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不能结束的沉沦(永勿告)》作者:完颜依旧【完结】 > 不能结束的沉沦.txt

第 8 页

作者:完颜依旧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6

见她起身整理衣襟,锦荣倒伸直了身体,将两手垫到脑后,笑笑地说:“四姨娘,失望了?”四太太正了正脸色,小声道:“神经半夜,你流连姨娘的房间,成何体统!”锦荣偎过身来笑着说:“我不来,也会有别人来。肥水别流外人田哪。”四太太骂道:“你可胡诌什么,不怕我喊开来,看你爹回来收拾你!”锦荣坐起身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桌子上,还是一脸的烂笑:“姨娘别生气,我可还带了礼物给你呢。”蒋红绫不明就里,见那是用一个纸包密密层层裹着的,心下惊奇,就坐了下来一层一层剥开来看,剥到最后,吓得“嗷”的一声将那物件扔到地上,却原来是一只戴着海蓝宝石猫眼戒指的断指!

锦荣还是噙着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问:“姨娘总认得这猫眼戒指是谁的吧。”蒋红绫一抬头,眼睛汪着无尽的恨:“你可把世虞……把他怎样了?”锦荣笑着说:“你这表哥倒也硬挺,被我剁下这一根手指,流了那一小盆的血,才晕了过去。”

蒋红绫的手指甲在桌子上狠狠地抓着,那大红的蔻丹也被抓挠得有了几分斑驳。不过她的气息倒是渐渐平静了,淡淡地问:“你可要怎样?”锦荣伸出手,柔声道:“保险柜的钥匙。”蒋红绫惊讶道:“老爷带在身上了。”锦荣脸色一寒,冷冷地道:“你还有的。”蒋红绫犹豫着不动。锦荣懒懒地往后一靠,轻声说:“李世虞也不过双手双脚,我总有时间陪你耗的。噢,对了,他那亲闺女、我那妹妹锦襄也还有一对手脚等着你。”不等他说完,蒋红绫就把钥匙扔在了桌子上。锦荣笑笑说:“其实打开保险柜又有什么难的,我只想让姨娘认清楚形势罢了。乱世,站好队伍很重要。”

刮了一夜的风。庞家小楼和盛家大院不过隔着数条街。一样的萧瑟,一样的死寂。

早上推开门,便见院子里一地薄厚不均的残雪。庞肃轩穿着一件蟹壳青的斜襟立领长衫,右肩上绣着灵巧的祥云图案。他样貌端和,没有锦荣那玩世不恭的嘴脸,只显得温润如玉。没穿皮鞋,所以踩在雪上也有微微的凉,一步步走过去,只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压得皮肤一阵阵的凉紧。他自己开了车,也没有什么目的地,胡乱地行驶着,停下来发现竟到了百年楼。他惯不在意这些东西,正打算离开,里面正走出一个人,在路边等车。偏那司机又不来,风吹得紧,她便不时地紧着身上的大衣。她挡着肃轩的路,肃轩按了按喇叭,那女人一回头,竟然是褚风涌。两个人都略微一愣,肃轩便也赶紧下了车,笑着说:“褚小姐,好久不见。车还没来么?今天风大,先坐我的车吧。”褚风涌先是摇头,又恍然止住,笑笑说:“我倒也不是等车,我在等几位客人。”正说着,一部汽车停在肃轩旁边,里面风吹杨柳般地走出两个贵妇。褚风涌忙上面寒暄,一面向肃轩点头致歉,一面领着那两个贵妇进了百年楼。

庞肃轩没想到这百年楼竟然是褚风涌家的生意,想了想便也走了进去。他想起良美原来戴着一只翡翠戒指,如今也不见戴了。素手空颜的,不见一丝点缀。于是认真地看起戒指来,想替她再买一枚。正看着,听到一个淡淡的女声问:“庞少爷想买戒指么?”抬头一看,正是褚风涌。她声音本不甜美,略有些沙哑,温温的,仿佛放久了的开水。肃轩笑笑说:“也只是随便看看。”又直起身子问:“这百年楼是褚小姐家的生意?”褚风涌面色微变,转瞬又淡淡地笑着说:“算是吧,这里的老板是我先生。”

庞肃轩不想她竟然结婚了,不觉定睛去看着她。她本就烫着发,刘海偏偏地梳在右边,发尾在肩上略略地卷着,左耳上方别着一枚蝴蝶型的银发卡。褚风涌被他这样一看,不由低下了头,故作轻松地问:“庞少爷是想给良美买戒指么?”她一直那么恬淡地笑着,维持得久了也就显得笑意阑珊。肃轩便点点头说:“是想买点首饰,戒指、项链、发卡倒也都没什么所谓。”褚风涌便低下头去帮他看,然后拿出一枚水仙形状的胸针说:“我记得她上学时倒是非常钟爱水仙,如今是否变了却不知道。”

肃轩细细地接过看了,见不过是细银勾勒出来的水仙花,疏朗的线条有国画的风采,心下也很喜欢,就笑着说:“褚小姐好眼光。”突然想起着百年楼的老板应该是言万赏,肃轩也曾与他与有过数面之缘,一个矮小凶悍的中年男人。想及此便改口道:“肃轩失礼了了,应该叫你一声言太太。”褚风涌勉强一笑,叫人过来将胸针给肃轩包了,轻声说:“这不值什么钱,算是我送给良美的吧。我一直也想去看她,但是……”正说着,楼上有个男人叫她,她便急忙应了,向肃轩笑着告别,然后一路小跑地上楼去了。她穿着一件混着茶色栗色条纹的高领旗袍,腰身窄成一条,仿佛某处不经意的存在。

肃轩拿了胸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想着单独送了良美有些不妥,应该再多买一些首饰分送给姐姐妹妹,于是又下了车,返回百年楼。但见褚风涌已经回来了,仍站立在他刚才看戒指的地方,低头认真地看着。肃轩微笑着走过去,正待出声,却见她拄着的玻璃上,汪着两抹淡淡的水迹。肃轩这才明白,她在哭。褚风涌也觉察出有人走了过来,忙抹了把眼睛,抬起头硬挤出一个微笑来,却不想来人仍是庞肃轩,她微微一楞,眼圈瞬间红了,忙又低下头去。肃轩也不便多言,只呆呆地站着。过来半晌,他伸手去拍了拍她的胳膊,想要安慰一下,却不想她“哎呦”一声,似被他碰到痛处。肃轩一时无措,轻声问:“风涌,你可怎么了?”褚风涌努力笑一笑说:“没怎么,不经事的,庞少爷还是……快走吧。”

庞肃轩闷闷地回到家里。路过良美房间的时候,特意进去看了看,香嫂笑着说五小姐拉着她补习英文去了。他本想把那胸针放在桌子上,走过来倒见她新近写了字,展开来仔细看了,正是那一句“殷勤花下同携手”,不由得泛上一丝酸楚。他叫过香嫂说:“叫人把这字裱了,挂起来吧。”站起来想走,又返回来拿起胸针,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又嘱咐香嫂,把炉子烧得暖暖的,再去外面买几盆水仙花摆起来,这才缓缓地走了。

☆、一场春宴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  锦荣和良美的甜蜜时光,真的不多。

肃轩,你真的如你说的那般洒脱么?向来不善觊觎……

却说良美被五小姐庞舒珲叫了去,心里也是疑疑的。但见她拿出一封信,捧在胸口,想给良美看,又犹豫着再压回去。反复了几次,才狠了心递过来说:“良美姐,你……你帮我看看。”良美笑着接过来说:“你不是有一个很好的外文补习教师,怎么还求上我了,我这么多年也不念英文,现在也是半吊子的水平。”舒珲咬了咬嘴唇,不由得垂下了眼睑,轻声说:“就是……不太想给他看。再说,李先生也好多天没来了。”

良美展开来,恍然明白为什么她不拿给那先生李世虞看,原来这是一封爱意盎然的告白信。良美不觉得一笑,说道:“怪不得你读不懂,他这是用英文翻译了一首词,语法是有点怪异,好在我前两天刚读过。他写的是宋子京《木兰花》里的一句,‘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想是你平常太过冷若冰霜,人家劝你要多些温和笑容呢。”见舒珲脸色绯红,良美又笑着说:“这男同学你哥哥可曾看过?你年纪还小,交男朋友还要家里人看过稳妥才好。”舒珲一把夺过信,嗔怪道:“良美姐你净胡说,这是他写给我的,又不是我回给他的。我哪有那么多弯弯心肠,况且最厌烦这种茶壶般的男生了。”良美惊奇道:“这男孩子身材像茶壶?”舒珲摇头道:“不是身材,而是心思,有一万句话,一句也说不出,可不是肚大嘴小的茶壶?”良美略一想象,“扑哧”地笑出声来,直说道:“那可祝我们五小姐找到一个气筒一样的良人,上下一般粗,想什么说什么。”舒珲被她说得害羞,直去呵她的痒。

用过晚饭,舒珲又央着她去帮忙回信。舒珲性子顽皮,嘟着嘴说:“他用英文翻译诗词,咱们也依葫芦画瓢,良美姐你也帮我找一句,回他个哑口无言,知难而退。”良美想了想,笑着说:“咱们也回他个《木兰花》可好?晏同叔有一句‘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能不能表达你的心意?”舒珲拍手笑道:“简直妙极!良美姐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简直比大姐二姐三姐都懂我的心思。”

等到写好了,良美反复看了两遍,郑重其事地交给舒珲。舒珲也含笑看了两遍。她样子并没有多么出挑,青春水嫩的容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谁也少不了。可是她自有一种明媚的欢脱,像山野中的一只白兔,矫健可爱。良美不觉问:“舒珲,你有这样多的追求者,可有真正的心上人?”舒珲并不羞涩,只眼睛瞟着天花板,脚尖在地上画着圆圈,笑着说:“哥哥不会同意,父亲也不会同意。有便跟没有一个样。”

良美只觉得很久没这样欢畅闲适地与人说些贴心话,此情此景倒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又不自觉地想起褚风涌。随口问舒珲道:“你哥哥有没有女朋友?”舒珲讶异地顿了一顿,又诡秘地笑着说:“良美姐,你这可是探我的口风?险些被你骗了。我哥当然有女朋友了,那可不就是你?”良美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份尴尬,问这个问题真是愚蠢至极,便笑一笑遮掩过去。

这样闹腾到好晚才写好信,便也散了。良美回到自己的屋子,月光仿佛一川瀑布泻在地毯上。杏黄色的天鹅绒窗帘堆在窗户两侧,乍看过去仿佛两根罗马柱。良美拉上窗帘,转念又拉开,依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玻璃上立刻出现小块的白雾。她伸手在那团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又飞快地擦掉。她垂着颈子,头抵着刚才写字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听见身旁一个声音说:“小姐可是叹息情郎不在身旁么?”良美蓦地一惊,豁然转过身来,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窗帘。再一想,却是锦荣的声音。借着如水的月光看过去,果然是锦荣笑吟吟地侧躺在床里边,左手支腮看着她。她吓得一跳,赶紧小跑过去,拉上床周的帷幔,轻声说:“你也太大胆了,怎么就偷偷溜进来了。”

锦荣也不去接话,只笑着问她:“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庞肃轩纠缠你了?”良美脸上一红,嗔怪他道:“胡说什么,庞少爷哪是你这样的人。他待人素来守礼。”锦荣板起脸,酸酸地说:“私闯庞府是那么容易的么?我冒险来见你,就是为了听你说些赞赏那傻男人的胡话?”良美当了真,口气立刻软了不少,轻声说:“我哪有这个意思。况且不是他找我,是五小姐。她收到一封英文情书,平常辅导她的李先生又好多天没来了,我被她央得没办法才过去给她看的,哪里有见肃轩。”他听她提到“李先生”,露出一个隐秘短促的笑容,又喃喃地说:“肃轩肃轩,嘴巴上倒叫得亲热。”

良美简直要笑了出来,打趣他道:“三少爷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深夜来访,就是为了与我纠缠那傻男人的话题?”锦荣一拍脑袋,坐起身来,笑着说:“险些忘了正经事。”他从衣襟里掏出个物件,递给良美道:“你帮我看看这个。”良美只好起身打开床边的台灯,见他手中是一块锦帕。仔细翻看后,良美心下大惊,轻声说:“你从哪里弄到的,这是模仿古代刺绣方法炮制的《春宴图》。”

这《春宴图》正是昔日祖朝夕倾力所为、曲无霜奋力拼补的藏宝图。只见锦帕长宽各20公分,刺绣画面演绎的是宫廷场景,在橘红色为主色调的图景中,盛装的皇帝和皇后端坐中央,身旁有两名侍女手执日月宝扇,身后有数名女乐工正在屏风前演奏。花树下,官员们有的点评乐曲,有的双双饮酒,甚至朝服上的花样纹饰都绣得栩栩如生。画面中嵌满了绣工精细的蝶戏百花图案。梅兰竹菊、松柏牡丹,以及仙鹤锦鸡、麒麟蝙蝠,各种花卉树木飞禽走兽绣得惟妙惟肖,让人叹为观止。

良美不禁向锦荣身边偎去,指着锦帕说:“你看,这绣品山水分明,楼阁深邃,人物瞻眺生动,花鸟绰约亲昵,在用线上也是丰富至极,”她眯着眼睛细细辨认,“有丝线、金线、银线、孔雀毛线、蛇腹线、网线等,堪称大师手笔。只可惜……”她凑向台灯,指着其中一块说:“这里应该是重新修复。但这种作品修复亦是艰难,能保存到这样也算是万幸了。”

锦荣问:“却是修补过,可是我现在怀疑在修补过程中那人动了手脚,如果现在让你复制一幅这个锦帕,可是难如登天?”良美反复摩挲,凝眉道:“你是想重现绣品的原貌?却是很难,但也不至于无法完成。要先用丝绸面料托底装裱,然后寻找原来的针孔、印记,一针针对孔下针。这其中循法古代辫子针的绣法最为不易,要细细研究、重新摸索。”

锦荣急急地问:“那究竟能否完全复原呢?”良美抬起眼,笑容流转:“那要看你如何求我了。”锦荣笑着偎了过来,良美这才看清他穿着黑底竹叶纹翻袖口的长衫,衬得他脸色愈发的明亮,如玉生辉。良美不觉说:“你倒少穿长衫,我只见你穿过那件黛绿色的,很好看。”锦荣只俯在她身边,耳语道:“你又要我如何求你呢?”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朵上,刺痒得很。良美脑子一乱,忙闪身道:“我不要你求。你要是真有心,不如……放了康紫烟吧。”

她总是这样,在柔情蜜意的时候非要说一些煞风景的话。锦荣果然脸色一沉,光着脚就跳下了床。床上罩着花青色的帷幔,良美只听见他塔拉着鞋子,“吱嘎”一声推门出去。良美不想到他突然变脸,好在早也习惯了,便躺下看那锦帕。哪知道黑暗中传来“嘿嘿”的笑声,紧接着锦荣便钻进帷幔扑到良美身上,笑着说:“你竟一点都不恋着我。我走了,你也不追。”良美说:“你若想走,我追也追不回来。”锦荣闻言微一愣神,笑着说:“我从不想离开你,想走的总是你。”说着伸手关了台灯。

夜总是寂静。一弯上弦月斜斜地挂在藏青的夜空中,仿佛被勾住的思念。庞肃轩负手站在亭廊下,静静地看着良美的房间。手中那一枚水仙胸针被风一吹,寒透心,冰彻骨。

肃轩惯常早起晨练,第二天清晨还不及起床,就听见明叔叫门。他开了门,挽着袖子问什么事。明叔说:“陈家小姐伤了腿,住进圣心医院了。”肃轩点头说:“备车,我去医院探望一下。”明叔又进一步低声道:“听说,是找了锦荣少爷一晚也没找到,陈小姐发了脾气,让秋妞上咱们家来找少爷,让少爷务必想法子……”肃轩还是点点头,穿了外套,吩咐明叔说:“你去告诉香嫂,我今天要去圣心医院探望陈溪河,就不陪良美去做旗袍了。天冷,让她别急着起床了,隔着门轻声告诉她就好。”说完匆匆开车走了。

☆、褚风涌的歧路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  荆棘姐让我虐死肃轩哥哥算了,可我真是亲妈啊。有点下不去手。

给你一个抱着取暖的人吧。肃轩。

他刚到病房,就见着一群人忙里忙外地拾掇。陈溪河发了小姐脾气,把所有可见之物都砸了个稀烂。肃轩往里进,一只橘子直飞到脚边,力道太猛,汁液四溅,倒溅在了肃轩的西裤上。肃轩笑着说:“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溪河,你是红颜一怒为哪般?”陈溪河正在百般作威,见肃轩来了,眼圈不由一红,声音立刻变得甜美哀柔:“肃轩哥,我练芭蕾时摔伤了,以后怕要成瘸子了。”一边说,一边指着被吊起来打着石膏的腿。又忿忿地说:“锦荣这个混蛋,我在这里受苦,他倒是四处风流,昨天晚上我快翻遍青州城了,也没找到他。一点都不关心我……”说着拉长着音,伸手去抹泪。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一大早晨的就在背后骂我,小心舌头生疮。”众人回头,都松了一口气,只见一步三摇晃进来的,正是锦荣。

陈溪河怒气冲冲地问:“你现在才到,有个男朋友的样子么?”锦荣打着哈欠说:“本来我跟老爷子去进货,忠叔派人赶到陆城,我这是连夜开车回来的。老爷子气得直赞你‘红颜祸水’呢。”陈溪河见他脸色困倦,不似虚言,满足了极大的虚荣心,脸上这才略有笑容,口气也软糯了许多:“且是去忙正事了,忠叔也是的,单说不知道。”锦荣觑着她道:“商业机密,就能随随便便说给你们听?这腿伤了也好,你可消停几天吧,天天陪着你倒比下田耕种都累上许多。”少许寒暄,肃轩便驱散了众人,只留下锦荣陪着陈溪河,自己也走了出来。

正往外走,路过取药处,倒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肃轩喊了一声“风涌”,那人回过头,正是褚风涌。肃轩笑着说:“最近倒是频频偶遇。”褚风涌额头上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刘海也散开了,略略遮挡着。她看到肃轩一楞,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问:“庞少爷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肃轩笑着说:“倒不是我,是一个朋友摔伤了腿,我来探望。”又走进一步,轻声问:“你这额头……”褚风涌急急退后,强笑着说:“不小心跌到了。”忙伸手去抚弄那刘海,却又不甚露出胳膊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青紫。肃轩见状,便知许是挨了言万赏的打。心中不由涌起一丝哀怜,说道:“你可坐车来的?”褚风涌摇头。肃轩便拉了她说:“我送你吧。”褚风涌先是拒绝,但见他手上执着,也不由就跟着他走。也并没有坐在肃轩旁边,只坐在后排右手边,离着肃轩最远。路滑,肃轩不由减低了速度,半晌不见褚风涌说话,回头去看,竟见她倚着窗户睡着了。

她穿着羊毛大衣,硕大的黑白格子,衬得她的脸更加窄小,仿佛一个含着委屈的婴儿。肃轩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她,只记得一起划过几次船,她总是低着头,嘴角的笑意不甚明显。想起划船,肃轩就不自觉把车绕到那小湖旁边,这时节早已结了冰。肃轩停了车,从抽屉里找到一盒烟。那是司机老黄的低档烟,肃轩倒也不嫌弃,点燃了细细地吸着。他戒烟很久了,倒也不为着别的,只为了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戒掉。他怕熏着褚风涌,把车窗略微摇下,却不想进来一阵寒风,褚风涌倒醒了。

她自觉失态,连连说:“我竟然睡着了,麻烦庞少爷了。我在这里下就好。”肃轩笑着说:“风涌,你可认得这地方?”她向外一看,不由露出一丝笑容:“这可不是我们从前划船的魄明湖?”肃轩觉得最近几次见面,唯有此时她才有这由衷的笑容。只听她轻声说:“真想再去荡舟湖边。”停了停又哀叹道:“如今却也不能够了。”肃轩下了车,帮她开了车门,笑着说:“船是划不了了,不过正好溜冰。咱们下去玩一遭吧。”说了伸手邀请着褚风涌。她眼里百感杂糅,在短短瞬间闪过无数的喜悦与哀愁,最后却汇集成坚定的眼神,抬起头,笑着说:“也好,好久不曾溜冰了。”于是携着肃轩的手下了车。

她身材娇小,手也娇小软弱,被肃轩温厚的手攥着,渐渐地暖了起来。她里面穿着袄衫长裙,溜起来不十分便利,需要双手提着裙子,但即便这样,也玩耍得十分欢畅。风还是凛冽,她笑着仰头问肃轩:“你冷不冷?”那笑声清脆,恍惚间竟像豆蔻年华的少女,闪烁着光华美好的青春气息。却不见她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早冻得通红,仿佛缀在枝头熟透了的苹果。肃轩不觉伸出双手罩住她的耳朵。褚风涌一楞,那少女的光华突然又隐了去,只急急地后退一步,不想却踩了那曳地的长裙,一个趔趄向后摔去。肃轩见状,忙伸手去拉她,怎奈脚下精滑,竟被褚风涌带着摔倒,险些压在她的身上。两个人躺在冰上,两两相望瞧了半晌,终于笑出声来。肃轩挪移着靠近褚风涌,艰难地伸出手去抱她。她仍是躲了,只低低地说一句:“太晚了。”

良美正在架花绷子,却听香嫂敲门说:“姜小姐,有一位褚小姐来看你。”良美抬头,见竟然是褚风涌,忙放下手上的活计,亲热地过来拉她的手。良美吩咐香嫂去拿些零食甜点,自己转身去烹茶,回过头笑着说:“我记得你爱喝庐山云雾,我这里却只有白毫。”褚风涌并不在意,只笑着说:“早想着来看你,可惜我先生那边生意忙,走不开。”良美听她竟然结婚了,楞了一楞,又忙笑着问:“你得了佳婿,也不告诉我。”但见褚风涌垂下眼,勉强笑着说:“什么佳婿,不过是混着过日子。”良美见她额头包着纱布,提到丈夫又如此神色黯淡,心下也便明白了几分,只好转移话题说道:“你襟上这只水仙胸针真是别致。”

褚风涌微微蹙眉。刚才她和肃轩在冰上滑倒,肃轩伸手拉她时不禁扯坏了她袄衫的盘扣。后来在车里,庞肃轩拿出这个胸针给她别上。她心中酸涩,便说:“这本是送给良美的,我怎么好横刀夺爱。”她这一句话说得狠,既表明肃轩的心思,又点破了二人微妙尴尬的关系。肃轩倒不在意,执意给她扣上说:“这本也不是非要送给她的,如今放在你这里,却是更合适。”褚风涌便这么瑟瑟地收下了。此时被良美这么一说,心里到底吃味,面上却笑着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我记得你最爱水仙的,本也是想送给你。”说着解了下来,放到良美手中。良美果然爱不释手,笑着说:“我确实喜欢,便却之不恭了。”起身又去首饰盒里挑了一只镶满了碎钻的胸针给她别上,打量了一番说:“嗯,这样倒也好看。就当我们换了来吧。”两个人久别重逢,有着许多的话说。然而此时各自腹中藏着许多难以启齿的秘密,便只捡些上学时的趣事来谈。

午饭后,肃轩过来良美处转转,看上次让香嫂裱好的字已然挂了起来,便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良美被舒珲拥着,两个人说笑着进来。见到肃轩,均笑着打了招呼。肃轩并不多言,一眼就看到良美衣襟上别着那只水仙胸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坐在房里想来想去,只觉得胸中涌起无数的情思,憋闷得难以喘气。于是开了车,直奔百年楼。

褚风涌果然站在店中,和一些面熟的主顾寒暄招呼着。见他怒气冲冲地来了,只怔怔地看着他。肃轩望向她,见她还是穿着早晨的衣裳,唯独襟上别着一枚碎钻胸针,以前仿佛良美戴过,当下便明白了。他在柜台上逡巡了一圈,对着褚风涌说:“给我捡一只戒指,钻石要最大的。”褚风涌明知他为何气恼,便只低着嗓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肃轩冷笑着说:“我也正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本就苦涩,当着这么多来往顾客又不便发作,只好笑着说:“太晚了。”这话前番她也说过,此时说来更扎人心。肃轩向来温文,此刻也是动了气,转头叫着伙计道:“给我拿一只最大的火油钻。”

那伙计也认得他是庞督理家的少爷,心里暗喜竟然来了这么一尊财神,急跑着就奔向楼上向老板汇报。不多时,言万赏就下了楼,一看,果然是庞肃轩,忙上前作揖寒暄,一边又厉声呵斥褚风涌道:“眼睛瞎了么,庞少爷来了也不往楼上招呼。”说着搡了她一把。风涌此刻早已心乱如麻,被他一推,只撞到玻璃橱柜上,低声“哎呦”了一声。言万赏只狠狠瞪了她一眼,回头媚笑着引肃轩上楼。

☆、庞肃轩偶尔也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要说:  肃轩君,我也渐渐爱上你鸟~

不多时,肃轩就拿着一只黑檀的首饰盒下了楼。风涌还楞在那橱柜旁边,见他下楼,才想着躲闪。不想他竟径直走到身边,打开盒子,拿了戒指就往她手上套。那跟班的伙计却给吓了一跳,不晓得庞少爷是抽了哪门子的疯,左手从老板那里买了这昂贵的火油钻,右手又给老板娘戴了上去。褚风涌见肃轩如此明目张胆,直觉得脸上如同滚过了千万只刺猬,泪不觉就下来了,挣扎着喊:“你这是干什么?”肃轩倒静静的,冷笑着说:“我看你是不是立刻再去送给姜良美。”褚风涌满脸是泪,嘴唇也微微颤抖:“我不给她,怎地我们还能有什么结果么?”

却说那言万赏早已被伙计拽下楼来,低沉着脸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待有三分明白,立刻冲上去,扬手要给褚风涌一个巴掌。手刚举起来,却滞在空中动不了。他回头看,却是肃轩紧紧抓住他的手。肃轩本就高他一头,如此对峙,仿佛天神一般。他目光里尽是阴毒,冷笑着说:“庞少爷,我管教自己的老婆,就不劳烦你插手了。”庞肃轩素来谦和,此时态度仍不狂放,只沉静地说:“我已然插手了。”

那个机灵的伙计早遣散了顾客,自己也退得无影无踪,一时间,偌大的铺面上,倒只余了他们三个人。肃轩转身坐在供客人休息的圈椅上,点燃了一颗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出烟雾。那青色的烟酒缓缓上升,由一个圆圈渐渐拉长,长到好像一个诡异的骷髅,里面是森森的无底深渊。他紧盯着言万赏说:“如今我爱上了褚风涌,言老板,你说如何是好?”褚风涌听闻此言,仿佛午夜出门迎面一股冷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言万赏本就是无良的商人,刚才仗着怒气才做出如此激愤的举动,此时局面缓和,脑子里便飞快地计算起得失来了。盘算了半晌,才缓缓地说:“庞少爷,女人事小,丢了面子事大。您想我休了这女人倒不难,可是当初她家败落,我给她爹娘治病还债,可是花了几万块钱。”

肃轩微微一笑,看着言万赏道:“我不缺那几万块钱,可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你打得她遍体鳞伤,如今也尝尝肉痛的滋味吧。”说着起身拉着褚风涌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上下打量着铺面,冷笑着说:“这百年楼言老板若是经营得腻了,尽可以来找我,我父亲自然会在军中给言老板安排一个合适的差事。”言万赏本还怒目瞪着褚风涌,闻听此言却不由得面色一惊,只呆呆地坐到椅子上,神色颓了下去。

庞肃轩一路拉着褚风涌,没几步就到了车上。她挣扎着不肯上车,他硬是把她塞了进去。一路上狂奔出好远,又戛然停在了魄明湖畔。偏过头,只冷冷地问:“如今,你可还回得去?”褚风涌脸上被来就有泪,这一路寒凉,竟然冻成了冰晶。她声音还是哑哑的,仿佛浸着无数的委屈,轻声说:“你若能可怜我一辈子,我就跟了你。不然,你趁早放了我。我心里明知你对我无意,又怎么能……”

庞肃轩猛然抱紧了她,将头深深地垂在她的肩上,半晌才说:“我不知怎么了,我只是不想见到你哭。”褚风涌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却紧紧地不肯放手,继续说:“你就当咱们同病相怜,就不能安稳地在一起么?”褚风涌渐渐地静了下来,怔怔地望向窗外。那冰面上的雪仍是尺把厚,还停留着两个人上午嬉玩时留下的脚印。他们摔倒的地方留着那两个人的身影。远远望去,原来靠得那样近,仿佛这世间最最亲密无间的拥抱。

天渐渐黑了。良美这一天也没有见到锦荣,明明知道那陈溪河摔伤了腿,他不得脱身,心里倒也惴惴的。正听见有人敲门,良美不及穿鞋便飞奔过去开门,却见是肃轩,身后竟然站着褚风涌。良美一时语塞,只来回地看着两个人。还是肃轩推开了门,将风涌领进了屋,笑着对良美说:“良美,今晚让风涌在你这里先住一宿吧。”又转身轻轻叮嘱风涌:“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来安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良美不明就里,直望着风涌疑惑地笑,一边给她脱了衣裳,拉她到床上坐着。两人手握着手,良美不觉就触到了风涌指间的那枚硕大的钻戒,不由惊叹道:“好大一颗火油钻。”风涌倒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讪讪地笑。良美又拉过她的手说:“我们多年姐妹,有什么不好倾吐呢。不过,你若不想说,便安生地睡上一觉。”风涌倒不好再矜持不说,于是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

良美听了不由得含笑赞叹:“肃轩虽然是督理的公子,平日里却最是温文谦和,今日如此跋扈也全是为了你。你当初就钟情于他,如今他真如骑士一般救你出了魔窟。如此美满之事,你怎还尽是忧郁?”风涌抬眼去看她,吞吐了半晌才为难地说:“我知道他曾倾心于你……”

良美始知风涌竟是担心自己与肃轩有情,忍不住笑出来,又正色道:“风涌,我先生是盛家三少爷盛锦荣,我二人本就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如今,我寄居于此事出有因,但我对肃轩之心如同兄妹,肃轩对我亦是寻常。”听她这样说,风涌才觉得胸口那一块大石终于碎裂,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不由得握紧了良美的手。二人倾吐心结,都舒畅万分,不由得促膝聊到夜深。

家中有一个这样无名无分的陌生女人尚可理解,再来一个就有点过分了。尽管良美和风涌很自觉地在房内用餐,但某日的早餐桌上,庞肃轩还是遭到了家里女人们的怒目和逼问。先是他母亲大太太黄弦歌重重地将筷子摔到桌上,气愤地说:“你小小年纪如此沉迷女色,定要让你父亲召你去军中多吃些苦头。”她平日里最怕庞仰祖说让肃轩去军中磨练的话,如今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可见是多么的恨铁不成钢。

五小姐庞舒珲接嘴道:“就是,四哥,我看良美姐就很好,你不能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啊。”大小姐庞舒玮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管好你自己,再有情书让我发现,就直接找你们先生去。跟着你四哥不学好。”二姨太刀如珍人最和善,忙打圆场:“肃轩大了,咱们就由着他把,我看那两位小姐人都是知书达理的,模样也清秀得很,倒配得上肃轩。”

大太太厉声道:“就是你们这样惯出来的,也不看那两个女人都是什么来路,一个是盛家三少爷的小妾,一个是百年楼老板言万赏的原配,肃轩,你可是疯了么?凭咱们的家世人品,什么样清白人家的小姐找不到,你偏偏……”

庞肃轩最初一言不发,听母亲言说至此,只把碗轻轻搁在桌子上,环视众人一眼道:“我看七天之后倒是吉日,你们好好去准备吧,我要迎娶褚风涌。”众人皆是震惊,大太太简直气得浑身哆嗦,怒斥道:“你是要气死你父亲和我么?”庞肃轩只淡淡地说:“父亲那边我已经回禀了,他没有意见。母亲,您要保重身体。”说完转身离席,余下这一众女人们哀叹怒号。

肃轩是家中独子,素日最受庞仰祖宠爱,且他向来老成持重,决定之事便是庞仰祖也难以转圜。黄弦歌尽管气绝,却也无法阻逆他的意思,只得忍气将婚礼事宜全权交给刀如珍处理。刀如珍最为妥帖,尽心尽力将婚礼准备得一应俱全。婚礼前日,庞督理果然连夜赶回家中。黄弦歌一顿哭诉,惹得庞仰祖极为不悦,厉声说:“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肃轩与那褚小姐两情相悦,就是为j□j母又如何!”如此一来,旁人更是不敢遑论。

到了大婚那日,良美早早便起床,陪着众婆子丫鬟伺候着风涌梳洗更衣。褚风涌心中忐忑,一直微微低垂着头。良美只好相伴左右,时刻说些话为她逗趣开心。看着她穿上大红的新娘裙褂,良美不由得想起自己和锦荣结婚时的情景,没有潮水般的祝贺,没有千百人的见证,只是在一个记不得的黑夜中悄然完成。想及此,不由得出去去探望,果然在宾客中看到他。

锦荣正在跟庞肃轩谈着什么,看见良美便分花拂柳地走了过来,笑着说:“褚风涌这样风光地嫁了,你心中很是嫉妒吧?”良美白了他一眼,假嗔道:“悔之不及。”锦荣涎着脸说:“那不如我们也补办一场,让全城的人都来观礼。”良美只笑笑说:“若有真心,便是只有你我也可见证。”说着风涌叫她,便急急地进去了。

☆、新娘是褚风涌

作者有话要说:  肃轩肃轩肃轩,虽然是个糟心的婚礼,但好歹混上媳妇了,是不?哇咔咔~肃轩爹也有型的说~

风涌抓住良美的手,低声问:“人多么?”她手心里全是细密的冷汗,良美忙抽出绢子为她擦拭,轻声说:“人很多。肃轩是故意做一个大大的排场,堵住所有人的嘴。”正安慰着,就听见院中的陪客拉长着声音喊道:“百年楼言万赏老板祝新人早生贵子——全副金饰一套……”褚风涌听到言万赏的名字,立时浑身一阵冷紧,仿佛如挨了霜冻的茄子,抓住良美的手一时也放开了,摇头痛苦地说:“他到底来了,他是为着我难堪……我不想,不想肃轩因我而颜面扫地。”良美也不想着言万赏竟然上门贺喜,一时也乱了阵脚,只言不由衷地安慰道:“想也是肃轩故意安排的,你别多心。”又听到院子里一阵混乱,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声喊着:“庞肃轩,你娶得好妻子?我哪里不好,竟比不上一个银楼老板的老婆!”说着又转过来骂褚风涌:“贱女人,勾三搭四,竟然还敢这样大张旗鼓的明媒正娶?这花轿你也坐过几次了吧,不嫌烦么?”

来人正是庞肃轩很久之前的女朋友,晏氏钱庄的老板晏斟酌之女晏喜月。当时她与肃轩仗着是世交,交往过一阵子。她样子中庸,脾气却大得不得了。肃轩开始还把她公主一样捧着,后来发现她公主般的腔子里盛的是一颗皇太后的心——约会不许迟到,每天必须甜言蜜语,更不能和同班女同学说半句话。肃轩也是眼珠子一样金贵地长起来的,姐姐都对他礼让三分,哪里有人这样拘着他?对她渐渐就淡了。没过多久,就又邂逅了温文淑雅的黄妙音。这姑娘柔情似水,总算让肃轩尝到一丝爱情的甜蜜。好景不长,黄妙音在回家的路上车子翻了,摔断了腿。住院时,天天能收到晏喜月的花篮。出了院,没几天竟然又翻了车,差点划花了脸。庞肃轩渐渐明白了,自己本来对黄妙音也无多爱恋,细心安慰之后,又不长了她一笔钱,便也银情两讫了。对晏喜月,肃轩也没有特意深究——倒不是怀着余情,倒是真不想再见到她,哪怕是正义的规劝。

他平时不甚深究男女之情,但有一句话倒说得直白:男女间的事,最怕的不过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无奈这晏小姐对他倒真是上了心,一往情深到底,处处起哀求肃轩的朋友代为转圜。如此一来,那些朋友们也是不堪其扰,将她烦得个底朝天。家里人看她如此荒唐,立时召媒婆过来荐了不少模样周正、家境殷实的少爷,她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任哪个男子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气得连晏斟酌也懒得理她。

庞晏两家本是世交,肃轩结婚,晏斟酌必定到场,他怕女儿会发了失心疯,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故意叮嘱太太瞒着女儿,谁知道还是有长舌头的下人走漏了风声,激得这大小姐发了疯,直接骂到人前来。晏斟酌一见自己女儿当众如怨妇般丢人现眼,抢上来就是一个耳光。晏喜月昔日在家也是如掌上明珠般供着,失去了一门心思爱着的人,如今又当着众人的面挨了父亲的打,直如泼妇般哭闹了起来,搅得来观礼的人群一阵哄笑、一阵拍手,言万赏更是夹在当中煽风喝彩,场面混乱不堪。

这些叫好声,直如刀子一般,插到褚风涌的耳朵里来。她原本静得发慌,此时忽然站了起来,仿佛逃生一般夺门而出。良美一惊,却也赶忙追了出去,死命拉扯着她。她回头哭着道:“良美,我不能跟肃轩结婚。”良美心中一痛,正想安慰,却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随即又是“砰砰砰”三声,嘈杂的人群顿时寂静无声。

褚风涌和良美望向院中,只见庞肃轩一身大红的新郎褂子,手执一把德国卢格P08手枪,面沉如夜地站在院子当中。他周围的宾客自觉地散在两边,只余下呆若木鸡的晏氏父女。良美看那地上有子弹陷入的孔洞,孔孔距晏喜月的身体不超过20公分。庞肃轩见她收了哭闹,将枪递给站立一旁的副官,冷笑着说:“我庞肃轩娶妻,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人群中有人拍掌着走来,原来竟是庞仰祖。他穿着藏青色军装,一边走一边逡巡着观礼的宾客,一双眼睛深如寒潭,盯得人不由一凛。他见新娘子神情悲苦地立在门口,便走到她身边,执着她的手腕直拉到肃轩身边。他清了清喉咙,声音仍是哑而沉,认真地看着儿子问:“肃轩,你可爱褚风涌?”肃轩朗声道:“自然。”庞仰祖笑笑,又转头问:“褚小姐,你可爱我儿子庞肃轩?”褚风涌抬头去看肃轩,眼泪不觉就留了下来,只点点头。庞仰祖转过身去,冷冷地说:“我庞仰祖娶儿媳妇,谁敢说三道四!”又厉声道:“徐团长!”人群中一个军官身子一直,全力答道“到!”“让兄弟们在外面候着,若有蓄意扰乱婚礼者,当场枪决。”庞仰祖一字一顿,力重千钧。“是!”那团长转身离去。晏斟酌打了一个寒颤,哆哆嗦嗦地拉着女儿匆忙而去。言万赏也趁着无人关注,尾随了去。

庞仰祖望向宾客,敛了怒容,淡淡地说:“庞某感谢各位亲友光临犬子肃轩的婚宴,新媳妇贤良淑德甚得我心,还望诸位真心祝福。”宾客们哪敢不附和的,都纷纷说:“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祝庞少爷褚小姐永结连理,百年琴瑟。”一众祝福,不一而足。庞仰祖不屑地一笑,转身坐到正厅的座位上。那执领仪式的陪客也是极机灵的,忙肃了肃嗓子,拉长声调说:“请新郎新娘拜堂行大礼。”婚礼便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褚风涌又重新盖上了盖头,被人引领着跪拜、奉茶。透过盖头纵横纹理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肃轩的脸,她心中一慌,伸手去抓他的手,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掌心粗厚而温暖,仿佛一剂最稳妥的安神药。

将新人送进洞房,余下的便是宾客吃喝之事。良美素来厌倦喧闹,遍看人群却不见锦荣身影,便懒懒地回房了。自庞肃轩决定迎娶褚风涌,刀如珍便命人将他旧日的卧房重新装饰一番。良美不好继续鸠占鹊巢,便搬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厢房。今日片刻不离褚风涌左右,也是累得不轻。她脱下外面的罩衫,随手搭到屏风后面的衣架子上,却见那架子上早搭着一件男士西装。回头一看,果然锦荣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良美忙去闩上门,回头嗔怪道:“今天宾客这样多,人多眼杂,你偏偏又这样胡闹。”锦荣光着脚,两只脚像钟摆一样晃荡着来去,笑吟吟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良美听他又这样胡乱引经据典,倒气得笑了出来。

自褚风涌来到庞家,良美因着身份尴尬,极少出入。这天刚起床,良恩就笑吟吟地来看她。良美内心气极了妹妹恋战青州,粘腻在晋永身边,无奈自己自小对她宠爱有加,如今她这样任性自己难脱干系。于是不由勉强浮上一层笑脸,拉过良恩的手,温柔地说:“良恩,我昨夜梦见爸爸带着我们去姥姥家过年,你穿着妈妈亲手缝的芙蓉色裙褂,真是好看极了。”良恩只是含笑低着头,并不说话。良美心中一喜,乘胜追击:“姐姐如今身体不好,你代我回去看望二老吧。”

良恩因恋着晋永,只写信回家说姐姐缠绵病榻,自己贴身照顾。世蘅老两口尽管心中埋怨女儿不争气,却如痛己身,也就默许良恩留在青州了。此时姐姐这样耐心地劝她,良恩不觉脸上一红,嘴上却倔强地说:“爸爸妈妈身体硬朗着呢,再说家里还有良末……”“良末到底是男孩子,粗心大意的,哪里比得上女儿贴心小棉袄呢。”良恩闻言脸色一沉,甩开良美的手说:“那不如姐姐回家当这个贴心小棉袄。姐姐如今沦落到寄居别人家里,为何还不回安馥,可不也是留恋着那登徒浪子盛锦荣?”

这话由亲妹口中说出,良美只觉得刺心不已,于是便倚在垫子上,不发一语。良恩见姐姐沉默,倒笑着贴了过来,拿出一个锦帕,耳鬓厮磨地问:“大姐,你看这个帕子,可有什么乾坤?”良美定睛一看,竟然是前几日锦荣拿过的那方《春宴图》,不觉提高了声调,直起身子,厉声问:“你那里得来的?”

良恩身子往后一缩,帕子也藏到了身后,笑笑地说:“姐姐果然见过,锦荣当真好手段。”良美心中一沉,方知晋永将良恩也扯下了这趟浑水,她恨恨地盯着良恩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淡淡地说:“这帕子我能制,你告诉晋永只要他答应我一件事。”良恩喜道:“什么事?”良美牢牢地看着她,浮上一丝苦笑道:“他知道的。”再不去理良恩,她也便怏怏地离开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