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二十多年前,他几乎是以受宠若惊的心情去觐见直隶总督李鸿章,得到的却是一番漫不经心的嘲讽;今年夏天,他毛遂自荐上书光绪皇帝,替岌岌可危的大清国指出一条出路,翘首以望等待了许久,竟没有等到一字批复,直到政变发生,希望彻底破灭;政变之后,他心急如焚地去觐见驻华公使窦纳乐,为大英帝国谋划远东政策,受到的却是不冷不热的应酬,窦纳乐并不需要他这位高参。人的尊严一次次遭受打击,中国官僚、英国官僚都没有给他任何面子,如今又要委屈自己去巴结一位刚刚上任的总督吗?如果说,他曾经在政治上有所“抱负”,那么政治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自己年将六十,既没有得到中国朝廷的顶戴花翎,也没有得到英国王室的勋章爵位,甚至连香港的太平绅士都不是,还不如迟孟桓的老爹,那个疍户出身的华商!
一想到迟孟桓那双贪婪的眼睛,老牧师的心脏就一阵绞痛。香港开埠以来,华、洋界限壁垒分明,等级森严,但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经济萧条却给华商提供了一个异军突起之机,他们善于理财,熟悉中国内地商情,又与海外华侨声气相通,充分利用香港的自由港这一优越条件,与中国大陆和海外开展贸易,甚至以低于欧洲竞争者的价格将大批中国货物投放英国市场,又以低于洋商的价格向香港居民提供英国商品。打破了洋商独霸香港的一统天下。而今,香港最大的地产主是华人,香港外国银行发行的通货极大部分掌握在华人手中,香港政府税收的百分之九十来自华人,少数华商巨头迅速崛起,成为左右香港经济命脉的不可忽视的势力。在取得经济上的优越地位之后,他们又觊觎政治权利,中环欧人居住区的界限被突破,港府的《华人归化英籍条例》使一些华人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当起了英国人,少数华人领袖相继出任立法局非官守议员、太平绅士,已经使欧人社会深感不安。往日,林若翰对这些并没有给予特别注意,如今,当太平绅士迟天任之子向他发起了猛烈进攻,他才突然感到自己竟然难以招架了!迟孟桓有恃无恐。凭借的是什么?一是雄厚的财力,二是政治资本,而这两样都是他林若翰所不具备的,老牧师纵使想在坎坷的“仕途”上激流勇退,老守翰园这一“私人城堡”,怕也守不住了,他必须为自己的余生,为爱女倚阑的前途殚精竭虑,谋求一条生路……
给总督的这封信还是要写。总督是女王陛下在香港的惟一代表,统治二十五万居民的独裁者,他不依附于总督,还能依附于谁呢?
林若翰极力使自己浮躁的心情安静下来,俯下身去,从字纸篓里把那些作废了的信槁再捡起来,揉皱的理平了,撕破的再拼起来,从中寻找尚可利用的字句。可惜没有,那些废槁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只配扔掉,必须另起炉灶,继续苦思冥想每一句话应该怎样措辞。
突然之间,灵感袭来了,一个全新的构思涌上心头:一切对总督的赞颂之辞和自己的效忠表白都是多余的,这封信只需要对新总督的就任表示祝贺就可以了,然后附上自己的著作,作为赠送总督的礼物,也是最含蓄、最得体的自我介绍,哪怕总督只是随手翻一翻那些煌煌巨著,就会对他这位资深的牧师学者留下一个深刻而良好的印象,那么在下次主日崇拜时再见面就有了交谈的内容……
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他马上付诸实施,只用几分钟就写完了这封信,反复推敲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纰漏。便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上:“敬呈亨利·亚瑟·卜力总督阁下”。
然后便是准备赠给总督的书。林若翰几十年来出过不少书,被谭嗣同称为“著作等身”,如果把那些书全部拿出来,可以装满一辆人力车。他当然不会那样做,只需挑选其中的几本代表作,象征性地献给总督就可以了。他站起身来,在书架前检阅着自己的作品,经过慎重的筛选,确定了其中的三本:英文版《一个英国人眼中的中华帝国》和《香港——我的第二故乡》,这两本书记述了他在香港和中国内地的丰富阅历,相信对刚刚踏上这块土地的总督具有参考价值;还有汉文版《甲午战纪》,不但对亚洲最重要的两个国家中国和日本作了深入细致的考察、分析,而且是直接用汉文写成的,体现了作者的“汉学”造诣,总督要统治华人占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这块土地,必然会特别重视这方面的人才。当然,汉文版的书,总督看不懂,但正因为看不懂,才更增加了一层神秘感。林若翰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似乎有些向总督自荐的意思了,是不是欠妥?但反过来想想,他在信里毕竟没有明说“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脱颖而出”之类的话,送几本书有什么不可以?如果总督慧眼识英才,岂不更好吗?主意已定,他在三本书的扉页上都签上名字,然后用礼品纸包扎在一起,就一切都准备停当了。
“阿宽,你来一下!”他朝书房门外喊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阿惠跑上楼来。
“牧师,宽叔不在,他跟小姐和易先生出门去了。”
“噢,我忘记了,”林若翰哑然一笑,“那么,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
“什么事,牧师?”
“你把这封信和这一包书,替我送到总督府去。”
“总督府?”阿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怎么进得了总督府?门口有卫兵站岗的!”
“你不用进去,交给卫兵就可以了,请他们转给总督。”
“要是他们不肯呢?”阿惠还是不敢去,“他们会赶我走开的,也许把我当作小偷抓起来!牧师,我怕……”
“会有这么严重吗?不,你拿上我的名片,对他们说你是林牧师家里的仆人,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林若翰说着,自己也有些犹豫,但是现在阿宽不在,他自己亲自送去又不合适,那么只有让阿惠去冒险了,“这样吧,我给你带上一些钱,如果遇到麻烦,就送他们‘贴士’……”
“总督府的卫兵也会收‘贴士’吗?”
“我想会的,”林若翰这一回说得很肯定,“去年的那件大案子你忘了?连高级警官都受贿,何况小小的卫兵?你们中国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我现在不得不信了!”
阿惠只有从命了,尽管这件事使她从心眼里感到害怕,但主人交代她去做却又不能不做。她郑重地接过那封信和那一包书,林若翰又拿出一把港币,一枚一枚地放在她的手心里,一共十枚,都是一元面值,这比阿惠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钱还要多了。
阿惠把钱收好,捧着信和书下楼去了,那十枚港币在她的衣袋里“叮当”作响。
林若翰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阿惠出了院门,沿着山路朝下走去。
屹立在上亚厘毕道旁的总督府,是这块殖民地最高统治者的住宅和办公处所,背靠太平山,面向维多利亚港,与圣约翰大教堂、英军司令官邸相毗邻,占据了港岛中区的最佳位置。而在“政府山”的这三座建筑物之中,最后落成的却是总督府。
早在英国占领香港之初,相继两任外交大臣巴麦尊和阿伯丁都没有充分估计到这座岛屿所具有的商业潜力,阿伯丁曾在1842年1月指示驻华全权钦使兼商务监督璞鼎查:“香港应当考虑的只是军事地位问题,非军事需要的一切建筑物应即停建。”8月,璞鼎查视察香港,刚刚开辟的交通干线皇后大道正在施工,监狱和总巡理府尚未建成,“维多利亚城”还没有一座永久性的建筑,连钦使璞鼎查本人也是住在帐篷里。8月29日,由璞鼎查一手策划并亲自签订的《中英南京条约》使香港正式为英国所割占,此后优先修建的也是军港、海军仓库、炮台、弹药库、兵营等等军事设施。“政府山”最早出现的大型建筑是1844年开始修建的英军司令官邸,即民间所称的“旗杆屋”,1846年落成。随后又建起了主要供军政人员祈祷的圣约翰大教堂,而当时总督府还没有影子。从首任总督璞鼎查、第二任总督戴维斯、第三任总督般含,一直到第四任总督包令,都先后住过租赁的房舍,皇后大道、美梨练兵场旁边、“兵头花园”、坚道和春园街都曾经是临时的“总督府”所在地。上亚厘毕道的总督府在1851年才开始兴建,历时四年,至1855年竣工,正在任上的第四任总督包令从春园街搬过来,成为入主新总督府的第一人。
新总督府的成本估价为一万四千英镑,而英国殖民地加尔各答总督府的造价却高达十六万七千英镑,印度总督府仅保镖就多达一百三十人,还养着一百四十六头大象,可见占地之广相比之下,香港总督府就小得多了,因为当时英国政府还没胡料到香港日后的经济飞速发展,它在殖民地排行榜中的地位仍然相当低微。但尽管如此,新总督府比起以往租赁的临时住所,还是宽敞、宏伟得多了。这座具有浓郁的殖民地色彩的建筑,外形和“旗杆屋”非常相像,蓝本都是英国17世纪著名建筑师琼斯设计的皇后别墅,砖墙瓦顶,楼高两层,三面都有深洞阳台,正面中间部分设计了颇具气派的爱奥尼亚式柱廊,为了适应香港的亚热带气候,在柱廊的上部和左右两翼所有的窗户都增加了木制百叶窗,通风、透光而又遮阳。与“旗杆屋”不同的是总督府的两层楼下又依据山势增加了一层地库,用坚固的花岗岩砌成一排连续的券门,支撑住整座建筑,从外面看上去则像是三层楼了。楼前绿草如茵,草坪的两侧有马房和工人房,北向的人口设有专门的停轿处。穿过草坪便进入大楼的一层,这里有总督的办公室、客厅、饭厅、图书室,还设置了供总督休息游乐的桌球房。两条楼梯通往楼上,一条是工人和佣人走的,另一条供主人专用,楼上便是总督的私人住宅了。花园在大楼的后面,一条双环扭结式的楼梯通往半圆形的守卫室,全副武装的哨兵从高处监视着地面,大楼庭院门口笔直地站着荷枪实弹的门卫,日夜守护着总督和他的一家。
在香港开埠之初,这样一座总督府已是十分威武煊赫。
包令退休之后,它又相继传给了第五任总督赫科莱斯·罗便臣、第六任总督麦当奴、第七任总督坚尼地和第八任总督轩尼诗。在轩尼诗任职期间,香港作为国际重要商埠的地位已非当年可比,外国政要和使节的来访日渐频繁,英国的威尔斯王子和维多王子也到港访问,送走迎来应接不暇,还有每年的女王寿辰都要大肆庆祝,授勋仪式也是在总督府举行,一楼的大厅已不敷使用,连楼上的总督私邸和楼下的花园也要用来招待宾客。轩尼诗感到总督府太小了,由行政局批准拨款四万元港币,准备修建附属设施。这一计划跨越了第九任总督宝云的任期,直到1887年第十任总督德辅执政时才付诸实施,在现有大楼的右侧增建了一座新楼作为副翼,于1891年落成。
新楼的风格与旧楼基本一致,也是楼高两层加一层地库,但由于地基较低,看上去比旧楼矮了一截,补救的办法是在楼上加了隆起的中国式屋顶,使这座西洋式建筑多少涂上了一些东方色彩。另一个与旧楼不同之处是在前后两面的正中各增加了一个希腊式的三角形山墙,从而带有一些文艺复兴式的味道,整座建筑将古今中外杂糅,也就说不清是什么风格了。新楼与旧楼之间由宽阔的楼梯相连,一楼不仅有大饭厅和客厅,而且还设有大舞厅,总督阁下所举行的重大活动都有足够的场所了。政府山前面再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遮挡视线,从面北的柱廊和窗户纵目远望,港岛北部的海滨景色尽入眼底,居高临下的总督府占尽风光。
现在,海空夕阳斜照,给耸立在政府山的大楼镶上了一圈金边,楼顶前沿笔直的旗杆上,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米”字旗迎风招展。正是喝下午茶的时间,在总督的办公室里,第十二任总督卜力和他最重要的助手辅政司骆克一边品味着浓得发苦的非洲咖啡,一边切磋着忙得放不下的政务。曾经担任第十任港督的德辅在卸任后所写的回忆录中说过:“总督需要亲自过问的事情很少,各项工作自有辅政司去处理,图清闲的港督只需在别人起草的文件上签签名,即可舒舒服服地把总督做到任满。”但实际上,德辅自己并没有享受到这份清闲,他上任之初便亲自起草了旨在扼制华人业主势力扩张的《欧人住宅区保留法例》,在五年任期之中,开始了维多利亚港中区的填海工程,建成了山顶缆车,成立了两家大型股份公司置地公司和电灯公司,并且还扩建了总督府,忙得不亦乐乎。他的继任者第十一任总督威廉·罗便臣更没有闲情逸致,不仅被财政赤字、经济衰退搞得头昏脑涨,而且在五年内竟然赶上了两次大瘟疫,三千五百多名香港居民丧生,连罗便臣夫人也未能幸免。焦头烂额的威廉·罗便臣为了摆脱困境,极力谋求扩张香港的地盘,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促成了《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的签订。对于英国来说,能够胁迫大清帝国作出如此巨大的妥协,不仅归“功”于驻华公使窦纳乐那外交官加武夫的谈判技巧,为此出谋划策的港督威廉·罗便臣也“功”不可没,而他却又没有来得及享受这一成果,在今年二月便任满离职,把新租借地这颗成熟的桃子留给继任者第十二任总督卜力去摘取了。
卜力的办公室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这幅地图正是窦纳乐与李鸿章谈判时所使用的地图的蓝本,它的区域包括了香港岛、九龙半岛和广东新安县的大部以及附近的岛屿和海域,也就是新任港督治下的全部领土和领水。此刻,卜力总督瘦长的背影几乎贴在地图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只长柄的放大镜,仔细地观赏着新租借地纵横交错的山脉,山间谷地的一片片原野,和密密麻麻的村庄。这片展拓的界址,使香港的土地扩大了十一倍,水域扩大了四五十倍,人口增加了十万以上。
“感谢我的前任为我留下了这笔‘遗产’,使我在扮演新的角色之时不至于感到舞台过于狭小。”卜力转过脸来,耸动着小胡子,鹰钩鼻上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自负。
这位新总督的全名叫Henry Arthur Blake,自从他抵港履新的那一天起,香港的华文报纸便以笔划极简省的两个汉字称呼他为“卜力”总督。卜力出生于鸦片战争爆发的1840年,英国发动那场战争的最重要收获便是攫取了中国的领土香港,五十八年后由鸦片战争的同龄人出任这块土地的总督,也许是卜力欢度五十八岁生日所得到的最有意义的礼物。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先后担任过巴哈马、纽芬兰和牙买加总督,积累了丰富的殖民地工作经验,对接手治理号称“东方直布罗陀”的香港也并不感到受宠若惊,自认为这份殊荣非他莫属,当之无愧,雄心勃勃地要做出一番成就。
辅政司骆克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却停止了啜饮,倒挂的“八”字眉下的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微微眯起,两撇小胡子并不像卜力那样翘起,而是服服帖帖地分梳两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司以恭顺谦卑之态注视着总督阁下,倾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历史在他们两人之间制造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卜力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同龄人,而骆克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同龄人。
公元1858年5月,正当英法联军攻陷中国的大沽口时,这位James Stewart Lockhart出生于苏格兰北部阿吉尔的阿德希尔。他的祖父是一位成功的银行家,父亲迈尔斯·骆克哈特则是个无所事事、悠闲度日的绅士,因为富足的家境无须他再去工作。但是,充足的金钱毕竟并不能满足人的全部欲望,骆克哈特家族还缺少一样东西。而在迈尔斯娶了阿德希尔的大地主查尔斯·斯图尔特的侄女和继承人安娜·斯图尔特小姐为妻之后,这一愿望得以满足,便把标志着苏格兰古代王室高贵血统的“斯图尔特”纳入自己的姓氏。多年之后,他的第四个儿子“司图尔特·骆克先生”的大名在香港妇孺皆知,却很少有人知道他那高贵的姓氏其实是沾了姥姥家的光。
骆克自幼具有出色的语言天赋,大学期间,希腊文、英文和修辞学的成绩优异,几经努力,他在1878年秋天考取了由英国政府派驻香港工作的“官学生”,经过九个月的汉语强化训练,通过了初级考试,于1879年10月2日从南安普敦启程东渡,一个半月之后到达香港,从此在漫长的仕途中,地处远东的香港成了他的“家”。
在初到香港的三年里,他在广州师从欧阳辉先生,刻苦学习汉语,由此得以广泛涉猎中国的历史、文学、民俗、礼仪,并且对中国的古董、字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此孜孜以求,以“收藏家”自居。使他感触最深的是孔夫子的思想,一部薄薄的《论语》使他找到了治理这个东方民族的钥匙。在汉语人员奇缺的港府,骆克先后在殖民地秘书办公室、注册总局、鸦片税务署等等部门任职,迅速地步步高升,自1895年起成为港府中仅次于总督的行政长官辅政司。今年2月,罗便臣总督卸任之后,香港人士普遍认为,辅政司骆克将是代理总督的最佳人选。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伦敦任命了当时的驻港英军司令布莱克为代理总督的“护督”,之后,正式任命卜力为第十二任总督,骆克落空了。作为对骆克的一种“补偿”,女王授予了他一枚圣迈可及圣乔治三级勋章“C.M.G。”,仍然低于卜力的一级勋章。骆克尽管心有不快,但这位精通中国儒学的苏格兰人时时牢记着孔夫子“克己复礼”的教导,在与同僚的相处之中,尤其在总督面前,格外谦虚谨慎。现在正是用心博取新主子卜力总督赏识的时候,决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窦纳乐公使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中国大陆的大门,”卜力继续说,“但同时也给我们制造了一些麻烦,在我看来,《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是一份不够成熟的文件,它还有不少明显的漏洞和欠缺。比如九龙寨城问题,简直不可思议!既然香港的界址已经展拓到深圳湾和大鹏湾,为什么近在九龙湾旁边的这座寨城却可以除外?我们又怎么可以允许在女王陛下治下的英国领土之内保留中国的驻军?”他用手里的长柄放大镜敲击着地图,“这是主权问题!窦公使在主权上向中国让步,太软弱了!”
“总督一语击中要害!”骆克点点头说。其实他心里在想,若论“主权”,不要说新租借地,就连香港、九龙的主权本来也都属于中国,那是我们的前辈以武力加智谋夺过来的,如果中国再出个像林则徐那样的强硬派,和我们针锋相对地讲起“主权”来,理屈的将是我们。即使是面对李鸿章这样的软骨头,在谈判桌上也还是要把道理讲得冠冕堂皇。窦纳乐公使能够为我门争取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大踏步挺进的同时作一些小小的让步,实属迫不得已,你还要谴责他?外交上从来没有笔直的大道,要想达到目的,常常要绕几个弯子,中国有一个著名的策略,叫作“若欲取之,必先予之”,这番道理,窦纳乐懂得,你却不懂得!
但骆克决不会愚蠢到用这番道理去开导总督,而要以窦纳乐的“失误”来证明卜力的“英明”,于是接下去说:“九龙寨城的存在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我相信总督会亲自把它夺过来!”
“当然,”卜力胸有成竹地笑笑,“其实要夺取九龙寨城也并不难!骆克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专条》虽然允许中国官员继续驻扎在九龙城内,但下面还有一句话:‘惟不得与保卫香港之武备有所妨碍’!对此,李鸿章竟然没有表示反对,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现在我们可以利用这句话,把他们赶出去,理由就是:九龙城内的中国驻军妨碍了香港的安全!”
好一位自作聪明的总督!骆克在心里说,你不要忘了’,《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是窦纳乐公使起草的,“惟不得与保卫香港之武备有所妨碍”那句话难道是无意中写上去的吗?不,那正是窦纳乐的苦心所在,为我们日后夺取九龙城预先设置了“伏笔”,文章作到这种地步,已经可圈可点。以这句话作为夺取九龙城的理由,无须你来“发现”,其实早已成为英国朝野各方人士的共识,自从《专条》签订以来,海军联合会香港支会、伦敦商会、香港总商会、英商中华社会都在谈论这同一议题。在你受命出任香港总督之前,署理港府事务的护督布莱克少将也已经给殖民地大臣张伯伦写了信。大家共同烧好了这份牛排,等着你来享用呢,你这个幸运儿!
骆克并不想一味地吹捧卜力,那样会使总督飘飘然,而忽视了他人包括辅政司骆克先生的重要作用,因此他有必要提醒总督,夺取九龙城并非那么轻而易举。
“可是……”他不失时机地来了一笔“但书”,“如果中国方面声称他们在九龙的驻军并没有对香港的安全造成威胁,而我们也找不出这方面的证据,又该怎么办?因为事实上就是如此,中国政府目前正处在内外交困之中,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向我们进行哪怕一点点挑衅行动……”
“无须什么证据!”卜力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有强大的陆军和海军,还有六百多人的皇家警察部队,对付一个小小的九龙城简直易如反掌!骆克先生,我想你一定给你的孩子讲过《狼和小羊》那个著名的故事吧?……”
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一声:“报告!”把卜力的话打断了。
“进来!”卜力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文件夹,笔直地站在他的身旁,把文件夹打开来。
“总督阁下,这是警察司梅轩利上尉送来的报告,请总督签字!”
“好的,”卜力连看也不看那份报告,就向秘书伸过手去。秘书把已经准备在手中的笔递给他,他却突然收回了手,说,“不,你把这份报告留下,我看过之后再签字。告诉梅轩利上尉,请他明天上午九点钟到我这里来,我要听他谈一谈警察部队的情况。”
“是,阁下!”秘书把文件夹放在总督的办公桌上,转身走出去了。
“对不起,骆克先生,”卜力重新面对骆克,要继续意犹未尽的谈话,“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狼和小羊》。”骆克耸耸眉毛说。
“对,《狼和小羊》,”卜力想起来了,“那个著名的故事最生动地阐明了一个真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在没有抵抗能力的敌人面前,其实什么理由都不必去讲,吃掉它就是了。”
“《狼和小羊》,很精彩的一个比喻,”骆克会心地一笑,“可是很遗憾,中国人对这个西方寓言似乎缺乏应有的理解能力,他们保守而且固执,把不宣而战、弱肉强食看作可耻的行为。在中国的历史上,许多诸侯国之间、地方割据势力之间虽然也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战争,但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在侵略和掠夺对方,总是打出‘吊民代罪’、‘除暴安良’等等正义的旗号,非常忌讳‘师出无名’。在中国的军事家看来,最高明的战略是不采取军事行动、不造成流血冲突而使对方屈服,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卜力不以为然地摇摇手,从地图前踱过来,回到自己的座椅上,从茶几上的食盘里拈起一颗开心果,“请你告诉我,如果不诉诸武力,你有什么办法能说服那些野蛮人从九龙城撤走?”
“有的,阁下,”骆克说,“以总督的智慧,可以想出充分的理由。您已经敏锐地指出《专条》在文字上的漏洞,而这些漏洞正好可以为我们所利用。我提醒阁下注意‘所有现在九龙城驻扎之中国官员’这一句话,在英、汉两种文本当中是有所不同的……”
“吻”卜力若有所悟,手里捏着的开心果停在嘴边,也忘了吃,饶有兴致地琢磨着骆克的意思,“Chinese official—中国文官……”
“是的,英文本使用的是‘中国文官’这个词,这就意味着中国无权在城内驻军!英、汉两种文本都是由双方大臣签字画押,经两国政府批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我们以此为理由,要求中国驻军撤出九龙城,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骆克那双眯缝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望着总督,“而据我所知,中国在九龙城内一直实行的是军事管制,并不是文官管辖,他们的最高长官是大鹏协副将,城内的二百个平民都是军人家属和仆役之类,一旦撤军,必然随之一走而空。而且,‘Kowloon walled City’这个词毫无疑问指的是九龙寨城,也就是城墙以内的地方,他们撤出城去便没有立足之地,只能退到展拓界址的界限以外,九龙寨城不就自然而然地归属香港了吗?”
一好,好极了!骆克先生,你的这一番文字游戏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比皇家炮舰还要厉害!”卜力把手里的开心果又丢回盘子里,兴奋地站了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那么,中国的九龙税务司设在汲水门、长洲、佛头洲和九龙城外的这四个税关,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把他们赶走?”
“不必。”骆克笑了笑,说。
“什么?”卜力对这一回答感到吃惊,“我们难道可以允许中国的税关继续保留在香港的土地上?难道可以容忍中国的缉私船在香港的水域游弋?难道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潮水一般的白银从香港流向中国?要知道,他们的这四个税关,每年仅仅征收鸦片税就是三十万两,还有其他税收高达七十万两!不,如果允许他们在新租借地保留税关,我们的经济利益将受到极大损害,香港将变成广州的财政附庸,而且香港作为自由港的国际形象也将被破坏!这是决不能允许的,骆克先生!”
“总督的意见完全正确,中国的税关必须从新租借地赶走!可是总督似乎不必为此而伤脑筋,因为在《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中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是这样吗?”卜力一愣,“我对这些条文记不大清楚了,真地只字未提吗?”
“是的,阁下,”骆克肯定地说,“我曾经仔细地把《专条》反复研究过许多遍,都没有找到有关关税的一个字。据我所知,当初在两国谈判的时候,窦纳乐公使的确曾经向李鸿章保证:在英国接管新租借地之后,将尽可能采取一切措施防止这一地区被利用来向中国走私,尽力保护中国关税;然而有意思的是,李鸿章竟然没有要求把这一保证写进《专条》……”
“口头保证根本不具法律效力,我们完全可以不予承认!”卜力放心地笑了,他的右臂在地图上有力地一挥,“把他们赶走,统统赶走!这样,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麻烦了!”
“不,阁下,麻烦还会有的,”骆克却并不像总督那样乐观,“我们从李鸿章手里拿到了一份《专条》,还不等于占领了新租借地三百六十六平方英里的土地,更不等于驯服了那里的十万人口。我说过,中国人是非常保守而且固执的,尤其是农民,他们世世代代在一块土地上生活,很少迁移,乡土观念极为浓厚,以家族纽带构成了稳定而封闭的社会,不容许任何外界的力量来打破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是一首非常古老的中国民歌,代表了典型的农民意识,他们满足于这种原始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连他们的帝王也无法改变它,直到今天还是这样。他们非常排外,对两次鸦片战争记忆犹新,仇视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根本不相信白人会带给他们幸福。而现在,我们正是要他们离开原来的祖国,归顺干女王陛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征服十万人要比征眼一个李鸿章困难得多!根据我在新租借地一个多月的调查中所观察到的情形,估计在正式接收时会遇到反抗的……”
“反抗?一群农民会反抗政府?你估计得太严重了,”卜力轻蔑地笑了笑,“英国当年占领香港时遇到反抗了吗?”
“不,五十七年前的情况和今天大不相同,新租借地和香港也大不相同。”骆克说,“义律钦使和伯麦司令占领香港时,岛上只有十六个村庄,七千四百五十个居民,当然容易治理。可以说,港府是先在这里建立了英国式的政法体制,然后才发展这个商埠,以后大量的移民从中国内地来港定居,就不得不服从已有的社会制度。今天的新租借地则不然,那里的居民至少从宋、元时代就定居在此,早已形成了锦田邓氏、新田文氏、上水廖氏、河上乡侯氏和粉岭彭氏这五大家族势力,他们自行组织社团,订立规约,建立团练公局,各自都有地方武装,不可轻视!如果我们强制他们改变这一切,势必会引起他们的反感,武力反抗也是可能发生的。所以,我认为,我们今后统治、管理这块地方,应该尽可能地维持现状,保留现有的乡村机构,保持原居民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价值观念……”
卜力皱起了眉头,骆克的这番话调子越来越低,使他听得极不舒服。曾在巴哈马、纽芬兰和牙买加担任总督的卜力对于殖民地土著居民的民族情绪早有亲身体会,他并不感到奇怪,而奇怪的是将要和他在香港长期合作的辅政司骆克竟然极力渲染这种情绪。这使他不能不想到,在被世人通称为“英国”的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民族情绪也是照样存在的,大不列颠岛北部的苏格兰人、西南部的威尔士人和爱尔兰岛上的爱尔兰人至今仍对居于统治地位英格兰人有一种本能的戒备甚至仇视心理。而面前的这位骆克先生就是一个苏格兰人,在他的家乡,苏格兰人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男人穿裙子,不肯和英格兰人作民族认同。如果你无意中和一个苏格兰人谈论“我们英国”如何如何,说不定会遭到白眼:“不,我是苏格兰人!”那么,这位骆克先生……
“骆克先生!”卜力中途打断了骆克的喋喋不休,以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我想提醒你,不要因为在中国人当中生活得太久,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而对弱小民族产生什么怜悯之心,我们的使命不是和他们交朋友,而是统治他们!一个月之前,女王陛下会同枢密院发布的命令已经明确指示了新租借地的施政方针:香港总督和立法局有权为和平、治安和该殖民地有良好的政府而制订法律,在香港施行的所有法律,对新租借地同样有效。这是我们行动的惟一准则,你大概不至于对此持有异议吧?”
其实,卜力的话不必说这么多,在他那狐疑的眼神瞥来的一瞬间,骆克就已经透彻地领会到其中的含义了。骆克吃了一惊!总督怎么能怀疑他对女王的忠诚?如果没有骆克,你还能再找出第二人来,在你赴任之前就已对新租借地作了那么详尽的调查吗?那份调查报告,连殖民地大臣张伯伦都称赞它“极有价值,极有意思”,殖民地部甚至认为,新租借地需要什么,骆克是最好的裁判,这些,难道你都视而不见?洋洋万言的报告书,你大概并没有仔细阅读吧?要不然,你怎么会不被骆克的忠诚和尽职而感动?
“总督阁下!”骆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倏地站起来,“为了捍卫祖国的利益,捍卫女王陛下的光荣和尊严,我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仍然如此!”
“你何必这么紧张呢?”卜力微微一笑,“骆克先生,我只不过要提醒你,不要在那些中国人面前失去了大英帝国的尊严!听说,你和新安县知县卢焕的关系很密切,还送给了他很贵重的礼物?”
“报告总督……”骆克连忙解释说,“我那样做,是为了从他手里拿到新租借地的田土登记档案,那对我们是极其有用的!”
“啊,贿赂?”卜力明白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对,这个由魔鬼发明的把戏在全世界都适用,当年异教徒只用三十个银币就诱使犹大出卖了耶稣!那么,你送给了新安县知县什么?是西洋自鸣钟,还是中国字画?我听说,你在香港还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收藏家,为了我们的事业,忍痛割爱了吧?”
“不,阁下,”骆克说,“卢焕是一个士官僚,根本不懂得古董的价值,只认得钱!我用银子敲开了他的门,借出了新安县的田土登记簿册,整整抄录了三天,其代价比异教徒收买犹大的三十个银币还要高些呢!”
“哈哈!妙极了,简直妙不可言!”卜力放声大笑,他似乎应该对骆克先生放心了,这个苏格兰人不但忠诚可靠,而且足智多谋,还有一点不露声色的幽默感,这将为他们以后的合作增添一些趣味,“骆克先生,看来你的银弹外交是成功的,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句话怎么讲?”
骆克接下去说:“善之善者也!”
“报告!”门外又响起秘书的声音。
“进来!”卜力说。
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礼品纸包,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总督阁下,您的信,还有一份礼物。”
“噢?”卜力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礼品纸包,朝骆克笑道,“你看,我们刚刚说到贿赂,就收到了贿赂,有意思!”
秘书在咖啡桌上放下礼品纸包,然后把那个信封双手递给总督。
卜力接过信封,扫了一眼正面,便翻过来看背面寄信人的签名。
“John Ling,”他读出这个名字,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人?”
“John Ling?”骆克心里一动,他的这位老朋友颇有一些中国文人式的清高,而卜力总督刚刚上任,他便急于写信来,倒是出人意料。但是,老朋友毕竟是老朋友,他在总督面前有义务作一番介绍,便对卜力说,“就是圣约翰大教堂的那位牧师,汉文名字叫林若翰。昨天的主日崇拜,我们刚刚听过他讲道……”
“啊,是那位老牧师,”卜力想起来了,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他伸开双臂,模仿着林若翰讲道时的神情和语气,“‘约翰是诚实的!约翰没有撒谎!’一个神经质的老头儿!是他来的信?有什么公干?”
骆克也莫名其妙地望着卜力手里的那个信封,猜不透林若翰给总督写信是要做什么。
卜力打开信封,用两个指头抽出信纸,匆匆扫了一眼,就看完了那简短的几行字,顺手递给了骆克。
“这封信……”骆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看吗?”
“当然,这里没有任何私人秘密,甚至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可惜晚了一些!”卜力冷笑着说,“到今天才想起来祝贺我就任香港总督,哈哈,神经病!”
骆克默默地看完了这封信,不安地抬起头来。
“阁下,林牧师在香港是一位知名人士,他的贺信虽然晚了一些,总也是一番好意……”
“知名人士?”卜力转过脸来,看看秘书,“就职典礼为什么没有请他参加?”
“报告阁下,”秘书说,“我们给他发了请柬,可是他并没有出席,打来了‘德律风’,说因病请假。”
“因病……请假?”卜力皱起了眉头,“他被邀请,应该感到光荣;如果没有兴趣参加,悉听尊便,无须请什么假!”
骆克暗暗替林若翰叫苦,如果他不写这信来,倒还不至于在总督心里留下这样印象!现在,如果不替他说句好话,以后再想扭转总督对他的看法,恐怕就难了。
“总督阁下!”骆克说,“林牧师年纪大了,也许他当时确实身体不好,我看这封信还是很真诚的,他还赠送给总督三本书……”
“打开来!”卜力命令道。
秘书把那个礼品纸包打开,取出林若翰精心挑选的三本著作,递给总督。
卜力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放在了一边,满脸的不屑。
“一个不务正业的牧师!对他来说,只要会背诵《圣经》,会讲‘约翰是诚实的’,就足够混饭吃了,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阁下,”骆克迟疑了片刻,本不想再多嘴讨嫌,但还是忍不住说,“林若翰不仅是一位资深的牧师,而且还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汉学家,他在香港和中国内地居住、游历了三十多年,对华人社会有很细致的观察和了解,这些对总督治理香港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不妨抽暇读一读他的著作……”
“现在是什么时候?当务之急是准备接管新租借地,我哪里有时间去读这些东西?何况他还把一本汉文的书也送给我,对不起,我不认识那些天书一般的方块字!”
“那么,”骆克试探地说,“或许总督可以接见他一次,听他谈一谈?”
“什么,接见他?莫名其妙!”卜力奇怪地盯着他,“我有什么必要接见这样一个人?”
“为了阁下的事业,”骆克说,“总督刚刚上任,如果把一些知名人士笼络在周围,将如虎添翼;林牧师在教徒当中很有威望,这个人对我们是有用的,阁下!”
“嗯,”卜力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你这个人,总是在这些方面动脑筋!好吧,在我有空的时候,可以考虑拿出二十分钟的时间见他一面……”
“安排在什么时候呢?”骆克却十分认真,紧跟着问,“总督决定了,由我来通知他。”
“我看……”卜力想了想说,“就在明天吧,喝下午茶的时候,你还是像今天一样,到我这里来,一起和他谈谈。”
“好的。”骆克答应着,朝总督办公桌前走去。
“还有,你告诉他……”卜力望着骆克,又交代道。
“阁下,让他事先作好哪些准备?”骆克摇动着“德律风”的摇把,说。
“从那封信看来,他有些怕我,”卜力笑笑,“你告诉他,见了总督不要太紧张。”
“好的,阁下,”骆克拿起了话筒,总机已经通了,“接线生,请给我接……”
“等一等!”卜力突然说,“我改变主意了,明天我不能接见他,那样似乎太隆重了,拖一拖吧,以后再说!”
骆克愣在那里,举在手里的话筒中传出接线生的声音:“先生,先生!请讲话,你要哪里?”
圣山顶上,易君恕神情肃穆地仰望着那块巨石。
此石高约丈许,宽约三丈左右,上部呈平坦的漫圆,好似巨龟的甲壳,四周圭角嶙峋,鬼斧神工,浑然天成。在这徐缓的山坡之上,不知何年何月,从天外飞来这块巨石,阅尽人间沧桑、世事兴亡,如今遍体苔痕雨迹,苍黑如铁。
“先生,这样一块石头,怎么能证明就是宋朝皇帝的遗迹呢?”倚阑在旁边问道。
“是啊,我也在想,”易君恕说,“这巨石上怎么不见前人的题咏?”
“有啊,”阿宽说,“这是背面,正面刻着字呢!”
“噢?”易君恕听了,便绕着巨石,转到北向的一面,举目看时,果然在醒目处刻着三个大字:“宋王台”,每字约三尺见方,书体在行、楷之间。右上方一行题款:“清嘉庆丁卯重修”。“宋王台”三字下面,又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惜水蚀风化,已漫漶不清,难以辨认。
“嘉庆丁卯当是嘉庆十二年,至今已有九十一年……”易君恕想了想,算出了这题款的年代,“不过,南宋沦亡是六百年前的事了,这题款却晚得多,不知有何依据?”
“先生是做学问的人,凡事都刨根问底,”阿宽苦笑笑说,“这些事情,我们哪里说得清楚?”
三人正面面相觑,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君恕兄!……”
易君恕一愣,猛地回过头向山下看去,一条彪形大汉,正朝山上大步跑来,见他回过头,那人扬起了手,兴奋地大叫:“君恕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