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桐哪里知道自己出钱开餐馆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老家,茉莉跟她家里说了杜鹃开餐馆的事情,郭小华大吃一惊,追问杜鹃才知是夏桐出的钱,这是其一;其二,水生去饭店吃过几次饭,碰见过两次夏桐炒菜,他跟杜鹃一打听,杜鹃也没瞒他;其三,村子里也有人在北京卖菜,往家一打电话,都羡慕杜鹃和大坚的好命。所以大家很快便知道了夏桐在北京还有个小餐馆。
郭小华听见邻里的嘲笑声也不恼,村民之间闲暇时没事常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她已经习惯了,因为她自己就是乐此不疲的。
夏桐开了院门,用笸箩盛了点糖果,走出去跟邻居打个招呼,自己家虽然搬走了,放假还是要回来的,还要拜托邻居们帮忙照看一下房子。
“夏桐,我家杜鹃帮你开店,这生意是怎么算的?他们一年能挣到多少钱?”郭小华等不及拉了夏桐进院子里问。
夏桐按捺住心下的不耐烦,说:“婶婶,现在刚开一个多月,这一放暑假就没人了,也挣不了多少钱,还不知够不够他们结婚的钱呢?要不婶婶就别要那两万块衣裳钱了,让杜鹃自己买几件她喜欢的,这结了婚两人以后要养孩子要租房子,日子紧巴巴的婶婶你也心疼不是?”
“哟,你想哄鬼呢,茉莉可是说了,生意好得不得了,两人忙得要死。”
“茉莉晓得什么,看着是人多,都是些穷学生,一人也就一碗煮粉或炒粉,你也知道一盘粉能挣几个钱?房租一年还五万呢,水电税收呢?”
“哟,挣不到钱还帮你开什么饭店。你倒是会使唤人。去年两人打工还挣了五万呢,不止五万哟,大坚能不给他家里留点钱,反正你一年给不了他们六万块钱,你就找别人去,让他们两个还卖菜去。”郭小华一听没钱就变脸了,手一划,唾沫差点飞到夏桐脸上。
夏桐被郭小华逼得退了好几步,罗水莲在厨房里听见了,忙走了出来。往夏桐身边一站,说:“杜鹃妈有话好好说,我家桐桐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杜鹃。”
罗水莲当然清楚杜鹃对夏桐的好。也知道夏桐不是那种忘本的孩子,不然肯定不会去开什么饭店,那就是为了拉扯杜鹃的,罗水莲一眼就明白,夏桐一直替杜鹃抱屈呢。
“漂亮话哪个不会讲?反正那大坚去年拿了五万块钱孝敬我。今年要是低于这个数就是不行。”郭小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夏桐。
“婶婶你知道去年那五万块钱里有两万是我的吗?大坚送菜一个月挣三千块钱,虽然后面推小车卖了三个月炒粉,可两人不要吃不要喝不要穿不要住啊,这些哪样不要钱?茉莉还一天到晚找杜鹃揩油,你知道杜鹃和大坚两口子为了省吃俭用,住的是什么破地方吗?”夏桐也生气了。
“那怪了谁?杜鹃不听话。要听我的,人家镇长家的公子本来相中了她,她不愿意吃香喝辣。愿意吃苦受罪怨得了谁?老娘就说,这婚不能结,没钱就想讨老婆,我家杜鹃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了他,我没往死里整他就算便宜了他。还想省钱,门都没有。”郭小华叫嚣起来。
“这话婶婶跟我说不着。你到底来我家有什么事?”夏桐懒得跟她纠缠下去,讲不通道理。
“要不这样吧,你把茉莉的学费包了,你给茉莉一年出两万块钱学费,剩下的钱你愿意给杜鹃多少就给多少。”
郭小华眼睛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这个建议她在家里反复想过好几遍,确认可行才过来找的夏桐。因为她心里也明镜似的,夏桐就是想帮杜鹃,刚才夏桐的话已经验证了这一点,夏桐出了二万块钱给大坚,不就是为了想帮杜鹃过提亲这一关吗?
既然夏桐不会亏待杜鹃,那她先给了茉莉二万,应该也不会少给杜鹃,这样她就能省一大笔钱。郭小华跟杜鹃多次提过这事,可杜鹃死活没答应,所以她才会想着不如来诈一诈夏桐。
“婶婶你说什么?”夏桐还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杜鹃妈妈真是不讲理,茉莉是你女儿,杜鹃不是?”罗水莲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这要求过分吗?夏桐婆婆,你问问夏桐,我家杜鹃上班挣的钱是不是都给夏桐了?杜鹃能供夏桐念书,夏桐凭什么不能供茉莉念书?再说了,那还不是夏桐的钱,是杜鹃的自己挣得。”
夏桐一气之下,把院门打开,说:“我们让村子里的人来评评这个理。”
院门外已经有五六个妇女围着听墙角,这两天还不到农忙季节,都在家闲着呢,见夏桐把门打开,都讪讪地笑笑。
夏桐也不恼,说:“各位婶婶刚才也听到了,有杜鹃妈妈这样不讲理的吗?我婆婆为了供我念书,辛辛苦苦一年忙到头,到头来杜鹃妈居然说杜鹃供我念书了?大家评评这理,杜鹃只上了一年班,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杜鹃妈一到发工资的日子就去山上找杜鹃,把杜鹃的钱收刮干净了。杜鹃拿什么供我念书?”
想到杜鹃对自己的好,夏桐也不忍心抹掉她的功劳,顿了顿,夏桐又对郭小华说:“再说了,杜鹃对我好,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情分,跟茉莉有什么关系?你偏心茉莉,你偏就是了,我们也不拦着,可是我凭什么要把杜鹃挣的钱给茉莉?”
“就是啊,杜鹃妈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杜鹃从小吃多少苦,茉莉做了什么,连衣服都没见她出来洗过。”
“我说杜鹃妈也是的,你不想让你家杜鹃做,有的人是想做,我娘家侄子也在北京卖菜,要不让他去帮夏桐打理这馆子。”
。。。
众人七嘴八舌地把郭小华围住了,郭小华哪里是会吃亏的人,跟这些人争执起来了。
夏桐让夏樟去把她手机拿出来,给茉莉拨了过去,“茉莉,你妈在我家门口撒泼,你赶紧来把她领回去,要不然丢人丢大了可别怪我。”
茉莉很快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老远就喊着:“妈,你吵什么?”
夏桐一看茉莉身上的衣服又是自己的,估计是来得急忘了换,便说:“茉莉,你妈说让我一年给你两万块学费,剩下的才给你姐,我想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什么?我妈也真是的,越来越财迷了。”茉莉抱怨说,她好歹也念了大学,这点是非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哼,你妈是打着好算盘,杜鹃挣点钱有多辛苦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你妈是不是不给你钱花了让你去找杜鹃?杜鹃这一年买过一件衣裳吗?我好容易给她送几件去,还到了你身上,我就不明白了,都一样是儿女,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算计杜鹃一人?你也忍心?你就不能劝劝你妈?见过偏心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
夏桐说完,茉莉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的,哭着对郭小华说:“都怪你,也不给我寄钱,说吃饭不花钱,要什么只管找杜鹃,呜呜,害我跌尽了股,你再这样,我明天不回来了。”
夏桐没想到郭小华居然真的没给茉莉钱,茉莉问杜鹃要钱买衣服,杜鹃不给,茉莉又吵又闹的,杜鹃只好把夏桐送的几件衣服全给了茉莉,茉莉见衣服都很新,也没见夏桐穿过,有的甚至还没拆商标,便也不计较,都抱回去了。
郭小华没想到茉莉身上的衣服居然是夏桐的,这下理不直气不壮,又被众人嘲笑了一通,茉莉又在这委屈流泪,便上前拉着茉莉,说:“走,回去老娘给你买更好的,什么破玩意,我们还不稀得要呢。杜鹃这个死女,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也不知道谁亲谁疏,自己就这一个亲妹子,连件新衣裳也不舍得给你买。”
茉莉呜呜地跟着她妈妈回去了,今天这脸真丢大了,她没想到夏桐这么不给她面子,不过一想,自己妈也不是个省事的,跑到人家家里来闹事,也怪不得夏桐,就这样,茉莉一会恨夏桐一会又恨她妈妈,就这样纠结着回去了,到家跟她爸爸一告状,罗金根破天荒地硬气了一把,对郭小华发了一顿脾气,并动起了手,这个夏桐就不知道了。
夏桐见郭小华走了,跟邻居们打个招呼,邻居们想细问问夏桐到底给杜鹃一年多少钱,夏桐赶紧找了个借口跟罗水莲回屋了。
“桐桐,你跟奶奶说实话,你有没有亏着杜鹃?”
“没有,奶奶放心吧,我跟杜鹃说,这饭店的钱今年我一分不要,让他们留着结婚,我刚才那样说,是怕杜鹃妈还找杜鹃要钱,你没听她说吗?居然想让我供茉莉念书,真是打的好算盘。”
“没有就好,乡里乡亲的,我怕她出去嚼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不想让别人戳我脊梁骨。”
“不会的,她什么样的人谁还能不清楚?我们明天就搬县城了,让她眼气去吧。”夏桐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推着婆婆进了院子。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家书
罗水莲进了厨房还在替杜鹃抱屈,她虽然只生过一个孩子,可是有一个孙女孙子,在她眼里,夏樟虽然是男孩,年龄小些,她有些偏疼他,可是夏桐的懂事和早慧更令她心酸,所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杜鹃妈妈会不喜欢这么懂事贴心的女儿。
“婆婆,这杜鹃的妈妈本来就是一个虚荣势利的人,她吃定了大坚没钱没权,一辈子翻不了身,哼,这下她可真走眼了,大坚吃苦能干,她这样做伤了大坚和杜鹃的心,早晚有她后悔的一天。”夏桐说完在灶口前的树墩一坐,就要烧火。
“你歇着去,衣裳还没换,别弄脏了。”罗水莲忙把她拉了起来。
夏桐看看自己身上是一件白色的雪纺短袖配五分牛仔裤,刚进门想着去找爷爷的遗物,忘了换衣服。
“好,我先去换了。”夏桐走到院门喊夏樟来烧火,夏樟被夏桐打发去摘几个辣椒还没回来。
这几个人还没散去,还在谈论郭小华的偏心,夏樟和罗水生在河岸上说话,见夏桐出来了,两人走了过来。
“我刚想来你家,碰到夏樟问了几句刚才发生什么了,好像还蛮热闹的。”罗水生笑着说。
“水生哥也太客气了,我刚碰到你婆婆,都说了不用帮忙,我家没有大件的家具要搬,只是带几件换洗衣服和铺盖过去,别的我已经单买了,老家的东西不能动,放假还是要回来的,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你帮忙?”
“夏桐,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有什么事搭把手也是应该的。搬家毕竟是大事,收拾起来也很麻烦的,你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你又是一个女孩,我担心你家有什么力气活做不动。”
要说罗水生一点心思也没有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猜到了几分慕斯年的高干身份,虽然吃惊,可也没往外说,毕竟没有核实。他当然清楚以夏桐的身份要嫁进慕家是难上加难,两人分手是早晚的事情。
这两年跟夏桐打过几次交道。罗水生是越来越欣赏夏桐了,就算夏桐成名了有钱了,可夏桐依然是那个从罗家湾走出来的那个质朴的夏桐。这点从夏桐对杜鹃就能看出来。
可是罗水生也知道现在的夏桐眼睛里肯定看不到他,如果有机会能守在夏桐身边,在夏桐需要的时候帮一把,到时事情就很难说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婆婆和夏桐婆婆的交情吗?夏桐婆婆原本是中意他的啊。
夏桐虽然不清楚罗水生把他自己当做了夏桐的候补。可是水生婆婆的意思夏桐还是明白的。夏桐最讨厌的就是明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心思不能回应,还装着无辜地不清不楚地利用人家。所以夏桐立刻说:“真不是跟你客气,不信你问小樟,家里东西都捡拾好了,明天一早我老舅公和大表叔会过来。”
“姐,我已经跟水生哥说过了。姐。要怪就怪我姐夫去四川救灾把腿弄伤了回不来,他还答应下次见面送我一份大礼呢。”夏樟很聪明地把慕斯年推了出来。
夏桐听了一愣,现在的孩子真早熟。可是一想,自己暗恋余浩的时候还不到十四岁,似乎比现在的夏樟还小一些,夏桐哑然一笑。
可这一笑在罗水生眼里,就变了味。以为夏桐是想到慕斯年才有的会心一笑,罗水生也不是一个没有一点自尊和骄傲的人。便告辞了。
“姐,不错吧,我替你赶走了他,有什么奖赏吗?”夏樟嘻嘻地凑到夏桐跟前,家里的条件好了,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夏樟的性子也越来越活泼了。
夏桐抬手拍了几下夏樟的屁股,说:“奖你一个竹笋炒肉,念高中了给我专心些,不许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姐真不讲理,明明是你想让我帮忙的,我帮了还得挨打。”夏樟碎碎念。
“好了,走啦,婆婆还等着你这几个辣椒呢,去烧火去,我换件衣裳。”
夏桐刚换了衣服出来,看看还有一会功夫吃饭,便又转身上了楼,打开了那只皮箱子,当年爷爷的东西肯定不会只剩这一点,婆婆是凭着什么只留下了箱子里的东西,夏桐好奇地蹲了下来。
箱子里明显新换了樟脑丸,衣服和书籍好像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看来婆婆拿出来新晒过了,话说这么多年,夏桐没有一次见到婆婆整理过这些东西,真奇怪她是怎么躲着夏桐和夏樟做这一切的呢?
上次夏桐匆匆看了眼衣服和书籍杜鹃就来了,这次在书籍的旁边夏桐看到了有十多封书信,抽出来一看,大部分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上海愚园路**弄**号,夏桐猜想这应该是爷爷的家信,便从里面抽出了信纸,信是用钢笔写的,竖行繁体,夏桐先看了一下排头:“世轩吾儿:接汝前信,得知汝已康复,甚慰。汝初离家门,汝母挂念汝在山区,条件甚是艰苦,闻汝偶感风寒,医药欠缺,又值水土不服,饮食不便,汝母寝食难安,今闻汝已安好,伊方安心。。。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宁远字,1964年10月28日”
夏桐看了半天是曾祖写给祖父的回信,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时应该祖父夏念第一次离家来江西参加三线厂的建设,可能因为水土不服,一来便病倒了。而山里的条件是相当艰苦的,对一个从没有下过乡一直在洋房里长大的人,这个适应过程是相当漫长的。
曾祖父谆谆叮嘱儿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不要怕吃苦。因为夏家当初回国的初衷就是为了新中国的建设,为了把毕生所学奉献给这片故国家园。既然夏世轩学的就是这个流体力学,新工厂建设又需要他,就该心无旁骛,两人在信件里还讨论了不少专业知识。
夏桐不禁为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拳拳爱国之心所感动,据夏桐所知,这个时候,夏家的工厂应该已经收归国有了,夏宁远应该去了复旦大学授课,可是从字里行间看来,夏宁远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似乎并没有怀恨,反而多次提到要儿子放下包袱,安心工作,为建设这个国家出一份力。
夏桐把所有的家信打开,先查看了最后一封,日期是1966年5月20号,这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宣布开始,曾祖父预感到时事不好,忧患之情溢于言表,身边总有老友被三天两头找去开会,逼着交代问题,而夏宁远也被反反复复地追问为什么回国,国外还有什么人在联系,不要说搞科研,连正常的授课也停了。
夏宁远感到了一种不被信任的屈辱,信的末尾提到了也有老友申请出国探亲,又提到香港大学和剑桥大学都曾在年初给他发了邀请函,请他去做学术交流,已经批下来了。
知道儿子在乡下娶了一个农村姑娘,曾祖父没有表达什么不满,儿子这么大了总算愿意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说了一句“老怀甚慰,要善待对方,切忌因为对方出身低而轻视不满。。。”
夏桐感觉老人家肯定有很多话没敢说出来,大概是怕这信件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言语里可思考的余地很多,如果老人真的善待这个乡下儿媳妇,那么罗水莲去上海到底遭遇了什么呢?为什么绝口不提夏家?
还有老人在信里特地提到香港大学和剑桥大学对他发了邀请,应该是这个时候他已经萌生了去意,只是不知该怎么跟儿子说,而且,也担心被别人查看,才特地说让儿子好好在农村开始新的生活。
夏桐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那个时候文革已经开始,人们谈到海外关系犹如谈虎色变,怎么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申请出国探亲,申请出国讲学?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其实,夏桐不知道的是,各种各样的批斗会在文革前就已经开始了,有不少政治界和知识界的名人纷纷中枪遭遇批判,五月十八日,出现了第一个承受不起这种侮辱含冤自尽的,夏宁远已经预感到这次的运动来势汹汹,如果他不走,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以夏宁远的社会地位和对朝鲜战争的援助以及夏家后来捐出的大工厂,夏宁远还是有几位能说得上话的高层朋友,他提出要去讲学,尽管有叛逃嫌疑,可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人家不想留他,想给他一条活路。毕竟以后形势稳定了,走了还是可以回来的嘛。
夏桐粗粗浏览了一遍这些家信,除了一个有用的地址,别的还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有几封信是夏世轩的妹妹写来的,夏桐第一次知道姑奶的名字的叫夏世兰,一封信是说她生了一个儿子很可爱,家里人都说孩子长得像他舅舅,另一封是知道自己哥哥在乡下成亲,特地寄了几样东西过来,诸如缎子被面、的确良衬衣等,还说让过年了带嫂子回家热闹热闹,宽宽父母的心等。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传承
夏桐看完这些信件,似乎夏家人并没有因为罗水莲是农村人而拒绝接受她,这就有些让夏桐不明白了,以夏家的地位,以夏世轩北大毕业的身份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姑娘居然都默认了?难道是因为看到夏世轩三十三岁了仍旧孑然一身,夏家人妥协了?
不知道慕家人会不会也这么认为?夏桐的脑中闪过了一下这个念头。
“算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夏桐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这些信件。
还有五六封信应该是爷爷的同学或朋友寄来的,夏桐拆了一封,是讨论工作的,那些专业术语夏桐也看不大懂,便收了起来,剩下的几封信也懒得看了。
夏桐把信件放回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一本日记本,打开一看,第一页上夹着一封电报,是1966年6月5号发的,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母病危,速归。”
那爷爷是接到这封电报才赶回去的吧,距离爷爷接到那最后一封信也不过才三两天吧,他走的时候预感到回不来了吗?
夏桐打开了爷爷的日记,这本日记是爷爷来江西以后断断续续写的,夹杂了对吴明伊的那种绝望的思念和对现状的焦虑,那个时候文革还没开始,夏世轩还敢在日记写写真话。
夏桐往后翻,1965年十月夏世轩住进了罗水莲家,当时,罗水莲的父亲是村干部,夏世轩在罗家湾这边进行勘探工作,一直到1966年4月初不慎被蛇咬,五一时跟罗水莲结婚,婚礼还是蛮正式的,在厂子里办的。
夏世轩以平淡的口吻记录了这一事件,无悲无喜。不过文中倒有不少对罗家湾风景的描述,尤其是傍晚的曲江,夕阳西下,让他想起了康桥的落日,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还是让他渐渐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另外还有一本日记,是大学时代的,夏桐粗略翻了翻,写的是两人在燕园的生活片段,以及后来吴明伊走了之后夏世轩的思念。
夏桐放下日记,箱子最底下居然是厚厚的六本集邮册。原来爷爷还是一个集邮爱好者,夏桐对邮票没有研究,也不知这邮票有没有值钱的。想了想,把这几本集邮册搬了出来,翻开第一本的扉页,用毛笔写着“赠吾儿宁远,山高水远。莫忘故国家园。父夏培文于1920年宁远出国前夕。”
毛笔字的下面又有一行钢笔字:“转赠吾儿世轩,汝祖酷爱集邮,不乏精品,四十年前留与吾,嘱吾在外以解思乡之愁,今吾将吾四十年所集之珍品。留与吾儿在乡野之间闲暇翻阅,吾儿的快乐乃为父之快乐。父宁远于1964年8月。”
夏桐这才知道自己的高祖叫夏培文,看了这段留言。夏桐知道这些邮票肯定非常值钱,便放了回去。夏桐不打算卖,是高祖留下来的,一代一代传承过来,该留给夏樟。
夏桐合上了箱子。想了想,翻开了父亲的那个樟木箱子。父亲的箱子里面有几卷字画,夏桐打开一看,有祖父的,还有曾祖和高祖的,高祖的书法最好。还有一幅泼墨山水画也很不错,看起来豪迈粗犷颇有意境,夏桐仔细看了印章,也是高祖留下的,夏桐这时才觉得夏培文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一个小有名气的书画家。
不得不说,罗水莲虽然没有文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但是因着对丈夫和儿子的热爱,她把东西保存得很好,樟木箱子放这些东西,正好没有虫子咬。
字画底下是一方砚台,这砚台夏桐还有印象,说是爷爷留下来的,后来父亲走后,婆婆把它收了起来,夏桐这会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方端砚,刻着云龙纹,还有字号,是乾隆年间的东西,应该也是高祖用过的东西,夏桐猜测这端砚现在的价格至少在数十万以上。
除了端砚,还有一副雕刻用的东西,那是夏桐的爸爸用来挣钱的工具,夏桐还有模糊的印象,爸爸拿着刀在窗户前一点一点地刻画打磨。
最下面,也有四本厚厚的集邮册,夏桐打开一看,这里的邮票明显年代偏后,这是爸爸妈妈共同的爱好,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这个爱好让两人先熟悉的。
“姐,你在干什么,这半天还不下来?”夏樟在楼下喊,边喊边上来。
“姐,我们家什么时候有集邮册?”夏樟对父母是一点印象没有。
“这是爸爸妈妈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以后给你留着,好好保管。”
夏樟随手拿起一本打开一看,“姐,这是猴票,居然是四方联的猴票。”
“猴票?”夏桐也仿佛有点印象,猴票是值钱的。
“你懂邮票?”夏桐问。
“懂一点,我们老师喜欢集邮,说邮票里有不少学问,可惜他没有什么好邮票,倒是跟我讲了哪些邮票值钱。”
“是吗?那你看看有值钱的吗?”
夏念从初中毕业开始收集邮票,每年的生肖邮票都买两套四方联留着,也是巧合才有了两套猴票,夏桐猜他应该没有多少贵重的好邮票,因为受条件限制,也没有钱,只是镇上邮局有什么邮票他都买两套,别的就是些从别人的信封上收集来的,估计没有什么精品。
可是关荷不一样,关家有钱有地位,关家来往信件比较多,还有不少文革时期发行的成套邮票,夏樟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姐,你从网上搜搜不就知道了,我帮你抱下去。”夏樟说。
“好吧,我们下去吧,婆婆该等急了。”
吃完饭,夏樟上网查询邮票,夏桐帮罗水莲收拾东西。
“婆婆,我刚才在爷爷和我爸的箱子里发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家里没有人,这几个箱子怎么办?”
这不知道还好,谁也没当回事,陡然知道自己家原来藏着一堆宝物,夏桐的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值钱的?不就几本旧书几张字画吗,那是你爷爷自己的,能值多少钱?”罗水莲不懂。
“婆婆,我爷爷那方砚台至少十万,还有那些邮票,我都不知值多少,还有我们夏家高祖的字画,我估计上百万是没有问题的。”
“啊,真的能值这么多钱?”罗水莲惊呆了,迟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谁知道咱们家有邮票吗?”夏桐问,就怕被有心人惦记上了。可惜她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婆婆的神色,错过了一次机会。
“没有,你爷爷走的早,他的东西我早早收起来,连你老舅公都不知道,他以为是几本旧书和几件旧衣服。倒是你爸爸上中学时有一次翻了你爷爷的东西,所以跟我要钱买什么邮票,这事你大表叔知道,他总是嘲笑你爸爸没钱还弄这些败家的玩意。”罗水莲心里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爸给表叔他们看过爷爷的东西吗?”
“没有,我跟他说过,不许给别人看。”罗水莲边回忆边摇头。
“姐,姐,我查到了,妈妈这有一套梅兰芳的小型张值十几万,还有几套文革的也特值钱,猴票四方联妈妈也有两套,姐,我们有钱了,能有好多钱。”夏樟兴奋地跑了过来。
“小点声。”夏桐示意他。
“多少?”罗水莲再一次蒙了,做梦也想不到,不光丈夫,就连自己儿子的这点遗物居然也能换这么多钱?当初只是想着给后人留一个念想,那时罗水莲怕自己哥嫂嘲笑,说什么也没把这几本邮票拿出来,不能当钱花不能当饭吃,也不舍得拿去卖了,还不如自己悄悄地收起来,哪里知道歪打正着了。
家里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夏家三口第一次全体为了钱发愁了,罗水莲再三叮嘱夏樟千万不能跟任何人往外说去。
“婆婆,我明白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我已经长大了,家里的事情从来不往外说,他们问我姐挣了多少钱,我都说不晓得。”夏樟少有的严肃。
“这样吧,我们先把东西还放箱子里,箱子锁上,外面放一堆棉絮被子以及碎布条,这些东西就不带到县城去吧,毕竟搬箱子还是目标太大,谁也见了不得问一声,是什么好东西。”罗水莲说。
夏桐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罗水莲说的有道理,现在的乡下人也不怎么喜欢用樟木箱了,嫌笨重不好看,除了老一辈的人手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箱子,现在年轻一代家里都找不到了。可是这些东西最好还是保存在樟木箱子中,否则还要担心被虫子咬坏了。
“婆婆,我想买几块樟木打几个小箱子。”夏桐想起来这些东西要带到北京去,也不能把这几个大箱子搬过去,她想起来程毓装吉服的那种樟木小箱子。
“家里倒是还有几块樟木,看看你老舅公家还能不能凑几块。”罗水莲说。
“那就等过年回家再说。”夏桐想的是大坚会做木工活,就找他吧,也许他家也会有樟木的,山里人家谁家不存几根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