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心的舞会
作者有话要说: 加了陈溪山和唐恩。唐恩是一个悲剧色彩浓重的人。
如此几日,良恩再没来过,锦荣也断了音信。良美又鲜少出门,如同与世隔绝,每天只练字解忧。这天早上醒了,见褚风涌正站在翘头案边看着她写的字,见她醒了,笑着说:“当真是情之所钟,这唐明皇哭玉环的唱词竟被你写了这么些。”良美眼角微微一跳,知道她说的那厚厚一摞原本是肃轩写的——搬家时,她连着肃轩写的那许多字也一同搬了过来。于是忙跳下床敷衍着盖了起来,笑着说:“我如今也懒了,那些都写了好些时候了。”又笑吟吟地看着她问:“新婚燕尔,春宵一刻值千金,怎么大早晨的倒来我房间里吃冷风?”
良美暂居于此,偏偏挑了最僻静的一处,却是当着风口,夜间紧闭门户也有微微的凉意。褚风涌脸上一红,拉着她的手说:“人家怕你在家中呆得没意思,特意来叫你去参加舞会,你倒反过来笑话我,真是该打。”良美拦住她的手问:“什么舞会?”褚风涌说:“肃轩的一个朋友,姓陈,新近刚回国,大张旗鼓地开了舞会。我听肃轩说,锦荣也会去。”说完含笑看着良美。
良美因锦荣时常来此私会,本有些心虚,只怕被别人得了风声嘲笑。如今见她这样说,便故意急急地应了,一派春闺冷落的架势。果然,褚风涌便跟着来羞她的脸,两个人扭笑在一起,良美渐渐安下心来。这才发现,褚风涌穿着崭新的洋装,暖白的棉麻料子,周身用银色的丝线绣着淡淡的百合,硕大的领口镶着镂空的荷叶边,脖子上搭着一条均匀的珍珠链子,随意地绕了两圈,只显得领如蝤蛴,娇俏可人,再回想她前番那凄苦的神色,简直恍如隔世。
良美笑着说:“你装扮得这样郑重,可见是你伉俪二人一同去交际,我跟了去总不大方便。”褚风涌浅嗔道:“衣服我都拿来了,你还在这边拿捏。”良美一看,是一件水红的高领旗袍,肩上绣着墨色舒展的牡丹,外面罩着薄薄的线衫,衬得里面的花色隐隐。她心中到底惦记锦荣,略一推让,见褚风涌仍是坚持,也便笑着谢过。
如此捱到了晚饭后,褚风涌敲门来叫她,两个人携手走了出来。远远见庞肃轩穿着周正的西装,等在大厅里,俯身去闻一盆摆在桌上的围裙水仙。听到脚步声,赶忙抬头,笑着说:“风涌,你可磨蹭极了。”不想同行的还有良美,微微一愣,又说:“良美也一起去呀。”良美这才知道,自己并不在行程中。一时间,倒进退维谷,尴尬万分。
褚风涌忙拉着良美,口气却是对着肃轩:“我第一次和你出去应酬,心里忐忑,良美算是陪着我。”良美听她这样说,心里更是悔恨不该跟了来。肃轩便只好去叫车。原本配着司机,肃轩推掉了,自己开着车。地方并不远,几分钟的路程。肃轩先扶着风涌下了车,良美忙自己下了。走过肃轩身边,他忽然小声说:“良美,你可知这是陈溪山的舞会?”良美抬头看他,疑惑不解。肃轩见她果不知情,只好苦笑着说:“这可是风涌好心办了坏事,这陈溪山,就是陈溪河的亲哥哥。”
良美恍然大悟。正想转头钻回车中,就听到陈溪河娇滴滴的嚷着:“锦荣,看我哥哥不教训你,总是欺负我。”转而又嚷道:“肃轩哥,你带嫂子来了。”说话间,人就到了跟前。良美倒不好当面遁逃,只好硬着头皮回过头来。陈溪河笑着和肃轩、风涌夫妻打了招呼,又仿佛突然才见到良美一般,惊呼道:“哎呀,姜小姐也来了。”说完眼神那么一勾,笑得诡异。良美脸上赤红,只觉得仿佛着了火,又悔恨给肃轩风涌添了乱。一抬眼,倒见锦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看着自己,见她回望,垂着眼睑抿嘴一笑。他摇晃着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在怀中,贴着耳边说:“才几天不见,都追到这里来找我了?”
他这样一来,倒是震得陈溪河几乎晕倒。她一把拉住锦荣喊道:“锦荣,你疯了么?”锦荣回手握住她的手腕道:“溪河,你可是疯了么?她是我过门没多久的妻子,你不是早查得一清二楚?”陈溪河被他猛然揭底,一时不及,竟然脱口道:“什么妻子,不过就是个妾……”却又旋即闭嘴,只恨恨地看着锦荣。锦荣含笑耳语道:“如此,你便忍了吧。”说这过来握良美的手。
气氛正僵持,倒听见一个男人笑着说:“美女如云,都堆在门口充什么呆头鹅?”众人都转过头,见走来两个个翩翩公子。一个瘦高个,白西装白礼帽,脸也是清白的,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感觉。另一个穿着玄青的西装,里面是规矩的马甲、衬衫,时髦的小尖领上扎着一条深色白点的领带。他的脸瘦长,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眼都显得浓墨重彩,与陈溪河如出一辙,一望便知是陈溪山了。
陈溪河冲过去扑在哥哥的怀里,声含哽咽地说:“哥哥,锦荣他……”陈溪山不等她说完,就搂住她,拿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刮,朗笑道:“哥哥回来,你没问一句我在国外吃没吃苦,倒是句句不落‘锦荣他’如何如何,如今锦荣的夫人追了来,你还不谨慎款待,看日后没有你好果子吃。”他这样露骨地打趣,倒仿佛锦荣娶溪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听得众人心下恍然,良美更是一片寒凉。陈溪河扭捏地“哼”了一声,转身飞奔向二楼,只留下她“踏踏踏”的高跟鞋踩踏楼梯的余音。又有人上来跟溪山说笑,锦荣便趁机拉开了良美。
待到没人的角落,锦荣低着头看她,含笑问:“你怎么来了,可是庞肃轩怂恿的?”良美忙摇头说:“不,不,是风涌怕闷央着我来的。我不知道是陈溪山……”说着心里倒泛起一丝酸楚,晚上吃的那点果酱面包在胃里翻江倒海,冷不丁要呕吐。锦荣忙扶她去洗手间,一手挽着她的头发,一手轻轻拍着她。
也吐不出什么,只是一味地干呕。她只好接着水擦了擦嘴,恍然想起什么,不禁抬头问:“我可是坏了你的事?”锦荣淡淡一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没有。”这夹道本就狭窄,灯光又黯,只映得他的脸这样昏暗遥远。她不禁心酸,轻声说:“好多天没见到你,我急着告诉你,我……我……”却怎样都说不下去。正楞着,听到一个女人嗔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近倒骂得越凶:“溪河这死妮子,我去哄她,倒泼了我一裙子的酒。”良美和锦荣一回身,看见陈溪山架着一个女子,举止亲密地往洗手间走来。那灯光虽然昏暗,却赫然看清那女子竟然是晋永的妻子贾如瑟。
贾如瑟提着隆重的晚礼服,那裙摆上是红酒残留的红,步履踯躅,像是喝了酒。陈溪山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也帮她拖着硕大的裙摆,笑着说:“溪河现在是惯得不成样子了,等我去骂她。”贾如瑟听他这样说,口气也娇媚了不少,甜甜地说:“还是表哥对我最好。”他们眼波中风情流转,一派郎情妾意好风光。
锦荣眼见如此却并不退避,反倒赶着上前,笑着说:“弟妹也来了,锦永可也来了?”贾如瑟见他忽地跳了出来,口气立刻冷了下来:“我来参加我表哥的舞会,哪管得住你家四少爷。”
她与这陈溪山原为表兄妹,也是两小无猜长起来的。两家原本门当户对,后来陈去华官运亨通,做了镇守使,来往渐渐少了。眼见一对小儿女都到了婚嫁年纪,陈家不仅没有上门提亲,反而将陈溪山送到国外去读书,气的贾老爷怒恨道:“齐大非偶。罢了,罢了。”于是才有了匆忙下嫁晋永这一幕。
贾如瑟对晋永当真有情。当初媒人拿了十几位名门公子的照片来,她一眼就看中了晋永。晋永也是儒雅,虽然殷勤,却也发乎情止乎礼,没有旁人那样粘腻着死缠烂打。贾如瑟到底年轻,便觉得这疏离也是一种魅力,一门心思扎进情海里。晋永也尽着可能地讨她欢心,两个人也如胶似漆地过了一段日子。
但还是凭空杀出一个姜良美。从第一次见到她,在车边攀谈,贾如瑟便觉察出些许的苗头。后来在晋永房里遇到锦荣,他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又仿佛天意般地让她发现那赁房的单据……这一切对贾如瑟来说并不陌生。她父亲娶了十几房姨太太,她母亲是大夫人,深宅大院孤单时最爱边弄是非,看那一个个狐媚子撒泼殴斗,乐津津地作壁上观。她多少继承了一些母亲的城府和心计,但却学不来母亲那份淡定与疏离。她时常有意无意地提及良美的名字,晋永偶尔的一个失神,便是插向她心头的一根刺——越刺越深,晦涩难言。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回了娘家,一住不回。先前晋永还一次两次地去探望,几次都是摸不着头脑,闷闷而归。时间长了,索性两个人都下不来台,倒仿佛各自都撂开了。
贾家长辈同样不明就里,出了门的女儿就这样住在家里到底脸上过不去。想着或许小两口有些难言之隐,便只好隐忍着。想当初二人婚姻之时,贾家曾出巨资帮衬盛家度过难关,贾老爷一心想着盛方庭会带着儿子负荆请罪,却不想迟迟不见他父子登门,一气之下也不再催促女儿。贾母倒通透,女儿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每日里指桑骂槐地念叨着晋永,有意无意地提点了如瑟许多个伎俩。贾如瑟青出于蓝,哪里是安于技穷?只是她心思里掺着情,手段便软了许多。她天天被老娘唠叨的烦闷不堪,恰巧表哥学成归来,便忙不迭出来散散心——女人多是如此,在爱情里失意,第一件事便是从旧情人哪里寻求安慰。
☆、为晋永挡子弹
此番冤家路窄,良美忙侧身给她让路。转回来正想再和锦荣说话,他却被楚子援、曾茂春拉了去。良美只好闷闷地穿过一众衣香鬓影,挪到角落中坐着。呆坐了一会儿,晋永也来了,默默地坐在她对面,垂着眼皮并不去看她。良美知道他是为着锦帕而来,心中又恨又哀,还不及开口,晋永便说:“我自然有法子让良恩对我死心。”良美不觉接口道:“什么法子?”晋永看了一眼良美淡淡地说:“女人的心,最易变的。”又转过头,恰好看见了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贾如瑟,便含沙射影地说:“你看她现在多么风流,全然记不得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爱我一辈子。”移情锦荣是良美心头永久的痛,心里时刻觉得于晋永有愧,听了这话心头一软,只觉得他浸在阴影中的脸写满了哀伤。
背地里不能说人,那贾如瑟倒仿佛生了千里耳,晃着醉步就走了过来,像是要去补妆,没走几步又返身回来,见背对她坐着的果然是晋永,便软软地趴在他肩上,挑衅地觑着眼,似笑非笑地说:“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家锦永。锦永,我好想你啊。”说着来凑上来亲晋永的脸颊。她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味,像是醉得大了,晋永不由得厌倦地去拂她的脸。她转过头,看见角落里的良美,“哼”地冷笑一声:“放着光明正大的太太你不爱,倒是堆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和嫂子说悄悄话。”www.xbtxt.com
她喝了酒,在舞池中调笑蹁跹倒不觉得,如今却只能勉强站立,踉跄着甩手过来要去打良美。晋永擎住她的手,冷冷地道:“如瑟,你醉了!”说着将她往怀里拉,她用力一挣,脚上不稳,竟如个纸人一般轻悄悄向后栽去。恰好身后有人,便整个身子倚在那人身上,回头一看,正是陈溪山。
她心中本就悲苦,此刻更是酸涩难当,哽咽着说:“表哥。”陈溪山上前一步,挡在贾如瑟身前,抬起下巴低声问:“盛锦永?”晋永不得不站直了身体,点头说:“是我。”陈溪山冷冷地说:“为人丈夫的,当着这么许多人打自己的妻子,你可还对得起盛家少爷的身份么?”他未看清过程,仅凭臆断,不由得言重了。晋永也并不解释,只淡淡地说:“我对不起盛家少爷的身份,陈先生倒是对得起表哥的身份。你若知道我们小两口新婚中正在闹性子,怕是那手也不会扶得如此亲热了。”说着推开陈溪山,上前去拉扯如瑟。陈溪山被他噎了个哑口无言,脸上无光。
贾如瑟的胳膊被晋永攥得结实,她微微甩手,却不得挣脱。陈溪山见状,也去拉如瑟。晋永手上力道兀自加重,如瑟不觉“哎呦”一声,胳膊也立即肿了。陈溪山火上心头,一手将如瑟推到身后,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把乌黑的手枪,阴沉沉地对准了晋永。他看晋永面上微微变色,不由一笑道:“不如看看,是你的口舌伶俐,还是我的枪法凌厉。”晋永不露声色地说:“若是如瑟为我守寡,倒劳累了表哥。”陈溪山不屑地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了保险,扣动扳机。
电光火石的瞬间,良美只记得晋永悲苦的神情,自己是无可推脱的始作俑者,不及思考便一个闪身推开晋永,挡了上去。褚风涌在不远处旁观,便失声喊了声“良美”。生死关头,良美心中盛满无限的忧思。到底年轻,到底曾经爱过,到底是负了他……如今便一死赎了罪过。只听到清脆的 “啪” 的一声,良美只觉得额头一痛,仿佛被什么枝杈刮到,睁眼一看,见那手枪的枪口出喷出一朵娇艳的玫瑰花,竟然是把假枪。只那样一瞬间,她便由一个赴死之徒,逃出生天。她只觉得自己急晕了,陈溪山再怎样放肆,又怎么会当众杀人呢。她脸颊滚滚发烫,在灯光下倒像喝醉了酒,红霞翩飞。陈溪山禁不住笑出声来,转过头问那白西装的同伴:“唐恩,就让我在你那片子里混个男主角当当吧。”原来那男子正是进来小有名气的导演唐恩。
唐恩并不搭言,只略略向良美举了一下酒杯。陈溪山顺手将玫瑰花拔了出来,笑着献到良美跟前。良美惊魂未定,只用手压了压胸口,怒视着并不接那花。陈溪山不觉一笑,随手将花扔到地上,笑着说:“三少奶奶好气魄。”转身又笑着对贾如瑟说:“表妹,可把你比下去了。”他这话再狠毒不过,简直如背地里一只黑手,几欲将良美推落悬崖。他也并不赶尽杀绝,笑笑地适可而止。他转过身,扶起倚着沙发勉强站立的贾如瑟,笑着说:“快跟着妹夫回去吧,不然可真要跟我们拼命了。”如瑟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晋永身旁,朦胧着醉眼直直地看了一会儿,“扑哧”笑出了声。那笑容明媚生姿,仿佛春天池塘里的冰终于化开,闪烁着一丝甜暖。她略有些撒娇地嗔怪道:“我表哥就爱胡闹,你还当了真。”晋永也在等这个台阶,见状忙扶了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酒以后再也不要喝了。”她娇红着脸点头,两人携手而去,就这样离开了。简直神仙眷侣一般,丝毫没将外人放在眼里。
陈溪山自我解嘲地努努嘴,冲着良美嘿嘿一笑。良美觉得尴尬,忙向人群里张望,只见锦荣站在很远的人群中,捏着玻璃杯的细细的脚,杯子里琥珀色的酒仿佛堕入六道的灵魂,一圈圈盲目地转着。良美不由得慌神,冷不防一脚踏空,差点跌倒。陈溪山忙过来扶她,调笑说:“三少奶奶,当心。”良美心中烦乱,只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急急地奔向锦荣。
周围有音乐声、娇笑声、喝彩声、交谈声,就如同一条湍急的河流,嘈杂着隔开她和锦荣。等到了他的眼前,她却一步也走不动了,滞留在粘腻的人群中,只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低声在求饶:“锦荣。”她从不曾如此示弱,想是从心里懊恼至极。他略笑一笑,伸手来拉她,轻声说:“吓到了?溪山惯爱使些花招迷惑人,你别怕。”她急切地去澄清:“我刚刚不是为了救他,我只是,我只是……”锦荣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良美只觉得那笑让她这样慌乱,又语无伦次地说:“到底是我欠了他,我只是内疚。”锦荣伸手覆住她的嘴,淡淡地说:“这都不重要。”
没多久,曲终人散,大家簇拥着往外走。冷不防门外一个女人扑到锦荣的身上,瑟瑟地哀号着:“锦荣,求求你,求你救救我。”良美看去,却是衣着凌乱的康紫烟。时值早春,虽然天气渐渐转暖,但夜里风大,众人也都裹着厚厚的大衣,相形之下,只显得康紫烟细如竹竿,楚楚可怜。她身体瑟缩,鼻涕眼泪都涌了出来,仿佛一蓬枯草,颓尽了颜色。良美不由得去看锦荣,却见他脸上是极不耐烦的神色,只抽出手去掸了掸衣裳。康紫烟于是又抱住良美,哀求道:“姜小姐……”良美知道此时锦荣心中不悦,却也还是开口道:“锦荣,你快帮帮康小姐吧。”正说着,陈溪山和唐恩等人送庞肃轩出来。肃轩见康紫烟紧紧地抱着良美,忙上前说道:“康小姐,你放开良美,跟我来吧。”康紫烟本就是等他,见他出来只如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忙掉转方向扑了过去。不想却被锦荣拦了过去,淡淡地笑着说:“我来吧,康小姐的病,怕还是要我来治。”又转头向良美道:“我明天去庞府接你。”说着,便将康紫烟塞进车子,绝尘而去。
锦荣轻车熟路过了几条巷子,将车停在惠余堂门前。这是一间不算隐蔽亦不客满的烟馆,只简单备着铜床,康紫烟便如逃命般爬了上去,颤抖着手去点那烟枪。待徐徐几口烟雾出来,整个人便如破晓前的夜色,平静了下来。又吸得几口,开始兀自地笑,渐渐竟笑出了眼泪。锦荣将手套扔在那破旧的床上,俯过身来用手帕擦了擦她肮脏的脸,盯了半晌又吻下来。康紫烟顺势回吻他,他又狠狠地别过她的脸,笑着说说:“想是鲍五那些人手脚不够利落,竟还没将你折腾死?”康紫烟苦笑道:“我发过誓,死也要和你在一起。奈何桥上太寂寞,我还是留在这里等你吧。”锦荣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下巴,声音温柔得仿佛最贴心的情人:“你还有用,我也舍不得让你就这样死。”康紫烟轻声说:“要么给我鸦片,要么给我爱。”说完,抬起头极力地涌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就如同她第一次在棠梨小楼上遇见他。这笑容隐匿在烟雾中,只显得撕心裂肺般的惨烈。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部分:良美怀孕推迟了……
☆、重返盛府
作者有话要说: 良美终于回来啦。希望大家欢迎。
良美坐在肃轩的车子里,看着一路渐渐熄灭的霓虹,青州城渐渐陷入死寂。褚风涌一直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却是一样的冰凉。褚风涌忍不住说:“良美,你今天可吓死我了。”肃轩忙咳嗽一声,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良美倒不好再沉默,只喃喃地说:“我有愧于他。”眼睛看着风涌,却仿佛说给肃轩听。到了家,风涌安顿着她躺在床上,见她眼睛还是直愣愣地,也只好叹息着离去。良美偏是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是锦荣淡淡的眼神,心里莫名涌起无尽的恐惧。
这样挣扎着伤心了半夜,才略睡了几觉。又总是不间断的梦,时而是那个背着书包的幼小锦荣,时而是他和陈溪河跳舞时恣情的场景。早上挣扎着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怕是受了风寒。她嗓子也哑了,尽力地喊了一声“小桃”,才猛然想起来这是在庞府,于是又去唤香嫂。香嫂见状忙给她熬了热热辣辣的姜汤,哄着她一点一点喝了干净。刚喝完,就听有人敲门,原来是锦荣。他坐在杌子上,十指交叠放在腿上,笑笑地看着她。良美被盯得不自在了,瞪了他一眼问:“你怎么来了?”锦荣这才搓了搓手,站起来笑着说:“我说过今天来接你回家啊。你在庞府叨扰了这许多时日,如今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跟我回家吧。”良美惊讶地说:“我能回去了?”锦荣朝问外喊了一声:“小桃,快进来帮小姐收拾收拾。”一个俏生生的身影跳了进来,可不正是小桃。良美喜不自禁,忙搂过小桃,又喜滋滋地望向锦荣。
小桃手脚利落,再加上良美本没什么细软,只一些随身的衣物,一会儿便拾掇好了。正要去和肃轩告别,倒见他携着褚风涌来了。锦荣和肃轩两个人都是淡淡地,不点头亦不说话。倒是褚风涌拉着良美的手,未说话眼眶先红了。良美笑着对肃轩说:“叨扰多日,蒙庞少爷照顾得如此周到,良美不胜感激。良美年轻,从前有误会、得罪的地方,你便通通忘了吧。”这里当然有恩怨并除的意味,肃轩怎么会听不出,只淡淡地握着风涌的手,微笑着说:“你和风涌情同姐妹,日后还要密切往来才是。”如此罗嗦着,便也告了别。
一路上,小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上问下。良美几次看向锦荣,他都是看向窗外,看不清悲喜。下了车,正赶上盛老爷带着晋永出去,见了锦荣不禁停下训斥道:“整天不着家,还不跟你二哥四弟学学经营生意,我的钱全让你拿去养女人了!”说着倒狠狠地瞪了良美一眼,气哼哼地走了。晋永并没有马上跟上去,只喊了声:“三嫂。”便只看着良美,又看了看锦荣,目光里的犹疑迅速就盖过了惊喜。
还没进屋,明扇就跳着出来扑到了良美的身边,大声叫着:“小姐,你终于回来啦。”良美许久没回来,只觉得一切如故,屋子里还暖暖地焚着甘松香,如初春的天气一般温润。那平头案上还放着她素日练的字,连毛笔都整齐地搭在笔架山上,仿佛她只是一个回身,去和宝儿闲聊了一会儿。想起宝儿,良美不觉感叹人生如戏,不过匆匆数月,生命的轨迹便开始扭转,在歧路上绽放出灼灼的桃花。
良恩风风火火地跑了来,抓住姐姐上看下看,没心没肺地笑着:“果然是齐整整地回来了,姐姐,你从此可和姐夫好好的过吧。”良美知道她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也不点破,只问了她最近做了什么,可有家里父母的来信。家书当然是有的,世蘅赋闲在家,一生精力都用在几个儿女身上,尤其对良美最为疼爱,素日总是称赞她心思敏慧,纯恪良善,却不想这大女儿最为让他伤心,于是那家书里便句句血泪,谆谆教导良恩一定要自重自爱,切勿不可重蹈姐姐的覆辙。这样的家书,反不如没有。良恩向来不懂体贴,一封一封念了下来,没有注意到姐姐的脸上渐渐就失了光华。她叨扰了这许久,见姐姐闷闷的仿佛要睡了过去,才嚷道:“姐夫怎么没一起回来?”良美这才发现,锦荣不知哪里去了。问小桃,小桃便支吾着回答被曾家少爷拉了去,临走吩咐说一句晚饭不回来吃了。
良美心里便生出了刺,总觉得他尽管面上热络,内里还是伤了心。良恩偏又没完没了地说着晋永的一些事,明扇忍不住,便抚在她耳边提醒:“二小姐,小姐刚刚回府,前些日受了风寒,眼下等三少爷等得心焦,你可让她静静吧。”良恩这才意识到,讪笑着退去了。良美等了半宿,仍不见锦荣回来,索性披衣下床,走到了厨房。小桃睡得深沉,明扇倒是惺忪着跟了来。待看清良美燃着炉子里的火,这才上来扶住说:“小姐要干什么,我去吩咐张婶就是了。”良美见她困得哈欠连天,笑着说:“我想着锦荣快回来了,给他炖点醒酒的宵夜,不费什么周章,你快去睡你的。”催了三四次,明扇才怏怏地离去。良美有点发烧,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只觉得被炉火烘烤着,身上才好受些。噼噼啪啪的烧柴声,听得她昏昏欲睡,倒是远远传来均匀有力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锦荣,忙站起身来,擦了擦脸。却不想进来的是晋永。
晋永见她这样戒备着,倒是搓了搓手,笑着说:“刚才碰到明扇,问她你可睡了,她说你在厨房。我怕你看着宵夜再睡着了,那炉子里的火可不安全。”他如此好好地说话,良美也不好使脸色,也只轻轻地说:“不碍事,我睡不着。”晋永张了张嘴,仿佛有千万句话,最终沉默。又听到蒸汽顶着瓦罐的声音,晋永忙说:“宵夜好了,我帮你送回去吧。”他做不惯这些,竟直接去捏那瓦罐的耳朵,热辣的烫就袭了来,他揪着五官忍痛将瓦罐放到旁边的木桌上,两只手急着去摸自己的耳垂,嘴巴里一边“嘶嘶嘶嘶”地嘘着。
良美忙抓了他的手去池子边浇了凉水,果然两手的食指都烫起了水泡。晋永倒将手缩到背后,笑着说:“皮糙肉厚的,不打紧。”如此一来,良美倒不好将粥端进屋里,只好打开盖子说:“一起吃了吧,从前跟张婶学着做的皮蛋瘦肉粥。”晋永也并不推辞,只坐下来递了一只碗。良美只好给他盛了一碗,不想他食欲甚好,除了良美那一碗,竟将锅底的余粥全部喝光了。他内心闪过一丝的温暖,想着这样的场景,本就该日复一日地发生在安馥镇。良美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晋永问:“你怎么不吃?”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倒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缓过来便说:“我……我回房间喝。”说着端着碗就往外走,晋永忙跟了上来,要帮她端,两次三番的她还是拒绝了。
推开房门,见锦荣已经回来了,额头上搭着毛巾半躺在贵妃塌上。见到良美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喜滋滋地说:“我都忘了你真的回来了,以为又是梦。”他挣扎着去抓良美,倒是先卷过来一阵难闻的酒气。良美皱眉道:“喝得这样多,给你熬了解酒的粥。”锦荣很是惊讶,笑着接过羹匙。喝了一口略点点头,良美忙问:“好吃么?”锦荣笑着说:“你把皮蛋放成咸蛋了,咸了点。”良美忙夺过羹匙尝了一口,果然是咸,不由脱口道:“呀,晋永倒是……”还未说完,便闭上了嘴。锦荣倒也置若罔闻,只笑笑地继续吃。良美忙夺过碗说:“别吃了,这样咸。”
两个人洗漱着便躺下了,锦荣侧过身,伸着胳膊让良美枕着。良美听他许多都没有鼾声,便试探着叫了声“锦荣”,他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朦胧着,也未睡实。她向他的怀里拱了拱,接着问:“庞肃轩,如何又让我回来了?”锦荣睁开眼看了看她,只问:“你不高兴回来么?”良美急得脸都红了,忙说:“当然不是,只是我怕,怕你又许了他什么条件。”锦荣笑着拥着她,眯着眼说:“可是许了他黄金万贯啊。”良美转过身,嘟囔着:“你满口胡话,惯会敷衍我。”他歪着头,在她耳边喃喃地说:“我许了他一半的宝藏,又何止黄金万贯呢。”良美回过头去看他,见他已然睡了过去。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细格子绸衫,脖颈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呼吸之间也有绵绵的酒气。夜里沉静,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喃喃的催眠曲,含混却安稳。她久久没有在他怀中这样安然地躺着,细碎的喜悦渐渐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忧虑种种。
☆、康紫烟的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 新加了一个人物唐恩,他携带者悲剧的气息滚滚而来。
两个人的夜到底好过,但康紫烟的夜,只余下一个人瑟缩。她并没有犯烟瘾,但真是冷,蜷在街头,即便是初春的夜也是冷。待月楼她住不得了,芸姨除了钱什么都不认。她尚有姿色,不是没有人对她动过歪心,却也碍着锦荣的面子不敢动作。从前挥金如土惯了,真正落魄了才发现身边没有一分钱可以用,一个朋友可以依靠。只能一点点地去向庞肃轩讨要。他不欠她的,但倒也不忍心看她颠沛流离,一次次给她钱劝她安生过活,只被她换成一缕缕的鸦片香。
月弯得瘦瘦的,如钩如刀。康紫烟不觉想起某一次锦荣宿在烟水阁,从后面揽着她,让她细细地哼着曲子哄他睡觉。他一定要听重宝儿唱的一首英文歌,康紫烟并不会,便随便捡一段唱惯的敷衍他。她那时年轻,只取笑他百般讨好宝儿终究不得。如今才觉得,自己也是那样凄凉的一个背影。想及此,她倒悠悠地唱了起来:“今宵勾却相思债,竟不管红娘在门儿外待,教我无端春兴倩谁排,只得咬,咬定罗衫耐。”这一段春光旖旎,唱得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兀自笑出声来。却不想身后倒有一个男人接口唱道:“小姐吓,你莫贪余乐惹飞灾,看看月上粉墙来……”他一边唱,一边渐渐走近,在她身边停住,蹲下来,伸出手来抬她的下颌。
他戴着厚厚的皮手套,那冰冷的手套就仿佛他的体温。康紫烟见只是个陌生男子,便露出惯有的媚笑,虚弱地说:“大爷,好兴致。”那男子倒不回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淡淡地问:“小姐,我送你回家吧。”康紫烟“扑哧”一笑:“大爷,哪个有家可归的女人会这半夜里宿在外面?”她眼神流转,继续媚笑着说:“若不嫌弃,你就带我去了吧。”男子问:“去哪儿?”康紫烟倒真没见过这样一个一个问题问过来的,她勉强维持的笑容都快僵了,仍是柔柔地说:“哪儿都可以。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回答再明确不过了,她将自己卖身街头了。
男子便再不言语,点头说:“好。”说着过来扶她。两个人走了几步,她笑着说:“您连黄包车都不让我坐吗?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实在走不动。”他转过头看看她,倒是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康紫烟不想他突然有这样的举动,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僵直的,方显出一点女人的羞涩。她结巴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不配。”男子答非所问地说:“我家很近,倒用不着坐车。”果然,转过街角,他就开了门。原来康紫烟本就是蜷缩在他的围墙外。他家不大,只是小小的一间房,小户人家的感觉。屋子格局倒是开阔,只一间硕大的卧室,西式的装饰,满满地摆着床、沙发、写字台、书柜等,墙壁上贴满了各式的电影海报。他将康紫烟放到床上,见她身上肮脏,便问:“你要洗澡么?”康紫烟这才如释重负地笑笑,这才是该有的桥段。
他家里配着浴室,热热的水冲却了刚才身上的冷。她出来时还是湿淋淋的,在冷冷的空气中蒸腾着白白的雾,仿佛小时候故事中的神仙人物。他正低头看着书,她便从后面抱住他,去吻他的脖子,两只手去扳他的身体。他转过身,也深深地吻她。她便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去解他的衬衫。他握住她的手说:“烈沣,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康紫烟手一抖,人也愣在当场,只迅速将褪及肩下的衣裳合拢,爬下他的腿,直直地站着,颤声说:“你可是认错人了?”那人直直地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是唐恩啊,糖哥哥。”这个人正是和陈溪山混在一起的导演唐恩。
康紫烟只觉得有如雷击,一双眼睛瞪得如圆盘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不由得颤抖了几番,随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奋然跳起,不及穿好衣衫就往外冲。唐恩追出去,却见她呆呆得站在院子中,仿佛被狐妖摄了魂魄。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不由得回身,硬生生挤出一个惨笑,瑟瑟地说:“糖哥哥,我没处可去了。”
那一夜,她睡了最甜美酣畅的一觉。穿着唐恩的睡衣,盖着唐恩干净的被子,像个小婴儿一样睡去。就好像他第一见她,隔壁康婶婶生下的那么无暇的一个小婴儿,肥嘟嘟的脸蛋,藕节一样的胳膊,手那样小,阳光一照,仿佛能透出冰晶来。他要求抱抱她,立刻被母亲阻止了,怕他力气不够——他那时也才6岁。后来她慢慢长大,像一朵花一样渐渐绽放。3岁时,她就会坐在他的肩膀上指点江山,吃遍棠梨所有卖糖葫芦的地方;4岁时,她为了其他女孩子说他的坏话跟人家厮打在一起,被打得头破血流;5岁时,玩过家家她开始做他的新娘;6岁时,她娘亲过世,他看着她蜷缩在棺材后面不肯出来。之后……再没有之后的记忆,他被家人带着离开了棠梨。父亲几经周折,当了官,又失了势,他辗转着也去了国外,过了几年非人的日子。如今回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去棠梨找她。但那房子几度易主,哪里还有她一点消息?倒是那天舞会,他出来送肃轩,恍惚间见她扑了来,眼睛下一块泪光闪闪的痣。之后他又暗地里查了她,果然姓康。又端详了别人拿来的她的照片,果然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风韵。他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宿在他家的门外。他想到她抬眼时浮出的那个媚笑,那笑中果然藏着利刃,只轻轻一划,他的心就汩汩流出了血。
可惜,这美好时刻没停留太久,康紫烟就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齐袭来。她烟瘾犯了。
天很晚,没有车。唐恩抱着她,奔跑在漆黑漫长的街道上。她虚弱地指引着他来到惠存堂前,然后像疯了一样在他身上找钱。付了烟资,她就动物一样匍匐到那肮脏的床上。渐渐的平静,渐渐的睡去。就仿佛她睡在最柔软的床上,又露出婴儿般宁静的神态来。唐恩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到她的身上。想了一会儿,自己也躺在她的身边,盖过大衣的一角。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不觉笑了出来。这便是儿时想过的“同床共枕”吧。人世间的事,可不就是由这许多巧合穿梭在一起,结出这许多的悲与喜。
青州城很快传开了关于唐恩的消息。归国导演,青年英俊,很容易成为富家千金和女学生们追捧的对象,甚至脸风月女子也跃跃欲试,试图改变卖笑为生的委顿生涯。为了筹集资金,唐恩不得不跟着陈溪山周旋在一众富商巨贾之中。他筹拍的新戏名字定为《花楼旧梦》。讲的是家道中落的女子被富商豢养,心中却爱着从前的恋人。那恋人无奈之下,勾引了富商的女儿,成功入赘。两人重逢,物是人非,在情欲与伦理中挣扎纠缠的故事。唐恩亲自出演男主角——这自然有减少开支的意图在里面,但不为人知的真正原因,便是女主角的人选——康紫烟。
康紫烟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收敛了先前一贯的风骚媚态,多了几分名媛的沉稳与风采。在几次与唐恩携手共赴的舞会上,她都是盛装而出,仿佛倾尽全力恭贺新生。偶尔碰见待月楼昔日的姐妹,倒也不回避,只笑笑地拉着手攀谈,仿佛阔太太礼下穷亲戚。那些个姐妹平日里嫉妒着她的风光,在她落魄之时忙不迭地践踏刻薄。后来她犯了烟瘾四处哀求,她们又是给足了白眼与嘲笑。哪成想,她还有这翻身的一天。往来之时,都极妍尽态地去敷衍康紫烟,表面上热络,背地里追悔。拜高踩低,对于风尘女子真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有那么一次,碰到了锦荣。陈溪河正纠缠在他身边,他笑着应酬。康紫烟就那么站在远处,端着红酒的手微微颤抖,仿佛胳膊被一根线扯着,在泼出去与压回来之间尽力挣扎着。锦荣偶然转头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好像她是他新发现的一个风情女郎,再好不过的追逐目标。但他又终究没有说话。康紫烟于是说:“三少爷在奇怪我戒了烟?”她声音哑了,原来仿佛一匹绸缎,如今赫然裂帛,是再也唱不了曲子了。锦荣有一瞬间的愕然,然后摇摇头,轻声说:“可惜了一把好嗓子。”
陈溪河抢步上来,隔在康紫烟与锦荣中间,瞥了一个白眼过来,俏声说:“如今这年月是愈发的江河日下了,下等人简直无孔不入。”康紫烟不以为然,笑着说:“是啊,上等人在忙着拆散别人的家庭,下等人恰好来观战。旁观者清。陈大小姐可要掂掂自己的分量,万不可孤注一掷,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陈溪河仗着哥哥是唐恩电影最大的投资人,合计着奚落康紫烟几句无妨,不想被她这样赤裸裸地讥讽,伸手便向她脸上招呼。耳光响亮,康紫烟粉白的脸上登时肿了起来。她好像洁癖一样抚了抚脸颊,斜着眼说:“倒真是脏了我的脸。”说着分花拂柳地走到远处唐恩的身边,只留下陈溪河气得发狂。锦荣喝尽杯中的酒,凝望了陈溪河半晌,悠悠地说:“溪河,我不懂你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为何总是自取其辱。”
☆、花楼旧梦
作者有话要说:
盛府突然多了很多穿着藏青色军装的士兵。人们只知道那是庞仰祖的兵,却不知道那是他的卫兵一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营长,名字叫白楚卿。他们从不出声,也不交谈,只是定时定点的交接,然后又是一轮漫长的缄默。他们是隐藏在夜色中的墙,是权力和欲望的守望者。良美这才知道自己如何能从庞府脱身,也明白锦荣那日说的并非酒后胡言。她如今成了他们监守对象,唯一的工作就是全力复制祖朝夕的《春宴图》。她将所需要的布料和绣线以及各种器具全部写下来,由白楚卿交由一个人统一购买。
良美也并不抗拒,每日只是淡淡的,起了床练会儿字,然后就坐在窗旁仿绣《春宴图》。窗外也是阳春,大朵的杨絮绵绵不休,时而透过窗户飘到锦帕上,良美用手去拈,却不小心碰到了插上来的绣针,指尖立刻涌出一小簇鲜红的血。她“哎呦”了一声,忙抽出贴身的帕子,想擦又戛然止住。这是前些时候她绣的那块《定风波》,倒还没给锦荣看过,瑟瑟地揣在衣襟里,怕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正想着,就听见锦荣皮鞋踩在门外石板上的踏踏声。良美赶紧揣好手帕,起身去迎。天暖了,他走得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良美又抽出手帕,前倾了身体去为他擦汗。锦荣笑着往后一躲,顺手夺了她的绢子,随意在额头上擦了擦,又顺手揣进西服的口袋里,笑吟吟地问:“要不要去看电影?”良美在这屋子里闷了两三个月,听到这话不由得惊喜,笑着去换了衣裳。再回来时,穿着孔雀蓝的衬衫和白裤子,手中是一个镶着各色宝石的手包。她和他出去,很少是这样随意的家常打扮,锦荣愣了愣。良美神色一黯,轻声问:“怎么,你不喜欢?那我换了去。”锦荣随手拉住她,沉吟道:“不必,算了吧。”
不是不够好。只是她这样的打扮,不由得让他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汽车旁等她,看她从裁缝店出来,脸上惊恐未安的瑟瑟表情。湖蓝色的长裙,在月光的映衬下,发出莹莹的光——不,是她整个人,都发出莹莹的光,轻轻触碰着他的灵魂——他倒相信那一刻自己是有灵魂的。安静娴淑,让夜只显得更静,更沉。他不愿想回忆,每每想起那天,他就觉得那毫无瑕疵的美好中,带着冷冷的疏离,是他触及不到的忧伤。
锦荣兀自冷淡了下来。良美只以为他恼她穿得不够得体,脚步跟得有些踉跄。他自己开车,她便拉开门坐在他的旁边。他并没有开车的意思,反而摇下车窗去吸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漫不经心地说:“等等晋永两口子。”良美不由脱口而出:“我不要和他们一起去。”锦荣的眼神更加沉了下去,淡淡地说:“事先约好了,一起去‘春光’给康紫烟捧场。你便忍忍吧。”良美不由得生出一丝怒火,冷笑道:“原来是给康紫烟捧场,难怪如此兴师动众。”
她心中恼怒,开了车门就往外走。正巧后面巷道里窜出一辆车,好在司机眼疾手快刹了车,却几乎贴了身。车里的人赶紧下车,奔过来看良美。原来是褚风涌。肃轩随即也下了车,关切地问良美可有伤到。风涌被她吓了个半死,忙不迭询问,上上下下打量着。良美毫发无损,反过来要安慰她,又叮嘱肃轩不要责怪司机。正说着,晋永和如瑟也挽着手出了盛府的大门。几个人正要上车,良恩跟着赶了出来,嚷嚷着要晋永带上她。良美正想骂她两句,晋永先开了口:“大人们有事,小孩子出来掺和什么?且不看看哪里有你的位置?”
良恩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嘴巴紧紧地绷着,像镰刀状的月亮。她望向良美,盼着姐姐开口圆场。良美却只望向一旁,不去理她。于是良恩委屈更重,绷紧的嘴唇甚至都微微颤抖起来。倒是锦荣笑了两声,伸手拉良恩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冲着良美说:“小姨子爱凑热闹,你也不要太严厉了。”贾如瑟阴阳怪气地干笑着说:“这丫头人小鬼大,三嫂还是栓在身边来得稳当。”
良美不想和晋永夫妇同坐在后排,就借口和褚风涌叙旧,坐到了肃轩的车中。车子慢慢启动。肃轩跟着锦荣的车,两个人都开得不疾不徐。褚风涌碎碎地说了很多话,良美只哼哼哈哈地应着。她完全沉浸在跟锦荣那场毫无理由的赌气里,以至于最后褚风涌都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住了嘴。两个人默默地并排坐着,气氛稍显尴尬。好在戏院很近,推开车门,似乎甚至听到褚风涌长长舒气的声音。
春光大戏院是青州城里规模最大、标准最高的一家戏院,由实业家冷稀音集资建造,着名建筑大师褚佳烨主持设计。戏院建筑三年,耗费资本数十万,座位能容纳1622人。高大的三层建筑,远远望去便让人心生敬仰。戏院门前,是如雨后春笋般伫立的花篮,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色恭贺祝词。康紫烟又用回了本名,唤作康烈沣。海报栏里铺天盖地尽是她妖娆的面孔,手执一支香烟,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
花楼,旧梦。这些色彩迷幻的海报,在良美的眼中渐渐模糊。就是在这里,这海报之前,晋永曾经吻过她。如今,这物是人非的景色里,残留得只有接踵而来的失望。容不得良美多想,她只是顺着众人的脚步一步步前进。前厅的壁上绘制着宗教题材西式图画,进门的瞬间便仿佛一只脚落到了异国他乡。宽阔的西洋螺旋楼梯更是气派非凡,似乎拾阶而上就能奔赴天堂那样美好的地方。所过之处,内部陈设亦是恢弘之外,不失细致,电扇、水汀、衣帽室以及会客厅等一应俱全。良美随着锦荣走到三楼,一个并不大的包间,原本是6人座,多出良恩一个人,锦荣又唤来服务生添加座位。时间刚刚好,刚坐下电影已经放映。良美本是为着电影来的,但如今这形势倒让她烦闷不堪,只一味看着自己的指甲入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戒指上摩挲着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