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得了!”易君恕肃然起敬,“今天得见文丞相后人,真是三生有幸!”
“兄长过誉了,”文心瑜道,“我辈平庸无为,不敢分享祖上的荣耀,只求不要辱没家问也就是了。”
这时,龙仔走进客厅,说:“少爷,少奶奶,舅爷到了。”
话音未落,随后进来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白净面皮,蓄着五绺长髯,长袍马褂,便帽布鞋,一副乡绅装束。进门便兴冲冲地叫道:“阿猛,舅舅来为你贺百日啊!”见有客人在,不觉一愣。
文心瑜忙对易君恕说:“这是家兄文湛全……”
易君恕拱起双手,正待行礼,邓伯雄却拦住他,向文湛全问道:“全哥。你知道这位客人是谁吗?”
文湛全端详着易君恕,并不认得,茫然说:“愚兄眼拙……”
“不怪你眼拙,”邓伯雄道,“这位贵客初次光临,他就是我在京师结识的好友易……”
话还未说完,文湛全已惊喜地说道:“君恕先生?久仰了!”
两人行了礼,发相见恨晚之慨。龙仔从餐厅那边走了过来,说:“少爷,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客人入席吧!”
“好,”邓伯雄应了一声,说,“君恕兄,今晚将在邓氏祠堂举行‘开灯’典礼,阖族共饮‘丁酒’,午间舍下聊备菲酌,为你接风洗尘,两位兄长,请!”
三人进了餐厅落座,邓伯雄主座,易君恕宾座,文湛全作陪,龙仔侍立一旁,斟酒把盏。
邓伯雄说了一声:“上!”厨子便依次端上菜肴,洋洋洒洒,共有九只青花大碗,三碗一排,排成三排,恰成一副“九宫格”。
易君恕本已抱定“入乡随俗”,这时也不觉愣了。北京人宴客,常见的款式是四碟八碗,而粤地风俗竟然与京师迎异,摆了个九大碗,不知是何讲究?
文湛全和他虽然是初次相识,却一见如故,并不拘束,看见他那疑惑的神气,便解释道:“易先生,本地人待客,最为隆重的规格就是九大簋,取‘长长久久’之意。这个‘簋’字,是古代食器之称,方形为囗,圆形为簋,所以,这‘九大簋’倒是有来历的……”
“多谢文兄指教!”易君恕深深地点了点头,感叹道,“中原人向来称五岭百越为蛮荒之地,其实大谬不然,今天这番聚会,由大宋皇姑子孙作东,文丞相后人作陪,连食器都是一派泱泱古风,何其盛也!伯雄与文兄如此盛情,易某能不感铭五内!”
“君恕兄,”邓伯雄手把着酒盏,站起身来,“小弟敬你这九大簋,你道是为了什么?就为你心中有这片远在天涯海角的皇天后土,有这里的十万百姓!可恨朝廷妖后专权,奸臣当道,新安大好河山被拱手让人,我们已是大清国的遗民了!”
邓伯雄说到这里,那两道浓眉之下,双眼涌出了热泪。
易君恕端起酒杯,倏然立起:“伯雄!”
“‘修复尽还今宇宙,感伤犹忆旧江山。’”邓伯雄眼含热泪说,“当年文丞相之语,防佛我们今日之言啊!故国难舍,热土难离,邓、文两家与廖、彭、侯氏,决心保乡保土,血战英夷,兄长此时前来,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伯雄……”易君恕只觉得一腔热血在冲腾,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铿然一声响,三只酒杯聚拢在一起。
浓烈的节日气氛笼罩着港岛华人居住区,而坐落在云咸街的迟府却平静如常。迟孟桓懂得“爱护自己的形象”,这里是欧人区,可不能像西营盘似地“僻里啪啦”放鞭炮,弄得硝烟弥漫,令蓝眼高鼻的邻居们侧目,影响了他们的“视觉、听觉和嗅觉”。所以,他自从搬到这座花园洋房,就把那些中国节日、华人风俗统统抛弃了,今年当然也是如此。这使得他的三房太太和两个女儿都很不痛快:管它什么洋节、土节,多一项玩乐总是好的嘛!仆人们也心存不满:少过一个节,就少打一次“牙祭”,少得一次“利市”,这位东家好“孤寒”噢!
不过迟孟桓却又不能完全免俗。自己毕竟长了一张黄皮肤的面孔,香港二十五万人,华人占了九成九,要在这方码头混世、赚钱,怎能不和华人打交道?经商之道,拉拢客户最为要紧。春节已经过去,元宵即将来临,如果不趁此机会表示表示,势必影响一年的财运,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出于此种考虑,昨天晚上,迟孟桓一掷千金,大摆“春茗”宴,招待迟氏万利商行的各方客户。与众不同的是,迟孟桓请客不在华人惯常光顾的“杏花楼”、“宴琼林”那些“唐餐”饭庄,而是精心选择了位于鸭巴甸街北口、邻近皇后大道的“鹿角酒店”。这酒店楼高五层,装饰豪华,设备精雅,时式煤气灯光艳夺目,在今日香港尚属凤毛麟角;门口有“红头阿三”迎客,楼内由洋人司厨,洋人侍应,中西人士一律优待,可以让华人客户也尝一尝做“上等人”的滋味儿。宾客们吃得高兴,喝得痛快,翘起大拇指,交口称赞迟孟桓“顶到有得顶”,这顿别开生面的“春茗”宴大获成功,酒宴上便谈妥了好几笔生意,迟氏万利商行在己亥年一开春便迎来了“开门红”。
迟氏如此,香港的华商哪家不是如此?“春茗”宴是必不可少的,迟孟桓收到的请柬几乎天天都有,把个元宵前后排得满满的,惟独今天晚上有个空档,他无论如何也得带着老婆、女儿回太平山街的老屋一趟,看望看望他的老爹迟天任,祭奠祭奠那画着顶戴花翎、凤冠霞帔的太公、太婆,否则,老爹就要骂他是“不肖子孙”了。此刻,迟孟桓已经吃过了午饭,正在三姨太房里换衣服,浓妆艳抹的“美人蕉”帮他穿好礼服,系好领带,还特地在领口上喷了点香水。迟孟桓正要喊上大太、二太和两个女儿一起出发,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三声,只听得老莫在外面叫道:“少爷!”
“老莫,”迟孟桓说,“准备好轿子就在外边等着,催什么?”
“是,少爷!”老莫隔着房门说,“可是,现在楼下来了个客人……”
“啧啧,”迟孟桓不耐烦地咂咂嘴,“这个时候,是谁来了?”
“大埔泮涌的那个聋耳陈……”
“讨厌!他来干什么?我没有时间接待他,你就对他说我不在家!”
“少爷,”老莫好像有些为难,“他大老远地来了,要是不见见他就打发他走,伯他出去胡说八道,败坏了迟氏的名声。少爷反正要下楼去,不如给他个面子,说两句话,也误不了去看望老太爷。少爷的意思呢?”
“好吧!”迟孟桓几乎是咬着牙答应了这一声,气呼呼推开三姨太手里的香水瓶,走过去拉开了门,跟着老莫下楼。
他缓缓地迈下楼梯,就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个干瘦老头儿,头戴红疙瘩瓜皮帽,身穿酱色皮袍,尖尖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身边还放着一只盖着红布的小小竹篮。这就是聋耳陈,一副乡巴佬、土财主模样。迟孟桓有意把楼梯踏得“咚咚”响,进了客厅还咳嗽了一声,可是聋耳陈却丝毫没有察觉,还是坐在那里傻等着,足见聋得可以。
“陈先生,你来了?”迟孟桓一直走到他旁边,提高嗓门朝他吼道。
“哎呀,迟先生!”聋耳陈这才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作个揖,“我给你贺节来了!”
“噢,谢谢你,”迟孟桓敷衍道,“同喜,同喜!”
“迟先生,”聋耳陈弯下腰去,揭开身边小竹篮上面的红布,露出了一窝鸽子蛋似的汤圆,郑重地说,“这是我内人亲手做的汤圆,上好的糯米粉,白糖桂花馅,零舍好味道!为表敬意,我给你送来了八个,”说着,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成一个“八”字,“恭喜发财啊!”
“嗤!”迟孟桓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咕哝着说,“老家伙一向‘孤寒’得出名,今天倒舍得放血了,这点儿礼物也好意思送人,我还缺你八个汤圆?真是八辈子没见过世面!”
“啊?迟先生说什么?”聋耳陈歪过头来,支楞着耳朵问。
“我们少爷说,”老莫只好来做“翻译”,凑到冲他的耳朵跟前说,“八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汤圆,谢谢你的一片盛情啦!”
“噢,”聋耳陈欣慰地笑笑,“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好了,好了,”迟孟桓朝老莫使个眼色,“不要跟他噜嗦了,快打发他走!”
“陈先生,”老莫又对着聋耳陈附耳说,“天色不早,你老人家也该早些回去啦!”
“啊,是啊,是啊,”聋耳陈答应着,却仍然站在那里不肯走,把手伸进皮袍大襟底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郑重地打开来,“迟先生,这契约……”
迟孟桓一眼就认得出,聋耳陈手里拿的是去年卖给他那块地皮的契约,心里不禁纳闷儿:这老家伙现在又把它翻腾出来做什么?
“这契约一式两份,”老莫说,“我们少爷手里有一份,这一份,你老人家好好地收着吧!”
“啊,不,”聋耳陈红着脸,嗫嚅道,“这块地,我不卖了
“什么?!”迟孟桓恼火地竖起了眉毛,冲他喊道,“你卖我买,两厢情愿,公平交易,双方都已经签字画押,哪有反悔的道理?”
“迟先生,”聋耳陈惶然说,“都怪我一时糊涂,把地卖了。土地是种田人的饭碗啊,没有了地,我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吃什么?”
“你爱吃什么吃什么!”迟孟桓嚷道,“我又不是白要你的地,一笔交清港币五千元,够你吃到下辈子的了!”
“不,迟先生,我把钱还给你,地不卖了,请你把地契还给我!”聋耳陈两眼泪汪汪,伸手抓住迟孟桓的胳膊,“求求你了!”
“做什么?无理取闹!”迟孟桓恼火地甩着胳膊,“老莫,你把这个老家伙给我赶走!”
“少爷,你不要着急,我来对付他!”老莫说着,上前把普耳陈的手拉开,扶他坐在沙发上,冲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陈先生,生意场上最重要的是信誉,君于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何况这笔生意早已经成交,契约具有法律效力,你就是反悔也没有用,白白地损害了自己的信誉!你是个要面子的人,何苦要这么做呢?”
“唉!”聋耳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唉$叹气一番,说,“我……我也是被逼无奈!自从把那块地卖给了迟先生,把四周乡邻都得罪了。在我门大埔那一带,姓文的、姓邓的都是大户,一呼百应,乡邻们都跟着他们走,现如今乱哄哄闹得厉害,舞刀弄枪要和英国人拚命!他们知道我把地卖了,说我是‘软骨头’、‘发国难财’,我哪里敢和他们唱对台戏啊?所以只好厚着老脸来求迟先生,这份契约就废了它吧,地,我是不卖了,跟着他们往前走算了,反正是天塌下来砸大家……”
迟孟桓看着他那副窝囊相,冷冷一笑,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只要你敢毁约,我就去告你,你要赔偿我的经济损失!”
“啊?!”聋耳陈大惊失色,“送我去吃官司?不,不!我是一家之主,进了班房,老婆儿女指望准呀?”他哆哆嗦嗦地“扑通”跪倒,“迟先生,求你了,不要惊动官府,我们私了了这件事,把地退给我吧!”
老莫连忙上前扶起他:“哎,陈先生,有话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我……”聋耳陈眼泪汪汪,悲痛欲绝,“乡邻们不许我卖地,迟先生又不肯退,我两头为难,实在是没有活路啊!”
“活不下去,你去死啊,”迟孟桓冷笑道,“吊颈、投河都随便,像你这样的,死他个把两个有什么可惜!”
“啊?”聋耳陈支起耳朵问道,“迟先生说什么?”
老莫向迟孟桓使个眼色,冲着聋耳陈的耳朵嚷道:“我们少爷说,要退给你地契也可以,你可不要后悔!”
“那就谢天谢地了!”聋耳陈感激涕零,“我哪还会后悔呢?”
“你非后悔不可!”老莫大声说,“等到港府接管了新租借地,私地就成了官地,你手里拿着大清国的地契还有什么用?废纸一张!你不要受乡邻的煽动,他们有地不卖,才是傻瓜,将来都要吃大亏,你跟他们走,到时候人财两空,世间可没有后悔药!”
“噢?”聋耳陈愣愣地看着他,现在就后悔了,“这么说,这地还是卖了的好?”
“当然了!”老莫笑笑说,“从今以后,你再不用土里刨食、靠天吃饭,手里拿着一大笔钱,投资做什么买卖不好?往后,你也和我们少爷一样,成了香港的大老板了!”
“是吗?多谢莫先生指点,”聋耳陈听了他一番话,茅塞顿开,那张愁苦的脸上如拨云见日,现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张契约,感激地朝迟孟恒拱拱手,“迟先生,我一家老小都托你的福了!”
老莫在片刻之间,就像耍猴似地把聋耳陈玩了个透底,迟孟桓在一旁看得好笑!
“陈先生,不要客气,”迟孟桓敷衍着说,“朋友嘛,就是要互相帮忙啦!”
“多谢,多谢,”聋耳陈连声说,“时间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恕不远送!”迟孟桓终于等到他要走了,如释重负。
聋耳陈嘴里说走,却站在客厅里左顾右盼,磨磨叽叽,又不肯走。
老莫觉得奇怪,问道:“陈先生,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呃……”聋耳陈支支吾吾地指着地上的那一篮汤圆,说,“请你找个家什把汤圆盛起来,我这篮子……”
哈,迟孟桓差点笑出声来,好一个“孤寒”土财主!你这老家伙做梦也想不到,我将从你身上赚多少钱,却没忘了这个一毫不值的空篮子!
老莫耐着性子,拿过茶几上的果盘,把那八个汤圆装起来,然后把空篮子递给聋耳陈,说:“谢谢你的礼物啦,陈先生走好!”
聋耳陈接过篮子,盖上红布,这才点头哈腰地向迟孟桓告辞。
老莫把他送到客厅门口,便折身回来。
“老莫,”迟孟桓笑眯眯地说,“你又为迟氏立了一功!”
“少爷,这没什么,对付一个聋耳陈容易得很,”老莫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可是,要消除后患,就须费些力气了。”
“你说什么?”迟孟桓一愣,“这件事还会有什么后患?”
“少爷,你没听聋耳陈刚才说嘛,乡下人现在已经闹起来了,要‘保乡保土’!”老莫目光炯炯地说,“现在,港府面临两大麻烦:一是乡下人闹事,对抗港府接管新租借地;二是香港的地产商趁机廉价抢购地皮,这股风潮肯定会愈演愈烈,使得新租借地的公用土地价格暴涨,这些地产商能讨得了港府的喜欢吗?可是,这件事少爷已经插了手,我怕的是影响了少爷的前程……”
迟孟桓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若就迟氏的生意而言,去年一年到今年开春,节节胜利,但是说到“前程”,他却几乎一直在走背字。他本来设想,先打入翰园,拿下林氏家族的金字招牌,再“归化”加入英籍,彻底脱胎换骨,结果却事与愿违,好梦未成。接着,费尽心机巴结上了梅轩利,使出撒手铜,欲置易君恕、林若翰于死地,岂料梅轩利却帮了倒忙,不仅至今没有触动易君恕的一根毫毛,反而使得林若翰由此引起了总督的瞩目,老家伙因祸得福,竟然成为太平绅士的候选人之一,还神气活现地协助辅政司准备接管新租借地。梅轩利向迟孟桓交了底,迟孟桓恨得咬碎了牙!如果买地这件事再5!起总督的反感,他的“前程”可就更渺茫了,没有想到一块十五英亩的地皮惹出这么大麻烦!想到这些,刚才耍弄聋耳陈的那点儿快意便立即烟消云散,到手的地皮像是一块燃烧的火炭托在手心里,巴不得马上甩出去!
“你……”他恼火地盯着老莫,“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顺水推舟,退给他不就算了吗?”
“少爷,商人嘛,钱还是要赚的,”老莫说,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智慧,“这块地皮用不着退,只需要换个名字,把它过户在哪位至亲好友的名下,地还是你的,风险就甩出去了!”
“嗯?”迟孟桓又来了精神,“你这个‘扭计祖宗’,主意倒是来得快!”
“少爷,这只是一个退守之策,全身远祸而已,”老莫却说,“若从少爷的前程考虑,我还有进取之策……”
“什么进取之策?快讲!”
“少爷,乡下人不是要闹事吗?好,乡下出了乱子,我们的机会来了!”
“这话怎么讲?”迟孟桓还是没明白。
“少爷,我自幼生长在乡下,深知种田人的乡土观念极重,宗族关系盘根错节,外人很难插手。我的老家厦村,姓邓的最多,和元朗、屏山、锦田、大埔都是连成一气的,邓家的势力大得很,连新安县令都让他们三分。现在要让他们归洋人管,怕是不那么容易,非闹事不可!这是港府的心腹之患……”
“是啊,”迟孟桓说,“前几天梅轩利警察司还向我问起新租借地的情况,可惜我知道得不多……”
“你看,他正好用得着我们,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你的意思是……”
“少爷,”老莫笑笑说,“我想回老家去看看……”
“明白了!”迟孟桓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莫的肩膀,“你今天就走,我多给你几天假,不必急着回来,趁着过节期间,好好地跟你那些左右乡邻叙叙旧,多带些钱去,该请客送礼的地方要舍得花钱,一切由你看着办!”
“是,少爷!”
这时,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妇女、儿童的说笑声,三姨太高声嚷着:“老公啊,我们走不走啊?”
“就走,就走!”迟孟桓朝楼上答应着,想了想,又对老莫说,“哎,那块地皮,先过户到你名下吧,你要是为迟氏立了这一功,地皮就归你了!”
“多谢少爷!”老莫脸上绽开了笑容。
楼梯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太太、小姐们欢笑着走下来,冷清的迟府倒突然有了些过节的气息。
老莫送走了他们,自己也回房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袍马褂,打扮得如同绅士一般,带足了钱钞,把迟府的大小事务向仆人们作了交代,便匆匆出了门。此去老家,要摆渡过海,从尖沙嘴前往荔枝角、荃湾,绕道深井、屯门、蓝地,才到厦村,这几十里路可不是近程,既然少爷发了话,花钱不必小气,老莫也就用不着像过去那样徒步赶路了。云成街口就是轿站,他一挥手叫了顶轿子,大模大样地坐了上去,颤悠悠衣锦还乡。
邓伯雄府上的“九大簋”到下午两点方散,文湛全起身告辞。阿宽也已由文心瑜安排,吃过了午饭,见天色不早,便辞别易先生和邓先生夫妇,匆匆上路,返回香港去了。
夜幕降临,明月东升,锦田邓氏五围六村,华灯高挂,笑语欢歌,鞭炮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乡间小路上,人们身穿节日盛装,提着灯笼,兴致勃勃,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水尾村邓氏宗祠。
易君恕由邓伯雄陪同,来到祠堂,龙仔抱着小少爷阿猛,前来参加“开灯”盛典。祠堂门前张灯结彩,映照着门媚上的匾额:“清乐邓公词”。门旁漆洒金楹联上写着八个黑漆大字:
南阳世泽,
税院家声。
迈进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已纵横排列几十副桌椅,为了酒喜宴作好了准备,邓氏族人聚集一堂,彼此互相问候,笑语喧扬。天井之后便是二进中厅,厅堂正中高悬“思成堂”匾额;左右又各悬一块金匾,右为“旨赏换花翎”,左为“钦点花翎侍卫”;两旁朱漆金字楹联:
木本水源,当念先人之缔造,
流光积厚,尤思奕祀之贻谋。
中厅之后,又是一座天井,也已摆满桌椅,前面便是三进正殿,供奉着邓氏历代祖先神位,神位前的香案上,摆列着紫铜香炉、三牲祭品、蜡台红烛,香案旁边竖立数十支长矛,缀着鲜红的缨穗。殿侧两棵抱柱,又有一联,语曰:
先祖深仁,庙貌常新崇阳豆,
曾孙多庆,科名继起盛衣冠。
廊下石阶上,摆着两面大鼓,中间簇拥着一盏高约六尺有余的巨型花灯,上书斗大一个“邓”字,周围依次排列花灯数十盏,争奇斗艳,五彩缤纷。族人指点品评,喜笑颜开。
“这每一盏灯,代表一个男丁,和阿猛一样,都是去年新生的戊戌新丁。”邓伯雄指着那些花灯,对易君恕说。
易君恕抬头望着那些花灯,心中不禁感慨:戊戌年已经过去,尽管灾难深重,但并没有阻止中华民族的勃勃生机,这些娃娃们又为国添了,在苦难中成长起来……
邓伯雄和易君恕穿过人群,走到正殿阶下。一排长案前,几位老者正在议事,邓伯雄上前引见说:“各位老人家,这便是我常说的那位北京的易先生!”
几位老者闻声大喜,连称:“贵客,贵客!”邓伯雄指着座中一位皓首银须的耄耋老者,对易君恕说:“这是家曾祖父,老人家年已九十,是本族族长,因为他排行第九,阖族老幼官称‘九公’。
“噢,晚辈拜见九公!”易君恕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家行了礼,九公颤巍巍站起来,还了礼,把易君恕让在主宾席上就座。
这时,一位中年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天井里的老幼纷纷和他打着招呼。邓伯雄眼睛一亮:“大哥来了!”
说话问,那人来到面前,邓伯雄一把拉住他:“大哥,你看,易先生已经到了!”
“噢,”那人朝易君恕看了一眼,立即面露惊喜之色,拱手道,“易先生,久仰了!得知先生光临,我特地从厦村赶来,拜会先生!”
易君恕连忙起身还礼,却不知此人是谁,只好说:“敢问先生大名……”
“这就是家兄菁士,”邓伯雄笑道,“为我书写文丞相联语的那位!”
“啊!”易君恕心中一动,仔细端详这位邓菁士,见他中等身材,面色红润,浓眉大眼,蓄着“八”字短须,虽已是半百年纪,眉目之间却有一股勃勃英气,隐隐感到此人不是寻常之辈,不觉脱口道,“修复尽还今宇宙,感伤犹忆旧江山’,我未见先生,已经领略了先生的襟怀!”
“先生过奖,”邓菁士道,“那不过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罢了,何如先生直抒胸臆:‘化五色石,补南天裂’!”
易君恕心中又是一动,知道自己寄给邓伯雄的那首小词,他也已经看过,果然是伯雄的知己。待要和他细谈,听得旁边一声高叫:“吉时到!”抬头看去,见是一位老者手执铜锣,敲将起来,口中喊道:“打锣打锣喊灯,大众酬神,细路完灯!”
顿时鞭炮齐鸣,欢声雷动,“邓”字巨灯冉冉升起,高挂在正殿架梁正中,周围数十盏书有男丁名字的花灯也随之升起。鞭炮燃毕,祭祖仪式开始,邓氏族人,全体肃立,皓首银须的老族长九公上前点燃香束,插在香炉之内,然后手捧祭文,抑扬顿挫,朗朗宣读,其辞曰:
皇天后土,佑我邓氏。
吉水东来,岑田兆基。
钟灵美秀,川回山峙。
皇姑税马,子孙不息。
尚祈哲嗣,迭兴继起。
与日更新,世万世亿。
如视如颂,歌以水志。
宣读已毕,阖族人众在九公带领之下,向祖先神位三跪九叩,气氛庄严肃穆。易君恕非邓氏族人,在一旁长揖肃立,行宾客之礼。
礼毕,人们复归原位,依次就座。易君恕应邀与几位老者以及邓菁士、邓伯雄居于首桌,坐了贵宾席。此时,酒撰纷纷呈将上来,百桌宴席之上,都是大坛美酒,诸多美谈,当中簇拥着一只打着铜箍的巨大木盆,盛着一层层垒起来的菜肴,干大鳝、白切鸡、鲜鱿鱼、五花肉、肉丸、腐竹、白萝卜、油豆腐、姜、蒜、八角……应有尽有,这便是享誉粤地、历久不衰的“盆菜”,只有上元灯节和“太平清醮”才可享用,可见其隆重。
喜宴就要开始。这时,老族长九公站起身来,说道:“诸位雅静!开宴之前,伯雄还有话要说!”
顿时,场内鸦雀无声,人们的目光齐齐地投向邓伯雄。
邓伯雄离开座席,走到香案前面,拱手道:“诸位父老叔伯兄弟!一年一度,上元佳节来临,今天我们聚集一堂,祭祀祖先,庆祝新添男丁,我在此向大家贺喜!”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异口同声道:“同喜,同喜!”
邓伯雄接着说:“我邓氏自从先祖汉黻公由江西吉水迁居到此,九百余年,克绍箕裘,食毛践土,艰苦创业,今天这大片田园、旺盛人丁,来之不易!如今祸从天降,朝廷已经把新安县境租给英国,鬼佬就要入我境内,土地将充公,居民将征税,房屋将登记,河溪山林将禁止渔猎,妇女将遭奸淫掳掠,牛羊鸡犬将被任意屠杀,我九百年祖业将毁于一旦,万千人口将沦为亡国奴!我堂堂炎黄子孙,大宋皇姑后裔,怎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朝廷不要我们,大清国抛弃了我们,我们只有自己奋起,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他望着场内黑压压的人群,叫道:“今年年满十六岁的男丁,都站到前面来!”
场内一阵骚动,人群中陆续走出一些半大少年,在正殿前依次排成两排,有数十名之多。
邓伯雄巡视着这些孩子,说:“恭喜你们,年满十六岁,成了了,一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男子汉是做什么的?保国守土,御侮抗敌!从明天起,你们也和阿伯、阿叔、阿哥们一起,去操场练武,拿起刀枪,准备迎敌!”
“是!”孩子们齐声喊道,那声音还带着稚气未脱的童声。
邓伯雄怜爱地看着他们:“十六岁,正是读书的年龄,让你们上阵杀敌,实在于心不忍,但是,大敌当前,也是迫不得已,你们要做邓氏好儿郎!”
“是!”那些同龄少年齐声喊道。
“授枪!”邓伯雄一声令下,身后便有一名精壮汉子走上前来,把竖立在香案旁的红缨长矛,拿起一支,递与邓伯雄。
邓伯雄持枪在手,高声唱名,排在第一个的少年便应声:“有!”迈步出列,庄严地接过那原始的武器,扛在肩上,昂然走下台去。
邓伯雄一一唱名,把长矛授予这些少年,等到最后一个授枪完毕,祠堂前后两院的宴席上已是红缨林立。
邓伯雄把手一挥,高声宣布:“开宴!”
顿时,正殿前的两面大鼓“咚咚”地擂起来,那鼓声惊天动地!
老族长颤巍巍立起身来,和他的曾孙伯雄、菁士一起,举杯向远方的来客易君恕致意……
易君恕倏然起立,双手捧杯,向这位寿翁,向邓氏家族,向戊戌新丁和所有已经成丁的男儿,表达由衷的祝愿……
鼓声咚咚,震动了锦田的大地,湮没了人们的殷殷话语,这是出征的战鼓,在国难当头之际,沿袭九百年的邓氏丁酒宴,变成了威武雄壮的誓师宴。
一轮明月之下,在十余里之外的厦村,邓氏宗祠“友恭堂”里,也同样张灯结彩,吃盆菜、饮了酒,庆贺在过去的一年里,邓氏家族又新添了子孙。当年,锦田邓氏九世祖邓洪惠、邓洪蛰兄弟两人移居这里,一代代子孙繁衍,人丁兴旺,如今已经发展成东头村、罗屋村、巷尾村、新围、锡降围、锡降村、祥降围、新屋村这一大片村庄,绝大多数都是邓氏子孙,与始祖迁粤的发祥之地锦田一脉相连。
傍晚时分,老莫乘着轿子,赶到了他的老家厦村。进了家门,老婆、儿女见老太爷衣锦还乡,居家团圆,共度元宵佳节,自然欢欢喜喜。老莫给儿女们都发了“利市”,饮了几杯茶,说了一阵子话,老婆操持着准备酒饭,为他接风,他便出去走走,见见街坊四邻。
邓氏宗祠“友恭堂”里的丁酒宴圆满结束,人们涌出祠堂,三三两两,谈谈说说,走回各围各村,村前村后都是欢乐的人群,意犹未尽地谈论着今年的丁酒、盆菜,孩子们提灯放炮,街巷里一派节日景象。老莫信步走来,向人们招呼问候,老少乡邻见了,自然要亲热地寒暄一番。老莫自从十二岁离开厦村,到香港谋生,至今已经三十多年,逢年过节才偶尔回家一趟,有时候忙了,甚至连过年也不回来,在乡邻们的眼里倒真是“稀客”,只见他衣冠楚楚,长袍马褂,大襟上挂着金闪闪的表链,手上戴着一汪水似的翡翠扳指,留着长长的指甲,夹着象牙烟嘴,派头十足,俨然腰缠万贯的阔老板。他在香港这些年,干了不知多少行业,换了不知多少地方,到现在也不过是迟府的一名管家,但他自己不说,乡邻们哪里知道?城里的奴才也远远赛过乡下的财主,没人把他小看,老年人叫他莫先生,年轻人叫他伯爷、阿叔,满地跑的细路仔、细路女则叫他阿公了。老莫出手阔绰,见了成年人就敬烟,见了小孩子就送“利市”,红包散出去不计其数,引得乡邻们格外敬重,如同财神爷降临了似的。
正在闲谈,忽见前边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紫赯色面皮,身穿长袍马褂。老莫认得,那是厦村新围邓菁士的三弟邓芝槐,字甄才,号植亭,便高声招呼道:“邓先生!”
这一声招呼不要紧,许多人都一起回过头来。须知这是在邓氏聚居的厦村,“邓先生”实在不计其数,谁知道他叫的是哪一位,所以一呼而百应。
“啊,莫先生?”邓植亭看见老莫,颇为惊异,也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你这是回来过节?”
“是啊,是啊,每逢佳节倍思亲嘛!”老莫忙走过去,向他敬烟。又见邓植亭旁边也都是熟人,其中一位,是厦村西山村的邓惠麟,字仪石,比邓植亭晚一辈,是个有学问的人,光绪九年重修邓氏宗祠“友恭堂”时,那门据上的恭录圣谕匾就是邓仪石手笔。另外几位只记得乳名,忘记了大号,但也都面熟,都一一打了招呼,敬了香烟,彼此寒暄一番。
“莫先生这些年在香港,生意一定兴隆啊?”邓植亭问道,和生意人见面,这也是嘴边的客套。
“马马虎虎吧,”老莫谦逊地笑笑,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反倒令人觉得他一定发了大财。接着,便话题一转,说道,“唉,梁国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已经这把年纪,对商海沉浮早就厌倦了,这几年一直想激流勇退,回老家过几年舒心的日子!”
“莫先生,如今归隐田园,也舒不了心了,”邓植亭说,“香港拓界的事,你恐怕也听说了吧?”
“当然!”老莫说,“我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实在是心中不安,所以无论生意再忙,也暂且扔下,回来看一看!邓先生,对于此事,我们这里的民意如何?”
“国土沦丧,山河变色,民意还须问吗?”邓植亭感叹道,“你不要只看今天这过节的热闹,其实人人心里都惴惴不安,还不知道明年今日又将如何呢!”
“是啊,是啊,”老莫点点头,脸上现出凄然之色,“我虽然常年在外,但妻儿老小都留在老家,怕的是一巳局势有变,这里……”
“莫先生尽管放心!”邓植亭安慰他说,“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你在厦村虽然是外姓人,但我们毕竟世代乡邻,同是大清国子民,大敌当前,理当互相照应,只要有我邓家的人在,决不能让你莫家的人受鬼佬欺负!”
“啊,多谢了!”老莫拱拱手说。他从邓植亭言谈中的那股胸有成竹的神气,已经感到聋耳陈提供的信息不是望风扑影,看来邓家的人确实在做抗英准备,而且实力不弱。于是又接着说,“府上是新安县名门望族,保乡保土,全仰仗邓氏带头了。当然,我莫某人也义不容辞,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邓先生尽管吩咐!”
“莫先生久居香港,对港英方面的情况比我们熟悉,”邓植亭说,“如果能多提供一些那边的信息,最好不过!”
“哦,责无旁贷,责无旁贷!”老莫满口答应,热情相邀道,“邓先生,元宵佳节,正好把酒畅谈,就请诸位到舍下一叙,如何?”
邓植亭看看身旁的邓仪石等人,他们都点头称是,觉得能听听从香港来的莫先生谈谈见闻,机会难得,于是一起随老莫而去。
老莫家里,已经摆好了为老太爷接风的酒宴。老莫盛情邀请众位乡邻入席,邓植亭他们刚刚吃过了酒宴,到此只是为了叙话,便分宾主坐了,慢慢地啜饮着清香的米酒,谈论着大家共同关心的抗英保土之事,彼此十分投机。
“老婆啊,”酒兴正浓,老莫吩咐道,“你把我的皮包拿过来!”
他的老婆便从里屋取过老莫刚刚带回来的那只皮包,递了过去,不知老公要做什么。
老莫“嘶”地一声扯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崭新的港币,说道:“邓先生,众位乡邻,保乡保土的大事,仰仗诸位了,我莫某人也不能只说一句空话,这五百元港币,算是我一点心意!”
“莫先生一片热肠,令人钦佩!”邓植亭肃然说,“我邓氏正在为抗英保土募集资金,莫先生的这一笔款子,也登记入账,明日把收据送到府上!”
“老公啊,你疯了?”老莫的老婆在一边大惊失色,“五百块,够买好大一块地呢!”
“妇人之见!”老莫瞪了他老婆一眼,“钱财算什么?要以大局为重嘛!办成了这件大事,还怕没有我莫某人的地吗?”
随着那一轮明月圆了又缺,元宵节的热烈欢庆渐渐淡去,而紧张的抗敌准备却方兴未艾。过了惊蛰,农历正月眼看就要结束,阳历已是3月上旬末尾,易君恕还留在锦田吉庆围,没有返回香港。原来他对倚阑说数日之内便回,却不料日复一日,大大超过了这个期限。连日来,他每天随着邓伯雄看那些壮丁操练,锦田五围六村十六岁以上的青壮男丁都集中在“清乐邓公词”门前的空地上,演兵习武,壮步橐橐,杀声震天。邓菁士、邓伯雄派出购买枪枝弹药的人还没有回来,壮丁们练武使用的仍然是过去防御盗贼的大刀、长矛和火铳、抬枪。新安一带早年海盗猖獗,抬枪是各围村普遍配备的重型武器,有七尺二、八尺四、九尺六多种规格,口径二至三寸不等。枪身头大尾细,每隔一尺,加一铁环,以固枪身。枪头有一根凸出的细管,用来插放火药引线。枪弹是用碎锅片、碎犁头等等捣烂为铁砂,用纱纸卷成火药条,从枪尾滑入、压实,便可使用。发射时,用火点燃引线,枪口即喷射出铁砂散弹,射程可达千尺,幅广可及百尺,杀伤力也颇可观。只是这抬枪格外笨重,而且发射时后坐力极大,在野外使用,须倚傍树木,以麻绳捆绑枪身,还要事先在地下挖好五尺深坑,枪手点火之后立即蹲在坑内,防止自伤。如此笨重、原始的武器,壮丁们却备加珍惜,轮流演练装药、发射技术,不辞劳苦,精益求精。本地铁匠,平时惯于锻制犁头、镰刀,如今燃起熊熊炉火,挥动铁锤,日夜不息,打造刀枪。他们特地精制的两面刃匕首,短小、轻便、锋利,便于随身携带,尤为青壮年所喜爱,争相报名参加“小刀队”。补鞋佬阿牛的生意也因此而兴旺起来,“小刀队”队员纷纷前来订制匕首的皮鞘,阿牛忙得不亦乐乎。
在操练之余,邓伯雄陪着易君恕踏勘锦田附近的鸡公岭、蟋壳山、观音山,熟悉地形,谋划抗敌策略。新的生活使易君恕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亢奋。回想自己在少年时,受父亲的熏陶,也曾读过史籍中的若干著名战纪,如齐鲁长勺之战、宋楚泓水之战、晋楚城濮之战、韩信破赵之战、齐围魏救赵之战、楚汉成皋之战、新汉昆阳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吴蜀夷陵之战、秦晋淝水之战;近年来接触西学,又从一些译著中读到希波战争、斯巴达克起义、十字军东征、美国独立战争、美国南北战争、普法战争等等,每每为之激动不已,或击节赞赏,或扼腕太息,但统统不过书生意气、纸上谈兵而已,何从应用于实际?及至去年与谭嗣同夜访袁世凯,欲举兵勤王、锢后杀禄,也仅仅凭空设想,终未能变为现实,只落得一败涂地!如今国事衰微,朝廷面对列强的瓜分豆剖,全无还手之力,言战色变,而在远离京城的天涯海角,这些荷锄农夫却敢于举起反抗侵略的义旗,使易君恕看到了中华民族尚未混灭的希望,在穷途末路意外地找到了一试身手的用武之地,也不负此生是男儿!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邓伯雄的书房里仍然灯盏通明,两人对着地图,切磋战法,往往通宵达旦。
这一日午后,用过午饭,回到书房,邓伯雄拿出一纸文稿,对他说:“君恕兄,这是我刚刚草拟的一份《告乡民书》,请你过目,浅陋之处,还望斧正!”
易君恕接过来,读了一遍,说:“贤弟过谦了!此文写得大义凛然,气势磅礴,颇有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之遗风!不过,依我之见,这篇檄文既然是为了普告乡民,文辞倒不必如此典雅,而应力求明白晓畅,使得稍稍识字的农工商贾都看得懂,老幼妇孺,口口相传,方能收到唤起民众、鼓舞斗志之效!”
“啊,兄长所见极是,是我疏忽了!”邓伯雄恍然大悟,“那么就请兄长重写一篇,如何?”
“其实我也从未写过白话诗文,暂且试试看。”易君恕道,于是展纸磨墨,提笔想了片刻,写道:
中华自古文明国,礼义之邦五千年。
谍料近世风云变,海外开来鸦片船。
毒雾妖氛染净土,英夷寻衅起烽烟。
一战割我香港岛,二战夺我九龙滩。
得陇望蜀蛇吞象,再谋拓界占新安。
此地是我先民地,此山是我祖家山。
新安百姓不受辱,不怕洋鬼洋枪洋炮铁甲船。
你出力,我出钱,你拿锄,我拿镰。
大刀长矛揭竿起,十万旌旗斩楼兰。
雪我国耻抒正气,保我河山保我权!
男儿生死泰山重,拚将热血染红棉!
邓伯雄在一旁看他写毕,读了两遍,朗朗上口,说道:“好!想不到顺天府举人写出了这样通俗而又动人的文字,抒发百姓心声,多谢兄长了。这首歌就叫它《抗英保土歌》吧,我拿去请人雕版翻刻,印它千万张,传遍新安大地!”
两人正谈说间,龙仔匆匆走了进来,叫声:“少爷,易先生!”
易君恕和邓伯雄抬起头来,见龙仔身后还跟着进来一个女子,竟是林若翰府上的女仆阿惠。
“阿惠!”易君恕一愣,“你怎么来了?”
“易先生,邓少爷!”阿惠向他们行了礼,说道,“先生出来的时间久了,牧师和小姐不放心。牧师要宽叔来请先生回去,小姐说,让阿惠去吧,阿惠过年都没回家,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看看。”
“噢……”易君恕答应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香港花园道松林径的那座翰园,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去年秋天,他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之中死里逃生,林若翰对他有再造之恩,翰园是他危难之中的藏身之地,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也不能忘怀。然而,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香港,真切地感受到了身处“故国山水,异邦城阈”的屈辱、压抑、孤独和愤懑。他感激林若翰的收留和庇护,却又时时想摆脱他,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同胞中间,挺起胸膛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不必总是察看着洋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每一句话,常常言不及义,欲说还休。在那座翰园,他和素昧平生的倚阑小姐相处了数月之久,经历了风风雨雨,亲眼看见了这个孤僻、高傲的女孩子人生的大起大落、翻天覆地,他们之间从彼此的冷漠、隔阂到沟通、理解,并且在不知不觉之中建立了类似师生又仿佛朋友的真诚友谊。半个月前,当他像飞出牢笼一样迫不及待地离开香港前来锦田的时候,从倚阑的神情和话语,他已经隐约感到她难以表述的依恋之情;今天看到她派来的使者阿惠,自己也怦然心动,唤起了好似久别故友的缕缕思念……