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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烟雨楼台.2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林小姐,太过自谦了!”迟孟桓笑笑说。他当然听得出来,倚阑这是主动地把话题拉回那次错过了的party上来,似有懊悔之意,虽故作谦逊之语,但自谦的不是“王冠明珠”,而是“在商言商”,下面的话便好说了。“其实生意人人会做,最重要的一条是广泛交友、和气生财。比如说,我最近就从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香港现在要拓界了,林小姐知道吗?”

“哦,早就听说了,”倚阑随口答道,“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闻了。”

阿惠在旁边心里一动,小姐漠不关心的这件事,倒扯着这个女佣的心。

“迟先生,”倚阑有些奇怪地问迟孟桓,“香港拓界和你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迟孟桓大不以为然,“香港这个弹丸之地,什么资源也没有,只有靠着港口,吃转口贸易这碗饭,以后怎么发展?香港最缺少的是什么?是土地。现在突然拓过去这么一大片,天大的好事噢!”话说了半截,他却又突然打住,向倚阑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林小姐,英国还要和中国一起修广九铁路,你知道吗?”

“修铁路?”倚阑茫然地说,“不知道,我怎么会关心这些事?”

“应该关心嘛!您想,拓了界,再铺上铁路,以后香港和广州之间的货运、客运就不光靠水运了,那真是如虎添翼啊!”迟孟桓两眼放光,兴致勃勃,“中国穷得叮当响,修铁路当然是没有钱,只能依靠英国。现在,怡和洋行正在和中国的铁路大臣盛宣怀谈判,等到签了合同,港府接管了新租借地,广九铁路也就快动工了!”

“迟先生是要承接这项工程吗?”倚阑问。

“不,铁路工程已经由信和、汇丰包揽了,我不能抢人家的生意,只能借此发一笔小财。”迟孟桓说,“广九铁路要从九龙通往广州,依我看,新安县的沙田、大埔、粉岭、上水这一带是必经之地。现在,港府还没有接管新租借地,老百姓已经人心惶惶,害怕土地充公,一些地主急于把土地廉价抛售,这正是做地产生意的最佳时机。现在低价买进,等到港府为修建铁路征用土地,地价必然上涨,那时候再出手,赚它个十倍、百倍也不止!”说到这里,迟孟桓目光炯炯,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好似猎鹰的利爪正朝着无可逃遁的小鸟扑过去,“我已经抢先买下了一块地皮,眼看就是寸土寸金,这笔小财也相当可观哪!”

阿惠在旁边一直注意地听着。她已经把鲜花插满了花瓶,捧在手里,往沙发前的茶几送过来。

“迟先生真是有眼光,”倚阑望着踌躇满志的迟孟桓,不得不佩服他精明的头脑,经商的奇才,“新总督今天才到,你已经走在他的前头了!”

“喔,这算不得什么,”迟孟桓受到赞扬,得点颜色就上大红,笑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啦,抢先一步,财源滚滚嘛!”

“祝贺你呀,迟先生。”倚阑说,这句话酸酸的,眼看着人家发财,和自己毫无关系,心中不免怅然,苦笑了笑,像是开玩笑地说,“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林小姐,这不要紧哪,”迟孟桓马上接过去,“我做生意,你发财,好不好?”

“这话怎么讲?”倚阑一愣。

“林小姐,这块寸土寸金的地皮,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啦!”迟孟桓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我想,你不会拒绝吧?”

“什么?送给我?”倚阑倏地站起来,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突然从天而降,使她惶然不知所措,“迟先生,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好接受呢?”

“哎呀,朋友嘛!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迟孟桓说,“林小姐不要客气,这块地皮就归你所有了!”

“这……”倚阑的头顶嗡嗡作响,片刻之间自己竟然成了地产主,这简直不可思议!“这块地皮,在哪里啊?”

“在大埔,”迟孟桓说,“卖主是泮涌的聋耳陈。”

“啊!”阿惠如同被雷电殛中,脱口惊叫了一声,手中的花瓶滑落下来,随着一声脆响,玻璃碎片、玫瑰枝叶伴着水花,四散迸射……

“你……你怎么搞的?”迟孟桓满脸怒气地转过脸来,他那洁白的西装溅上了斑斑水迹,一副好兴致被煞了风景,“乡下人,真没教养!”

“对不起,先生……”阿惠被吓傻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多嘴了,还不赶快把地上收拾干净?”倚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命令道。又歉意地望着迟孟桓,“迟先生,真不好意思,我以后一定管好仆人……”

“不,我不会介意这些小事的,”迟孟桓极力克制住心头的怒气,重新作出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迟某告辞了,林小姐!关于泮涌的那块地皮……”

他用手指轻轻捋着翘翘的小胡子,再次点到此行的主题。

“哦,那地皮……”倚阑的头脑里乱哄哄的,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复。

“不着急,我并没要求你马上作出答复,”迟孟桓转身向外走去,心里已经稳操胜券,什么“知识界名流”?还是斗不过我这“商界名流”,只用十五英亩地皮就把你那位“皮特”打败了,看起来,钱真是个好东西啊!他心里这样想着,胸膛挺了起来,朝身后丢过去一句话,“林小姐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觉得那块地皮还满意,就请打‘德律风’给我,再办过户手续也不迟。”

迟孟桓说完,迈出客厅,再回过身来向情闹轻轻地点点头,就跨下台阶,沿着草坪中间的鹅卵石雨路,大踏步向院门走去。

倚阑随着送出来。按照英国的习惯,这本来是完全不必要的,送客只需到客厅门口为止,甚至女主人在客人告辞的时候并不起身相送,也不算失礼。但是今天不同了,迟孟桓慷慨地上门送上偌大一份厚礼,而没有教养的阿惠又惹得客人不快,倚阑小姐无论如何也要破例送送客人了。

心怀忐忑的阿惠也随在主人的身后,垂着头跟了出来。

阿宽看见迟孟桓要走了,赶紧跑过去打开大门,巴不得赶快送走这个瘟神,却又不得不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垂手站在一旁。

迟孟桓的私家轿等在门外,四名就地休息等候的轿夫连忙收起旱烟袋,从地上站起来,操起轿杠,等着主人上轿。

倚阑一直把迟孟桓送到轿前。

“Good-bye,迟先生!”她向前伸出右手。

“See you again,林小姐!”迟孟桓俯下身去,握住那只软绵绵的小手,送到唇边,发出一个响亮的吻声。

院子里的草坪上,远远地伫立着神色冷峻的易君恕。

迟孟桓坐上轿子,颤悠悠地下山去了。

倚阑站在门前,望着越走越远的轿子出神。这个腰缠万贯的华商,给她不知送了多少次鲜花,都被置之不理,却不但没有埋怨,反而慷慨出手大馈赠,今天竟然拱手送上一块寸土寸金的地皮,这是什么意思?答案自然是有的,倚阑小姐自然也是猜得出的,只是她不愿或者不敢正视那个答案,而迟孟桓也不去点明,这叫她心里如何能够平静呢?

山路转了个弯,轿子被路边的松林挡住,看不见了。

“小姐,别站在这里了,回去吧,”阿宽在她身后低声说,“你看这天,恐怕要下雨了……”

倚阑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天空好像浸透了水,大片乌云正从天边涌上来。她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

“宽叔,”倚阑一边走着,一边问跟在身后的管家,“阿惠这个月的工钱,给她了吗?”

“还没有,小姐,”阿宽说,“今天是11月25号,照规矩是月底出粮,还没到呢。”

“不用等到月底了,今天就结账吧,多给她一个月的工钱……”

“小姐,”阿宽听得一愣,“你这是……”

“小姐,小姐!”阿惠慌了,“我做错了事,你怎么还多给我工钱呢?”

“这儿没有你的事可做了,”倚阑脚步停了停,垂着眼睑,连看也不看她,“你被解雇了!”

“啊?”阿惠被惊呆了!

头顶上的乌云忽地炸开一道闪电,随之响起滚滚雷鸣!

“小姐,这……这是为什么?”阿宽惊讶地问,“阿惠这几年做事一直勤勤恳恳,为什么你突然要辞退她?”

“她自己清楚。”倚阑冷冷地说,“当着客人的面,她给我丢了脸,损害了我们家族的荣誉,不能再留在我家,这半山别墅本来就不是她住的地方!结了账,她就可以走了!”

“小姐!”阿惠“扑通”跪倒在地,“小姐,你听我说……”

倚阑无意再听她那哀哀的诉说,头也不回地向小楼走去,白色的纱裙轻盈地摆动。一名华人女佣的去留,这件事太小了,不值得让高贵的小姐为此而伤脑筋,由阿宽打发她走就是了。

远处的草坪上,易君恕侧转身来,注视着翩然而去的倚阑。

翰园的上空,乌云汹涌翻卷,沉雷滚滚轰鸣……

“宽叔,宽叔……”阿惠泪流满面,两手瑟瑟发抖地拉住阿宽,“你替我说句话,求求小姐,别赶我走!刚才迟先生说……说他在泮涌买了一块地皮,那个卖主聋耳陈就是我们东家!东家把地卖了,种田人连当牛做马的路都没有了!我再丢了这份工,全家可怎么活啊?”

“啊?”阿宽吃了一惊,“这个迟孟桓……”

“宽叔,可怜可怜我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惠!”阿宽伸手扶住她,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泪水止不住涌流出来,“孩子,小姐已经发了话,你叫我怎么办呢?”

他们的头顶,电闪雷鸣……

草坪上,易君恕迈动着急促的脚步,昂然向小楼走去。

“易先生,易先生!”阿宽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拦住了他,“你……”

“我去问问倚阑小姐,”易君恕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闪射着怒火,“她怎么能这样对待阿惠?”

“不,易先生,你可不能去!”阿惠慌忙上前拦住他,“先生是贵客,为一个下人去向小姐求情,失了先生的身份,往后还怎么教她读书啊?先生,这件事你就别管了!阿惠天生是受苦的命,阿惠认命了……”说着,泪水哽咽了她的喉咙。

“阿惠……”易君恕望着这个无助的弱女,眼睛也湿润了。

“易先生!”阿宽瘦瘦的两腮抖动着,抬起袖子抹了抹泪,鼓起了勇气,“由我去跟小姐说,舍着我这奴才的老脸,去求她赏给阿惠一碗饭吃!”

“宽叔,”阿惠泪汪汪的两眼似乎闪烁着希望,“多谢你呀,宽叔!”

阿宽佝偻着腰,步履踉跄地朝小楼走去。

客厅里,倚阑小姐烦躁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块地皮。走到钢琴旁边,望着墙上那幅十多年前的照片,她停住了。那时父亲还不老,才四十来岁,怀抱着幼小的倚阑,父女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背后耸立着辉煌灿烂的白金汉宫,无数只鸽子在身边飞翔。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倚阑长大了,父亲却已经老了,那无忧无虑的岁月也一去不复返,步入青春年华的倚阑不能不为自己的前途忧虑了……

阿宽跌跌撞撞地来到客厅门前,望着小姐,迟疑了片刻,横了横心走进客厅。

“小姐!”他走到倚阑身后,佝偻着腰,连头也不敢抬,“我阿宽来到翰园,伺候牧师和小姐已经十四年了,从来也没有为自己要求过什么,只要牧师和小姐都好好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今天,阿宽斗胆向小姐开口……”

倚阑正在心烦意乱,没有耐心听他这一番噜嗦,恼火地打断了他:“今天是怎么了?阿惠刚惹了事,你又来找麻烦,总共两个佣人,都不给我安宁!说吧,你有什么事?是要求增加工钱,还是想请假?”

“小姐,阿宽什么都不要!只求小姐饶了阿惠这一回,让她留下吧!阿惠八岁就死了爹,这些年,她的寡母带着阿惠姐弟俩,活得艰难哪!如今东家把地卖了,种田人没有了饭碗,她阿妈,还有那个没成年的兄弟,往后就全靠阿惠一个人养活了!小姐辞了阿惠,叫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办?”阿宽说着,止不住涕泪涌流,“扑通”跪倒在倚阑的脚下,“小姐!阿宽这辈子头一回求你,念我十四年在翰园当牛做马的份上,就开开恩吧……”

“宽叔,你别这样……”倚阑转过脸来,望着这个脊背佝倭、瘦骨嶙峋的老奴,叹了口气,说,“不是我跟阿惠过不去,是她太不给我争气了!在香港这个社会,翰园的脸面得尽力支撑着,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呀!”

门外传来一声沉雷,石阶上响起“啪啪”的雨点声,转眼间,空中抛下了万道雨丝。

倚阑抬起头来,痛苦地一声呻吟。

她突然看见易先生走进了客厅,神色阴沉而冷峻。

“哦,先生……”倚阑有些慌乱地叫了一声,“我们的课还没上完……”

“今天的课,不上了!”易君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楼梯走去,“小姐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倚阑愣住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位老师的“师道尊严”是凛然不可犯的!

雨幕笼罩了港岛,乌云吞没了太平山顶,濛濛水雾在浓黑如黛的山腰游动。维多利亚海峡白茫茫一片,匆匆归来的渔船如飞鸟回巢,铜锣湾、包箕湾避风塘帆樯如林。山与海之间鳞次栉比的街市,都融入一幅水墨淋漓的天然图画,多少楼台烟雨中……

半山花园道上,林若翰的私家轿颤悠悠地回来了。轿夫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贴在筋肉隆起的肩背和双腿上,穿着草鞋的赤脚在湿漉漉的山道上攀登,时时都要提防失足滑倒。自己磕破皮肉倒无所谓,千万不能摔着了牧师。两名轿夫一前一后低低地喊着号子:“上,上……”

这轿子本无轿帘,仅在轿顶覆盖布篷,四周漏空,难以遮挡较大的风雨,林若翰撑起他那随身携带的雨伞,伸在前面,但裤子和皮鞋也已经被打湿了。这个鬼天气!他在心里说。英国人对天气有着特殊的敏感,几乎在一生中的每一天都要变换着不同的语言议论天气,埋怨多于赞扬。尤其是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由维多利亚女王委任的第十二任港督卜力爵士莅临了,这是香港的一件大事。码头上,“米”字旗高高飘扬,本港军政要员和社会精英齐集恭候,头戴高高的黑熊皮帽、身穿鲜红制服、腰挎战刀的仪仗队笔直地分列两边。为总督准备的专轿精致华美,八名华人轿夫头戴伞形红缨帽,身穿大清国官差的号衣。当总督踏上香港土地的那一刻,停泊在港内的所有轮船都拉响了汽笛,皇家舰队鸣礼炮十七响,在场的华人代表还“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乐队高奏大英帝国的国歌《神佑女王》,那是何等威武煊赫的时刻!可惜天不作美,偏偏在这个时候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顿减了这一盛事的热烈。幸亏英国人历来有未雨绸缨的悠久传统,雨伞几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数百把清一色的黑伞在同一瞬间撑开了,码头光洁的石板上突然冒出了一片黑色的蘑菇。其间也夹杂着少数女士们的花伞、华人士绅的红色油纸伞和轿夫们那土黄色的竹编斗笠,一起在白浪滔滔的维多利亚港湾旁边涌动。那些必须保持军容的军人和没有带雨具的各色人等,当然只有任凭大雨的冲刷。在浓密的雨幕中,新任总督卜力爵士舍舟登岸,他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到达这块领土,竟然无法清晰地看上最初的一眼,自然也是憾事。仪式不得不简化了,总督没有发表即席演说,匆匆向人群招了招手,便在前呼后拥之中一闪而过,匆匆钻进了八抬大轿,这不免使久候在此欲一睹总督丰采的人们颇为扫兴。林若翰只在匆忙中和辅政司骆克握了握手,却连总督的面目都没有看清,只看见跟在总督身后的一条狼狗,那是他不远万里从伦敦带来的。年近花甲的老牧师感到一阵悲凉,雨丝打在脸上,海风吹在身上,时届深秋的香港也真是有些冷了。

总督的八抬大轿在一群四抬官轿的簇拥下进入繁华的市区,穿过维多利亚城前往上亚厘毕道总督府,恶劣的天气使得街上绝少行人,以致没有形成万人空巷争看总督的景观,这一特殊的日子便也少了许多光彩。

林若翰的私家轿尾随在官轿大队人马之后,在花园道与上亚厘毕道相交的路口各走各路了。总督府里有一顿丰盛的午餐,林若翰家里也有一顿虽然不一定丰盛但却温暖的午餐,他的女儿和仆人在等着他。在轿子的颠簸和风雨的侵袭之中,他渴望快一些回到自己的“私人城堡”,在那里,他是“总督”。

阿宽远远看见牧师的轿子来了,撑着一把油纸伞赶快跑去打开大门,迎候着主人。这使林若翰一阵感动。轿子没有在大门外停下,一直抬进了院子,抬到小楼的台阶前。阿宽撑着伞,小心地搀着他跨上了台阶。

易君恕从楼上自己房间的窗口注视着这一切。他为冒雨归来的翰翁不安,却并没有下楼去迎接。因为在这个家庭,他的位置太特殊了,既不能像仆人阿宽、阿惠那样殷勤主动,又不能像倚阑那样随心所欲,他是一个不得已闯入了别人家庭的局外人,时时要提醒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得体适度。而要做到这一点又是很不容易的,如果刚才在一怒之下和倚阑小姐发生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

楼下的客厅里,等候在门旁的倚阑和阿惠朝林若翰迎上来。

“Dad,你可回来了,”倚阑一脸的焦急,“雨这么大,我真为你担心!”

“这没什么,孩子,”林若翰把雨伞和帽子递给阿惠,朝倚阑慈祥地笑笑,眉毛、胡子上都在滴水,“人生的路总是充满风风雨雨,我已经是过来人了。”

“总督为什么挑选这么一个日子到达香港?这天气真糟糕,让迎接的人也很辛苦!”倚阑心疼地望着父亲,拿手绢替他擦着脸上的水迹。

“这不是任何人挑选的,总督恰恰在这个时候到了,我们当然在这个时候去迎接他,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们应该顺从天意!”林若翰并没有说出任何埋怨之辞,只是那笑容有些凄苦,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啊嚏!”

“噢,上帝保佑你!”倚阑赶快说,这句英国人挂在嘴边的祝福词犹如中国人在紧随喷嚏之后所说的“长命百岁”。

“牧师,”阿惠上前扶着他,关切地说,“赶快洗个热水澡,换换衣服吧!你休息一下,我们就开午饭。”

“好的,孩子,”善解人意的女仆使主人感到温暖,林若翰把阿惠当作手杖,由她搀扶着,走上楼去,喃喃地说,“今天的午餐一定会吃得很香,我已经很饿了!”

半个小时之后,易君恕走下楼去,林若翰和倚阑已经在餐厅里等他。林若翰换过了衣服,头发、胡子也经过了梳理,又恢复了平时的端庄安详,坐在他旁边的倚阑也神态平和,怒责阿惠时的电闪雷鸣不见了,也没有显出对易君恕的怨恨,老师的发火,倒使学生对他多了一分尊重。

“下午好,易先生!”

“下午好,翰翁!”

“下午好,易先生!”

“下午好,倚阑小姐!”

他们互相问候,像每一餐饭前见面时一样。

餐桌上早已布好了餐具,阿惠等人到齐了,便开始上菜。她步履轻快,神色稳重,也没有显示出痛苦和慌乱,只是比平时更加小心了。易君恕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暗暗吃惊倚阑小姐和阿惠的自我掩饰能力,上午的那一场风波竟然不着痕迹,这个家庭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顿午餐并不丰盛,仅一汤一菜而已、但林若翰却吃得津津有味。从头至尾,他除了称赞阿惠的手艺,和易君恕、倚阑说一些闲话,只字未提今天去码头迎接总督的那件大事。老牧师在自己的家里是发号施令的家长;在教堂里是登坛讲道的基督代言人;走在香港的大街上也常常被教友们认出来,亲切地向他问候,热情地向他祝福,甚至包围着他请求签名以作珍贵纪念;而今天,他却和那些低尘浊世中的官僚绅商一起,站在风雨之中的码头上,伸长了脖子仰望那匆匆而过的总督,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就像在剧场门外等待一睹名优丰采的观众,这难道还值得向家人炫耀吗?神的使者也有人的自尊,情感在外界受了伤害,悄悄地忍在心底,借家庭的温暖给以弥补和修复,一顿寻常的午饭使他非常满足,脸上挂着笑容,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倚阑也没有向父亲报告阿惠的失职闯祸,似乎把心思都用在了吃饭上,慢慢地喝光了牛尾浓汤,仔细地吃完了牛排,好像在琢磨着那里边的学问。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一直到林若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满足地擦擦嘴角,倚阑也没有向他“告状”的意思。一直在为阿惠担心的易君恕直到这顿饭结束才略略放松,他看见侍立在旁边的阿惠轻轻地吁了口气。

主人和客人互相颔首致意,从餐桌旁站起身来。林若翰弯起右臂,让女儿挎着他,慢慢地向楼梯走去。

“Dad,”倚阑轻声说,“请到我房间来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父女之间平平常常的这么一句话,在此刻听来却非同一般,使易君恕心里一动:刚才倚阑本来是有话要说的,只因为餐桌上有他易君恕在,才留待更合适的时候。他蓦然回首,阿惠那张强自镇定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失神的眼睛望着主人迈上楼梯的背影。

外边的雨还没有停,雨丝抽打着百叶窗外的青藤,沙沙沙沙……

倚阑小姐的闺房洁净而素雅。白色的百叶窗里面垂着白纱窗帘,老式铸铜镂花的床上蒙着白色暗花床罩,她喜欢白色的纯洁和高贵。窗前有一张小小的书桌,桌面上一盏装着乳白玻璃灯罩的台灯。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镜框,镶着房间的女主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照片。她最早的几张照片都是在三岁那年跟随父亲回英国时拍的,和客厅里的那张属同一时期。她自己的房间里挂着两张,一张是在父亲的故乡——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特福,父亲带着她参观伟大的同乡莎士比亚的故居;另一张是在伦敦泰晤士河畔,河面上游动着无数的天鹅,她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正俯在河堤上向天鹅招手,远处还可以看到插着“王室天鹅”旗帜的小船,盛装的天鹅师在清点泰晤士河上的天鹅,英国王室每年从7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开始都要进行这童话般的盛典,以昭示女王陛下的慈爱之心。其余的照片都是在香港拍的了,倚阑小姐五岁那年在圣约翰大教堂,八岁那年在七姊妹沙滩,十岁那年在太平山顶,十五岁那年在香港大会堂门前的喷水池旁,父亲都慈祥地守在她的身旁,那神态非常像精心抚育圣子耶稣的木匠约瑟。最近的一幅照片上没有父亲,是去年倚阑在皇仁书院毕业典礼上和老师、同学们的合影。照片的下面有一座精巧的梳妆台,椭圆形的镜子对着房门,倚阑小姐在对镜梳妆的时候如果有人敲门,不用回头就可以看清来者是谁。一扇落地长窗通向阳台,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并且俯瞰港岛北部最繁华的地带和维多利亚港湾,以及横卧海面的昂船洲,遥遥在望的对岸九龙半岛,在晴朗的天气目力所及可达那延绵天际深入新安县腹地的层层远山。一道四扇屏风把不大的房间隔出了另一片天地,屏风上描绘着倚阑小姐所喜欢的人物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海的女儿和她的白马王子,罗米欧和朱丽叶……那还是在倚阑的童年,父亲特地请一位从伦敦来的画家绘制的,一直陪伴着她长大成人。屏风前有一架藤编的茶几,还有两把和茶几同样质地的藤椅,是倚阑小姐和关系亲密、不拘礼节的来访者闲谈的地方。现在,她和父亲的谈话也就在这里进行了。

林若翰走进女儿的房间,望着那充满童稚情趣的屏风,那一幅幅印留在照片上的历史瞬间影象,往日的岁月在心头一掠而过,不禁一阵沧桑之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到女儿的房间里来了,昔日的“小精灵”一天天变成少女,她需要一个独立的天地,做父亲的也不愿意打扰她。现在林若翰一步踏进来,才突然觉得,和那些发黄的照片形成强烈对比,女儿已经长大了。

“你要和我谈什么,孩子?”他在藤椅上坐下来,问道。

“Dad,”倚阑站在父亲的身旁,扶着他的肩膀,“今天,迟先生来看我了。”

“迟先生?”林若翰一愣,“就是太平绅士迟天任的儿子吗?我记得他曾经给你打过‘德律风’……”

“是的,就是那位迟孟桓先生。”

“他来了?来做什么?是给你献花,还是邀你去参加Party?”

“不,都不是,”倚阑的脸微微地红了,“他到我们家来,是要……”

“要做什么?”林若翰警惕地间。

“要送我一件礼物……”

“噢?”林若翰看着她那腼腆的样子,已经不像孩童时期收到客人赠送的一块巧克力、一个布娃娃那样毫无遮掩的兴奋了,女儿真是长大了。所以做父亲的更要小心翼翼地维护女儿的自尊,而绝不能嘲弄戏滤。他脸上仍然挂着慈祥的笑容,好似随口问道:“什么礼物啊?给我欣赏欣赏!”

“什么,拿给你?那是没有办法拿的,dad!迟先生送给我的是一块新租借地的地皮,有十五英亩呢……”

“啊?”林若翰大吃一惊,“迟孟桓的手伸得真快,港府还没有接收新租借地,他已经在做那里的地产生意!可是,他把十五英亩的地皮送给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像……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倚阑有些吞吞吐吐,“迟先生只是表示友谊,他很有钱,一块地皮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孩子,”林若翰的脸色阴沉起来,高高的眉弓下那双深陷的眼睛充满忧郁,“他无论多么富有,所有的财产都记在他自己的名下,决不会轻易地白送给别人一文钱,更何况是十多英亩的一块地皮!倚阑,你不应该接受这份礼物!”

“为什么?”倚阑看着父亲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心里紧张起来,“你不是对我说,应该在社会上有所交往吗?”

“正常的社交,我当然不反对,而且还鼓励你走出家门,你对外界了解得太少了,应该开扩视野;我也希望人们认识我的女儿,给他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可是,”林若翰咂了咂嘴,语重心长地说,“社交是有限度的,那就是,绝不能损害我们家族的荣誉和你本人的尊严!”

“我……”倚阑对父亲那严厉的目光感到恐惧,却又本能地要为自己辩解,“我损害了家族荣誉和自己的尊严了吗?没有,我没有向任何人伸手去要什么,迟先生完全是主动赠送的!”

“你当然不会向别人伸手去要什么,这,我完全相信。但问题是,迟孟桓向你伸手要什么?提出了什么条件?”

“没有,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

“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商人的任何投资都以获取利润为目的,他们向社会慈善机构捐款,是为了得到名誉和地位;向一些政府官员行贿,是为了打开权力和金钱之门;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是交易,没有单方面的友谊,没有只出不进的赠予,世界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迟孟桓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慷慨?你能给他带来名誉、地位、权力、金钱吗?不,从你这里都不可能得到,他为什么要把一块十多英亩的地皮白白送给你?是他的神经出了毛病,还是另有所图?”

林若翰那双阅历丰富的灰蓝色眼睛审视着倚阑。真遗憾,已经十七岁的女儿仍然是这么单纯,单纯到了对世事人情一无所知的地步,以致还需要老父亲苦口婆心地进行人生ABC的启蒙,这也太让他悲哀了!

“Dad,你把世界看得这么污浊吗?”倚阑垂下了她那长长的睫毛,以掩饰内心的慌乱,“迟先生这样做,也许是出于对你的景仰,能为你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效劳,他感到荣幸!我想,一个人如果有这么一点虚荣心,也不算罪过吧?”

“你说什么,孩子?”林若翰感到吃惊,他没有想到女儿竟然能为迟孟桓想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这是为了我?荒唐!我又不是中世纪教会的那些败类,谁花钱都能从他们手里买到死后进入天堂的‘赎罪券’!我能给迟孟桓什么好处?是让他升官,还是让他发财?不,我不能,我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易!事实也正是如此,他送来鲜花不是给我,打来‘德律风’也不是找我,今天又送上这一份重礼还专门挑选了我不在家的时候,这一切都说明,他的目标是你,我的孩子!”

“可是,”倚阑嗫嚅道,“他也并没有要求我为他做什么……”

“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就像在鱼还没有咬住饵料之前,钓鱼的人是不会提竿收线的,他在等待最佳时机;而等到鱼上了钩,再想摆脱他就已经晚了!这个道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还要我这个做父亲的讲给你听吗?”

“Dad,你的意思是……”

“你已经十七岁了,孩子!十七岁,这是个什么年龄?人生的春天,鲜花含苞待放的季节!你生在一个英格兰高贵的家族,你长得很美,这些,都会使许多小伙子羡慕你,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情感,来试探你的意愿;在你来说,这正是你一生当中最富有、最骄傲的时期,你有充分的权利,慎重地作出自己的选择……”

倚阑低着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心在怦怦地跳,血涌到脸上来,两腮像粉红色的玫瑰。她一向以为,父亲是一位古板的牧师和学者,他的内心世界除了至高无上的耶稣、不厌其烦无数遍宣讲的福音和书房里那些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无所不包的书籍,再也没有空隙容纳几间的花花世界,根本不可能理解一个花季少女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实际上,她错了,六旬老翁也曾经有过青春岁月,照料人的灵魂的老牧师早已参透了人生的七情六欲,苦读笔耕的老学者聪明睿智上穷碧落下黄泉,何况他还是一位视女儿为掌上明珠的父亲,一个十七岁孩子的那点小小心思能瞒得过他吗?只不过出于对晚辈个人隐私的尊重,他不愿意轻易地触动这一领域罢了。

“如果有一天,迟孟桓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爱,你怎么办?”他突然问女儿。

“哦……”倚阑的两颊滚烫,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他会那样冒失吗?”

“为什么不会?每一个男人都会向他所喜欢的女人表示爱慕,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从亚当和夏娃开始,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区别只在于他被接受还是拒绝。迟孟桓肯定会走到这一步,关键是你怎么回答他?”

“我……我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你已经在考虑接受他的礼物!在这之前,他曾经送过许多次鲜花,在我印象当中,你好像并不喜欢这个人。现在,他献出了一块地皮,一块寸土寸金的地皮,你动心了,不再觉得他讨厌了,或者说即使讨厌也可以容忍了,是不是?”

“Dad,你何必这样挖苦我?其实我自己也很矛盾……”

“做父亲的会挖苦自己的女儿吗?我说的正是你矛盾的心情:你喜欢他的礼物,却又不喜欢他这个人。因为他不具备英格兰血统,他是个华人,而且是个出身贫寒卑微的华人。香港开埠的历史不过五十多年,迟氏的发家史也不长,到现在还可以听到他们从疍户到富商的传闻。所以,你很犹豫,是吗?”

“是的,dad,”倚阑不得不承认了,垂着头说,“我想到过他可能会向我求婚,我……我很犹豫,因为在香港,哪怕是最富有的华人,也是二等公民,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华人成为半山别墅区的居民,没有一个华人乘坐缆车登上太平山顶,英国人和所有欧洲血统的人都看不起他们!我……我想到我自己……”

“你自己?”林若翰突然一愣,“你自己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Dad,我已经痛苦很久了!”倚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睫毛抖动着,眼睛里闪耀着泪光,“在学校里,同学们总爱问我为什么长得像个华人;走在街上,华人躲着我,小声骂我‘鬼婆’,白人却说我是‘Chinese’,我又不能向他们解释自己是个混血儿,在他们看来,混血儿就是‘杂种’,那是最难听、最狠毒的骂人的话,可是我已经听了十几年了!无论英国人,还是华人,都不认为我是他们的同胞,我自己也不愿意挤到他们当中遭受白眼,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无数次地对着镜子流泪:dad,mum,你们为什么给我生下这样一副华人的面孔?”

“啊,倚阑!”林若翰惊得心脏颤抖起来,女儿竟然触动了他最忌讳的话题!他抖抖索索地抓住倚阑的手,“孩子,我……我不知道你十几年来一直这么痛苦,其实,你何必折磨自己啊?你的周围不是有很多朋友吗?比如皮特,你和他来往似乎很密切,他总不至于也歧视你吧?”

“唉,皮特……”倚阑叹息道,“正是皮特首先提醒了我:你为什么是黑头发、黑眼睛?”

“黑头发、黑眼睛有什么不好?”林若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中国人,这有什么不好?全世界所有的人类都是耶和华的儿女,在上帝的面前一律平等,根本没有种族之分!中国是个非常富于智慧的民族,他们有那么悠久的文化,你正在学习的汉文、汉语,多么奇妙啊,那难道不是上帝最杰出的创造吗?如果你因为有一副中国人的面孔而痛苦,那就是侮辱了你的母亲!你愿意吗?”

“不,dad,”倚阑扑在父亲的怀里,眼泪簌簌坠落下来,“我爱dad,也爱mum,真可惜,她去世太早了,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你的母亲,她很美,很聪明,可惜,刚刚生下你,她就被瘟疫夺去了生命!”林若翰说,深情地注视着女儿,“你很像你的母亲,也像她那样聪明、美丽!不要自卑,孩子,你会生活得很幸福,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你长大了,自然要恋爱,要结婚,那是人生的必经之途,至于你所选择的是英国人,还是华人,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应该是一个胸怀磊落的人,富于同情心的人,真心爱你的人,敢于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的人,那样,我也就放心了!”

为了安慰女儿,林若翰用最美好的词汇去歌颂她的生身母亲,歌颂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民族,和今年夏天在莽苍苍斋里他那一番专揭中国人伤疤的宏论大相径庭了。上天赐给了人类奇妙的语言,也赐给了人类丰富的想象力。老父亲的一番宽慰,消解了女儿长久以来深埋在心底的自卑,既然洋人和华人在上帝面前无所谓尊卑高下,倚阑小姐的心猿意马也就摆脱了枷锁的羁绊,按照自己的想象驰骋了……

“这么说……”倚阑擦了擦眼泪,问父亲,“你也并不反对迟先生……”

“不,”林若翰吃惊地看着女儿,“你是怎么回事?倚阑,我对着你的左耳说的话,你却用右耳在听!我已经老了,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要把你托付给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配得上你的人,而迟孟桓不堪我的信任和托付,我决不赞成!”

老牧师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你刚才还在为华人辩护……”

“但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我喜欢迟孟桓这个人,更没有说过他可以成为我的女婿!且不去论说他的人品和家世,只凭他结过婚这一条,就没有资格娶我的女儿!”

“啊?”倚阑吃了一惊,“他结过婚?”

“而且结过不止一次,他的家里有妻子,还有小妾!”

“这……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他和那些华人富商一样,每人都有不止一个正式的和非正式的配偶。基督对我们说:神创造了男人和女人,让夫妻结为一体。男子当各有自己的妻子,女子当各有自己的丈夫。丈夫当用合宜之分待妻子,妻子待丈夫也要如此。可是在华人当中,一夫多妻却被认为是合法的,连港府都予以默认。穷人娶不到妻子,而富人则有许多妻子,这种陈规陋习,令人不能容忍,这简直是犯罪!试想,如果迟孟桓的阴谋得逞,你将处于什么地位?决不会是他的正式妻子,只能做他的小妾,而在华人的家庭里,小妾就是玩物和奴仆!倚阑,我的女儿,难道你会甘心去做这样的人吗?难道我,你的父亲,会容许吗?不,决不!”

林若翰由激动而愤慨,手掌握成了拳头,重重地打在藤椅的扶手上,这在一向宽厚仁慈的老牧师是少见的!

“Dad!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我听你的,不再和他来往就是了!”倚阑神情沮丧地垂下头,“可是,我怎么对他说呢?他会打‘德律风’给我的,也许过几天又找上门来……”

“由我来答复他!”林若翰毫不犹豫地说,“按照我们英格兰的传统,求婚的男方必须事先征得女方家长的同意,这也是中国的传统,所谓‘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是决不能违背的。如果迟孟桓有这个胆量,就来找我吧,我有责任保护自己的女儿,有足够的理由拒绝他!”

“随便你对他说什么吧,那块地皮我反正不要了!”倚阑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怏怏地绕过屏风,颓然扑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孩子,你这句话说得好像不大情愿?”林若翰靠在藤椅上,隔着屏风对倚阑说。

“Dad,你还要我怎么样啊?”屏风后面,倚阑抬起头来,两眼含着泪花。屏风挡住了视线,父亲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坐在藤椅上的父亲,满腔的委屈便朝着那道屏风发泄,“我已经说过了:不要了,不要了!哪怕那块地皮全是用金子铺成的,我也不要了!这还不行吗?我不再羡慕别人的财产,不再幻想发展的机会,安安分分地和你一起留在这座仅有的老房子里,仍然像过去一样生活,家里只有两个仆人,出门坐两人抬的轿子!在周围的白人当中我们算穷人,和那些华人富商相比我们也算穷人,而在香港,贫穷就是耻辱,就是罪恶!唉,这有什么办法?随便别人怎么看吧,我也不在乎了……”

屏风的前面,林若翰倏地站起来!

“倚阑!你……你是在埋怨这个家庭贫穷,嫌弃你的老爸爸无能?”林若翰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颤抖着抬起那筋骨凸出、皮肤松弛的手,抚住自己的胸膛,“噢,上帝啊……”

“Dad,你怎么了?”倚阑听到那异样的声音,慌忙跑了过来,啊,她吓坏了!老牧师紧闭着双眼,苍白的脸上冒出一层汗珠,一手抚着胸膛,一手强撑着身后的藤椅,摇摇晃晃就要跌倒!

倚阑赶快扶住他,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好了,快来人啊!”

突然的惊叫震动了整座小楼,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阿宽、阿惠和易君恕匆匆地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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