意浓浓,便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天,终究是亮了。虽然蒙着一丝阴霾,但总好过漫漫长夜。
晋永推开门,看见良恩正拄着下巴在桌子旁打瞌睡。听见他的脚步声,立时醒了,急急地奔过来,娇怯怯地说:“永哥哥,你才回来啊,我等了你好一会儿。”晋永本是一肚子怒气,看着那张酷似良美的脸,却又恍然若失。他伸出手,本想去摸良恩的脸颊,却又想起不久前,他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良美与盛锦荣的纠缠。不由得怒火中烧,呵斥道:“这么晚了,等在男人的房里,可是年轻小姐该有的矜持么!”良恩自小对他就崇爱有加,百依百顺,听他斥责,不由得眼圈一红:“连着好几天没见到你……”晋永一转念,又缓缓地搂过她,轻声哄着:“好了,我知道了。最近生意太忙,我……脾气不好。你别记恨。太晚了,快回自己房间睡觉,被别人看到……不好。”良恩听他这样说,转忧为喜,笑着离去了。
晋永微笑着看她离开,直到那门“咔”地关紧,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腹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渐渐成了熊熊之势,转身将桌子上的杯碟掼到地上。那灯光刺眼,又随手拿起茶壶扔过去,只听清脆的碎裂声,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仿佛无尽的深渊。与此同时,又有女人微弱地叫了一声“哎呦”。晋永怒喝道:“是谁?”三步两步迅速奔到那声音的源头,却见屏风之后,瑟瑟发抖的盛金玉正蹲着揉自己的脚,怕是被那飞溅的茶壶碎片划到了。
晋永冷冷地问:“你怎么在这里?”那大小姐盛金玉自晋永归宗盛家,便对他一见钟情,又仗着本不是盛老爷亲生,内心一直暗藏情愫,无事也常来叨扰晋永。如今见他语含盛怒,只怯怯地答道:“我想来看看你,等着等着竟然见良恩过来,我一急,就躲到了屏风后。”她见晋永气息粗重,怒气冲冲,便站起来去抚他的胸口,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气成这个样子。”
晋永正被那车中一幕折磨得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身体,黑暗中见她这样俯身过来,瞬间丧失了理智,只将金玉推搡到床边,抵在床柱上拼命地亲吻她。金玉对晋永早已倾心,现在见他如此唐突,不怒反喜,只张了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她穿着如意襟的旗袍,禁不住晋永拉扯,扣子便绷开了。晋永见月光下那肩膀如瓷如玉,再想着或者永远失去了良美,再不得这样去抚摸她的肌肤,怒上心头,便如饿狼一般狠狠地咬着金玉的肩膀。金玉正在迷乱当中,被他这一咬,只“哎呦”着小声的j□j。晋永感觉到唇齿间的腥味,这才松了口,抬起头去看金玉。
屋子里本是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金玉见他唇间是自己斑斑的血,不由得浑身一寒。晋永哑着嗓子问:“你爱我么?”金玉怔怔地看着他,只是痴痴地点头。晋永又问:“我让你如何,你便如何?”金玉又点点头。晋永说:“你发誓。”金玉便跟着说:“我发誓。”晋永将粘着血的唇贴上金玉冰冷的嘴唇,吻了良久。然后俯在她的耳边说:“沾着血的誓言,永远都不能变。”金玉心荆一荡,便主动去亲吻他。晋永疯狂地回吻着,随手拉上床周那大红的帷幔。
或许每一场求之不得的爱情中,都有一个雷同的牺牲品。女人的可怕之处在于,明知眼前的男人是地狱,属于他的天堂在远方,还是欣然堕落,甘之如饴。
锦荣回到家,天还未亮。他远远地停了车,见良美缓缓地走进庞家,才调转车头。他心情很好,甚至还吹上了口哨,脸上也是情不自禁的浅笑。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或许是从新婚他强迫她的那晚上,她绝望地喊出晋永的名字。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的名字,没有人从心底里真正爱过他。他爱她,却是因为她对别人坚贞的爱。他想是疯了。疯了又如何。他从小就活在那么伤身的现实中,又有几时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疯狂一下。
他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敲门。过了半天,才见忠叔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显是没睡醒,涩着嗓子问:“三少爷,这么早……”锦荣笑眯眯地摸着忠叔的肩膀说:“玩了一晚上,忠叔你再睡会儿。”说着踢踢踏踏地走远了。推门进来,还不及关门,突然听到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锦荣一个闪身,暗暗望去,只见盛金玉裹着大衣踮着脚尖匆匆跑过,她来的方向,正是晋永的厢房。锦荣冷冷一笑,慢慢合上房门。
全家一起吃早餐。盛老爷看着晋永旁边空着的座位,气哼哼地教训道:“不像话!哪有新婚夫妻闹个矛盾,就跑回娘家去的。这一去,该有十来天了。还不去把如瑟接回来,活活让别人家看笑话么!”晋永并不在意,只微微点头称是。锦荣笑着说:“弟妹回来,估计有人便不好过了。”话说的是晋永,眼角却含笑瞥了瞥良恩和金玉。两人心中有鬼,自然都低下头去默然喝粥。盛老爷听到他的声音火气更盛,简直是在吼叫:“你还敢说锦永!你那媳妇怎么至今还搁在庞府里,成何体统!”锦荣扔下碗筷,倚着椅背淡淡地说:“绑架之事,她惊吓过度,得了失心疯,庞家有现成的西洋家庭医师帮助医治,这还是仰着我的面子呢。不过她最近情绪缓和多了,估计不久就能回家了。”说着,他眼风一转,盯住晋永问:“是吧,四弟?”晋永沉着脸,略略点头。盛方庭这才罢休,只看着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叹气。一顿饭吃得全家人味如嚼蜡。
良美补足了一觉,醒来时已接近正午。她闲居庞府无事,也从不随意走动。庞仰祖行军之时别有行辕,这里却是庞家世代乐居之所,一众太太姨太太小姐都长住于此。庞肃轩因着年纪尚轻并不甚参与军事,所以归国之后大半时间都呆在青州。他是家中独子,所以女眷们也都格外疼爱礼让于他,对良美这样无名无分就住进来的陌生人也是极尽礼遇。良美却处处恪礼,像这种凌晨归宿的事情也还是头一遭。好在庞肃轩也是跟着她前后脚到家,仿佛是两个人闹了矛盾,良美气恼先行,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康紫烟的如烟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一觉酣畅,良美醒来便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原来塞在胸口的湿棉花担子一并卸除,头一回仔细打量自己住了大半个月的屋子,只觉得处处恬静可亲。女人的心,才是真正的眼睛。心下晴明,四处花开。
庞家小楼外表肃谨,并没有花俏的设计。内里尽管尽袭西式,却也点到为止,并不奢华。唯独良美这间屋子,仍是中式的设计。宽大整洁,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是一张红木灵芝纹大条案,后面是极为宽大的花梨木嵌黄杨象牙书柜。良美驻足观望,却见那书柜中多是些奇闻小说,里面夹杂着许多俄文书籍,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原是庞肃轩的卧室。转身望向条案,倒见了之前送给她的那一方“鸭头绿”,研了墨,只是墨迹已枯。案上有一指厚的宣纸,良美轻轻翻看,竟然张张都是那一句“问余生有甚风光”,显是庞肃轩临她的笔迹临了好久,连她日常拿笔的陋习都学了过去。良美心中不觉一震,不想他曾为她下过这些功夫。坐在那禅椅上沉思了半晌,这才起身,细细地研了磨,还不及落笔,就听见外面有人争执。
良美走出房门,站在楼梯的扶手旁向下张望,只见是一个女子撒泼般地叫嚷着庞肃轩的名字,管家明叔正拦着与她纠缠。仔细看来,那女子竟然是康紫烟,只见她头发蓬乱,容颜憔悴,也只穿了贴身衣衫,狼狈至极。良美忙下了楼,唤了一声:“康小姐!”康紫烟见到良美,仿佛抓到救命草一般直扑过去,险些将良美推出一个踉跄。她双眼圆瞪,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被挣得放大了,紧抓着良美肩膀的手青筋暴出,如同久不食人魂魄的女妖。她表情歇斯底里,声音又是无尽地哀求:“庞肃轩呢,我找庞肃轩。”良美大骇,忙望向明叔,明叔只无奈地说:“少爷真不在家……”还没等说完,倒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果然是庞肃轩回来了。他略一愣,立刻上前扶过康紫烟,硬浮上一个微笑对良美说:“良美,你先回房。康小姐我来照顾。”说着扶着康紫烟便走。康紫烟本已软弱,此时简直如踩浮云,秤砣一般直往下坠。庞肃轩索性双手一横,抱着她急匆匆地走了。
良美受这一惊,略有些烦乱,坐了一会儿也就抛开了,回过头继续去写她的字。写得是“殷勤花下同携手”七个字。写完后,自己又站直身体,仔细端看。看了半晌,却觉得有人注视自己,一抬眼,原来是康紫烟正倚着门看着自己,嘴角是一丝莫名的笑。良美连忙放下宣纸,走到门边说:“康小姐,可好些了?”虽然仍是落魄的妆容,康紫烟此时精神却已振作。良美恍然明白她前番那般失态原来是犯了鸦片烟瘾。见她只穿着贴身的衣衫,便握着她的手说:“康小姐衣衫单薄,要不要先拿我的衣裳略避避寒?”
康紫烟只是一笑,兀自迈步进来,慢慢踱到那条案旁,去看良美的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扑哧”一笑,看着良美笑吟吟地说:“‘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姜小姐真是敏慧,借叶少蕴的《虞美人》来影射你和庞肃轩的情谊,倒是再恰当不过了。这词字面看起来热络交好,内里却是泾渭分明。”她望向良美,眼光如水波流转,跟刚才那声嘶力竭的一幕简直判若两人,盈盈地说:“‘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看来,姜小姐确是神女无意啊,庞肃轩兀自多情了。”
良美自觉得心思晦秘,特意捡了温热的词句,不至于让庞肃轩太过寒心,却不想被康紫烟一语道破,心下大惊。面色微僵,只好笑着说:“康小姐取笑了,闲暇练笔,没那么多机关城府的。”顿了顿,又转移话题道:“康小姐也好诗词?”康紫烟笑眯眯地说:“你看我整天只会唱些才子佳人,又出身风尘,断不会在这些诗词上上心么?”良美也觉得自己语出不善,忙掩饰道:“良美唐突了,确实没有这层意思。”
康紫烟却很热情地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我逗你玩呢。你便这样看我又如何,哪个人不是这样看我?委顿风尘,又有什么好清高的。”她看了看外面,细细地说:“今天天气晴明,紫烟陪良美出去逛逛如何?”她改口称“良美”,似乎有意拉近彼此的距离。良美为难地说:“我如今不宜独自出行,康小姐如果闲暇,不如就在这里小坐,我去烹一壶白毫好不好?”康紫烟当然清楚良美的处境,便笑着应了。
良美也并不拘礼,只拿一只玻璃杯泡了。片刻,便见银针根根,挺立于琥珀色的茶汤中。康紫烟捏着青瓷小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又看着那玻璃杯轻声说:“看这茶针上下错落,浮浮沉沉,怪不得人家都常说人生如茶呢。”良美想她话出有因,所以并不接话,只淡淡地喝着茶。
果真康紫烟接着说:“我出生在棠梨,姜小姐想必去过吧。我父母原本是生意人,家境也还殷实。家中只我一个孩子,也是如珠如宝地宠爱着,当男孩子一样养,一样的读书识字。后来父亲在外迷恋上一个烟花女子,纳为小妾。我母亲性子烈,整天里和那小妾闹。后来,就被毒死了。”良美只见她眼神苍茫,仿佛又回到那往日的岁月中,却又不便打扰,也只得静静地听着。
“父亲一心恋着那小妾,却不想小妾嫌他年老,在外面又勾搭上一个戏子。两个人又合起伙毒死了我父亲,携带着所有的家财私奔去了。我那时年少,就这样成了孤儿。有一天,我被街头的几个无赖非礼,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被一个人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苏君临,三省的统帅。他贪恋我的样貌,将我带到行辕中。我那时只想有个依靠,哪来得及去衡量这人的年纪脾气品格或者我爱他不爱,只觉得有了居所不受欺凌就很满足。就这样过了几年,一直到他回来。”康紫烟的眼神突然一亮,眸子仿佛燃着一盏灯,语气也温柔了很多:“苏定风……”
良美听她唤出锦荣的真名,唇齿间仿佛生出无限的甜,不由得心下一动。康紫烟回过神,竟然羞涩地朝良美笑了笑。“你从不曾想,我对他也是真情意吧。他也不相信。当时他央着苏君临,放我来青州。我一直以为他是对我有意,想救我出火坑。等来了才发现,他不过是让我做他的眼线,好四处交际方便他打探消息。郎心似铁,真是怎么也焐不热啊。”
良美心中不悦,只是淡淡地说:“以康小姐的样貌,多少王孙公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又何须如此苦恋呢?”康紫烟声音苦涩:“我也想问定风,你又好在哪里,哪里值得他如此苦恋呢?”良美不想她说出这样的话,只转头到别处掩饰。康紫烟却不在意,仍旧絮絮地说:“我真是嫉妒。后来你们被绑架,庞肃轩去我那打探定风的底细。我看得出,他自己已然看透了,也就半推半就地承认了定风的身份,背了这个黑锅。定风知道后,断了我所有的衣食来源。现在,没人请我唱戏,没人敢与我应酬。他这是想逼死我。他原来勾着我染上鸦片瘾,为的就是最后这样放手,让我死得落魄。”良美再忍耐不住,急忙道:“他不会这样的。”康紫烟脸色突然一转,凶神恶煞般地道:“他惯会这样,你没见他逼死茶商柳家、钱庄万家,还有罗家的染坊、秦家的烟馆、宋家的赌场、孙家的珠宝行,手段何等毒辣。这些年,他踏着鲜血为苏宴山敛了那许多军资,你又知道多少?”
良美自结识锦荣以来,只见他一派纨绔之气,恣情享乐,不曾想还有这样一面。她面色大变,嚯地站立说:“康小姐和我说这些是何居心,我早已……早已和锦荣一刀两断了。”康紫烟倒是退了一步,神色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喃喃地道:“你不用担心,你永远看不到他这一面。他倒是,他倒是真的爱你。”
良美重重地坐下,心里却厌烦无比,只闷闷地喝着茶。两个人耽搁于说话,茶不觉就泡过了,没了最初的清甜,只一味地苦。那一根根银针也吸饱了水,笨重地沉在玻璃杯底,仿佛一具具颓败的尸体。
烦闷的午后,传来一阵阵叫卖年糕的吆喝。声音忽远忽近,颤抖在耳膜的四周。康紫烟站起身来,拍拍衣服,笑着说:“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可误了你写字了。”一边向外走着,一边嘟囔着:“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黄昏倒是黄昏,却没有雨。
☆、伤心的水仙胸针
作者有话要说: 锦荣,小阴暗一下。太完美是灾难的。
月色溶溶,盛府的厨房里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只余下几只炉子上悄悄地炖着各房的宵夜。四太太蒋红绫正和小丫鬟蜜儿、大小姐盛金玉坐在放食材的桌子旁,细心的剥着松仁。蒋红绫穿着满绣着山茶花的茶色马面裙,微微躬着腰,聚精会神地吹着那松仁上的衣子。盛金玉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砂锅,支使着蜜儿去给大少奶奶送宵夜,蜜儿便颤颤地去了。金玉斜着眼睛问四太太:“我爹这次出去进货,要多久?”四太太只认真剥着松仁,懒懒地道:“可能十多天,也可能一个月,或者永远也不会来了……”她抬起眼睛,诡秘地一笑道:“那样可不让你称了心?”金玉白了她一眼说:“为老不尊。我有什么可称心的?”四太太道:“这宅子里再深沉,格局也是明朗的,比如少爷们住在东厢,小姐们住在西厢,这就是规矩。不过老爷若是不在了,也便没了什么规矩。”
她掌中拖着刚剥好的松仁,轻轻一吹,那轻薄的衣子就呼地落了金玉一身。金玉本就做贼心虚,被她这么一说,倒是咬牙切齿地回应道:“你偏爱说这些没身份的风流话。”静了半晌又挑着话头问:“我那屋子里的钥匙坏了,恰巧忠叔后备的那柄也坏了,这可怎么办,我爹哪里总还有吧?”四太太瞪了她一眼道:“他哪里管那么多繁杂的事,他身上只带着一柄钥匙,就是那保险柜的钥匙,日夜不离身。”金玉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拍拍手说:“我可困了,不陪你干这些没用的粗活儿了。”说着摇晃着走远了。
四太太叮嘱蜜儿盯着那灶上的松仁玉米羹,自己便一步三摇回了屋子。刚一关门,门后便有人抱上来,俯在她耳边粗粗地喘着气。四太太一惊,随即轻声嗔骂道:“世虞,你这短命的竟然这么大胆……”一脸媚笑着转过身,肉墩墩地扑了过来,直将那人拥到床上。那人不由嗤笑了两声。四太太听着声音不对,立时挣扎着起来看清眼前之人,一时间脸色惨白,仿佛挂了一层的白浆——那被她压在身下的,哪里是什么世虞,竟然是锦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