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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然 当前章节:12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侍者回答说:老者,生寿将尽,余命无几啊。

毗婆尸佛又问:吾亦当尔,不免此患耶?

侍者说:然,生必有老,无有豪贱!

于是又问病,那病便是“众痛迫切,存亡无期”。

于是又问死,“死者,尽也。风先火次,诸根坏败,存亡异趣,室家离别”。

看到这些揭示,我不禁深深自问:生老病死,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没有人可以幸免。千万劫以来,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经历它,却只有佛从中觉察出了真相?为什么这四苦可以让他放下眼前所有的贪著欢爱,立志学习沙门,求证大道?苦则苦矣,为什么有人在苦前浑噩不觉,而有人却听见了悠远钟声,声声唤醒迷魂?

同修告诉我,去看《中阿含经》的《天使经》。

《天使经》中,讲一恶徒堕地狱,阎王问他,你是怎么搞的,在世时不干一件好事,弄得来到我这里?那人说我也不知道啊。阎王又问,难道你没有见过天使吗?恶徒摇头。阎王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不能护持自己的幼小婴孩,翻转身就卧倒在自己的粪尿之中,却又因不会语言,不能表达,大哭不止,唯有等到父母发觉,才为他洗浴干净?

恶人点头,见过的。

阎王说,那便是初天使啊。

如是,生、老、病、死均以天使面目出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眼前。我们所苦的,正是我们可能觉的甘露。可惜的是,我们仅仅以为这是颠扑不破的规律,对它,唯有默认,唯有无奈接受,甚或无所谓之,却从不曾惊心动魄,深究下去——为什么是我们见到了生、老、病、死?这个所谓的规律后面,隐藏了怎样的真相?

觉者如此慈悲,想尽各种办法,希望我们有所了悟。然而,众生瞽目,惯见不见;凡夫聋耳,充耳不闻!

苦劫无数,辗转哭号便无数。我们看到,很多人在身心俱疲的时候,不是去看产生伤害的根源,而是掩耳盗铃地说,生活还要继续,爱情仍将经历,我的心,即便流血,也终会结痂落疤。伤痛会过去的,日子会好转的!这是勇敢吗?这即便是这个社会的勇敢法则,也是愚勇啊。不觉的人在轮回里打滚惯了,遭遇同样的痛苦而不醒悟,于是生生世世,乐此不疲,悲此亦不疲。

天使不是曾经来过,天使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日日夜夜守护。然而,你就是看不见,听不明白,理解不了。写到这里,我都要为自己身上的无明、烦恼、非正见长歌当哭了!佛不在,你有借口;佛在,你还想说什么?!

第二段,是讲毗婆尸佛成道之后,反复思量,决定不给众生讲法。

他的理由却是:无上甚深之法,众生能理解吗?众生习气如此之多,异见会使他们做出对他们自己不利的事情,那样的话,岂不是更加耽搁他们吗?

佛因此慈悲,于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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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伤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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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王听说后,再三请佛说法。

佛再观众生,看到“众生垢有厚薄,根有利钝,教有难易”。而易受教者能出生善道。这就好比一池莲花,有刚刚出污泥但花朵不及水面的,有出了污泥且花朵刚及水面的,也有出水面开花的。种种状态下的莲花,虽有参差,但终不被污泥所染,究竟是要开花的。为开花而讲法,不是大慈吗?

因此,佛受请于梵天王,决定为信受乐听的人说法,不为触扰无益的人讲经。

佛说法四十九年,有时候开演,有时候默然。他的说与不说,皆因慈悲。说,希望能帮助你,使你通过自力而觉悟;不说,是以你的处境而生起的大悲心,希望迷得很深的你,不要因无知而诽谤,由诽谤而获罪,如是往复,反倒加深你的迷失。

这些,你能理解吗?

佛灭度之后,又经历了一千五百年,我们生逢末法。但是,你知道吗?还是慈悲,佛携八万四千法门、八万四千善巧方便与我们痴疑怠慢的心灵一再相会。他的方便,或嬉笑怒骂,或苛责诘难,或和风细雨,或冰霜雷电。种种变化,只为适应不同根性和业力的你,只是为了,让你觉知。

如此苦口深情,你感受得到吗?

读《普贤菩萨行愿品》,看到菩萨发十大宏深誓愿,每一愿都立志与众生共同担当。譬如礼佛,菩萨说,众生的业和烦恼穷尽之日,我的礼敬佛陀之愿才会停歇;而由于众生界的烦恼没有尽头,所以,我的礼敬没有尽头。念念相续,没有间断的时候,这身体、这语言、这意念、这工作,没有疲乏和厌倦的那一刻!因为慈悲,所以,虽万苦而不辞;因为慈悲,所以,虽难行而行之!

再读《地藏菩萨本愿经》,著名的“地狱不空,我不成佛”脱胎于“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因为慈悲,所以停留;因为慈悲,所以再来……

如此慈心悲愿,你知道吗?

去看殿堂之上吧,去看那佛菩萨的微笑面容。你是否已经深味那微笑的含义,那面容的悲欣?那微笑包含了眼泪的伤悲和笑的喜悦。佛是觉者,觉知后的人于己,有着很深的笑,有人称之为全然的舞蹈。但佛遇到了我们,我们这些有颠倒、有牵挂、有恐惧的众生,我们的习气如此之重,不懂得珍惜和善待,有心向佛却又无力自觉,无明业力让我们即使遇到真知,也一再错肩……

佛菩萨于是说,除非每个人都脱离痛苦而进入这扇门,否则,我不会进入,我会是最后一个进入——这就是伤悲啊。

佛因为我们而伤悲,而那微笑是笑和泪的相遇。

如此表情内涵,你觉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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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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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是个好姑娘,在贫穷里坚持着纯粹的理想。

小白是做陶的艺术家。

认识她,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是我们的朋友。最初接触的时候,印象里是这个女孩子有一头直发,腿很长,爱穿棉麻质地的衣衫。很多时候,她把头发随意地一扎,冷不丁地看去,与老道甚似。

小白跟大家在一起玩的时候,特别随和,好多话题都能轻松地交流,没有什么言语上的锋芒,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憨厚。第一次请她来家里吃饭,发现她是个极实在的人。江南的女孩子,竟然把我准备的那么多饭和那么多菜都吃完了。而且,还擅饮,主要喝白的。在我还没受戒的时候,她是可以一拼的对手。

然后就是她对男友的那份感情。

真的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爱他,而他只是停留。但她还是那么用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逢她有些无望地向我询问未来时,空气就沉寂起来。然后她自己又能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后来,他真的就走了,去了他国异乡。

这中间小白约过我几次,说她办了展览,要我去玩。我怕尴尬,都推辞了。然后就看到那个流浪的男人在校友录上的照片,并看到他的新女友。他回来过,遇到了小白。小白也有了新的男友,是个比自己小了很多岁的男孩。她还是对前男友很好,帮他寄资料,还接待他的新女友,大大方方地。

然后,我们再次碰到。看到了小白的作品,素朴,没有尘烟,安静,却又有暗香浮动。

其实,她让我看她的展览,是想告诉我:在他走后的一个月里,她听着心经的唱诵,做这些东西。似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然后就好了,就可以把那个放不下的因缘斩断了,就开始了后面的生活。

我挺喜欢她的。

每年最热的时候,她都要去最偏僻的深山里做陶。窑很少,为了不和人争,只要有整块的时间,她就彻夜做陶,白天用来睡觉。她跟我说,其实很累的,现在的这个朋友能和她一起做陶,有个伴。

小白是个好姑娘,在贫穷里坚持着纯粹的理想。她的美好,应该有人来珍惜。我这么祝愿着她,也祝愿天下一切好姑娘。希望大家都能在年轻的时候棋逢对手,知音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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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傅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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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说:和父母最好的距离,就是一碗汤的距离。

花草是我生活中的师傅。为了和我学佛的师父有所区别,我只好喊她师傅。因为她教会了我后期编辑的本领,所以我拜她为师。师傅姓张,在走廊里喊她的时候,我爱连姓一起喊,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在叫电工张师傅。

她恨得牙痒痒,斜倚着门骂我:八戒,以后能不能把张省略了?我就做出要轻薄她的样子,她那样花枝乱颤,让我都变得不稳重,呵。

师傅长得很美,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是老一代演员。父亲还是前苏联人,演过老外,还当过导演。

师傅为人大方慷慨,经常在他们国家的芭蕾舞团来京演出时,给大伙派送门票。以致我经常把她当作国际友人来看待。

师傅很晚才结婚。不是她不优秀,而是太优秀。在她的名媛朋友们纷纷挣脱不幸婚姻束缚的时候,她刚刚建立家庭。那些人我见过,个个聪明伶俐,却含霜带剑。

她也在乎,但她包容。

师傅的公公,90多岁了,靠着老六的钱维持昏睡的生命。这种日子已经有两年了。年初的时候,医院说,老爷子已经衰弱到必须鼻饲才能进食了。

六哥问师傅,说老太太的意见就是算了,儿子们都不容易,这么大的花销,生者拖累,病者不安。

师傅说,那不能。咱要是没钱,那再说没钱的事情;咱现在还能出,就要给咱爸这个机会。想想他怎么养你的。他睡着,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还眷着他,他知道;你若放弃了他,他也知道啊。再说了,你想想,去医院看咱爸,和去坟上看咱爸,那是一回事儿吗?天上人间,那隔着几重天呢啊!

六哥心服口服,原话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听了之后直哭。

我师傅她常发明好多话,让我大开耳界。她管体面的人叫衣冠禽兽,管岂有此理叫岂有此拐弯。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还说过“胳膊断在袖子里,谁疼谁知道”。而和父母最好的距离是一碗汤的距离这一说法,也是她发明的。

大连空难后,贪生怕死的我发誓不再坐飞机。她告诉我,要是去印度、去法国也坐驴车的话,估计还未取到真经、遇到王子,就该喝凉水翘翘了。

她说,你那个师父不是说过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挂碍则无恐惧。她让我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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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假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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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名:假名而有,佛教的三有之一,意思是假立了名字才有,比如五蕴——色、受、想、行、识,是因缘和合假名为我,这个我其实是色、受、想、行、识,没有我的主体,是假立了名字之后才有的“我”。

今天去看父母,才知道妈妈病了三天,一直在咳嗽。于是带她到老中医那里针灸。

跟医生谈起妈妈的身体,糖尿病3年了,高血压13年。但学佛以后,妈妈慢慢把糖尿病的药断了。一年多以来,血糖是正常的。

大夫笑说,这没什么,你妈妈这个糖尿病说不定是假的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妈妈关切的神情跟我的问话一样急迫。

大夫说,糖尿病患者当中,有一半都是假的。

假的是什么意思?

假的就是本来就没有这个病,但因为情绪不好,比如生了很大的气,或长期抑郁焦虑担心……就会体现在这方面。等到事过境迁,宽心了,放心了,这个病就没了,那么这种糖尿病就属于假的。

我头一次这么听说,于是跟妈妈狐疑地对视。妈妈突然笑了,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我知道,妈胆小,她的心理暗示有的时候强过所有医疗器械。刚听说自己有高血压的时候,高压到了临界,输降压的药给她,血压三天都不降。姨妈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守着她妹子无奈地说,还没治病,先吓死一半。

万法本闲,唯人自闹。这颗心啊,就是不能安静安定安详起来。

《楞严经》中,波斯匿王问释迦佛:有不变不死的吗?佛笑,问波斯匿王,大王三岁看恒河,与六十岁看恒河,有什么变化吗?波斯匿王说我变老了,恒河也一直流动不歇。佛又问,那么这里面有不变的吗?波斯匿王愣住。佛曰:人在变老,水不停歇,而能见之性从未动过啊!摘过来原话是——“变者受灭,彼不灭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

我知道,这对于我的认证来说,路还迢迢,但我愿意启程,不愿意停步;愿意上进,不愿意下沉;愿意知足,不愿意悔恨;愿意看穿大千,不愿意睁着眼睛受蒙骗。而那一个假名的我,但愿早些放下辗转、牵挂、借口、爱恋和不安,早些汇入弥陀愿海,如盐入水,没有自己,只有悲深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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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里的声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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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世相磨难的人和一帆风顺的人,他们在心灵的成长上没有什么两样,无不是在承受和调整。

每天早晨,我都会被那个擦洗油烟机的湖北人喊醒。

那女人在喊,细长的声线,不屈不挠地叫着:擦——油烟机!擦——油烟机!

她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直飘居住在最高楼层听力并不好的我的鼓膜之中,继而发出执著的碰撞,把我好不容易进入的安眠搅个黯然。

我不上班,离开了安全感和归属感。夜晚是我读书和写作的时间。白昼太长,太晃眼,我的绵密的思想禁不起它们的晾晒。

但是自从湖北人出现后,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作息。我不能打开窗户对她喊,我——要——睡——觉,求求你,到别处讨生活罢。

我不能,是因为绝大多数的人已经离开住所,去辛勤地工作了。我是蜜蜂中的异类,如果抗议,是羞耻。

我不能,更是因为她比我勤劳,她以此谋生。

尽管我们这个小区的油烟机已经都被她擦过了,但她还是认定这里,把这里当作她的工作范畴。我,不能说任何分外的话。

有一次,我真的是出离愤怒地被她唤醒,甚至都顶着一蓬乱发打开了窗户。

擦——油烟机!

她朝楼上期盼地看着。“她”是个男的。

我改了口,多少钱?他咧嘴笑了,20元。

我把他迎了上来,他卖力地把油烟机扛下楼,他说我的油烟机太脏了,必须在院子里好好擦,屋里施展不开的。

大半天的工夫,他拿了上来,开口要200元。并解释说之所以要这么多,是因为我的油烟机里面的部件都坏了,他和他老婆自作了主张,一样一样都给我换了。他身后站着满手污垢的妻子和像个小泥猴一样的孩子。

我笑说,你们挣钱也还行么。多碰上几个我们家这样的油烟机,没准还能发了呢。

他摇头道,大姐,没有,我们光吃饭都不够啊。

我没再追问,如数给了他。

从那天以后,湖北人来得更勤更早了。他把我的生物钟和写作计划都扰乱了。

一次跟妹妹等人聊天,妹妹讶异地说,呀,你肯定上当了!现在买一个油烟机也不贵啊!就是全换,怎么也要不到200元哦。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国庆节到了,大多数上班族终于集体睡懒觉了。

湖北人又来了:擦——油烟机!擦——油烟机!

我听见隔壁楼上晴空中爆发出一声霹雳:不要喊了!那声音马上就没了。

我瞪着眼睛听。

过了一会儿,那吆喝又试探地响起:擦——油烟机!

另一处,扔下来一个瓶子。声音绝迹了。

我迷迷糊糊地做了梦。

秋天,没有起风,我蹲在楼下和小朋友看蚂蚁。桑树叶子被太阳照着,一地的碎影都在晃动。

这时,有个小个子男人推着绿色的自行车迎面走来。他扬着脑袋喊道:擦——油烟机!天呐!

今天早上,太阳晒得老高了,那声音没再响起。

他不来了么?那以后怎么办呢。

我早起了,望着楼下,心中竟然有一些些怅惘。二我们住的小区是北京最早的楼房,当年一定非常气派。

但26年过去,除了临街的一面在迎接奥委会官员时被刷上了粉红色外,其他,皆已衰败不堪。一楼和顶楼的居民们都在通县买了房子。因为一楼可以开店铺,很多二手房中介、美容美发、松骨足疗都相继在楼下开业。

很多时候,我背着菜筐进门洞,擦肩而过的就是这些各行各业的精英们。他们西装革履,擦脂抹粉,忙碌着、奋斗着。

而顶楼,我的邻居们都把房子租给了北漂族们。如果我三天不下楼,打开门就会遭遇到搬家公司。那些年轻的生命,背负着各样的梦想,两三个,甚至四五个人租住着一套两居室。

我很少看得到他们。因为我起来的时候,他们早已搭上了班车去赶早。睡下了,在不稳的梦里,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才响起。

是的。我隔壁的邻居们。每天只能听见他们开门、关门、上楼、下楼。他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那么辛苦?为什么子夜后才能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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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里的声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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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打开门,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电表前一筹莫展。她看我问,你知道这个怎么开么?

嗯。我知道。我回家搬了凳子,麻利地帮她打开电表。

然后呢?她还不明白。也曾是家里不愁衣食的孩子吧。

这个要往电卡里续钱,要不你家里就没电了。她恍然,怪不得,是停电了。

她住我的对门。每天深夜里的脚步声里应该有她。她有一把漂亮的吉他。夏天特别热的时候,她挂了门帘,那熟练的弹拨和漫不经心的歌唱就会飘出来。在黄昏的光线里,夹杂着单元楼家家户户的菜香,她的弹唱的身影成为帘子上的剪影。是喜欢唱歌的女孩子吧。

在北京的酒吧里,咖啡馆里,夜总会里,地下铁的通道里,有好多这样的少年。等待机会如同等待知音一样难。但大家还是要来。吃得不好,住得不行,都可以忍。

那个没料想到自己能一夜走红的女孩子不也说过吗,要是能来北京,住地下室吃面包喝凉水都行。

我隔壁的住户比较神秘。似乎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开门,关门。

直到有一天,楼下的一对小夫妻上来敲门。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很快声音就激昂起来。后来似乎吵起来了。

我关了书房的门。但听到争吵声在加剧。

原来是楼上漏水了,是卫生间,只要楼上洗澡,楼下就也跟着淋浴。楼下的上来要求楼上的修修,但楼上的不愿意。她的理由是反正大家都是租房,没必要给房东修房子。

楼下的正匪夷所思之际,隔壁的女孩就把防盗门关上了。那铁门哐啷一声,似乎宣告了决裂。从此之后,楼下的女子由默不作声的丈夫陪同,每到深夜,都来叩门。她大声地诉求、央告和叫骂,面对的都是毫无回应的铁门。愤怒的女子冷笑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刚才还在洗澡!你给我开开门!

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出来。

她们在午夜对峙。在所有邻居漠然的偷听当中上演交流的不可能。

而过了两天,小两口又上楼了。他们刚一敲门,门马上就开了。

小两口都愣怔住了,因为显然他们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也是个女孩,却彬彬有礼。

女子祥林嫂般地讲了他们的苦衷,新房客耐心礼貌地倾听,只听见她歉然地说,放心,我会跟房东说的。

小两口终于松了口气,下了楼。

但仅仅过了三天,平静的夜再次被楼下的女子喊破。她还在执著地敲门,但礼貌的女孩也消失了。女子都快哭了:你在,因为你刚洗过澡,我们家又漏水了!!

隔壁还相继有男孩,两个女孩以及他们的朋友开过门。无一例外,他们都开过门,但又都无情地关上了。终于有一天,在楼下,碰见小夫妻搬家了。

隔壁到底住了几个人?他(她)们还在吗?房东知道他家漏水吗?以后还会有人住楼下吗?夜,恢复了死寂,一切不得而知。三北京的四季,我最怕的是冬天。

倒不是因为冷。比起南方的潮湿阴冷,它只是冷罢了。

是因为它的风。北风、西风,昏天暗地,肆虐着呼啸而来。

想那孔雀为什么会往东南飞呢?许是西北有风罢。

小时候在西南,唱《黄河》,第一句就是“风在吼”,那时真的不理解,风怎会吼呢?四川只有微风,轻柔得让人都要忽略,因为只见识过轻柔,容易以为天下皆轻柔。

及至北方,第一年在太原,看见女孩们蒙了透明的纱巾在路上,还不理解。

北方女孩就是够威,大白天都打扮得像打劫的。

那风刮起来了,遮云蔽日,飞沙走石。满面皲裂眉目土灰的我方醒悟,它们真的是在吼啊。

我真该置办一副打劫的行头啊。

然而北京,没了那煤城的尘土,风声却愈发地凄厉。

而即便在家里,我都害怕那声音。它们与我的风穴相和应,给我的孱弱之躯带来许多烦恼。

住四面风雷的平房时,我都要在脑门上裹个羊白肚毛巾,怕睡梦中那厮来侵扰。

我要怎样才能躲避这狂暴的风呢?母亲跟我说,玻璃隔音不隔风,而纸却隔风不隔音。所以你看,风大的那些地方,以前都是木窗纸糊。

哦。是这样。

所以我的窗户都糊上了稿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我永远发表不了的退稿。写着我稚嫩的理想和禁不起推敲的诗句。间或埋藏了那些让人脸热心跳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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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里的声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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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人问,我也只是说,那是某个人物的台词。它们从我尘封多年的行李中来,从我一次次搬家迁徙舍不得丢弃的家当里来,像伤员,布满了窗棂,为挡住狂风发挥着余热。

而今年,北京的秋天好长,好美。每一天都有西南吹来的轻柔的风,同时还有西南没有的日

日朝阳。这晴好的天气在我不敢惊动的心海里,仿佛许着诺言。

没有风暴,永远没有……四其实我是想写她。

她住在对面楼上。时而沉寂,门户深锁;时而呐喊,向无尽的虚空。

她一个人住吗?如果有家人陪伴,怎会忍心看她瘦小的身躯装满了如许愤慨?

她总在寒冷的季节归来,站在阳台上,穿着秋裤。她头发有些花白,容貌却还端庄。她不喊的时候,其实还挺像这个设计院的工程师。

父母都见过她,听了她的悲愤控诉,都沉默。

除了声嘶力竭外,她一直在揭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人名似乎都是真的。他们一起陷害了她,所以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蛀虫。他们之间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掌握。她出于良心的驱动,渴望牺牲的实践,大声地披露真相。有时候她语重心长地提醒人们要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疯。

已经深秋了,寒冬觊觎着我们的半晌贪欢,带着那女人尚未痊愈的伤痕,就要重新路过我们同样脆弱的心魂。

可,她是怎么成了这样的呢?如果她已经没有了父母眷顾,那么,她有孩子么?或者,朋友?路人可以不管,亲友呢?亲友也形同路人么?

从我家楼下步行到汽车站有300米,我出门的时候经常经过那里。

突然,有一天,我被头顶上的一声炸雷惊着,待到抬头举目去寻,却只有白杨的枝干在悠悠荡荡。再看路人,似乎无人诧异。是我幻听么?

又过些时日,我在更远些的街头行走。那街边的二楼倏地冒出一个身影,她大声地骂了句什么,把她正下方的行人吓了个半死,然后又面带诡异的笑容隐没了。

行人们也像那天的我,无所得而悻悻走开。我却因为距离近看了个满眼,听了个正着。

她还算年轻,胖,卷发,肤色像婴儿。

我站住,等着。果然,当行人换了另一拨时,她如法炮制。恶作剧似的发泄在短暂的午后频频。那楼下卖彩票的人群显然早已熟稔,浑然无觉。

这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呢?上个月,我大哥来。他为我的小侄女上大学的事情跑断了腿。小侄女学画的,分数和志愿竟然只差一分。

我们聊天,大哥突然想起一个极聪明的人来。那人是我父母同事的儿子,跟我同姓,大我几岁。他一直在跳级,然后很小就读大学,后来读研,读博,乃至更高。我还在高中六年级折腾的时候,他已经出国留学了。后来就出了事,被校方送了回来。他住在我大哥供职的医院,据说很多年都不跟人说一句话。他懂得那么多,全部消化在自己的天地里了。你知道吗,哥哥说,他已经死了。我无语。

历尽世相磨难的人和一帆风顺的人,他们在心灵的成长上没有什么两样,无不是在承受和调整。

生命,有不可承受的重,也有不可承受的轻,它们都是灾难,都需要化解和引导。

北京一个杂志社的主编,年轻有为,在她的工作领域游刃有余,有殷实的家景,有爱她至深的丈夫。但她还是选择了极为暴烈的方式离开。

那杂志社出于爱护,对外说她是遇到了车祸。一次她的同事跟我说,你能想象么,这么优越的人却这么抑郁?

我问大哥,你们医院有治好的病人么?他眨眨眼,很狡猾地笑了。说,当然。不过,有心病的人,你看得出来么?

我眼前出现了很多很多的面孔。他们矗立着,沉默着。让我只能噤声。五刚刚搬来这里住的时候,就看见院墙上贴着附近派出所的告示,说这里小偷多,刚有两户被盗,劝大家把1982年单位发的老防盗门淘汰掉。

那个防盗门是不结实。铁栏杆之间是纱窗,如果用剪刀剪开,就能反手摸到里面的插销。而如果人家有电锯,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这个锁头撬开。

我们的楼门长住在我家楼下,在我最初装修的时候,她曾派她丈夫上来抗议过。在我爽快地表示愿意赔偿她所有的物质精神损失,并且再三鞠躬道歉后,她大度地表示既往不咎。她敲开我的门,拿出一张表格,问我愿不愿意在这个表格当中签字。我一看,是号召本单元的住户每家出100元,给单元门洞安一个对讲防盗门。

我去逛过建材市场,单户的防盗门一般在千元以上,这比大家合起来安一个大门,显然后者相宜。

我签了字。然后等消息。

这个楼里住的大多数是50岁以上的人,都是这个设计院的老员工,有好些已经退休,不再有拼命工作挣钱养家的体力。

因此,这消息我竟然等了五年。

年初,思想斗争过程颇漫长的老邻居们终于签齐了字,楼门长欣喜地来收钱。她小声告诉我,要不是隔壁单元再次发生盗窃案件,有些个老顽固还不愿意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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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里的声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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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就看见一个崭新、洋派的大门嵌入风霜满面的老楼。那上面还有一个居室号码,像个电话拨盘,如果你要找什么人,只要按他家的号码,就能通话,开门。

我的同学来找我,几乎都会被这个新嘎嘎的门惊着,相对于它周遭剥落的墙皮,盘根错节的

电线,无处不立的烟囱,还有疤瘌般的小广告,它实在太醒目了。

自从有了这个门以后,门铃成了我跟外部世界亲密接触的唯一媒介,它响起的频率比我的电

话都要勤。我归纳了一下,主要是三类人在频繁使用这个门铃。

第一,我妈。

父母住在不远处,每天都要去公园。去公园就要路过我楼下。妈妈会像个调皮的孩子似地来摁响这个门铃,看我在不在,跟我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她摁响它,跟我说,下来,拿腌好的芥疙瘩!

是的。自从有了这门铃,他们都不爱上来了。用爸爸的话来说,谁叫你这儿没电梯的(他那儿有)。

第二,送水的小孩。

其实,他们都是我的老乡,山西人。我一听他们说话就知道,比如汾河一定会念成风河。他们真的很小啊。十七?抑或十八?他们手很大,脸膛都红红的。每次他们摁门铃的时候,都是连续摁,造成一连串巨大的声响,让我狼狈不堪地从屋中的各个角落冲向对讲,以制止那东西狂响。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上来的那个孩子说,你以后不用摁那么多下,因为你摁一次,我就知道了,我总要走出来,才能接电话呀。你要是担心家里没人,就数个五声再摁第二下,好吧?我尽量平实委婉,他还是红了脸,局促地跟我说,嗯,记下了。

可是,等到下一次,门铃又猝然大作。唉。但上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小的小孩子。他更拙些。这么小就要离乡背井出来讨生活,这对于恋家而又不愿意出来闯荡的山西人来说,肯定非常难。他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怎么就都不读了呢?我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后来我发现每次送水的人都在换,几乎没有重过。是老板给的钱少留不住人吗?还是骄阳下高楼边那汗水流得太多太咸?我只恨我的楼高,还没有电梯。

第三,离休老干部。

说起来也怪。我们这个单元,一楼的三家住户都不知何时销声匿迹了。101是房地产公司。103是烟酒糖果杂货店。102,就是国务院啥啥离休老干部活动中心。

每周一上午是他们的活动时间。许是他们的视力随着年龄增长,已经老花了吧,他们总是要把我家的号码当作102,他们的活动范围其实只有两室一厅,但竟然每次都能集中30多人。30多人中有28人次以上都不摁102,他们只认我家的门牌号,执拗地要求我给他们放行。

每周一的上午,我要从椅子上起立近30次,好脾气又没脾气地开门。他们还不失老革命幽默地对我说,小鬼,即便我摁错了,也没关系么,你给我开开好了。

有时候,他们聚会的人多,女同志们进不去,就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说话和笑的声浪直冲云霄,我便驻足窗前往下看。那些灰白银白的头发,似乎都在宣说他们走过的岁月。满耳充斥着这喧嚣,我却愿意谅解。唯有同龄的诉说,方能解些寂寞。若能解些寂寞,那么,就尊重他们吧。

门铃还在响,它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彬彬有礼,有时莽莽撞撞。然而不论怎样,它能响起来,我都得到了些许安慰。毕竟,它让我与这个纷繁的尘世有了无限接触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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