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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海隅落日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迟孟桓乘着他的那顶私家轿打道回府,一路上心烦意乱,很不是滋味儿。

今天,林牧师太让他难堪了,在大庭广众之中一点情面也不留:“请你出去!”堂堂的太平绅士之子、迟氏万利商行的董事总经理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当他灰溜溜地退出教堂时,愤愤地下了决心:罢了!从此不再理睬这个鬼佬,不再登他的门,大埔泮涌的那块地皮,老子也不给了!可是,他在教堂外头转了一圈儿,却又改变了主意。那个娇小妩媚的倚阑小姐使他不忍离去,回味着自己紧挨在她的身边,轻轻地嗅着她那醉人的芳香,聆听着“我们应当彼此相爱”的福音,激动之情不能自己。不,不能放弃她!刚才也不怪林牧师,只怪自己太莽撞了,没有受过洗礼就要吃人家的圣餐,自讨没趣。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受了那份羞辱和尴尬,等在教堂门口,恭而敬之地向林牧师提出受洗入教的申请,而林牧师却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答复。迟孟桓不禁感叹:你们这些洋人,一出娘胎便是上帝的宠儿,而我要入教却为什么这样麻烦?可是,无论如何麻烦,迟孟桓也不愿放弃这个努力,因为这对他太重要了,关系到迟氏家族未来的命运……

半个世纪之前,迟孟桓的父亲迟天任冒着零丁洋上的枪林弹雨,摇着自家的小船为攻打广州的英军运送给养,那是拿性命赌博啊,炮弹、枪子儿可不长眼睛,不管是林则徐打的,还是义律打的,只要一块弹片、一粒枪于儿崩到他身上,也就没有了后来的一切。那场赌博,他赌赢了,英军打败了大清国,割占了香港岛,他也发了财,舍舟登岸,在太平山街成家立业。那时候,会说汉语的洋人和会说英语的华人部太少了,迟天任凭着在战争期间学会的几句洋径浜英语,居然当上了英商洋行的买办,从此背靠大树,广开财源。当时他的薪水并不高,年薪不过三十七英镑十先令,合时价一百八十元,每月仅十五元而已,但他为洋行代理对华贸易业务的佣金却相当丰厚,高达成交额的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三,同时还可以从中国客户手里拿到一笔可观的回扣,每年的收入数十倍于薪金。与此同时,他还另辟蹊径,横向发展,投资于鸦片、地产、苦力贩运、保险、金融生意,并且兼营糖业、花纱、煤炭等等业务,数十年间,成为巨富,全港数得着的几家大公司都有他的股份,十几家公司董事会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势力范围遍及省港和华南、华东地区以及澳门和东南亚。他的六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嫁娶的都是大洋行的买办子女,形成了一张姻亲财阀网络,流动的金钱只要被他盯上,就插翅难飞。迟天任有一句名言:“不会赚钱的人是傻瓜,不会花钱的人是傻瓜中的傻瓜。”迟天任赚钱的技巧炉火纯青,花钱的技巧也出神入化,一个疍户出身的暴发户竟然能成为“社会贤达”,荣获太平绅士桂冠,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但是他都做到了,用钱买到了无价之宝、钱,真是个好东西!

迟孟桓比他的父亲幸运多了,他口含着银匙出生,没有尝过创业的艰难,从不知道什么叫贫穷。他在皇仁书院接受了正规的英文教育,毕业后接手打理家族生意,成为迟氏万利商行年轻的董事总经理。在迟天任的七个子女中,他是惟一的儿子,所以不须等老爹咽气,他已经事实上继承了数百万家资,在今日香港,不算恰和、汇丰等等那几家洋商巨头,华人当中像迟氏这样的富商还没有几个。但是,迟孟桓在继承了父亲巨额财富的同时,也继承了一个难以弥补的缺憾:疍户出身的家世。

疍户是香港的“吉卜赛人”,他们在岸上没有立锥之地,世世代代在水上漂流,或以采珠、捕蚝为生,或做海上贩运,在三百六十行之中总也算个行当,但岸上的居民却对他们备加歧视,看见他们的乌篷小船,就立即联想到“乞丐”、“小偷”、“流氓”、“海盗”这些侮辱性的字眼儿。如果迟孟桓一家至今仍操此业,远离岸上的人群,躲进小船在海上游荡,倒也罢了,但既已成为港岛富豪,无论如何再也不愿意与水上“吉卜赛人”认同,那卑微的出身便成为耻辱,好似一块洗不去、挖不掉的胎记。在太平山街老宅的祖堂里供奉着的迟家祖先遗像,其实都是迟天任凭着口述的相貌特征请人画的,他的父母生前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照片。他给了画像的人优厚的酬金,把他的先考、先妣画上顶戴朝服、凤冠霞帔,造成官宦世家的假象,给自己壮壮门面,唬唬那些不知底细的人罢了。

迟孟桓对此很不甘心。十年前,他搬出了太平山街的老宅,住进了云成街的一座花园洋房。那里原是一位英国商人的住宅,从事鸦片生意。当时,中国已经开始在九龙一带设立税关,征收过往货物的厘金,鸦片税高达每篓十六两白银;缉私船日夜在海上巡视,查处那些避开通商口岸利用帆船向中国走私的外商。这一“海关封锁”政策使洋商吃尽苦头,很快便周转不灵,一些洋行和外资公司接连停业、关门,频频破产。经济衰退使香港地价暴跌,破产英商廉价抛售房产、地皮,异军突起的华商乘机冲破港英政府设置的华洋界限,向维多利亚城中部蚕食,越过鸭巴甸街,挤进威灵顿街、云成街一带。迟府新宅的原主就是在那个时候卷铺盖走人的。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迟孟桓已极具商业眼光,不失时机地买下了那处房产。按说,迟氏在太平山街的老宅并非不豪华,那座唐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也已经住得了;但周围的环境实在糟糕,市井小民的住所肮脏、拥挤、空气污浊,《循环日报》主笔王韬曾著文形容:“华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蜗舍,密若蜂房。计一椽之赁,月必费十余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异囗。寻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妇老稚,眼食盥浴,咸聚处其中,有若蚕之在茧,蠖之蛰穴,非人类所居。”倒是一点儿也不夸张。当年驻港英军司令盖乃尔·唐诺万将军则鄙夷地指责道:“华人在视觉、听觉和嗅觉上的表现,都不适宜与欧人为邻。”那样一种屈辱,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使迟孟桓决计搬出太平山区,挤进“高尚住宅区”,与洋人为邻,这在当时只有极少数华人富商可以做到。迁居云成街是他的一大举措,这里已经逼近半山洋人别墅区,从楼上的窗户就可以看到总督府,连呼吸都觉得舒畅了。

云咸街的迟氏“新居”其实也是老宅——洋人的老宅,建造年代可以追溯到香港开埠之初,看上去很旧了。迟孟桓搬来的时候,并未加以任何装修和改造,不但房子的外观丝毫未动,壁炉、老式烟囱等等都统统保留,连原有的家具陈设以及挂在客厅里的那些油画都一概作价买了下来,原封不动。暴发户最怕人家说他根抵浅,迟孟桓要的就是这个“老”、这个“旧”,这才显得世泽绵长,底气十足。原房主正急于用钱,乐得把这些带不走的破烂甩卖给他。但有一幅祖上的画像,肩披金红缓带,胸挂大十字勋章,那代表了家族的荣誉,自然不肯相让,执意要带走。迟孟桓没法儿,只好请一位西洋画师照原样复制了一幅,配上锈迹斑斑的旧框,仍然挂在原处。就为了这点儿事,房子的交接推迟了半个月。原房主和受雇复制的画师都颇为不解:这是人家的祖宗,你挂在这儿顶礼膜拜,算哪门子的孝子贤孙?迟孟桓也不解释。管他是谁的祖宗?就凭那画像上的碧眼红发、缓带勋章,就可以作镇宅之宝,以后有人来访,只要看见这幅画像,毫无疑问就认为是迟家的先人,起码也得沾亲带故,他老人家的作用就起到了。

十年过去了,迟府的花园洋房虽然几经维修,但原貌仍然不改,那幅赝品祖宗像也仍然挂在客厅里。然而迟孟恒渐渐觉得,这一徒有虚表的装饰品帮不了他太大的忙,因为他毕竟无法具体地指出与画像上的“祖先”是什么血缘关系,只能含糊其辞,改变不了自己的华人身份。而港府即使对于华人的“精英”也时时怀有戒心,犹如“庶出”永远也无法与“嫡系”的地位相提并论。自从1881年港府首次立例批准华人加入英国国籍,迟孟桓就有意“归化”入籍,以在香港分享英国臣民享有的一切权利。今年9月港府公布的第二十一号法例又明确规定,入籍的手续费每人二百五十元港币,更激起迟孟桓脱胎换骨的强烈愿望。这点手续费当然是小意思,全家人加起来也没有几个钱,他毫不在意。以迟氏父子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获得批准也不成任何问题。真正使迟孟桓感到为难的是,他即使入了籍也无法续上英国家谱,而只能做“英籍华人”,这在真正的英国人眼里仍然是“二等公民”。他怨恨自己诞生在这个黄脸低鼻的种族,并且懊悔没有未雨绸缎,早些攀上一个洋人亲戚。迟孟桓结过三次婚,原配妻子和二姨太都出身于买办世家,在生意上帮了迟氏大忙,但毕竟没有一点儿洋人血缘。三姨太是他从西环妓寮中赎出来的一名烟花女子,人虽然生得靓,却只能养在家里充当花瓶,上不得社交台盘,入籍大事当然就更指望不上她了。

在烦恼之际,迟孟桓想到了林若翰和他的女儿倚阑。林牧师出身于英格兰名门望族,在香港又是受人尊敬的社会贤达,而上帝偏偏让他缺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儿子,一个是钱。如果迟孟桓做了他的女婿,为他填补了这两样不足,从而接过他家族的光荣,岂不两全其美?更何况倚阑小姐正值豆蔻年华,相貌俊美,气质高雅,又是皇仁书院的毕业生,正经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这是迟孟桓的原配和两房姨太太都无法相比的。如果能够成为林牧师的乘龙快婿,迟孟桓入主翰园就顺理成章,德高望重的老岳父和年轻貌美的如夫人将为他打入香港的洋人社会铺平道路,那该是何等春风得意!

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美妙的构想,迟孟桓像以往在生意上捕捉到战机决不放手一样,展开了有计划、有步骤的进攻:先是趁林牧师出外未归之机,三天两头派人给倚阑小姐送上一束鲜花,每次都附上自己的一张名片,持续月余,给她造成强烈的印象之后,再献上一份厚礼,就不致显得突兀,易于被她接受了。然后以请求入教为手段,与林牧师套近乎,从感情上征服老头子,排除最后一个障碍。而现在,事情却恰恰卡在了这里……

迟孟桓一路思前想后,烦躁不安,轿子已经颤颤悠悠地进了云成街,来到自己的家门。

等候在院子里的迟府管家老莫,看见主人回来了,赶紧跑过来,打开搂花铁门,把轿子迎进院子里。四名轿夫前后一声:“落!”轿子稳稳地落了地,老莫上前搀着主人下了轿,笑眯眯地问道:“少爷,怎么样啊?这洋教堂……”

迟孟桓连理都没理他,阴沉着脸往里走。老莫一看少爷的神色不对,也就住了口,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老莫其实并不算老,年纪不过四十出头,瘦长身材,白净面皮,穿一件藏青洋布长衫,头戴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长辫子,干净利索。这副相貌、打扮,生人乍一看,并不像个守宅护院的家奴,倒像是一位账房先生或者家塾的教师。他十二岁从新安乡下到香港谋生,当过餐馆的跑堂、药铺的学徒、办馆的外卖、轮船公司检票的、鸦片馆把门的、赌场的“托儿”,哪一行都没干长,但因此结交了三教九流,把香港混得透熟。后来他被“西多瑞”洋行的买办“冯老枪”看中,收作跟班,为冯氏的家族生意出了不知多少深见功力的主意,赢得一个绰号“扭计祖宗”——点子大王。五年前,冯老枪巴结着迟天任两家联姻,要把他嫁不出去的妹子给迟府大少爷迟孟桓作二姨太,也是老莫出的主意。迟孟桓看不上冯老枪的妹子,却看上了老莫,要挟说:别的陪嫁我不要,就要老莫。就这样,把“扭计祖宗”挖到了手,老莫随着二姨太进了云咸街的迟府洋宅,尽心尽意地伺候新主子,成为无话不谈的心腹智囊。

迟府的这座花园洋房,虽然地势不如翰园,规模、气势却比翰园大得多,主楼之外,又有前后花园、游泳池、网球场,园内四季鲜花盛开,园丁、轿夫、男女仆人、厨子不下十数人,还专门养着两头奶牛,每天由仆妇挤了鲜奶,供迟府一家饮用。

迟孟桓绕过楼前的喷水池,踏着台阶,进了客厅。

他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抬头就看见墙上那幅冒牌祖宗的画像,刺得他两眼发胀,忧郁地吁了口气。

“少爷,”老莫恭敬地站在一旁,见他这副神色,便知道事情不顺,轻声问道,“是不是等一等再开午餐?”

“去,去,还吃什么饭!”迟孟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望着画像上那碧眼金发的洋人,说,“唉!我在皇仁书院读书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入他们的洋教呢?现在‘急来抱佛脚’,才知道这么麻烦,那些经文啰嗦得不得了,还有乱七八糟的手续。烦死人了!老莫!”

“少爷,我在呢。”

“你明天给我买一本《圣经》,还有……凡是和基督教有关的书,都给我买来!”

“是,少爷,这个不难,只要跑一趟,就能办到。”老莫答应道,抬起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望着主人,“不过,我倒要提醒少爷:这可不是做学问,埋头读书,研究《圣经》,也不见得就能解决问题。好比大清国的科举,那些熟读四书、五经的穷酸腐儒,有多少人直到老死也没考上个功名,而金榜题名的状元公却不见得有什么真才实学,人家是‘功夫在诗外’,有道是:‘猜准题不如跟准人,投门拜帖还要送金银’,这世界上大大小小的事,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都是事在人为……”

“嗯?”迟孟恒心里一动,倏地站了起来,拍着这位“扭计祖宗”的肩膀,说,“好,说得好!你跟我来,到我房间里好好地商量商量!”

翰园的餐厅里,已经结束了沉闷的午餐,主、客三人各怀心事,却都不能摆到餐桌上来。

林若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唇,向易君恕点点头,三个人一起站起身来。步出餐厅,进了客厅,林若翰轻轻地叫了声:“倚阑!”

倚阑停住了,她心里也有话要对父亲说。

等易君恕上了楼梯,林若翰背着手走出了客厅,来到楼前的草坪上,闷闷地一声叹息。

“Dad,”倚阑走到他的跟前,迟疑地说,“你今天……”

“爸爸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林若翰说,“那个迟孟桓……”

“那个人讨厌死了,”倚阑心里一阵委屈,眼睛就湿润了,“他简直……简直是欺负人!”

“嗯,”林若翰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女儿另有苦衷,但仅凭迟孟桓在他面前的表现,也就足够得出这个结论了,“这个人居心险恶,他哪里是要做上帝的仆人?不,他的目标是要做翰园的主人!”老牧师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庭院,“翰园虽小,凝聚着我三十八年的心血,也是日后我留给你的惟一遗产,我……我不能让它落到别人的手里!”

“Dad……”倚阑听到“遗产”二字,心中的隐痛又被触动,两眼泪光闪闪,“不要说什么‘遗产’,我和dad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的家抢走!”

“孩子,我已经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有些事情,不能不想到,”林若翰喃喃地说,“要保住翰园,保护我的女儿,我肩上的责任还很重啊!”他想对倚阑说:过去,你嘲笑爸爸“热衷政治”,却不知道政治的厉害,迟孟桓只不过是个太平绅士的儿子,我都不得不有所顾忌,如果我……不,这些都不是和女儿谈论的内容,他想了想,说,“你也要懂得世道艰难,刻苦自励,易先生是一位难得的老师,要认真地跟他读书,学好汉文,将来对你是大有用处的。”

“是,dad,”倚阑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夜晚,易君恕的房门被敲响了:“笃,笃,笃……”

“谁?”易君恕问道。

“易先生,是我呀。”门外传来阿宽的声音。

“哦,请进!”

阿宽推门进来,手里恭恭敬敬地拿着一个信封。

易君恕一眼看见那信封,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噢,是我的家信来了吗?”说着,迫不及待地伸过手去,这封信让他等得太久、太苦了!

“不,先生,”阿宽道,“这是牧师要我送给你的……”

“嗯?”易君恕大失所望,这不是他所等待的家信!但又觉得奇怪,“翰翁天天和我见面,还用得着写信吗?”

他从阿宽手里接过那个信封,上面果然是林若翰的手迹,以工整但不大熟练的楷书写着:“敬呈易君恕先生”。易君恕打开封口,伸进两个指头,抽出看时,却并不是信笺,而是一沓硬刷刷的港币,使他十分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小意思,”阿宽谦恭地说,“牧师说,是送给先生的零用钱,不成敬意,请先生笑纳。”

“翰翁太多礼了,”易君恕把信封和钞票放在写字台上,说,“我从北京到香港,一路费用不菲,全靠翰翁慷慨解囊,来到这里,又多有打扰,已经深感过意不去,怎么能再接受他的赠予?何况我也没有什么用钱之处,请替我奉还翰翁!”

“这是牧师交代的事,我只有照办,先生如果不收……”阿宽面有难色,嗫嚅道,“那就让我阿宽为难了。”

“这有何难?”易君恕不以为然,“你若有不便,我去当面奉还翰翁……”

“不,先生,”阿宽急忙拦阻,却又吞吞吐吐,“那就更不合适了……”

“为什么?”易君恕见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疑窦丛生,“阿宽,你虽然是翰翁的管家,奉命行事,但你我毕竟是自己同胞,相处月余,已是无话不谈。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请给我讲清楚,否则,来得不明不白,我决不能收!”

“唉,先生!”阿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这事情本来就明明白白,你还一定要我点破吗?阳历11月到月底了,该‘出粮’了,先生给小姐讲课也讲了一个月了,牧师当然要付报酬,这钱是你应该拿的!”

“什么?”易君恕顿时脸涨得通红,想起了那天迟孟桓在他背后说的话:“噢,家庭教师啊?”如今阿宽送来了“工钱”,果然让他说中了,便觉得受了侮辱,“难道我成了这里的佣工吗?”

“先生可别这么说,”阿宽解释道,“牧师对先生并没有丝毫的恶意,在香港,请人做事,就要付钱,天经地义,牧师本人为教会工作,也是按月领取薪水。先生辛辛苦苦地讲课,牧师如果不付报酬,他心里不安,可是,他又知道我们中国人讲义气、顾情面,怕先生不收,所以派我送来,先生还是收下为好。”

易君恕这才知道误解了翰翁,心中又顿生歉意。暗想,如果执意退回这钱,反倒伤了情面,既然如此,只好入乡随俗,暂且收下。只是这样一来,为倚阑小姐授课的责任也就更觉沉重了,务必兢兢业业,收到实效,否则便辜负了翰翁一片苦心。

阿宽完成了使命,这才放下心来。

“阿宽,”易君恕说,“我还要问你一件事,倚阑小姐要辞退阿惠……她跟翰翁说了没有?”

“没有,”阿宽说,“牧师这场大病,多亏了阿惠伺候,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还忍心辞了阿惠?再说,为了迟孟桓那个恶少,伤了自己的人,也不值啊!这回月底‘出粮’,阿惠的工钱照发,那件事就不提了。”

“噢!”易君恕吁了口气,这桩不大不小的心事也就了结了。

阿宽正要告辞,看见写字台上放着一页八行信笺,已经写满了字。阿宽虽然识不得几个字,对读书人却是十分敬重,便说:“先生这是为讲课写的?”

“是啊,”易君恕随口说,“明天给小姐讲这首《过零丁洋》……”

“好哇,”阿宽不禁肃然起敬,“这是大宋文丞相的诗!”

“嗯?这……你也知道?”易君恕一愣,这个苦力出身的阿宽,竟然知道大宋丞相文天祥和他的《过零丁洋》,倒是京城来的举人没有想到的。

“先生,”阿宽谦卑地笑笑,说,“我阿宽没读过书,只是听人家讲古,知道文丞相的大名。在香港的华人里面,大宋文丞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这首《过零丁洋》,就是在我们家门口作的嘛,我年轻的时候,装货、送船,零丁洋不知道过了多少次!”

“什么?”易君恕吃了一惊,他自幼把这首诗倒背如流,却只是纸上谈兵,并不知道这零丁洋的具体方位,而今在阿宽说来却如叙家常,使他仿佛见了大宋遗老,“你快告诉我,零丁洋在哪里啊?”

“先生,你请看,”阿宽走到窗前,朝西北方向指着说,“假如我们坐一条小船,从维多利亚港出去,过了右边的昂船洲、青衣岛,前面的那座比香港还大的岛是大屿山,它旁边的小岛是灯笼洲,大屿山和灯笼洲中间的那道窄窄的海峡,是大名鼎鼎的汲水门,船从香港去广州、出外洋的必经之途,出了汲水门,前面就是零丁洋了!”

易君恕站在窗前,随着他的指点,举目看去:港岛上空,夜气弥天,月色朦胧;维多利亚港灯光万盏,像是繁星点点的银河,迤逦向西北伸展,灯光渐渐稀落,大大小小的岛屿像怪兽浮出海面,莽莽苍苍的大屿山如巨鲸卧波;大屿山外,一片汪洋浑然连着天际,闪烁着两点三点渔火……

啊,那就是千载不朽的零丁洋!六百多年前,元军攻陷南宋京城临安,席卷江南,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辅佐死里逃生的两位皇子赵囗、赵囗,转战闽、粤,矢志抗元复国,不幸,文天祥因叛将出卖,为元军所俘,被押解前往广东厓山。那里有沦落海隅地角的南宋流亡政权,有文天祥誓死效忠的少帝,有和他同仇敌汽的将士,而此番前去,却不能和他们相见,他所乘坐的元军战船正是要“征剿”自己的军队!船过零丁洋,文天祥一腔悲愤喷涌而出,化作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诗篇: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摇而打萍;

皇恐滩头说皇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厓山之役是宋、元最后一战,大宋从此灭亡了。文天祥没有能挽救他的国家,可是他的诗篇却比获胜的元朝还要长久,一直流传到今天!”易君恕遥望零丁洋,激动不已,“在厓山兵败、国家危亡之际,陆秀夫郑重地穿起朝服,背着年仅九岁的少帝赵囗,蹈海而死,也是名垂千古的壮举!阿宽,这些想必也是你所熟知的吧?”

“是啊,本地故老相传,有许多宋朝的故事,”阿宽说,“宋王台就是宋朝小皇帝住过的地方……”

“宋王台?”易君恕眼睛一亮,“在什么地方?”

“在九龙,”阿宽指着夜幕下的维多利亚港的北岸,说,“当时,宋朝的人马往这边撤退,元军在后边紧紧追赶,眼看小皇帝就要被敌军捉住,好危险!忽然,他面前的一块巨石‘哗啦!’裂开了,小皇帝急忙躲了进去,等元军走远了,才从裂缝里走出来,躲过了一场大难。他们君臣就在这裹住了下来。”阿宽说起从别人“讲古”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见过似的,“有一天,小皇帝又登上那块巨石,朝远处望去,看着周围群山环抱,很有气势,飞鹅山、东山、大老山、慈云山、鸡胸山、狮子山、烟墩山、鹰巢山,数了数,一共八座山峰,云遮雾绕,有龙蛇气象,就说:‘这八座山,每山一龙!’他身边的一位大臣——大概就是陆秀夫,连忙说:‘陛下贵为天子,也是一龙!’小皇帝听他说得有理,就把这个地方赐名‘九龙’了。”

“嗯……”易君恕听得似信非信,这种民间传说往往穿凿附会,添枝加叶,也不足怪,“你说的那个小皇帝,是景炎帝赵囗呢,还是祥兴帝赵囗?”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阿宽毕竟受他的知识所限,语焉不详,“不过,宋朝小皇帝是没有错的,那块大石头上还刻着字呢!”

“噢?”易君恕顿时升腾起探究的欲望,南宋末年那少帝孤臣的悲壮历史一向为他所景仰,如今来到了故实旧地,又岂能放过!“宋王台离这儿远吗?”

“不远,过海到了尖沙嘴,也只有七八里路了,”阿宽说,“哪天先生要去看,我陪你去!”

次日,用过早餐,易君恕和倚阑照例到书房去上课,林若翰乘了他的私家轿,到教堂去,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一走进教堂,他就不由得想起上个星期日在这里遇到的种种不快,难以言表的惶惶不安又在搅扰他,连接待教友的来访都不能集中精力了。这位教友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充满感情地述说她在身患绝症、家庭又遭受不幸之时,如何受到了主的启示……林若翰正襟危坐,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望着这位虔诚的女教徒,好似在凝神倾听她那动人的倾诉,而脑际却分明浮现出总督的面孔,那令人不敢逼视的凌厉目光,鹰钩鼻子,微微翘起的小胡子,和那转瞬即逝的冷笑,把老牧师的心境打乱了……

他想到,在下个星期天,如果总督没有什么特殊事情,必然还会到这里来参加主日崇拜,那时见了总督,将难免尴尬。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本周之内去拜见总督一次,不是去做什么解释,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见,让总督当面感到他的真诚,消除误解。但是,这又是难以做到的,因为在香港,总督至高无上,只有辅政司、律政司、财务司这三位最重要的官员可以直接觐见总督,而他林若翰却什么官都不是,充其量算一位“社会贤达”,仍然是老百姓一个,离总督太远了,严格的等级制度使他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当然,迫不得已也可以请骆克先生帮忙,但他不愿意那样做,因为,骆克先生虽然在官职上是他的上司,而在学术上却又是他的晚辈,老牧师不好意思屈节以求,那样,即使骆克先生在总督面前引见了他,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可是,如果连骆克的这层关系也不利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面前的女教友声泪俱下地把她的故事讲完了,上帝把她和她的全家从危难中拯救了出来,这是圣迹的真实显示,如果牧师允许,她愿意在下一次的主日崇拜把自己的亲身体验向广大教友宣讲……

这么生动的范例真是求之不得!可是很遗憾,尽管林若翰从头到尾都在极力倾听,却没有听明白,直到故事的结尾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他突然想到,应该给总督写一封信!这封信可以越过那一层层官阶的楼梯,直接送到总督的手中,这比觐见总督要容易得多,快捷得多,却也能收到当面觐见之效。对,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他必须赶快做,在下一个主日崇拜之前,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总督的手里。

那位女教友眼含着热泪,等待林牧师对她的要求作出答复。

“是的,是的,上帝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我们每个人应当对此深信不疑……”他用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谈话,那位女教友悲哀地望着他,惶惑不已。

办公室里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点,他向那位女教友道了“再见”,便出了教堂,乘上轿子,匆匆地赶回翰园。不是急于吃午餐,而是酝酿中的那封信必须赶快写。

回到翰园,从楼里跑过来给他开门的是阿惠。

“阿宽呢?”他问。

“宽叔陪易先生去宋王台了,小姐也一起去了,”阿惠说,“他们没有等牧师回来,先吃了午饭,就走了。”

“嗯?宋王台?”林若翰一愣,“他们去宋王台去做什么?”

“小姐要我告诉牧师,易先生给她讲的一首什么诗……”阿惠说得含含糊糊,她毕竟不像阿宽,记不清楚那些陈年古代的故事,“反正是跟宋王台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也不要紧,易先生在这里待得问了,出去走走也好,”林若翰说着,往院子里走去,突然,心里一阵不安,“哎呀,他不该往那边去,要是遇到什么麻烦……”

“牧师,不要紧的,”阿惠一听就明白牧师担心的什么,却笑笑说,“我回家经常从那里走,宋王台在界限街里面,新安县的官兵过不来,不会遇到麻烦。”

“噢,那就好。”林若翰这才放下心来。

维多利亚港岸边的天星渡轮码头,进进出出的人群川流不息。今年刚刚开通的小轮渡海服务,使维多利亚港两岸的交通大为便利了,以往客商往来,都是以木船摆渡,如今乘坐小轮船,轻便、快捷,由中环到尖沙嘴一点六公里的水路,只在须臾之间。

阿宽陪着易君恕和倚阑小姐,随着上船的人流,走进码头。从对岸过来的渡轮刚好靠岸,下了船的乘客鱼贯而出。这种渡轮不比定期航班的远线客轮,航班与航班之间留有较大间隔,客人上落井然有序,小轮渡海路程近,间隔短,客流量大,又是草创时期,码头简陋,客人还不熟悉章程,上落时候便拥挤不堪,进出码头的客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从对岸过来刚刚下船的人群之中,匆匆走来一主一仆。主人是一位高大魁梧的青年,头戴青缎便帽,身穿古铜色暗花宁绸夹袍,外罩青缎马褂,足蹬双梁布鞋。一副方正的脸盘,颧骨和面颊如斧凿刀削,棱角分明,肤色略黑面红润,两道浓眉,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此人便是今年春天赴京会试而中途愤然退场南归的广州府举人,家住在对岸新安县锦田村的那位邓伯雄。紧随在旁边的是他的仆僮龙仔,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模样还稚气未脱,脸上透着乡下人进城的新鲜好奇,身穿青布夹袄夹裤,赤脚穿着草鞋,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码头,与忙着进港上船的人群擦肩而过。猛然间,邓伯雄看见身旁走过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人,很觉面熟,便站住了脚,回头看去,只望见那人一个背影,那修长挺拔的身材,步履匆匆但不失沉稳持重的走路姿态,觉得十分熟悉,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少爷,快走啊,”龙仔在前边叫他,“你在看什么?”

“龙仔,好奇怪啊,”邓伯雄说,“那边走过去的好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少爷,是什么人啊?”

“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易先生,”邓伯雄抬手指着说,“你看,你看,就是那个人!”

“嗯?”龙仔并不认识易先生,但听少爷说过多次,对少爷的那位朋友早已十分景仰,便伸长了脖子,随着他的手势往后面眺望。“少爷,不对吧?易先生家在几千里外的北京,怎么会在这里呢?你看,那个人旁边还有个穿长裙的鬼婆,两人在说话呢!这怎么能是易先生?”

邓伯雄也含糊了。今年初夏,他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曾经相约易君恕南下新安一游,至今还记得,当时易君恕无限伤感地说:“我也盼望有那么一天,只是路途遥远,愚兄一不为官,二不经商,哪有机缘作数千里远游啊?你我兄弟只有在梦中相见了!”

“是啊,无缘无故,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更不会跟什么鬼婆在一起,恐怕是我看错了!”邓伯雄怅然若失,心中升起对远方的朋友的深深思念。

后面的人群拥挤过来,对站在当路的这两人不耐烦地推搡着,还嘁嘁嚓嚓地埋怨。邓伯雄只好转过身来,说:“龙仔,算了,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码头,匆匆上了干诺道,往闹市区走去。他们从乡下进城来,是有事情要办的。

“哎呀,不好!”邓伯雄又突然失声叫道,停住了脚步。

“少爷,”龙仔吃了一惊,“什么事?”

“一件大事!”邓伯雄说,“我听人说,在新安县城里张贴着悬赏缉拿‘康党’的告示,上面有易君恕的名字,天下人重名重姓在所难免,倒也不一定是他。不过,我这位兄长是个热血汉子,我在北京就和他一起听过康先生的演讲,说不定……说不定出事之后,他从北京逃到这里来了,龙仔呀,刚才那个人是他,肯定是他,我不会认错的!”

“刚才要是叫住他就好了,”龙仔说,“谁叫我们错过了呢?他现在恐怕已经上船了!”

“我们不进香港了,回去!”邓伯雄断然说,“到船上去找他!”

两人原路返回,匆匆赶到天星码头,渡轮已经鸣响汽笛,缓缓离岸。

邓伯雄望洋兴叹:“君恕兄,我们怎么就无缘一见啊!”

跟着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龙仔问:“少爷,这怎么办?”

“等下一班渡轮,过海去找他,”邓伯雄说,“一定要追上他!”

易君恕和倚阑、阿宽一行三人,乘渡轮过了海峡,在尖沙嘴登岸。回头望,虽然与港岛只有盈盈一水之隔,脚下却已经是九龙半岛,神州大陆东南海隅的一个小小的岬角。易君恕自从在天津上船,两个多月来还是第一次渡海踏上大陆的土地,心中激动不已。

午后的斜阳照射着九龙半岛,巍峨的狮子山莽莽苍苍,紫烟蒸腾。周围群山苍翠,原野葱绿,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农家村舍。倚阑在港岛生活了十七年,也是第一次过海来到九龙半岛,看到这郊野风光,觉得十分新鲜:“宽叔,九龙的山,我只认得这座狮子山,听说宋王台的那座山叫Sacred Hill——圣山,它在哪里啊?”

“噢,宋王台名气很大,那座圣山倒并不高,在这里看不到,”阿宽说,“还有一段路哩!”

阿宽在码头轿站叫了两顶“路轿”,请易先生和小姐坐了,他像识途老马,带领他们,沿着山间土路,往东北方向走去。

过了红磡、土瓜湾,到了马头围一带,便看见前方一座金字塔式的山峰,灰白色的城墙从峰顶迤逦而下,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一撇一捺垂向两面山坡,连接着地面上的一座小城。

“宽叔,这就是圣山了吧?”倚阑又急着问。

“不,小姐,圣山比它还要小得多,”阿宽指点着说,“前面的这座山叫白鹤山,从山顶围下来的那两道城墙,就是九龙寨城的城墙。你看,那是寨城的南门,从龙津桥出来,正对着九龙湾。”

“哦,这就是九龙寨城!”易君恕脱口说道。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寨城,却闻名已久了。

早在道光十九年八月,英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义律率领三艘英国快船赴九龙山强购食物,受到大清水师的拦阻,义律下令英船开火,大清水师奋勇还击,岸上的九龙炮台也发炮猛轰,把英军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义律险些丧命。九龙湾海战是英国第一次对华诉诸武力,成为鸦片战争的开端。香港被迫割让给英国之后,朝廷为加强九龙的防卫,正式设立了九龙司,并且兴建了这座寨城。咸丰十年,朝廷把九龙司割让给了英国,但九龙寨城却幸而被划在界外,得以保留至今。今年夏天,李鸿章与窦纳乐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又把香港的界址向北大大推进,但即便如此,这座寨城也仍然没有划归香港,《专条》中明文规定,“九龙城内驻扎之中国官员,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在今后的九十九年之中,九龙寨城就是在香港境内仅有的一点中国主权了。

远望着白鹤山上的“人”字形城墙,易君恕不禁想起北京的八达岭,感到非常亲切。几干年来,历代中国人不断地在边塞筑城,都是为了抵御外来侵略,白鹤山虽然比八达岭小得多,九龙寨城更无法和万里长城相比,用途却是一样的,小小的寨城依山西海,也颇具气势。九龙半岛是中国大陆的东南尽头,九龙寨城是此处边关第一座城池,虽然和北京相距数千里,山山水水却是连在一起的。现在,他只要沿着九龙湾向前走去,踏上龙津桥,就可以直入城门。那里不属于香港,不在英国的管辖内,仍然飘扬着大清国的龙旗,迈进城门就回到梦魂萦绕的祖国了……

“先生,这寨城不大,里面的古迹倒也不少,”阿宽说,“有道光年间兴建的‘龙津义学’,还有咸丰年间翰墨将军张玉堂写的拳书大字,在本地很有名气……”

“噢?”易君恕被引起了兴趣,“我们进去看看!”

“哦,”阿宽猛然一个激灵,后悔自己说多了,“不行,先生……”

“为什么?”倚阑奇怪地问,“那里不许参观?你不是去过的吗?”

“是……是这样,”阿宽为难地说,“我和你都可以去,只是易先生不大方便,因为那里还是大清国的地盘,我怕的是……”话说了一半,又迟疑地咽住了,神色不安地望着易君恕。

易君恕心里一阵刺痛,明白了:九龙寨城里驻扎着大清国的军队和官员,他这名逃犯是决不能涉足的!那座城门犹如国门,远远地望去,是那么亲切,那么让他依恋,可是,国门之内又铺设着悬赏捉拿他的天罗地网,令他望而生畏,纵使梦魂萦绕也不敢亲近!

易君恕黯然神伤,不忍再看,转过脸去。

难得的一次访古寻迹的郊游,勃勃兴致因此而蒙上了阴影,倚阑小姐这才真切地感到了易先生的危难处境。

“这个地方,我们不去就是了!”倚阑不禁愤愤然。她转过脸来,望着易君恕,柔声说,“先生,你不要难过,我dad不是说了嘛:你在香港是绝对自由的,翰园就是你的家,我们有责任保护你!”

“倚阑小姐……”易君恕神色悒郁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无限感慨:自己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栖身于英占香港以求苟安的“自由”,七尺男儿反倒要受一位柔弱女子的“保护”!

在他们身边,阿宽凄然地一声叹息。

“先生,我们往这边走吧,”阿宽佝偻着肩背,眺望着九龙湾的西岸,抬手指点着说,“从这里过去,离宋王台已经不远了。”

轿子随着阿宽向前走去。穿过一段田间小路,平畴之中凸起一座坡度平缓的山丘。

“先生,这就是圣山!”阿宽说。

“嗯?”易君恕下了轿子,抬眼望去,这“圣山”看来太平常了,只不过一座小小的荒丘而已,没有亭台楼阁,茂林嘉树,但见野草塞道,乱石横陈,一片破败,满目凄凉。

“圣山怎么是这个样子啊?”倚阑很是失望,“一点也没有神圣感!”

“小姐,”易君恕凝望着那座荒丘,喃喃地说,“当年,元军的铁蹄踏遍神州,大宋王朝只余留这一角残山剩水,也是这副凄凉破败景象!而南宋君臣在山穷水尽之际,仍然誓不降元,矢志抗敌,被后人尊为神圣的正是这一股浩然正气啊!”

“嗯……”倚阑点了点头,不禁对这座荒丘肃然起敬,走下轿来,准备和易先生一起攀登。

“易先生,小姐,”阿宽指点着山顶说,“请看,那里就是宋王台!”

他们举目仰望,缓缓的山坡伸向坟莹似的山顶,最高处巍巍雄踞着一块庞然巨石。

林若翰一个人默默地吃过午餐,便立即到书房里,给卜力总督写信。

这封信很难写。要写得礼貌得体,决不可再出现什么礼仪上的纰漏。要写得情感真挚,如果充满了“外交辞令”,倒显得虚伪,会招致总督的反感。要写得文辞典雅,体现自己的学者风范,才不至于被当作一封普通的“公民来信”而不予重视。还要写得简洁凝练,总督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看长篇累续的私人信件,如果写得啰哩啰嗦,可能不等看完就被扔进字纸篓里去了,那就前功尽弃,还不如不写。但要达到这几项标准,却又决非易事。开了一个头,看看不行,被否定了,重新写起。写了一半,再次被扯掉。要么严肃得过了头,像哪位外国驻港总领事发来的“照会”,这当然不行,一名老百姓没有资格跟总督来这一套;要么谦早得过了分,像信徒跪在上帝面前的祈祷词,这更不行,总督毕竟是人而不是神,在神的面前自己和总督是平等的,何必这样低三下四?一封信扯了又写,写了又扯,如此反复数遍,面前仍然是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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