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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无力回天.2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2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可是,光绪皇帝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林若翰急切地说,“皇太后本来就准备在天津阅兵时废黜他,现在这个日程提前了,说不定会把他杀掉!可是他刚满二十八岁啊,一位奋发有为的青年,一条年轻的生命,太可惜了!”

“我理解你的怜悯之心,牧师先生,”窦纳乐点了点头,却又反问他,“但你相信皇太后会做这种蠢事吗?”

“为什么不会呢?”林若翰愤然说,“她的专横、残暴、喜怒无常、为所欲为,使得所有的中国人只要一提到她就不寒而栗。当年她为了篡夺政权而杀害顾命大臣,为了独揽‘垂帘听政’之权又毒死了慈安太后,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是的,要废黜甚至杀掉一个本来就是由她指定的皇帝,那是很容易的,”窦纳乐说,“但这件事在紫禁城里就可以做到,而根本用不着借天津阅兵的机会大动干戈,她只需要控制皇帝,而不需要杀掉他。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希望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何况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害怕引起国际干涉。当然,如果那个老女人真地发了疯,杀了皇帝,另立新君,并且和英国对抗,我们决不会坐视不顾!但是她不会这样做,至少目前还没有这种迹象。所以我们无须对中国的局势担心,刚刚我给伦敦发了电报,建议对中国的政策不变。你是我国的侨民,又是我所尊重的前辈,我已经把底牌交给你了,牧师先生!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林若翰失望地深深叹息,“完了,全完了!”

“‘全完了’是什么意思?”窦纳乐疲倦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些许光彩,在谈话即将结束之际又对这位沮丧的老人产生了兴趣,“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皇帝的接见?可惜这已经不可能了。”

林若翰微微一愣,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垂下了眼睑。

“我也为你感到遗憾,”窦纳乐笑了笑。继续说,“皇帝在失去自由之前最后一次接见的外国人是伊藤博文。早些时候有消息说,皇帝可能聘请一至两名外籍人士做他的顾问,所以伊藤动身来中国之前是有所准备的,如果这位退休的日本首相能在中国担任皇帝顾问,将为他的政治生涯增添光彩的一笔。但来到中国之后,他似乎又犹豫了,乱哄哄的现实使他对这个顾问之职望而生畏。他是个颇有远见的人,试想,如果他在政变前夕就任了皇帝顾问,现在正是尴尬的时候!我不知道牧师先生是否也有意竞选这个职位?那么,应该感谢上帝的保佑,使你避免了这样的尴尬!”

“我……”林若翰悲哀地望着窦纳乐,猜不透这是同情呢,还是幸灾乐祸,“我个人是无关紧要的,遗憾的是辜负了主的启示,没有能够帮助这位年轻的皇帝度过难关,甚至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既然公使阁下也不能帮助他,我就告辞了!”

林若翰站起身来,朝窦纳乐礼貌地欠了欠身,伸手从侍者手里接过他的帽子和布伞。

“再见,林牧师!”窦纳乐放下手里的杯子,也站了起来,“我希望你保重自己的身体,当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谈些令人愉快的事情。”

“也许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了,”林若翰怅然说,“我继续留在北京已经毫无意义,该走了!”

“噢,回英国去吗?”窦纳乐倒来了兴致,“我也很想家啊,只是现在太忙了,抽不开身,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回国休假,我很羡慕你,牧师先生!”

“不,故乡已经离我很远了,我要回香港去,那里有我的教堂,我的家,还有我的女儿在等着我,”林若翰喃喃地说,蓝色的眼睛湿润了,“我该回家了……”

“回香港?香港也是我们的地方。你回去的时候,新任港督卜力爵士差不多也该到任了。他好运气,新官上任就将接管一大片新的领土!你见到他,替我问候!”

窦纳乐把客人送到客厅门口,就站住了,朝他挥了挥手。

林若翰撑着作手杖用的布伞,缓缓地迈下台阶,穿过草坪之间的南路,往大门走去。草坪上的那群鸽子扑楞楞飞起来,从他的身旁盘旋着,升上蓝天。

林若翰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空蓝得纯净,蓝得深邃。

一天又一天,易君恕只能对着庭院上方的这片天空发愣。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带着悠长的哨音,消失在远方。而他却像笼中的鸟儿,被囚禁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失去了自由。老太太几乎日夜都不阖眼,;守护着她三世单传的儿子,惟恐有个闪失。杏枝尽责尽职,把大门闩得严严的,甚至不许大少爷迈出垂花门半步。安如终于如愿以偿,把丈夫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了,形影不离。她的身子虽然已经极其笨重,仍然恪尽妇道,亲手调制了冰糖莲子羹,迈着蹒跚鹅步,端到丈夫的面前。然而,易君恕却未因此感到丝毫的温暖,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个家里!

三天前,易君恕从洲阳会馆匆匆回家,本来是想看看老母亲,安顿安顿家里的事情,还要去和谭嗣同去一起奔走,却不料就此被困,外界的消息完全隔绝了。他曾几次想逃出去。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要对付一位病弱的老太太、一名孕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自然是容易的,夺门而出也易如反掌。但他却不忍那么做,怕伤了这老老少少的心。母亲已是风烛残年,身体病弱得那个样子,惟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就是她的儿子,也正是这一颗慈母之心捆住了儿子。安如虽然平平庸庸,但毕竟是易君恕的结发之妻,如今又怀着身孕,对丈夫更加依恋,使易君恕不忍弃她而去。杏枝是个使唤丫头,自不足论,但若是大少爷逃了出去,老太太必然迁怒于她,大加责罚,让她代己受过,非大丈夫所为。老弱病残的三个女性拦住了一条男子汉,区区小院竟是不。寸逾越的藩篱。

他只有对着头顶的天空发愣。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夏历八月是秋季最好的月份,碧空澄澈如洗,清风拂弄白云。层层云海从天际向头顶涌来,如怒潮滚滚,如奇峰突起,如万马狂奔,如怪兽狰狞……传眼间却又如冰化雪消,悄然四散,化作一片薄薄的轻纱,随风而去……

“啪,啪,啪,啪……”突然一阵打门声惊断了他无边无际的逻想,上房里立即传出老太太急切的声音:“杏枝!快着,快着!”

杏枝已经跑过来。听见外面有人打门,她不是跑去开门,而是先往里跑:“大少爷,您快进屋去!”

这是老太太立的规矩,甭管任何人来,都不许见大少爷。

安如也闻声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扶着廊下的柱子,低声叫着:“君恕,君恕……”

易君恕被推推搡搡地进了东厢房,杏枝带上了门,才往外面跑去:“来了,来了!这是谁呀?”

易君恕躲在东厢房里,听得“哐啷,哐啷”的开门声,关门声,又听见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如挨在丈夫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手心里汗津津的,心跳得“咚咚”响。

进来的原来是栓子!栓子手里提着大捆的青菜,还有几盒子点心。他把青菜递给了杏核,提着点心进了上房。

东厢房里一场虚惊。安如这才舒了一口气,热气吁在了丈夫的脸上。

栓子在上房待了不大会儿就出来了,正往东厢房走,一边走,嘴里一边喊着:“大少爷呢?好些天没见着大少爷了……”

上房里又传出老太太的声音:“杏枝,快着,快着……”

不等老太太吩咐,杏校已经一步跨到栓子的前头,拦住他说:“栓子哥,大少爷不大舒服,这会儿刚睡着……”

东厢房里,易君恕听得发急,他想大喊一声:我没病,也没睡着,我在这儿呢!栓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安如赶紧把那汗津津的手捂在他嘴上,一声儿也不让他出!

院子里,栓子就站住了:“哟,那我就不打扰他了。”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杏枝说:“这些菜够你们吃几天的,外边儿不大安静,你就甭上街了,有事儿跟我言语声儿……”

栓子走了。易君恕眼睁睁地让他走了,惟一能够给他传递信息的人,就这样放过去了。

“哐啷!”一声,杏枝闩好了大门,这才解除了东厢房里的禁令。

易君恕一把推开房门,往上房走去,他要从老太太那儿曲折地探听探听外面的信息。

老太太并没有躺在里间的床上。她穿戴齐整,手拄着拐杖,正襟危坐在堂屋里条案前的太师椅上。老太太早就有所准备,如果不速之客突然光临,她先在这里抵挡一阵,谁要找她儿子的麻烦,就跟谁舌战一番。刚才就是这么紧张而隆重地接待了栓子——她哪知道来的是栓子!

“娘,”易君恕进了上房,问道,“栓子刚才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老太太一副无可奉告的架势,把他的问题挡住了,“一个芥子儿小民,心里装的无非是柴米油盐,管不了天下大事。你也甭打听,踏踏实实地在家待着吧!”

易君恕便不再多说,怏怏地退了出来。他当然不相信栓子跟老太太真地“没说什么”,栓子一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外头的情况,只可惜从老太太那儿问不出来。不过,老太太的神情和语气又似乎隐约传递了一些信息,外边好像表面上还算平静,至少还没到干戈四起、大动刀兵的地步,不然,老太太自己也不会这么踏实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西南天际朦胧地显出半轮秋月。八月上旬只剩下两天了,眼看就要进入中旬,上弦月不知不觉地胀满,再过几天,等到月亮变成一轮浑圆,就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中秋佳节,那是普天同庆、家家团圆的节日。可是,赶上戊戌多事之秋,国事汹汹,人心惶惶,这个即将到来的节日已经不为人们关心,变得黯淡了。

天黑定了。一家人默默地吃了晚饭,各自回房去。易君恕无事可做,顺手拿起一本书来,却又全然看不进去,满篇白纸黑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便将书放下,和安如对坐良久,竟又无话可说。

夜里,杏枝伺候老太太睡下了,又到东厢房来,替他们铺好了床,说声:“大少爷,少奶奶,早些歇着吧!”就退了出去。

安如已经抽坐得呵欠连天。等杏枝走了,便宽衣解带,脱鞋上床。

她躺下了,拉起被子蒙在身上,那胀鼓鼓的腹部耸起一座小山。抬起两手,搁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心里升起万千情感,却又不困了。想想自己自从进了易家的门,所受的种种辛苦、样样委屈,如今重孕在身,也难得丈夫的呵护,不觉悲从中来,两眼涌出了莹莹泪花。

“安如,”易君恕看见她那个样子,更加烦闷,问道,“这又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我啊……”安如也不看他,只瞅着自己的两只浮肿的手,和那隆起的肚子,哀衷地说,“我是感叹这孩子命苦,在娘肚子里还没出世,就跟着大人担惊受怕,也没人心疼……”

说着,眼眶里噙着的泪珠就扑簌簌坠落下来。

易君恕心里一动。他当然听得出,安如是借话说话,借腹中的孩子,诉自己的委屈。一个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要承受多少艰难困苦?在这种时候,她最需要的是别人“心疼”,而做丈夫的却实在没有给予她什么关心抚慰。想到这里,易君恕便感到一阵不安。

“怎么没人心疼啊?娘不是一直在盼着早日抱孙子吗?”易君恕说。这也是借话说话,借老太太的盼孙心切,把自己的一份情感也捎带上了,以此给妻子一点儿安慰。要是让他“心肝宝贝儿”地哄妻子欢心,他也说不出,做不到。

“你呢?你不盼着吗?”安如抬起眼,望着丈夫。

“当然,我也盼着……”易君恕说,“这孩子出世,大概要在什么时候?”

“快了,我掐算着日子呢,八月十五前后也就差不多了,”安如说,朝他伸出手,“过来,你摸摸,小东西在里面动唤呢!”

“哦,”易君恕把手伸过去,安如握住了,伸到被子底下,按在那座高耸的小山上。

易君恕的手在妻子的腹部滑动,那像一团凝脂,一池春水,里面的确有一个小东西在跳动,好像池中的鱼,迫不及待地要跃出水面。一种从未体验的美妙感觉从他的掌心的手指传遍全身,一个将要做父亲的男人,和一个将要做母亲的女人,他们两人一起抚摸着共同缔造的生命,这是幸福,是自豪,是责任。可惜呀,易君恕在心里叹息,这孩子生不逢时,做父亲的尚且“苟全性命于乱世”,下一代却又要来到这个险恶莫测的人间……

人的情绪变化只在一念之差,转瞬之间,那美好的情感无影无踪了,只留下莫名的惆怅。

安如并没有觉察到丈夫的心境不安,仍然憧憬着一个母亲心中的未来。

“君恕,你快当爹了,”她甜甜地说,“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哦,”易君恕心绪茫然,哪里想得出什么好名字?却又不忍心败了她的兴头,便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怎么起名儿呢?”

“那就各起一个吧,添个儿子叫什么,添个闺女叫什么,你都得先有个准备!”

“噢,让我想想,得好好儿地想想……”

安如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紧紧拉着丈夫的手,静静地等着他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命名。

她就这样,渐渐地沉入了梦乡,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也许,那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梦,美好得无以复加的梦。

易君恕等她睡着了,就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她的身旁,心里仍然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无头无绪……

不知什么时候,易君恕突然被一阵呻吟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窗纸上已泛出鱼肚白色,朦胧的光亮下,他看见安如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啊……”

“安如,安如!你是在做噩梦吧?你醒醒,醒醒!”他忙着伸手去扶妻子,手上触到一摊热乎乎粘乎乎的东西,抬手一看,啊,是血!

易君恕突然明白了,他跳下床,冲出门去,急切地喊道:“娘!安如要添了!”

一声惊叫震动了整个院子,上房里立即传出老太太的声音:“啊?天哪!怎么不到日子就添了?快着,叫杏枝,扶我过去!”

杏枝听见大少爷那一嗓子,没顾穿鞋就跑了出来,直奔东厢房而去。听见老太太叫她,在里边喊道:“少奶奶这儿离不了人!大少爷,您把老太太搀过来!”

易君恕连忙朝上房跑去!

上房里,老太太已经慌作一团,腿软得直不起来。易君恕急得没有办法,背起老母亲往东厢房跑去!

东厢房里,床上已经满是鲜血。杏枝跪在床上,拦腰抱着安如,安如像鲤鱼打挺似地翻滚挣扎,呻吟已变成凄厉的惨叫:“啊!啊……”令人毛骨悚然!

“老太太,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啊?”杏枝惊呼着,嗓音都变了!

老太太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哆嗦,束手无策。想当年,她作媳妇的时候,也曾经历过分娩的劫难,她的婆婆亲手给她接生,一剪子铰断了脐带,把肉滚滚的孙儿抱在怀里,大功就告成了。如今,等她盼到了这一天,却又力不从心,办不到了!

“快,快着!”老太太情急之中想起了一位救星,“快去请冯家五奶奶,多少孩子都是她接的生,神仙一把抓!”

“好,我去!”易君恕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边又回过头来问,“冯家五奶奶住哪儿啊?”

“就在小栓子家后身儿,你一问就知道了,那儿的人都认得她!你快……快去啊!”

易君恕连一秒钟也不敢耽误,奔出东厢房,奔出大门,奔出报国寺前的这条小胡同,沿大街朝菜市口方向跑去!此刻,老太太不许儿子迈出家门的禁令,已经被全家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为了省时间,易君恕先奔栓子家。

天已经大亮了,栓子收拾好了独轮小车,正准备出门上街,猛然看见易君恕跑进来,大吃一惊:“大少爷!出了什么事儿?”

“栓子!”易君恕气喘吁吁地说,“安如要添孩子了,你快……帮我请冯家王奶奶!”

“噢!”栓子扔下车子,就往外跑,“我这就去!”

易君恕跟着他跑出院子,栓子说:“大少爷,这事儿交给我了!您赶快回去照看少奶奶吧!”

“哎,也好,”易君恕这才舒了一口气,正待往家走,却突然想起心里的那件大事!啊,如果现在不办,怕没有机会了!就说,“栓子,你接了冯家五奶奶赶紧过去,我到浏阳会馆跟谭复生见个面儿就回家!这事儿,你……就别跟老太太提了!”

“嗯?”栓子微微一愣,却又赶紧说,“那是,那是!”

也不管栓子明白不明白,两人来不及多说,在栓子家门口分头跑去了。

浏阳会馆莽苍苍斋里,谭嗣同正襟危坐于书案前,在一页八行信笺上凝神书写。

易君恕随着胡理臣匆匆走进来,一眼看见谭嗣同这副安详的神色,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倒愣住了。他站在谭嗣同身后,看那信笺上所写的,是一首七言律诗:

无端过去生中事,兜上朦胧业眼来。

灯下髑髅谁一剑,尊前尸冢梦三槐。

金裘喷血和天斗,云竹闻歌匝地哀。

徐甲傥客心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

这诗沉郁冷寂,如空谷足音,凛凛一股肃然之气,却又含义晦涩,令人费解。

“三少爷,”胡理臣不得不打破了他的这片宁静,轻声说道,“易先生来了。”

“噢?”谭嗣同猛然抬起头,这才发觉易君恕正在他的面前,便倏地站起来,用力握住易君恕的两手,“君恕!你怎么来了?”

“复生兄!”易君恕不知从何说起,劈头问道,“皇上……皇上怎么样了?”

“皇太后已经临朝训政,”谭嗣同叹息道,“我们的皇上,已经被……软禁在南海瀛台了!”

“啊?!”易君恕如闻晴天霹雳,两手战栗着抓住谭嗣同的胳膊,“复生兄!快,快想办法救皇上啊!”

“能想的办法我都试过了,”谭嗣同说,“我和翰翁分头去找了各国公使,他们有的躲开了,在京的也不肯出面干涉,我们自己又没有军队,瀛台四面环水,戒备森严,我们救不了皇上了!”

易君恕心如死灰。这就是他连日来焦急地等待的结果,完了,一切都完了!

莽苍苍斋寂静无声,仿佛空气凝固了,时间静止了。

良久,易君恕突然从无望的死寂中醒来:“复生兄,您赶快走吧!他们既然已经抓走了康广仁,也不会放过您!”

“当然,‘康党’一个都不会放过。好在,康先生走了,梁任公也离开北京,到日本去了。”

“那么,您呢?”

“我不走,留在这儿。”

“什么?”易君恕直愣愣地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人,“他们抓住您,是要砍头的!既然康先生、梁先生都走了,您为什么不走?现在要走,还来得及!”

“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谭嗣同平静地说,“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我和康、梁,分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您也应该活下去,活着才可以酬圣主,图将来,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啊?”

“我早就对你说过,在中国要变法,难于上青天,这件事本来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现在变法已经失败,我何惧一死?世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中国至今还没有人为变法而流血,如果要有,那就请从我谭嗣同开始!我愿把四万万同胞的苦难都背在自己身上,用我的死换来中国的新生!”

谭嗣同的神色是那样坦然,语气是那样从容,仿佛他面临的不是血肉横飞的惨死,而是霞光万道之中的凤凰涅槃;不是暗无天日的沉沉地狱,而是托起灿烂旭日的海阔天空。

“复生兄!我佩服您为国捐躯的勇气,可是现在并没有到非死不可的时候,您总不能自己去送死啊!”易君恕两手在剧烈地颤抖,抓着谭嗣同的腕子,“您今年才三十三岁,家里还有年迈的父亲,年轻的妻子……”

“对于老父弱妻,我自有交代,不让他们因为我而受连累,这样,我就死得无牵无挂了。梁任公和翰翁临走之前都来劝过我,我这个人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更改的,你也不必再劝我了!”谭嗣同抽出手来,抚着易君恕的肩膀,“君恕,你倒是应该出去躲一躲,不要为我而受了连累!”

“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抓我干什么?”

“康广仁也是一介布衣,并没能幸免!这几个月来,你和我来往密切,官府耳目众多,难免会注意到你,为防万一,你还是小心为好。我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你以后不必再来了,今天,就算是告别吧!”

“复生兄……”两行热泪从易君恕的眼眶中涌流出来,他知道,任何言语也难以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了。

谭嗣同凝望着易君恕,缓缓地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默默无语。

易君恕握着这位视死如归的维新志士之手,头顶“嗡嗡”作响,全身热血涌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莽苍苍斋,不记得是怎样走出了北半截胡同,只觉得头脑空空,两眼茫然,像一个无依的游魂,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当然更没有料到,就在他离去不久,浏阳会馆就被九门提督率领的官兵包围了。

此刻,他正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家走去,远远地已经看见民房后面报国寺那高大却残破不堪的庙堂。

迎面疯也似地跑过来一个人,把这个恍恍惚惚的游魂撞醒了!

“大……大少爷,大少爷!”栓子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栓子?”易君恕突然记起了家里还有事,“冯家五奶奶来了吗?安如她……”

“大少爷!”栓子面无人色,竟然所答非所问,“官兵……官兵到家里去抓您了!您快跑,快跑!”

“啊?!”易君恕惊叫一声,“跑?往哪儿跑?”

“赶快出城,越远越好!”

“可是,家里老太太怎么办?还有安如……”

“您什么都别管了,家里有我呢,快走!”

栓子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前飞跑……

跑过菜市口,跑到骡马市,路南就是“车口儿”,栓子拉着易君恕,纵身跳上一辆骡车!

车把式被这两个像要跟他拚命的人吓了一跳:“哎……怎么个意思?”

栓子大喝一声:“掌柜的,快,送我们一趟,永定门外马家铺!”

骡车飞奔……

马家铺火车站,月台上,开往天津的火车升火待发。

栓子在票房买好了车票,递给大少爷,搀着他,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向检票口。上车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把手里的车票递上去,由穿着铁路制服的“路差”验过,一一放行。可是,奇怪,那旁边还站着一排穿着号衣的官兵,眼睛紧盯着每一个人,发现形迹可疑的就随时拦住,仔细盘查,易君恕和栓子眼睁睁地看着前面有一个人被官兵架着胳膊带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易君恕暗暗吃了一惊,莫非……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如果那些官兵是在盘查“康党”,他也就在劫难逃。回首平生,易君恕一介书生,空怀报国之志,一却报国无门,一事无成,落得个仓皇出逃。谭嗣同说,“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如果易君恕面前的这一关不能通过,那就是他本不该逃,应该和复生兄一样,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归宿。为国而死,死不足惜,只可惜身后还留下病弱的老母和孤苦无依的妻子;刚才在飞驶的骡车上栓子又告诉他,少奶奶添了个小姐,唉,生不逢时的可怜的女儿……

他已经走到了面前的关口。“路差”验了他的票,正要放行,旁边的官兵却一把拦住了他:“等等!你——姓什么?叫什么?”

易君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他知道,自己的姓名一定入了官府的另册,只要他自报家门,立即就会锒铛入狱。那一排官兵呼啦啦都朝他围过来,尖厉的目光像猛兽发现了猎物。

完了,这回真地完了。此地既然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他插翅难飞,只有束手就擒了!

站在他身后的栓子,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懊悔自己倒把大少爷送到火坑里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许这位先生通行?”突然,旁边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易君恕猛然抬起头,一位西服革履、高鼻蓝眼的老者正从月台方向在朝这里走过来。那人虽然换了装束,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林若翰!

“我的朋友,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很久了!”林若翰说着,向他伸过手来。

易君恕一愣!一个多月前,他和林若翰在莽苍苍斋不欢而散,此后再也没有见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约会,为什么林若翰却在这里“等”他?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今天的重逢完全是不期而遇,林若翰发现了他正处于危险之中,便急中生智,用这种办法出面来救他了!啊,易君恕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鬼子大人”竟然不计前嫌,在他濒临绝境之时伸出救援之手!他激动地走上前去,握住那双皮肤松软的老人的手:“翰翁!……”

正在盘查的官兵愣住了。他们并不认得林若翰,弄不清楚这位高鼻蓝眼、西服革履、气宇轩昂的老者到底是哪国人、什么官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敢得罪。这年头儿,大清国的老百姓怕当兵的,当兵的怕当官儿的,当官儿的无论大小则都怕洋人!

“这是我的朋友!”林若翰拉着易君恕的手,威严地对他们说,“你们连我的朋友也不信任吗?要不要检查我的护照?”

他抬起手,慢慢地伸进西服上衣的口袋,那双蓝色的眼睛仍然逼视着面前的官兵。

“哦,不必,不必!”为首的官兵立即低头哈腰,“洋大人,误会了,您请!这位先生也请!”

林若翰连睬也不再睬他,和易君恕一起朝月台方向走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栓子那颗心才从嗓子眼儿落到肚子、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夹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月台上,蒸汽机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吐着团团白烟,“哐啷,哐啷”开动了。

在林若翰的包厢里,易君恕望着车窗外渐渐后退的古都北京,心里百感交集。

“翰翁,谢谢您救了我!”

“不必感谢,解救不幸的人脱离苦难,是我的本分,”林若翰说,他神情悒郁地望着窗外,“我遗憾的是,没有能够救出更多的人!”

9月28日,夏历八月十三,离中秋节只有两天了,浓重的阴云笼罩着北京城,仍然看不到节日的气息。

鹤年堂的老掌柜已经奉命在店堂门口搭起了席棚,摆上了奥案。今天有官差,监斩官和刽子手正在里面吃喝呢,回头就要开斩了。唉,老掌柜一边小心伺候着,一边在心里感叹:唉,造孽啊,店里边儿卖药救人,店外头砍头杀人!他记得,三个月之前他还和谭大人说过这个话,不曾想,谭大人今天就要在这儿被砍头!”

菜市口一带的老街坊们都走出了家门,京城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朝这儿拥来,把“丁”字街围得水泄不通,连街两旁的房顶上都爬满了人。

下午三点半钟,宣武门那边开过来九门提督的大队人马,押着六辆囚车。街两旁的人群轰动了!六名钦犯被押进刑场。他们是:康有为胞弟康广仁,军机四章京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还有一位御史杨深秀,他在皇太后临朝训政之后竟然还顶风上书请皇太后归政,自然是必杀无疑。

监斩官军机大臣刚毅出来了,他披着大红缎子斗篷,威风凛凛地坐在桌案后面。刽子手把六名钦犯押了上来,刚毅一一验明正身,以朱笔勾销,准备行刑。

谭嗣同突然要和监斩官说话,他朝着刚毅叫道:“你过来!”

刚毅惊呆了。天下竟然真有视死如白的人,谭嗣同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那么镇定,他要对刚毅说什么呢?无非是要当众宣讲大逆不道的言论,或者把监斩官侮辱、奚落一番?刚毅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甚至连听也不敢听,他惊恐地侧过脸去,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谭嗣同哈哈大笑,他以诗人的豪爽潇洒,放声朗诵: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监斩官在犯人面前发抖了,刚毅声嘶力竭地喊道:“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腔热血从谭嗣同不屈的躯体中喷涌而出,洒在这片早已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

北京菜市口,是谭嗣同的出生之地,也是他的捐躯之地。

他从这里走出去,最后又回到这里。

两天之后,正是戊戌年中秋佳节。天昏昏,地沉沉,天涯共此时,竟然没有月亮。

这个无月中秋,易君恕正痛苦地幽居在海河之畔的一座基督教堂里。

京、津近在咫尺,六君子就义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津门,惊闻噩耗,易君恕痛不欲生!

林若翰到了天津之后,本来是要立即转乘轮船前往香港,但危难之中的易君恕怎么办?他要为易君恕作出一个妥善安置,为此而耽搁了。他们一起暂住在圣公会同道的教堂里,焦急地探听着外面的消息。

风声一天紧似一天,林若翰又从街上回来了。

“外面到处张贴着通缉‘康党’的告示,你的名字也在上面!”林若翰忧心忡忡地说。

易君恕默然无应,这本是他预料到的,北京抓不到他,就会在外埠撒开天罗地网。

“易先生,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你有什么打算?”

“我仓皇出逃,连老母都没有来得及告辞,能有什么打算?”易君恕愁肠百转,“只好在外面暂避一时,等风头过后,再伺机返回北京……”

“不,你不能再回去了!现在,全国到处都在通缉‘康党’,你必须立即离开中国大陆!”

“离开大陆?”这是易君恕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他生在北京,长在大陆,在这片热土上生活了二十八年,现在,他难道要离开这里?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古都北京西南一隅报国寺前的那座小院,他那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老娘,在分娩的痛苦中挣扎呻吟的妻子,还有那没有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初生幼女,他怎么能丢下她们,远走海外?

。易先生,你们的国家颓败如此,政局混乱如此,还有什么值得留恋?”林若翰望着滚滚东去的海河浊流,怆然说,“你们的先哲孔夫子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你在大陆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为什么还不走?难道等着被他们杀头吗?”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易君恕默诵着这苍凉的古训,西装洋服的洋夫子以中国圣人之语奉劝他离开自己的祖国,把他的心击碎了。他开始考虑林若翰的建议,却又去路渺茫,“翰翁,我……无处可去啊!”

“日本和中国近在咫尺,你不妨到日本去……”

“不!倭寇杀父之仇,此生难忘,我怎么能去国投敌!”

“那么,或者去台湾……”

“不!正是甲午惨败,台湾落入敌手,我不忍见那片伤心之地!”

“啊,既然如此,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

“去哪里?”

“香港。”林若翰这才说出了真正的打算,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已经酝酿成熟了。

香港?仿佛又一记重槌击在易君恕的心上!香港,祖国东南海隅的那片遥远的土地,那片沦丧于英国人之手的土地,曾经长久地令他痛心疾首,今年的“拓界”风波又使他耿耿于怀,而现在,面前的这位英国人却建议他投奔那个地方!这,即使是出于善意的邀请,不也是一个讽刺吗?

“易先生,香港是你最后的选择了。”林若翰在催促他作出决断,“有我同行,路上会安全些,请不要错过这惟一的机会!”

易君恕沉默了。

三天之后,易君恕和林若翰一起在大沽港登上了南下的英国海轮“王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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