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人居住区的圣诞狂欢一直持续到“第十二夜”,才算意闹兴散,此时已不知不觉跨过了公元1899年元旦。
随之,光绪二十四年进入腊月,春节一天天临近,华人居住区过年的气氛渐渐浓烈起来。其实香港的冬天只是比夏天少些雨水,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没有冰雪霜冻,也不见万木凋零,无须“九九消寒”,即使在三九天气也仍然树木青翠、绿草如茵。然而,当腊尽岁除、冬去春回之时,人们仍然固守着千百年来的传统,和内地同胞一样隆重庆祝新岁之始。据说在遥远的过去,一头怪兽在某个冬夜闯进了黄河流域,攻击人类,吞噬禽畜,摧毁房舍和田园,破坏了华夏先民的平静和安宁。这头怪兽的名字叫“年”,它每隔三百六十五天前来骚扰一次,而能够抵御它的则是它最怕的三种东西:噪音、亮光和红色。也许,春联、锣鼓、鞭炮和焰火最初只是驱逐“年”这头怪兽的武器,怪兽销声匿迹,而“年”的名字却保留了下来,演变为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沉重的戊戌年终于走到了尽头,己亥年接踵而至,无论它带来的是吉是凶、是喜是悲,人们总是要面对它,怀着企盼和敬畏去迎接它。从西营盘到上环,从太平山街到砵甸乍街,这一大片华人居住区,家家门前都贴上了鲜红的春联,厅堂里摆上桃花、金橘和水仙,喜气洋洋地把祀拜神,阖家团聚。从正月初一开始,大街小巷都是拜年的人群,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互致贺词,“恭喜发财”,孩子们讨“利市”,放鞭炮,不亦乐乎。各公司、商店、钱庄、酒楼、茶舍,凡做生意的人家,无论富商巨贾还是小本经营,也无论这一年的买卖是赔是赚,照例都要大摆“春茗”宴,联络客户,招待亲朋,慰劳员工。更有工商机构、民间社团,还要举行醒狮盛会,龙飞狮舞,热闹非凡。这热闹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灯会,到那时,“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新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那才是“春”的高潮,“年”的结束,其声势远远超过洋人的“第十二夜”。
不过,这沸沸扬扬的半个月,却又只限于华人居住区,而在欧美人士独霸的山顶和半山则无声无息,他们最隆重的节日已经过去,对于这个吵吵闹闹的“ChineseNew Year”并没有什么兴趣。
夜幕下的翰园,已是开晚餐的时间,餐厅里亮着灯光,雪白的桌布上布好了刀叉。林若翰出门还没有回来。倚阑和易君恕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再一起就餐。
阿惠从餐厅里走出来,轻声问道:“小姐,要不要先给你和易先生……”
“不,还是等dad回来再开饭。”倚阑毫不犹豫地答道。当年那个在寮棚里默默地等着阿爸回来的细女,来到翰园的十四年,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总要等到dad回来,才一起用餐。
“当!当!当!……”客厅里的自鸣钟敲响了八点,翰园主人还没有到家。
“翰翁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易君恕坐不住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哦……”倚阑倏地站了起来,心里突然惶惶不安,“易先生,我们出去看看!”
“小姐,不用了,”阿惠说,“宽叔已经去迎牧师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易君恕和倚阑已经离开了餐桌,阿惠的劝阻没有什么作用,他们还是要去迎一迎翰翁,即使不出什么事,也总比坐在这里苦等,心里更踏实一些。
他们出了翰园,沿着门前的松林径,缓缓地向山下走去,随时倾听着前方的动静,如果远处传来轻微的“咯吱咯吱”声,那就是翰翁的轿子回来了。
东边天际,月亮已经升起在鲤鱼门上空,临近元宵佳节,月亮也接近浑圆,向港岛洒下银色的清辉。从半山遥望山下的华人居住区,彩灯点点,鞭炮声声,一派节日气息,上元灯会已经奏起了序曲。半山的松林径却仍然像往日一样清冷静谧,夜晚更难得见到来往人迹。
“翰翁从来也没有回来得这么晚,”易君恕望着前方,夜空中矗立着圣约翰大教堂高高的钟楼,“已经八点多钟了,教堂里还会有什么事?”
“不,最近除了主日崇拜,dad不经常去教堂,”倚阑说,“他好像在忙别的事情……”
“他在忙什么呢?”易君恕说。
“不知道。他不告诉我,我也懒得问。昨天我到他房间去,见他正在写东西,旁边摆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就是上次从总督府带回来的那一本,最近他经常拿在手边,我只看见封面上用英文写着:《香港新租借地调查报告书》。”
“噢?”易君恕若有所悟,“怪不得那天他一见伯雄就谈起香港拓界……”
“那件事太令人难堪了,你的朋友远道而来,结果却不欢而散,唉!”倚阑说起此事,流露出深深的不安,“不过,这也不能怪dad,他对邓先生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还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是很友好的表示,不料倒造成了误解!”
“哪里是什么误解?是水火不相容啊!”易君恕感叹道,“去年伯雄进京会试,就是因为朝廷租让新安县,他愤而中途退场!新安是生他养他的祖家地,现在被英国强行租借,那是奇耻大辱啊,翰翁恰恰刺中了他的痛处,话不投机就难免了!”
“可是,邓先生又何必跟dad争论那些国家大事呢?Dad又不是政府官员,不代表英国,也不代表香港,他只是一位牧师,为上帝传播福音,‘四海之内皆兄弟’是他的真心话,他一生都在行善,不知道救助了多少受苦受难的人,包括我和你,先生!”倚阑说,月光下她那清冷的面庞笼罩着郁闷和忧伤,“你对邓先生也说过,翰翁是一位善良的老人,不要误解了他……”
“是啊,我确曾这样说过,我尊重翰翁,感激他对我的救助。”易君恕说,“但翰翁毕竟不了解中国人,他虽然来华三十多年,会说中国话,能读中国书,在北京还特地穿上中国的长袍马褂,好像和中国人亲密无间、水乳交融,可是,恕我直言……”
“嗯?”倚阑注意地听着,微微感到吃惊,她和易先生相处数月,只听到他对翰翁的感激和赞誉,从未有过非议,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恕我直言”,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我觉得……”易君恕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下去说,“我觉得翰翁至今也不懂得中国人的心。他不遗余力地救助了许多中国人,近几十年来,他的国家,他的民族,却在欺压我们的国家,凌辱我们的民族,英国割占香港、九龙,强租新安县,而翰翁对此却视而不见,我和他相识已有半年之久,从来没有听到他谴责过英国的侵略行径。作为一名英国人,他热爱自己的祖国,这本来无可非议,但他‘爱屋及乌’,连英国的飞扬跋扈、称霸世界也原谅了。在北京的时候,他曾经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招,他主张,应该由英国人操纵中国的一切,才是解救中国的惟一出路……”
“怎么?”倚阑突然站住了脚步,吃惊地看着易君恕,“你是说dad在帮助英国政府侵略中国?”
“也许他本心并没有这样想,”易君恕说,“可是,如果真照他的主张去做,大清国也就完了,整个成了英国的殖民地!在英国人看来,殖民地遍布全世界是他们的光荣,香港拓界是新安县百姓的福祉,这和中国人的情感完全不同。我和翰翁在北京就发生过争执,后来因为他在危急中救了我的命,患难友谊掩盖了我们之间的分歧,即使在他和伯雄争论的时候,我出于对他的尊重,也没有说什么,可是,我觉得和他的情感渐渐地疏远了。这,也许你已经感觉到了……”
“没有啊,先生!”倚阑说,“我觉得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关心你,尊重你,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先生,你和dad之间千万不要产生什么误解啊,要是你们的友谊结束了,我怎么办呢?”倚阑一脸的茫然,心中惶惶不安,不知是担心失去dad,还是担心失去易先生?这两个人,一位是慈父,一位像兄长,和她一起构成了和谐的翰园,而一旦这和谐被打破,她又不知该归向何方了……
易君恕没有回答她,眼望着月光下那朦胧的丛林,无奈地吁了一口气。
两人都沉默了,松林径寂静的夜晚,只听见他们踏着石板路的脚步声。
隐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轿杠声,那可能就是翰翁回来了。
“Dad!”倚阑放声喊道。
“小姐,不要担心,”这是阿宽的声音,“有我陪着牧师呢!”
倚阑放心了,和易君恕一起迎着轿子朝前走去,脚步也加快了。
在山径转弯的地方,他们和轿子相遇了。
“Dad,”倚阑兴奋地迎上去,“你可回来了!”
“倚阑,噢,还有易先生,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林若翰感动地说,看到女儿前来迎接他,上了年纪的老牧师心里升起一股温馨的欣慰之情,“停一下,”他拍拍轿杠,“我可以下去了,在这么好的月光下,和他们一起走回家,不是很好吗?”
轿子停住了,林若翰下了轿,弯起左臂,让女儿挎着他,沿着山径漫步走上去。易君恕和阿宽跟随在身旁,空轿子走在最后。
“Dad,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倚阑轻声埋怨道,“我们还等着你一起吃晚餐呢!”
“这又何必?”林若翰满面春风地说,“我已经和骆克先生一起吃过晚餐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要等我了!”
“骆克先生?”倚阑有些意外,父亲虽然和骆克是老朋友,但彼此都很客气,像请客吃饭这种事过去几乎没有过,现在两人的地位悬殊,似乎更不大可能,“他请你吃饭,为什么事?是他过生日,还是……”
“不,是公事……”
“公事?”
“你还不相信?”林若翰转脸看着女儿,“孩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突然,他的脚下一个踉跄,倚阑连忙扶住他:“Dad,当心!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林若翰呵呵笑道,“我的头脑很清醒,和这种高官一起吃饭,要绝对保持清醒,他提出什么问题,都要对答如流,不能含糊,我怎么敢喝醉啊?”
倚阑听得心里发慌,父亲虽然极力显示自己的清醒,但看得出,他的情绪亢奋得有些反常,话说得絮叨,也比平常直露,尤其是“我怎么敢喝醉”的那个“敢”字,令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Dad,骆克先生有什么公事要和你商量?”
“广东方面来了电报,关于新租借地的边界,两广总督希望早一些进行谈判……”
走在他们身后的易君恕心里猛地一震:新租借地?翰翁竟然在插手这件事?
“Dad!”倚阑吃了一惊,“政府的公事,你怎么也去管啊?”
“不是我自己要去管,孩子,”林若翰说,那神情颇为自豪,“这是总督的意思……”
“啊?”倚阑愣了,“Dad,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原来是在为港府工作?你是一位牧师,又不是政治家,挤进他们当中去做什么呀?北京之行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你怎么还是这样热衷于政治?”
“北京之行……”林若翰被女儿触动了痛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这根本是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中国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总督交代的任务,我责无旁贷!政治这东西,不管你热衷不热衷,都躲不开它,连我们的坎特布雷大主教都是由女王任命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牧师算得了什么?孩子,爸爸这一辈子尝尽了政治的苦头,直到最近还被人所欺,迟孟桓那个魔鬼……”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提起那伤心的往事,吁了口气,说,“倚阑,你等着,用不了太久,我们林氏家族就要扬眉吐气了!”
倚阑搀着父亲,默默地攀登着面前的山路。父亲的话,她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隐隐地感觉到,父亲似乎在发愤争一口气,在他的晚年努力创造出一番业绩,擦亮林氏家族的族徽!尽管倚阑已经知道自己并没有林氏家族的血统,但十四年来,她已经以翰园为家,和这个家族结下了不解之缘,父亲的成功就是对迟孟桓那个魔鬼的沉重打击,倚阑为此而感到振奋!可是,父亲奋斗的途径却是积极参预香港拓界——这件事恰恰牵动了邓伯雄,牵动了易先生,也牵动了她倚阑。易先生说得对啊,对待同一件事,英国人和中国人的情感是完全不同的,大英帝国扩大了领土,而对中国来说却是一场灾难。她不禁想起为抗议法军侵华以死殉国的阿爸,想起宋王台少帝孤臣蹈海成仁的往事,想起易先生咏叹“故国山水,异邦城阙”的那首《忆秦娥》,心中翻起了波澜。唉,易先生不幸而言中,香港拓界已经震动了翰园。此刻,易先生就走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声,他的叹息声,声声传来耳畔,牵动着倚阑的心。先生啊,dad的话你都听见了?
她心怀忐忑地一步一步踏着上山的路,家门口的这条路她走过千遍万遍,今天才感到走得这么难。
易君恕走在她的身后,默默地,默默地,一言不发,只有脚步声,踏,踏,踏……
这一夜,林若翰睡得很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总督府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他和一批本港的社会名流一起,接受任命。当卜力总督亲自把太平绅士的委任状授给他时,握着他的手说:“祝贺你,你是当之无愧的!”总督的这句话使他非常感动。香港自从1843年由首任总督璞鼎查委任第一批太平绅士以来,至今已经委任了许多批,其中当然不乏滥竿充数之辈,像迟天任那种人,还不是全靠钱财买来的!而他林若翰怎么样?完全凭着自己的实力和在接管新租借地工作中出色的表现,才赢得了这份荣誉,连总督都说他“当之无愧”!
他的爱女倚阑也来参加盛典,就站在旁边,幸福的目光看着父亲。林若翰从总督手中接过委任状,立即奔向女儿:“孩子,爸爸为了你,争得了这份荣誉!”
就在这时,他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太平绅士的委任状还没有到手呢。不过他相信,这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那份荣誉肯定是属于他的!
洗漱完毕,林若翰精神抖擞地下了楼,走进餐厅。当他一眼看到倚阑和易先生,突然意识到昨晚的话说得太多了,心中便懊悔不及。
“Dad,你今天还到骆克先生那里去吗?”倚阑问。
“这些事情……”他沉着脸,看了女儿一眼,“你就不要管了!”
倚阑就低下头,三个人默默地吃早餐。
阿宽匆匆走进了餐厅。
“阿宽,什么事?”林若翰问他。
“锦田的邓先生派人来了……”阿宽说。
林若翰一愣,易君恕和倚阑也停住了刀叉,朝阿宽抬起头来。
“他说是……”阿宽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说是要见易先生。”
“噢!”易君恕倏地站起身来。这些日子,邓伯雄几乎时时都在他的思念之中,而突然那边来了人,却又出乎他的意料。“翰翁,倚阑小姐,你们慢慢用餐,我去看看!”
他走出餐厅,一眼就看见龙仔站在客厅里等着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龙仔,你来了!”易君恕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易先生,”龙仔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弯腰就要打千儿,“龙仔给你请安!”
“不必了,”易君恕拦住他说,“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恐怕很累了,快坐下歇歇吧!”
“谢谢先生,”龙仔说,却并没有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来,“这是我家少爷给先生的。”
“啊,伯雄有信来?”易君恕急忙接过来,匆匆撕开封口,双手微微颤抖,好似接到了盼望已久的家书。
这封信极其简短,只有一页“八行”信笺,上面写道:君恕吾兄大鉴:
冬至一别,匆匆两月,如隔三秋。己亥新正,未能造寓拜贺,盖因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也,敬希鉴谅。蒙兄垂赠大作《忆秦娥》,击节拜读再三,感慨系之,思念之情尤甚。今上元在即,敬请吾兄光临寒舍,共度良宵。如蒙不弃,则幸甚!
弟 冠英顿首
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十二日
展读这封来信,易君恕激动不已。他想念邓伯雄,邓伯雄也在想念他,“如隔三秋”一语,其意拳拳,盛情邀请他去锦田共度元宵佳节,对于他那颗苦闷寂寞的心更是莫大安慰!他同时也注意到,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翰园主人林若翰,哪怕“代为问候”之类的客套也不肯写上一句,而“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则明显地含有反讽之意,邓伯雄的耿介倔强跃然纸上。
“谢谢你家少爷的邀请,”他对龙仔说,心里已经决定,无论翰翁赞成不赞成,他也非去不可了,“我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一定到府上拜望。”
“先生,少爷要我今天就把先生接去,”龙仔说,“轿子等在外面呢!”
“噢?今天才是正月十二嘛,离元宵节还有三天……”
“先生,我们乡下的规矩,元宵节从正月十二‘开灯’,要到十七才‘完灯’。今天就在祠堂里祭太公、吃盆菜、饮丁酒……”
“这‘吃盆菜’、‘饮丁酒’是什么意思?”易君恕没有听明白,毕竟粤地风俗与京师有所不同。
“我们那里过节才吃盆菜啦,阖族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祠堂里,百盆、千盆也不止,”龙仔眉飞色舞地说,“凡是本族去年新添男丁的人家,都要在祠堂里点一盏灯,把细路仔的名字落上族谱,日后就可以分地建丁屋了!去年冬天我家少爷新添了小少爷,欢喜得不得了,所以特地请先生去饮了酒啊!”
“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伯雄喜得贵子,更应当前往道贺!”易君恕说,迫不及待地就要动身,当然,这还要向翰翁打个招呼……
他转过身来,正要到餐厅去见翰翁,这时,林若翰和倚阑已经用完早餐,从餐厅里走出来。
“龙仔,是你呀!”倚阑看见这个年龄与她仿佛的男孩子,毫无拘束地招呼道,“你们少爷好吗?”
“少爷好!少爷要我给老爷、小姐请安!”龙仔虽然自幼生长乡下,却是跟着邓伯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一张嘴倒也乖巧,竟自作主张,替主人杜撰了问候的话,向林若翰和情闹行了礼。
“谢谢!”林若翰微笑着说,“按照你们的礼节,我应该给你‘利市’……”
阿宽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在易君恕和龙仔说话的时候,便作好了准备,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小包,递给龙仔:“嗱,这是牧师和小姐赏给你的压岁钱!”
倚阑一愣,对阿宽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林若翰当然也很满意老仆的忠诚机智,朝龙仔说:“收下吧!”
“多谢老爷、小姐!”龙仔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
上次邓伯雄到此,宾主之间曾经产生不快,现在谁也不再提起,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翰翁,”易君恕便借着这一团和气,说道,“伯雄新添贵子,派龙仔来接我去‘饮丁酒’……”
“噢,”林若翰点点头,“中国人认为,人生大事莫过于三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喜生贵子,邓先生新添了儿子,倒是应该祝贺!”
“先生,你真地要去锦田?”倚阑不安地望着易君恕,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易先生早就有离开翰园的意思,这不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时机吗?只怕他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不,不能让他走,要想办法拦住他!“先生,那个地方不能去啊,锦田现在仍然属于新安县管辖,万一……”
“是啊,我也在担心!”林若翰皱起了眉头。他对邓伯雄本无好感,只不过碍于情面,当着龙仔的面说两句应景的话而已,却井不赞成锦田之行。此事关系到易君恕的安危,他不能看着自己不顾艰险解救出来的朋友再落入中国官府的手中!于是说,“现在,中国方面还没有移交新租借地,他们到处张贴告示,捉拿‘康党’,易先生到了那里,万一遇到官府盘查,非常危险啊!”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皆大欢喜的气氛随之一变,锦田之行似乎又走不得了。
“不要紧的!”龙仔看见他们那紧张的神色,却毫不在意地笑笑说,“锦日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呢,三年五年也不见县衙的人来一次。大清国的官府做事,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告示贴在县城南头镇,一阵风就过去了,去年的事如今再也没人提起。现在他们把那片土地也舍了,更是不管不问。这条路我来来回回多少次,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当兵的,易先生尽管放心跟我走好了,这一路过去,到处都是邓家的土地、邓家的人,还怕什么?再说,我这里还有防备呢!”
说着,龙仔掀起衣襟,露出插在腰间的一把带皮鞘的匕首。
易君恕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有这般气概,而且听他讲了新安境内的那些情形,便说:“翰翁,倚阑小姐,看来路上也不会出什么事,你们放心好了!”
林若翰听龙仔说的倒也可信,见易君恕执意要去,也就不再阻拦,说:“好吧,先生一路小心,在那里也不要耽搁太久……”
倚阑听父亲已经答应,知道再拦也拦不住了,盾头微蹙,望着易君恕,说:“先生可要早些回来啊!”
“是啊,”林若翰接着女儿的话说,“倚阑的功课近来颇有长进,只怕先生不在,要荒疏了。”
“哦……”易君恕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他滞留在这座被英国割占的海岛已经四个月之久,而且幽居于半山欧人区,心情早已郁闷难耐,此番前往锦田投奔邓伯雄,正可舒一舒闷气,如果那里安全无虞,本来并不急于返回,可是,林若翰父女两人如此干叮咛、万嘱咐,殷切地盼着他早日回来,又让他心里一阵感动,便说:“我到那里小住几日,不会耽搁太久。在此期间,小姐可以多读些书,有不明白的地方,等我回来之后,再为你讲解。”
倚阑点点头,得到先生的这番许诺,她才稍稍放心了。
易君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又说:“倚阑小姐,我倒有一事要拜托你……”
“先生,什么事?”倚阑问。
“数月来,我一直在等家里来信,我不在期间,如果阿宽那里有我的信送来,烦请小姐替我妥为保管。”易君恕说,把这件最要紧的事情郑重地托付给了她。
“噢,先生放心好了,”倚阑答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交代完毕,易君恕就上楼去换衣服,准备上路。
“先生!”倚阑突然又叫住了他。
“小姐还有什么事?”易君恕在楼梯上回过头来。
“哦,没有了,”倚阑怅然道,“既然先生执意要去,就去吧!你走了,翰园会很寂寞的……”
易君恕垂下眼睑,沉默不语。他听得出,倚阑所说的“翰园”,其实指的是她自己。
林若翰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倚阅这样反反复复,似乎有些过分了,便说:“哎,易先生也难得出去散散心,你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家里不是还有我和阿宽、阿惠嘛!你要是觉得寂寞,就去找同学玩玩,也可以叫皮特到家里来谈谈嘛,他还没有进过翰园呢!”
“唉,皮特,”倚阑叹了口气,脱口道,“皮特怎么能代替易先生?”
易君恕心里一动,自己在情闹小姐心目中的位置竟然超过了她的好友皮特,这倒使他暗暗吃惊,脸腮不禁有些发热,嘴唇张了张,却又不好再说什么,便转过脸,默默地走上楼去。
林若翰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琢磨着:女儿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和皮特的关系有了变化,而对易先生产生了不应有的感情?不,不可能,倚阂和易先生年龄相差十岁有余,而且明知他已是个有妻室的人,不会让自己的感情走上歧途的。她说皮特不能代替易先生,显然是出于对老师的依赖和尊重,师生之谊的确和少男少女的相爱是两回事嘛!想到这里,老牧师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便释然了。
“牧师啊,”阿宽望着易君恕走在楼梯上的背影,试探地说,“我想随先生走一趟,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不知道这合适吗?”
“哦……”林若翰从遐想中被惊醒,朝阿宽点点头,说,“也好,由你护送他到锦田,我就更放心了!”
易君恕一行乘渡轮离了港岛,在尖沙嘴登岸,沿着海边的土路,迤逦向西北前行,经油麻地、旺角、荔枝角,到荃湾,前面一带岗峦起伏的丘陵,是大帽山的余脉上花山,翻过这道山,前面就是锦田平原,环抱在观音山、大刀屶、鸡公岭、掌牛山、井坑山之中。
这一番奔波,少说也有四五十里路程,而且多是山林石径、田间土路,那两名轿夫走得十分辛苦,连空手随行的阿宽和龙仔脸上也渗出了汗珠。好在他们都是辛苦惯了的人,一路上谈谈说说,倒也不觉劳累。易君恕坐在轿子上,举目看去,满眼青山葱郁,田野碧绿,路旁的杜鹃花开得鲜红灿烂,小桥流水,竹篱茅舍,野趣盎然,郁闷的心胸为之一爽。路上经过不少村庄,见家家门前贴着大红春联,张灯结彩,新春佳节的热闹还没有过去,上元灯会又在眼前。乡民们正是休闲季节,常见红男绿女,挑担提盒,携儿抱女,喜气盈盈,看那样子,不是赶墟归来,便是探亲访友、拜年贺节。行至山野僻静之处,又听竹林中传来男女对歌之声,初闻缥缈遥远,若有若无,及至走得近了,才听得真切。
那男的唱道:
隔远看妹坳下来,
啥高唔矮好人材。
咐好人材钟哥意,
借钱纳利娶返来!
男的唱罢,女的便接上来:
你命丑来你命歪,
你命边样配得佑?
佑系京城皇帝女,
皇帝出廷你头低!
但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曲调高亢豪放,方言俚语,俏皮泼辣,全无文人竹枝词的矫揉之态和雕琢痕迹,好似《诗经·国风》那么浑朴天然,自由自在。易君恕听得有趣,不禁说道:“这里的姑娘好大胆,竟敢自称‘京城皇帝女’?”
龙仔却神色庄重地说:“先生,这里虽然天高皇帝远,我们邓家倒还真是皇亲国戚哩,祖上有一位太婆,就是京城皇帝女啊!”
“噢?”易君恕不禁吃了一惊,“哪一位公主曾经远嫁到这里?我倒没有听伯雄说起过!”
走在旁边的阿宽向来喜欢听人讲古,也来了兴趣,说:“龙仔,你们邓家有这样荣耀的事,还不快讲给我们听听!”
“好啊!”龙仔说,“这件事,新安县姓邓的人人都知道!”他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家族的自豪,清了清嗓子,说起了邓氏祖先的一段往事,“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金兵南狙,百姓流离失所,连皇室贵族也纷纷南下避难。当时,锦田邓氏七世祖光亮公官居赣县县令,起兵勤王,护国情民……”。
年轻的龙仔讲起古来,却十分老到,模仿着民间说书艺人的语气、架势,讲得有板有眼。
“等一等,”易君恕拦住他,饶有兴致地问,“你说的是哪一年的事?”
“易先生,”阿宽正听得入神,不料被打断了,便笑笑说,“那陈年古代的事,他哪里说得清是哪一年?只听他讲讲故事吧!”
“我听少爷说,那是在大宋孝宗乾道五年,”龙仔竟然把年代也记得清清楚楚,不但出乎阿宽的意料,连易君恕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毕竟是广州府举人身边的人,小小的仆僮也受了伯雄的熏陶,七百年前的往事说得出个子午卯西!只听他继续说道,“当时在战乱当中,有一个细路女流落到我们这里,年纪只有十岁,元亮公见她虽然穿得破衣烂衫,倒是眉清目秀,端庄稳重,一举一动都不像个穷人家的细路女。元亮公问她家住哪州哪县,姓甚名谁,家中可有父母兄弟姐妹,她却回答得含含糊糊,说:‘五岭之阴,阴山之阳,大止小月,宝顶木梁。’好像是个谜语,一时也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我已经明白了。”易君恕笑道。
“她说的是什么?”阿宽忙问。
“先生,不要说破,让他慢慢猜去!”龙仔笑笑说,有意为难阿宽,继续讲他的故事,“当时元亮公也就不再追问,就把她收养在家,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等待那细路女长大成人,和元亮公的儿子、我们八世祖惟汲公结为夫妻,在岑田务农,岑田就是今天的锦田噢!后来他们迁居东莞莫家洞,生有四子二女。等到朝廷打退了金兵,战乱平息,光宗皇帝即位,我们八世祖惟汲公已经去世。这时,八世太婆才说出她十岁那年讲的那个谜语的谜底……”
“哎呀,”阿宽失声叫道,“我只顾听故事,忘记猜那谜语了!易先生,那四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易君恕说,“‘五岭之阴,阴山之阳”,指的是朝廷从南到北的疆土,‘大止小月’是个‘赵’字,‘宝顶木梁’——宝盖头下面一个‘木’,乃是个‘宋’字,这不是把她的来历说清了吗?”
“先生真是好学问,说得一点不错!”龙仔赞叹道,“八世太婆就是这样讲的,原来她老人家是高宗皇帝的女儿、孝宗皇帝的阿姐、光宗皇帝的姑母!她写了书信,命她的长子、我们九世祖林公到京城临安去朝见皇帝,光宗皇帝接到姑母家书,龙颜大恸,感叹她老人家金枝玉叶之体,国难当头,流落在外,尝尽了民间疾苦,和百姓共患难,真是不容易啊!因为她是皇帝的姑母,所以皇帝下诏,不称‘公主’,称她‘皇姑’,追封惟汲公为税院郡马,封皇站的长子为迪功郎,次子、三子、四子都封为舍人待诏。皇帝赏赐十顷良田为皇始的终身俸禄,三十六处渡船埠头为皇姑的脂粉资,冈山林麓为汤沐资。据说当时皇帝还赏赐了一只木鸭,把它放在锦田河里,顺水漂流,木鸭漂到哪里,哪里的土地就归邓氏了。后来,八世太婆高寿八十七岁,无疾而终,坟莹葬在东莞石井狮子岭。她的四个儿子都住在锦田,后世子孙分布到元朗、厦村、屏山、大埔头、辋井、龙跃头……反正你在新安县只要遇到姓邓的,不用问,就一定是大宋皇姑的后代!”
龙仔讲完了那遥远的故事,阿宽感叹道:“真是不得了,龙仔啊,你们人人都是皇亲国戚哩!”
“所以,他们挚爱这片热土,不肯拱手让人啊!”易君恕说。
他们一路讲古论今,轿子沿着农田之间一条小河岸边前行,河水清澈碧绿,一群鹅鸭红掌白羽,浮于清流之上,翩跹戏水,优游自得。
“这是什么河?”易君恕问道。
“锦田河,”龙仔说着,抬手指着前方,“这条河从我家门前流过,先生请看,那就是我们吉庆围了。”
“噢,”易君恕沿着河岸向前看去,果然,一座城堡般的围村已遥遥在望。
吉庆围前,邓伯雄已经在等候易君恕。不待轿子停稳,他便快步跨过吊桥,走上前去,握住易君恕的双手,朗声说:“君恕兄,我望穿双眼,终于把你盼来了!”
“伯雄!”易君恕拉着他的手,下了轿子,“贵乡锦田果然是一片锦绣田园啊!”
“我早对你说过的嘛!”邓伯雄呵呵笑道,抬起手来,指点着面前的围村,“兄长请看,这就是我邓氏祖居的吉庆围。”
易君恕刚才沿着锦田河岸一路走来,已经远远领略吉庆围的雄姿,现在来到眼前,抬头仔细观看,见这围村坐东朝西,以麻石为基,青砖为墙,高约一丈八尺,宽约三十丈,拐角处炮台耸立,炮台和围墙上开着整整齐齐的一排长方形枪孔。围墙之外,一道护城河碧水环绕,门前架有吊桥,气势雄伟,一派森严。
“好!”易君恕赞叹道,“这哪里是寻常村庄,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多谢兄长夸奖!”邓伯雄道,“我邓氏在锦日聚族而居九百多年,共有五围六村,吉庆围是其中之一,据先人所说,此围中的房屋大约建于明成化年间,围墙与护城河则是在本朝康熙年间迁海复界之后才筑成的,目的在于防御海盗。不曾想,如今果真来了西洋海盗,鬼佬有胆量,就来试一试吧!”
易君恕随着邓伯雄,迈步跨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来到吉庆围门前。
举目再看这大门,也非同寻常,在花岗石门框之间,镶着两扇铁门,那是以熟铁锻打而成的七十二个铁环,再以铁筋环环相扣,门外又有一道连环铁索护卫,坚固异常。如今正值新春,大门上自然贴着春联,横批写的是“春满锦田”,两旁的联语曰:
吉梦呈祥兰结子,
庆云献瑞国添才。
想必这是邓伯雄手笔’。看似寻常吉祥词语,其实却是下了功夫的:上下联以鹤顶格分别嵌以“吉”、“庆”二字,点出围村之名;上联用春秋郑文公“吉梦征兰”故事,以志生子之喜,下联化入南宋陆放翁“身为乡祭酒,孙为国添丁”名句,以寄报国之志,倒也堪称一副佳对。
此时铁门大开,邓伯雄与易君恕携手步入,门洞里站着几名仆役、家丁,见来了贵客,纷纷行礼问安。走进这座门,易君恕恍若进入一座小城一旦见里面街巷纵横,正对大门的一条笔直街道,宽约丈许、向东直达围尾创神厅,神厅屋脊上遥遥可见装有“茶壶耳”顶饰,标志着邓氏祖先的功名;大道两旁,又有两条直街,十条横巷,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棋盘格,屋舍井然,好似袖珍的“京师五坊”。正当晌午时分,炊烟缕缕,笑语欢声,人来人往。都在为过节忙碌。
邓伯雄在前面引路,带领易君恕和阿宽走进一条小巷,左首便是邓伯雄的家。这其实是大家之中的小家,大院之中的小院,但这小院与北京的民居却又不同,并不是在围墙之中建造房屋,而是整幢建筑连成一体,分前、中、后三部:前为起居厅,外门装有一道广东式的木拉闸,通风透光,外人却又无法随意入内;中为天井,以两扇云头状木扉为二门,仅一人高,上部中空,其作用犹如屏风;天井过后又有第三道门,里面才是真正的居室。这样的房屋,占地不广,却建造得精巧实用,防卫严密,不要说是在铁门围墙之内,即便外无围墙,单门独户,也已颇具防盗功能了。
易君恕随邓伯雄来到客厅,分宾主坐了,阿宽侍立一旁。
邓伯雄道:“阿宽一路劳累,也请坐!”
阿宽客气一番,道了谢,陪坐在易君恕旁边。他大半辈子在翰园为佣,今天随易先生到此,被邓伯雄待若宾客,心里很是感动。
龙仔捧上茶来。易君恕一边呷着清茶,一边浏览这间客厅,也觉与众不同,正面墙上悬挂的不是中堂字画,而是一把宝剑。那剑鞘金丝银嵌,剑柄上系着八宝连环结,垂下三尺长的朱红丝绦,熠熠生辉。宝剑两旁,是一副楹联:
修复尽还今宇宙,
感伤犹忆旧江山。
联语的落款,上款是:“恭录大宋文丞相句赠伯雄弟”,下款是:“戊戌秋月,菁士书”。
“这宝剑和联语相配,何其慷慨悲壮!”易君恕被触动情怀,不禁说道,“请问伯雄,书写联语的这位菁士先生是什么人?”
“是我族兄芝槐,字弼才,号菁士,已故族伯郡库生诞献公的长子。”邓伯雄说,“本族自从汉敝公迁居至此,人丁衍盛,分为五大房,遍布东莞、新安各地,七世祖元亮公一系世居锦田;到了明代中叶,十五世祖洪惠公、洪贽公又从锦田分居厦村,传到菩士兄已是二十四世,与我同辈,不过年龄却要长我许多,今年已经五十有二。此人仗义疏财,文武兼备,学识渊博,补国学生,我们兄弟间最为知己。”
“那么这宝剑呢?”
“这宝剑是拙荆的陪嫁之物。”邓伯雄说着,便转身朝后面的居室喊道,“心瑜,来见见客人啊!”
听得里面轻轻步履响动,便有一位少妇,怀抱着一个粉嫩的“牙牙仔”,款款走了出来。
“君恕兄,”邓伯雄指着少妇说,“这就是拙荆文心瑜。”
文心瑜把怀抱中的婴儿递给伯雄,上前拜了两拜:“心瑜拜见兄长!”
“哦,弟妹不必客气,”易君恕连忙起身,向前一揖,“愚兄到此,打扰了!”
“哪里?像兄长这样的贵客,请都请不来呢,”文心瑜微微笑道,“伯雄早就盼着兄长到来,今天他终于如愿了!”
阿宽也向少奶奶行了礼。易君恕转过身来,端详着邓伯雄。吓抱着的婴儿,只见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双眼炯炯有神,十分可爱,不由得称赞道:“嗯,好男儿!将来长大成人,必然不亚于伯雄!这孩子几个月了?”
邓伯雄说:“巧得很,今天是他出生一百天,恰好饮丁酒了”
“那么,我现在前来祝贺,倒是正逢其时!”易君恕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红纸包,递了过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话没有说完,脸已经红了。
“君恕兄,”邓伯雄哈哈大笑,“你在香港住了几天,倒真是入乡随俗了呢!”
易君恕手里捏着红包,红着脸说:“这真是俗煞了人,让你见笑……”
“不,这也是一番美意,”邓伯雄双手接了过来,“却之不恭,小弟就愧领了。”
阿宽也把事先准备好的贺礼献了上来。
邓伯雄这回倒要推辞了,伸手拦住阿宽,说:“老哥,你在洋人那里,忍气吞声,辛苦谋生不易,怎能忍心再让你破费?”
阿宽却执意要送礼:“邓先生看得起我,我阿宽再穷,总要表一表心意!请千万收下,我才心安哪!”
邓伯雄很是感动,便接了过来,说:“我替孩子谢谢你了!”
易君恕问道:“令郎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是戊戌年生人,属狗的,”邓伯雄说,“我给他起了个乳名叫‘阿猛’,带一个犬旁。”
“好!”易君恕说,“犬旁的字多数欠雅,惟独‘猛’字最好,被你选中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好名字啊!”
“兄长是有大学问的人,兄长说好,才是真好。”文心瑜说,“伯雄,你把这名字写在花灯上,送到祠堂里去,儿子就可以入族谱了!”
易君恕见这位弟妹谈吐不俗,想到壁上悬挂的宝剑是她的陪嫁之物,两旁楹联又录自文天祥诗句,忽然心有所悟,便问道:“我曾听说,新安县邓、文、廖、侯、彭立大家族当中,文氏是南宋文丞相的后代,不知确否?既然弟妹尊姓文,我正好要请教!”
“正是,”邓伯雄替他妻子答道,“拙荆祖上天瑞公,与天祥公为叔伯兄弟,天祥公兵败成仁,天瑞公南下避难,定居于宝安三门东清后坑。子孙后代又分为七大房,散居各地,心瑜便是第七房后人,娘家现在居住泰亨乡,在吐露港之西,与大埔毗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